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成说完“鼓浪屿”三个字之后很久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壶往自己杯子里续了热茶,又往我的杯子里续了一点,热气在灯下升起来,白蒙蒙的,隔着那层水汽看不太清他的表情。我在对面等着,没有催他。
“我琢磨这句话琢磨了十年。”他开了口,“林世铭那封信上写的是‘箱子在地上,地上有人认得’。我翻来覆去地想,什么是‘地上有人认得’?后来有一年我回过一次厦门,去鼓浪屿住了几天,在黄家渡那边散步的时候忽然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黄家渡那边有一排老别墅,其中有一栋外墙用的砖比别家厚。如果你知道那栋楼的来历,你就会注意到那面墙和别的墙不一样。”他喝了一口茶,“那栋楼的地基里埋着东西。”
“你进去看过?”
“没有。”他放下茶杯,“我当时是一个人去的,什么都没带。后来想再进去就再也进不去了。那栋楼被人买下来锁了。”
“什么颜色?哪一栋?”
“灰白色的,在第二栋和第三栋之间。”
我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我在那栋楼里翻进去过,从后窗爬的,院子里全是草,地下室的地砖下面有十二本账册。林世铭的东西就在那里。陈阿成说的就是那栋楼。
“你说的那栋楼,我进去过。”我说。
陈阿成放下茶杯看着我。“什么时候?”
“前一阵子。后窗的锁是松的,我翻了进去,在地砖下面找到了林世铭的账册。十二本,用油纸包着,铁皮箱。”
陈阿成没说话。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批账册还在?”
“还在,我留在厦门了。没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那栋楼的地基里面还有东西。当年林世铭亲口跟我说的——‘三号库里的东西有两样,钱和名单。钱在南边,名单在北边,拆开才安全。’”他把茶杯放下来,压住了桌面上的一角,“钱后来被截走了,但名单还在鼓浪屿。名单在地下,在地上的人认得那个地。”
“地上的人是谁?”
陈阿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林世铭没有告诉我。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已经很急了,只来得及说这么多。”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他就出事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水管里的水声在墙壁里响着,老旧公寓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他忽然问。
“因为能说话的人死得差不多了。”我说,“断指老人、何阿土、周振声、黄老板——四十四年后死了四个,只剩下您了。”
陈阿成沉默了很久。“你知道林世铭死之前把这句话告诉了几个人吗?”
“断指老人、周振声、您。可能还有别人。”
“他没有告诉很多人。”陈阿成说,“他只告诉了那些他信得过的人——每个人拿一块碎片,等有人来拼。”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你手里有几块了?”
我想了想。“账册、蔡南卿的信、裕丰商行的日记、林世铭的照片、他留给您的这封信。五块。”
“五块了。还差最后一块。”
“那一块在哪儿?”
“在鼓浪屿那栋别墅的地下。你找过了账册,没找到名单,因为账册在一个地方,名单在另一个地方。那栋别墅的地下被分成了两个隔间,一个是账册,另一个是空的。名单本来应该在那里,但不在。你要找的是那个空隔间里曾经放过的东西。”
“被人拿走了?”
“我不知道。”陈阿成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旧金山的夜景在窗玻璃外面铺开。“但我知道一件事——林世铭不会把名单放在一个没有后续安排的地方。账册是留给文物部门的,名单是留给国家的。这两个东西的去向不一样,经手人也应该不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名单在白礁被瘦高个拿走了,但林世铭在旧金山的信上又指向了鼓浪屿——线索的对不上了。不是对不上,是被人改过了。白礁的暗格是蔡南卿藏的,鼓浪屿的别墅是林世铭藏的,陈阿成手里的信是林世铭的最终指令。名单在白礁和鼓浪屿之间被转移过。
我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白礁暗格(蔡南卿藏)→名册被瘦高个取走。鼓浪屿地下室(林世铭藏)→可能是原址或备选。”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
“陈老先生,我明天就回厦门。”
他点了点头。“回去之后不要再单打独斗了。你手里东西够多了,找一个你信得过的部门交上去。”
“我知道。”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林世铭那封信收好放回内兜。“谢谢您,陈老先生。那封信我会好好保管。”
他摆了摆手。“你走吧。飞机上有时间就再看看那封信。林世铭用的暗语不多,但有一句话他说得很明白——‘名单不能丢。’”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又在身后开口了:“沈念祖。”
我回头。
“你把那批东西找齐了之后,替我在名单前面站一会儿。”
“好。”
我走下楼梯的时候那辆老轿车还停在楼下。旧金山的夜风吹过来,微凉,带着海的气息,跟厦门的海风不太一样——更干,更远。我站在那栋红砖楼下面的街道上,抬头看了二楼的窗户一眼。灯光隔着窗帘透出来,暖暖的。
明天回厦门。
名单还在鼓浪屿某处等着我回去把它翻出来。我摸了摸内兜,那封信安静地贴着心口。
陈阿成说了十年才找到的答案,现在传到我手里了。下一步,回鼓浪屿,把那个空隔间里的东西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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