zozo

《痴迷》绝对是今年最大的电影文化事件之一,影响力不亚于《奥德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痴迷

它和当下美国青少年生活的关系,密不可分。就从这点来说,这部电影就该留名影史了。

关于影片的讨论,有两条路线共鸣最大。一条把它归入incel恐怖片,认为贝尔代表了一种有毒的男性占有欲。另一条侧重女性的同意权,认为许愿柳的魔法从根本上取消了妮基的身体自主,构成了一种超自然形式的性暴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两条路线当然都很有道理,但我觉得还是忽视了一个东西,如果《痴迷》只是关于一个孤独怪人对女性的强迫,导演为什么要用大量时间去建构一个完整的青年社交世界?莎拉、伊恩和整个朋友圈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那么我们就可以问一个问题,这些年轻人看起来社交生活相当活跃,却仍然表现出那么强烈的情感匮乏,这是为什么?

《痴迷》前20分钟的气质几乎像一部二十出头年轻人的浪漫喜剧。酒吧问答之夜,朋友之间的打趣,心事重重的男主角送女生回家。贝尔的社交生活看上去相当正常,朋友、同事、聚会一样不缺,身边甚至还有一个暗恋他的莎拉。他绝对算不上一个地下室里与社会完全隔绝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贝尔的问题从来都不在于缺少社会关系,他缺少的是一种让多个关系同时存在、各自安放在合理位置上的能力。

他的情感世界高度失衡。妮基占据了几乎全部比重,而莎拉的好感完全进不了他的感知范围,伊恩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功能性的社交伙伴。一个表面上完整的朋友圈,在贝尔的内心体验里退化为对一个人的过度依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很多观众把贝尔和妮基的关系说成某种暧昧不清的situationship,好像两个人都困在当代约会文化那个无限期的灰色地带里。但仔细看影片文本会发现,妮基给出的信号其实足够明确,她一直把贝尔视为弟弟一样的存在。

到了影片中段的派对场景,这层关系被进一步具象化。许愿后的妮基在众人面前朗读了自己写的一个故事片段,内容是韩塞尔与格莱特之间的乱伦关系。格莱特对韩塞尔说我不只是你的妻子,我是你的姐妹,并且要求他和自己发生关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似乎可以理解为,这是被困在咒语中的真实妮基试图向外界传达自己的处境,她正在利用自己作为写作者的能力,把被迫与一个她视为弟弟的人发生性关系的恐惧,输入进了一个童话改写之中。

这个段落里甚至直接出现了只有柳树枝条才能召唤的爱,指向许愿柳本身。紧接着,妮基开始用碎瓶子割自己的脸,反复尖叫这不是我。

如果承认妮基的态度在许愿之前已经足够清晰,那么贝尔面对的就根本不是关系的不确定,他面对的是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确定答案。

这时候许愿柳在故事中的功能就改变了。它没有帮贝尔消除约会时代那种让人焦虑的暧昧,因为暧昧在他和妮基之间本来就不存在。它帮他做的事情更极端,是篡改了现实已经给出的结果。妮基说了不,贝尔无法接受,于是他选择「不」从世界上消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莎拉是理解这个结构最重要的角色。莎拉暗恋贝尔,也就是说,贝尔身边其实存在一个真正可能发展的情感连接,他只是完全看不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就在她几乎要向贝尔挑明自己的感情时,许愿后被附体的妮基在车里用砖头杀死了她。贝尔后来打开了莎拉被艺术学校录取的通知书,这意味着莎拉拥有自己独立的人生轨迹和未来,她被贝尔间接毁掉了。

莎拉的存在证明了贝尔的情感困境至少有一部分是他自己制造的,他的世界之所以窄到只剩下妮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主动建立了一个极端的情感价值等级。在这个等级里,妮基的爱价值无限大,其余所有关系的价值趋近于零。

伊恩从另一个方向暴露了朋友圈的脆弱。他一边鼓励贝尔去追妮基,一边自己和妮基保持了两年断断续续的性关系。莎拉知道这件事,替他们保密。这些信息在影片推进过程中逐渐浮出水面,拼出了一幅并不好看的图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原来,这个看上去很亲密友好的朋友圈在许愿柳出现之前就充满了竞争、隐瞒和错位的欲望。

四个人共享几乎所有社交场景,生活半径高度重叠,他们的全部人际关系差不多就是彼此。这其实暴露了一种更大范围的结构困境。传统社会学意义上的弱连接在他们的银幕生活里几乎不存在。

他们所有人的情感资源主要都从这同一个池子里取用。伊恩同时扮演着贝尔的好友和妮基的秘密性伴侣,莎拉则同时担当着多方秘密的保管人和唯一试图介入危机的人。角色和关系高度叠加,系统本身就是脆弱的。一旦出现裂缝,没有任何外部力量可以介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美国有影评人认为,影片在阶级和社区层面表现得单薄,指出这些二十出头、收入不高的年轻人居然全都独立生活,身边看不到父母和社区。这个表面上的缺陷或许恰恰是影片最准确的时代特征。巴克拍的东西,对很多二十多岁的美国年轻人来说就是日常经验的直接延伸。

《痴迷》的核心青年生活里几乎看不到能够提供持续照护和约束的成年人,也看不到学校、公司、社区真正介入他们的私人生活。最后只剩下工作、朋友、暧昧对象和手机。当贝尔发现自己闯了大祸,他能够拨打的求助电话居然是许愿柳包装盒背面的客服热线,这个细节精妙得几乎超出了导演的自觉意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条热线由巴克本人配音,对面的客服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告诉贝尔,很多客户对自己的愿望结果并不满意。一个超自然商品都有售后服务,而人的生活没有。

皮尤研究中心2024年的数据可以帮助理解这种状况。年轻成年人确实比年长群体更容易报告孤独感,但绝大多数美国人仍然拥有至少一个亲密朋友。

男性有朋友以后,向朋友寻求情感支持的比例又明显低于女性。真正的问题在于朋友关系能不能承担情感支撑的功能,而不在于朋友的数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疫情期间皮尤的调查还发现,大约三分之二的美国人承认虚拟交流虽然有用,但无法替代面对面接触,同时相当一部分人的朋友关系在疫情期间变得疏远了。

当代美国青年拥有大量的社会连接,可是曾经帮助组织这些连接的中层结构正在退场。大家庭、教会、邻里网络、稳定的职业组织,这些过去把人嵌入一个多层关系体系中的东西,在二十多岁年轻人的日常生活里越来越稀薄。

西北大学心理学家伊莱·芬克尔在2017年出版的著作中提出过一个和这部电影高度契合的框架。芬克尔梳理了美国婚姻制度的演变。早期婚姻的首要功能是食物、住所和免受暴力,19世纪中叶以后核心逐渐转向爱情和陪伴,到了当代,婚姻又被赋予了自我发现和个人成长的期待。

他的核心论点是,过去分散在大家庭、宗教团体和各类社会组织中的情感功能,正在加速集中到伴侣一个人身上。芬克尔把这称为要么全有、要么全无的亲密关系模式。如果伴侣能满足这些期待,关系质量可以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可一旦满足不了,失望和崩溃也会格外剧烈,因为其他关系已经无力提供替代性的支撑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痴迷》把芬克尔讨论的婚姻问题提前到了恋爱发生之前。贝尔甚至还没有和妮基确立关系,就已经在心理上完成了对她的功能堆叠。

他需要妮基做太多事了。确认自我价值,解决孤独,满足亲密需求,这些东西全压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句许愿词,让她爱我超过世界上任何人,听起来像一句浪漫电影的台词,实际上它提出了一个极端的社会要求,意味着妮基和家人的关系、和朋友的关系、对写作的热爱乃至对自我的保存,全部都必须给贝尔让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它要求两个人组成一个封闭的、排他的、自给自足的双人世界。在这个双人世界的逻辑里,贝尔要做妮基的恋人、朋友、家人、社会支持系统,同时也是她存在的唯一理由。这已经和爱情无关了,这是一个人在要求另一个人变成整个社会。

回过头来看影片的恐怖机制,许愿柳真正恐怖的地方,就在于它让一种心理状态变成了物理现实。

贝尔许愿之前,他心里的世界已经缩减完毕了。妮基是他唯一的支点,其余的关系在他的意义体系里几乎不占分量。

许愿柳把这种内部失衡投射到了外部世界,被许愿后的妮基变成了贝尔心理结构的镜像。贝尔的全世界缩减到妮基,妮基反过来也把全世界缩减到贝尔。莎拉之所以必须被消除,不仅因为她是一个潜在的情敌,更因为她的存在本身代表了封闭系统之外的另一种关系可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许愿柳创造的世界里,任何具有独立情感价值的第三方都构成威胁。影片中的暴力,本质上是关系多样性被逐步消灭的过程。

有些影评把同意权的问题和社会结构的问题看成两条平行线索,我觉得更准确的理解是因果关系。

贝尔之所以能够做出取消妮基自主性的事情,恰恰因为他已经在心理上把过量的社会功能全部压到了她身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一个普通女孩被要求同时解决一个男人的孤独、自尊和全部的亲密需求,她的一次拒绝在对方的体验中就不再只是爱情失败,而变成整个世界对自己的否认。

影片结尾完成了最后一层论证。贝尔吞下过量的药物准备自杀,妮基在他挣扎的时候找到了一根许愿柳,许愿让贝尔像她爱他那样爱她。贝尔从浴室出来,立刻被以同样的方式改造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两人在许愿柳制造的虚假激情中最后一次拥抱,然后贝尔因为药物过量倒地死去。贝尔的死亡解除了施加在妮基身上的诅咒,真实的妮基恢复了意识,面对的是一具尸体和一把枪。

原剧本甚至更加彻底。巴克最初设计的是一个双死结局,贝尔死后,恢复自我的妮基也会自杀。这个版本已经实际拍摄了,后来巴克在众人劝说下改用了妮基幸存的结局,认为让她独自承受后果比让她一死了之更加残酷。

但不管哪个版本,镜像结构都说明了同一件事。影片捕捉到的压力可以由任何一方施加,它的根源在一种关系模式本身,在这种模式里,爱情被要求吞掉爱情之外的一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巴克本人对影片的解释要比影片本身简单得多。他在《时代》杂志的采访中说,如果贝尔早点告诉妮基自己的感情,很多事情都可以避免。

这是一个标准的浪漫喜剧教训。勇敢一点,开口表白,问题就能解决,但他拍出来的电影比这复杂。

妮基已经给了贝尔答案,贝尔真正缺少的也并非表白的勇气,他是无法让一个不爱自己的妮基继续存在于自己的生活里。

巴克1999年出生,拍《痴迷》的时候二十多岁,他就长在这个社交结构里面。他在美联社的采访中把自己这代人叫做新冠一代,说我们已经受够了手机。他或许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拍出了什么,但一个在某种环境中长大的人,有时候能捕捉到他还没有能力清晰命名的东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库里·巴克

到2026年,一股被称为软社交的反向运动已经受到美国媒体的集中关注。Eventbrite此前统计显示,2024年8月至2025年7月间,拼图比赛的参与度增长了151%,插花课、读书会、麻将之夜也在迅速扩展。

是的,就是我们知道的那个麻将,你可以搜一下这个事。

Axios最近的报道对此做了系统梳理。这种趋势的特点是以共同活动为中心,社交发生在做事的过程中,不要求参与者立刻定义关系,这和《痴迷》形成了很有意思的对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软社交的流行说明年轻人已经开始本能地寻找一种可以容纳不同距离的社会形式。他们真正寻找的,可能是过去由社区、教会、稳定组织自然提供的那种低压力的共同在场。

《痴迷》拍的恰恰是这种在场消失以后发生的事情。传统共同体退潮以后,年轻人并没有因此彻底孤独,却把越来越多的需求压到了少数亲密关系身上。

当关系越少承担明确的社会角色,爱情就越容易被赋予无限的意义。一个6.99美元的许愿柳能够造成如此大的破坏,前提是使用它的人已经生活在一个极度依赖单一关系的世界里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贝尔最大的失败不在于没有得到妮基。他无法接受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妮基不爱他,莎拉爱他,伊恩一直在骗他,这些错位的、令人不舒服的关系仍然同时存在。

他活不下去,也不是因为缺少爱情,是因为他没有办法在一个不完美的关系网络中间待着。

成熟的社会性,从来不是找到一个人变成自己的全世界,而是接受人与人的关系注定残缺、错位,或者说多元,并且仍然能够好好活在这样的世界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