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余温散尽的那天夜里,娄珩没睡。
他坐在案前把那截新的黄杨木料削出了大形,刻刀走了一圈又一圈,木屑堆了半案。
朔门街的天刚亮透,早市没开。
郑大娘门口多了一把条凳,凳面上搁着一碗凉茶,碗底下压着一张糙纸,歪歪扭扭写着"门前那根木头等你来钉"。
他弯腰把茶喝了,蹲下来把楔子钉进门槛正下方的砖缝里,掌根夯实。楔子表面的纹路在晨光里泛了一瞬暖光又熄了。
他站起来,没有往五马街方向走,而是朝瓯江堤岸走去。
走到朔门码头的时候,他看见堤岸上站着两个灰衣人。不是昨天那些。
一个蹲在岸边往水里放一个铜碗,碗里盛着什么,放下去之后碗沉了,铜链子被拉得笔直。
另一个站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竹尺,在岸边的石面上量着什么,量完用白粉笔在石头上画了一道线。
娄珩放慢了脚步从他们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经过,没停。但那根竹尺量过的石面上,粉笔线画出来的走向,和老渡口底下那个窟窿边缘的水波纹是同一个方向。
他继续往下游走。他发现到了另一个细节——靠岸停着的那排渔船,船底吃水线比正常位置高了一截。船身更轻了。
不是因为没装货,是因为船底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像水垢,把船体托起来了。
他蹲下来看了一艘靠得最近的渔船的船底——那层硬壳摸上去粗糙、温热,指甲刮一下掉下来一层粉,粉是灰绿色的,闻起来有铁锈味。
他往前走,走了大约一里地,堤岸边多了一个棚子。
棚子是用竹竿和油布搭的,门口挂着一个破木牌,上面用炭条写着"验水"两个字。
棚子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面前摆着一排玻璃瓶子,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水样——从透明的到灰黑色的,一共七瓶。老头正拿着一根竹签在第八个瓶子里搅,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来验水的吧。"老头说。
"你怎么知道?"
"来验水的都先问价钱。你不问。"老头放下竹签,指了指棚子外面,"你要找源头,往下游再走二里。但别踩水。水里的东西沾了皮肤会起红道子。"
娄珩走近棚子。"你这些瓶子,哪瓶是源头的水?"
老头从最右边拿起第七个瓶子——瓶身灰黑色,里面像掺了泥浆。
"这个。从老渡口底下那个窟窿边上打上来的。你看。"
他把瓶子举到亮处,瓶底沉淀着一层暗青色的粉末,和娄珩掌心里沾过的石粉颜色一样。
"灰衣人来过你这儿吗?"
"来过。前天来了一个,拿走了我三瓶样水。没给钱。"
老头冷笑了一下,"我问他要钱,他说天道降罚,凡间的水有什么好验的。我说你拿我三瓶水回去炼丹还是炼药你自己知道。他没理我,走了。"
娄珩记住了。"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衣的女人,浑身是血,从江面上——"
"见过。"老头打断他,"不是见过。是她来过我这个棚子。"
娄珩站住了。
"大概半个月前。半夜。她浑身是血,白衣都看不出颜色了,自己走过来,坐在那个凳子上——"
老头指了指棚子里唯一的一张条凳,"她说她需要水。不是喝,是把伤口泡在水里。我给她弄了一盆,她把手伸进去泡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然后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血还在流,但比来之前慢了。"
"她泡完水之后,往哪个方向走了?"
老头指了指下游。"老渡口。她走到那个窟窿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顿了一下,"她跳下去了。"
娄珩没说话。
老头从棚子底下翻出一块木板,板面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
"她泡完水之后,我在盆里的水底发现了这个。像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什么东西,在水里泡软了,印在了盆底。我照着样子刻下来了。"
娄珩接过去看——刻的是同心圆。和他胸口那枚归缘木佩碎片上的裂纹走向一模一样。和他昨天刻在黄杨木料上的纹路也是同一个。但木板上的同心圆中心多了一个点,像一根针扎在圆心上。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她跳下去之后呢?"
"没上来过。"
老头把木板收回来,"但水底下那个窟窿,从那天晚上开始,暖意就变强了。之前只是温的,她跳下去之后,开始发烫。"
娄珩把木板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像是什么人用指甲划了一下,从木板边缘划到中心,把同心圆切了一半。
他没再问。转身继续往下游走。
走了大约一里地,堤岸拐弯的地方,老渡口到了。
水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稠状物,比油膜更稠。
他另一只手按了按胸口的挂坠——挂坠微微发烫。玉佩没有反应。掌心里那两道黑痕在水泡过的一侧更活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同心圆木料,在水面上晃了一下。木料表面的暗金纹路没有亮。他收回去,夹回腋下。
"你站这儿别动。"他对身后说。
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他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那根竹竿。"我不拦你。但你要是下去了没上来,我可不会跳下去捞你。"
娄珩没理他。
脱了鞋,赤脚踩进水里。水凉。
脚底板触到的是青石板。踩实了往前走,水淹到膝盖时,再往前一步,脚下的石板消失了,踩空。手撑住旁边的石墩子。
脚下是个塌陷的洞口,暖意从窟窿里涌上来。
黑痕在窟窿正上方搏动。窟窿边缘石面上刻着一圈水波纹。他伸手摸,是水波纹。和灰衣人黄纸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摸出刻刀,在水波纹旁边三寸的石面上划了一道。石屑飞起来,但那道水波纹没有断,连晃都没晃。
"归墟。"他低声说。
他蹲在窟窿边上,从怀里掏出那块同心圆木料,把它贴在水面上方。
木料表面的暗金纹路终于亮了——不是从木料内部,是从同心圆的圆心那个点开始,像有人从背面把一根针顶进去了,光从针尖的位置往外扩散。亮了一息,又熄了。
他收回木料。掌心里沾着暗青色石粉。
"你刚才贴在水面上那个东西——"老头在岸上喊,"那玩意儿能封住那个洞吗?"
"不能。"娄珩站起来,从水里退出来,裤腿湿透了,"但能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洞底下连着归墟。我胸口这枚木佩碎片,是从归墟里出来的东西。同心圆是它的印记。那个洞底下也有这个印记。"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找江心寺的老和尚。"
娄珩拧了拧裤腿的水,穿上鞋,"他庙里的塔基底下,我师傅留了一道纹路。那道纹路和这个洞,应该是同一套东西的两头。"
老头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刚才在棚子里问我,有没有见过白衣女人浑身是血。
我见过。但还有一件事我没说——她来的那天晚上,江面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还有谁?"
"灰衣人。三个。站在渡口下游那块礁石上,没过来。就看着她跳下去。然后他们也跳了。"
老头说完,转身走了。蓑衣的背影在柳树丛里晃了几下,不见了。
娄珩站在渡口,日光已经升到了半空。
水面上的灰膜被太阳晒得薄了一些,但底下那层浑水还在翻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两道黑痕在日光里恢复了平静,但那道半寸长的暗金新线,比在百工斋的时候又长了一丝。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朝码头走。走到码头边,那只拴在桩上的小渡船还在,船夫靠在船尾打盹。他跳上船。"江心屿。"
船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解开缆绳。
船往江心走的时候,娄珩回头看了一眼老渡口的方向。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水底下那个窟窿,那个跳下去的白衣女人,把同心圆的印记留在了水底,也留在了他的掌心里。
船到江心寺靠岸。他踏上石阶,抬头看那座塔。塔身的青灰色斑痕比他上次来时少了一层。塔基周围的石面上,他师傅留的那道纹路,正等着他去确认。
他迈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胸口那枚挂坠又烫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微烫,是像有人在他骨头上刻了一刀。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里那道暗金新线,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掌根方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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