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北京一处胡同里,20岁的启功奉母亲之命,去接前来帮忙祭祖的章宝琛。细雨落在青砖路上,启功远远看见一位撑伞女子,却没有料到,这个出身普通、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女人,会成为自己一生唯一的妻子。

启功并非普通读书人。他是雍正第五子弘昼一脉的后人,1912年出生于北京。清朝覆亡时,他还只是个孩子,所谓宗室身份没有带来实际保障。父亲早逝,曾祖和祖父相继离世后,家道迅速败落,母子二人常常连基本生活都难以维持。

年轻的启功喜欢读书、写字、作画,也有很强的自尊心。他没有完成正规的大学教育,却凭借家学熏陶和名师指授,逐渐在书法、古典文学、绘画鉴定方面显露才能。对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婚姻原本应当由自己选择,偏偏现实没有给他留下多少选择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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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宝琛的母亲早逝,继母对她并不宽厚。她没有显赫家世,也不识多少字,擅长的只是缝补、做饭和操持家务。启功第一次见到她时,心里并没有多少欢喜。母亲却看得很远,只说了一句:“你成了家,我才能放心。”

这桩婚事带着明显的旧式色彩。启功接受过近代教育,当然明白包办婚姻的局限,可他不忍让年迈的母亲继续忧虑,还是在1932年与章宝琛成婚。婚礼谈不上浪漫,甚至有些仓促,但日子是由一件件小事过出来的。

章宝琛不懂启功的诗文,也听不明白文人朋友间的谈笑。启功在家中会客,她便安静地端茶倒水;家里老人心情不好,她也很少争辩。她不是没有委屈,而是早年生活教会了她忍耐,更让她懂得怎样把一个家勉强维持下去。

1933年,经曾祖门生介绍,启功到辅仁大学附中任国文教师。可这份工作并不稳固,后来因学历问题被辞退。没有薪水后,卖画成了重要的生活来源。启功拉不下面子走街串巷,章宝琛便替他背着画卷到市场上去卖。

有一年冬天,大雪压满街道。启功在家中等了很久,担心妻子出事,便赶到集市。章宝琛坐在雪地里的小凳上,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见到他却先笑着说:“还剩两幅,很快就卖完了。”这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让启功真正看见了妻子的分量。

那段年月,章宝琛还靠纳鞋底补贴家用,必要时变卖亡母留下的首饰。启功后来回忆夫妻生活,写过“我饭美且精,你衣缝又补”的句子。一个在书斋里守住文人尊严,一个在柴米油盐中托住家庭,两人的分工并不对等,却彼此成全。

1952年以后,启功进入北京师范大学任教,后来成为教授,并从事文物鉴定和古典文学研究。名声渐渐起来,生活却没有因此一路顺遂。1957年,母亲与姑母相继去世,丧事中的杂务几乎都由章宝琛承担。料理完后,启功郑重向她行礼,称她为“姐姐”。这个称呼,此后伴随了两人一生。

他们没有子女。对于重视家族传承的启功而言,这件事并非毫无遗憾;对章宝琛来说,却常常被误认为是自己的过错。她病重时还惦记丈夫的晚年,劝他说:“我走以后,你再找个人照顾你。”启功没有答应,只淡淡回道:“哪会再有人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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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至1976年的特殊时期,启功的创作和生活受到严重影响。许多手稿、书画无法公开保存,他一度把多年心血投入火中。章宝琛冒险从火盆里抢回部分稿件,手上被烫出水泡。她很少谈大道理,只提醒丈夫,能忍的地方要忍,能留下的东西要留下。

有意思的是,章宝琛并不以“拯救名家”的姿态出现。她做的都是最琐碎的事情:收好纸稿,观察门外动静,替丈夫缝衣,想办法弄到生活用品。启功后来能够继续整理学术成果,与这些无人注意的守护密不可分。

1975年,章宝琛病情恶化。她与启功从结婚到分别,实际共同生活了43年。临终前,她遗憾地说,夫妻多年一直寄居别处,若能在自己的房子里住上一天就好了。启功赶紧收拾朋友让出的房屋,准备接她回去,可等他返回病房时,章宝琛已经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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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启功搬进分配到的新居,做了几样章宝琛生前爱吃的菜,仍习惯性地往她用过的碗里夹菜。此后,他没有再婚。有人替他介绍对象,他把双人床换成单人床;有人直接带女方登门,他也婉言谢绝。

标题中所说的“73年”,严格说并不是夫妻共同生活的年数。1932年成婚,1975年章宝琛去世,两人相守43年;从启功成婚到他2005年去世,恰为73年。后半段,是启功带着对妻子的记忆独自生活,并非两人始终相伴。

启功晚年生活俭朴,珍惜物品,也把大量书画作品和相关收益用于学术事业及助学。有人不小心丢掉他吃剩的半个橘子,他还特意找回来,说冲洗后仍能吃。并不是他舍不得橘子,而是想到章宝琛一生没有享过多少福,自己越是条件宽裕,越觉得亏欠。

2005年6月30日,启功在北京病逝,享年93岁。临终前,他留下的愿望很简单:身后与章宝琛合葬。那个曾经被家族身份、贫困和时代风雨反复推搡的皇族后人,最后没有留下后代,却把一生最重要的情感,留在了一个普通女子的名字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