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5年,阿尔及尔港,一名被俘的欧洲水手被带到商人面前,等待家人或教会筹钱赎回。对他而言,这是生死关口;对港口里的商人、船主和官员而言,却是一笔需要估价、谈判和分成的生意。

巴巴里海盗最值得研究的地方,不只是他们如何劫船,更在于他们怎样把俘虏变成了制度化的财富。一个人的身份、职业、国籍,甚至是否有人愿意出钱,都可能决定他接下来的命运。

这里所说的巴巴里海盗,主要指活动于北非沿岸的海上武装。其核心据点包括阿尔及尔、突尼斯、的黎波里等地。当地势力有私人船主,也有地方统治者和奥斯曼帝国官员,不能简单理解成一群脱离国家的亡命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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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2年,格拉纳达陷落,伊比利亚半岛上延续数百年的穆斯林政权覆亡。部分穆斯林居民和犹太人被迫离开故土,渡海前往马格里布地区。与此同时,西班牙开始把北非沿岸视作必须控制的战略方向。

流亡者带来了航海经验,也带来了对西班牙的敌意。阿鲁吉·雷斯和海雷丁·雷斯兄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崭露头角。他们先依托北非港口发展势力,随后把目光投向当时正在扩张的奥斯曼帝国。

有意思的是,双方的结合并非单纯因为宗教相同。奥斯曼需要有人牵制西班牙和哈布斯堡王朝在地中海的压力,北非海上武装则需要军舰、火炮和政治保护。海雷丁·雷斯将阿尔及尔交给奥斯曼苏丹塞利姆一世后,获得了更强大的后援。

1533年,海雷丁被召往伊斯坦布尔,次年被任命为奥斯曼海军总司令。此后,他不再只是北非港口的首领,而成为帝国海上战略的一部分。1538年的普雷韦扎海战,奥斯曼舰队击败神圣同盟,地中海东部和中部的力量格局随之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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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战争并不能解释全部问题。巴巴里海盗真正稳定的收入,来自劫掠货物、捕捉人员和索取赎金。货物卖掉就结束了,俘虏却可以反复带来收益:先要求赎金,谈不拢时还可能被卖为奴隶或用于交换。

俘虏的社会地位差别极大。贵族、军官、富商和传教士通常有更高赎价,普通水手和渔民则很难筹到足够的钱。教会与修会有时会组织募捐,专门赎回被俘的信徒。谈判中常见的一句话是:“钱到了,人才能回去。”这不是文学修辞,而是当时地中海沿岸残酷的交易规则。

赎金记录也留下了一条不太显眼的历史线索。早期被俘者中,士兵、商人和远洋航线人员比例较高,说明海盗仍有能力袭击军事目标和繁忙航线。到了17世纪中叶,普通渔民增加,战俘减少,陆上掳掠也逐步下降。

这种变化并不意味着海盗突然变得仁慈,而是说明他们的攻击能力正在缩水。抓到一个普通渔民,能得到的赎金有限;贵重俘虏越来越少,正反映出海军对抗、沿岸防御和航线保护都在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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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世纪初,巴巴里船只一度把活动范围推向大西洋。英国、荷兰等国的航海技术和火器经验,也曾被北非海上武装吸收。可是,技术可以通过购买和模仿取得,持续的造船能力、炮术训练和财政体系,却不是一个港口靠劫掠就能长期维持的。

分野由此出现。西欧国家把海军、商业、殖民据点和金融信用逐渐连接起来,战争收益又反过来投入造船和军事。北非诸港则更多依赖捕获、赎金与地方税收,收入有波动,装备更新也受制于奥斯曼帝国的财政状况。

这不是“文明与野蛮”的简单对照。西欧海军壮大后,同样参与殖民征服、奴隶贸易和海外掠夺。差别在于,欧洲国家逐渐把暴力纳入更庞大的商业和国家机器,巴巴里海盗却始终没有完成这种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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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曼帝国衰退后,北非港口失去了可靠的战略支撑。美国与北非诸政权在1801年至1805年间发生战争,英国和荷兰舰队又在1816年炮击阿尔及尔。1816年之后,阿尔及尔的海上掳掠受到沉重打击;1830年法国登陆阿尔及尔,延续数百年的政治结构最终被殖民征服打断。

所谓“海贼王”的没落,并非某个首领年老,也不是一场战役便能解释。赎金账目中普通渔民比例的上升、战俘数量的下降、远洋袭击范围的收缩,才是这个集团衰败留下的细小证据。

从16世纪到19世纪,关于巴巴里海盗掳掠人数的估计差异很大,部分研究提出数十万乃至超过百万的规模,但具体数字仍有争议。可以确定的是,大量欧洲人、非洲人和地中海居民被卷入这套交易体系,有人被赎回,有人终身为奴,更多人的结局没有留下姓名。

阿尔及尔港的赎金柜台,曾经连接着海盗、商人、教会、帝国和普通家庭。柜台一端是被捆住的俘虏,另一端是不断变化的海权。随着欧洲海军和全球贸易体系压过奥斯曼及北非港口,赎金这条收入链也就逐渐失去了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