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又被吵醒了。
身旁的鼾声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轰隆轰隆,没有尽头。
我睁着眼盯天花板,指甲掐进掌心。
忍了二十年,我实在忍不动了。

第二天早饭,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我想分房睡。"
老周正埋头喝粥,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唇上还粘着一粒米。
"怎么了?"
"我失眠三年了。"
他没说话,把那粒米舔了进去。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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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应得太干脆,我反而愣住了。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三年失眠、神经衰弱、白天浑浑噩噩——一句没用上。
那天下午,他居然自己动手收拾次卧。
我站在门口看他。
他把积灰的旧床单扯下来,换上干净的。
又把我的那个乳胶枕也搬了过去。

"你不睡这个?"
"你睡吧,我习惯矮枕头。"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二十年了,他还是这样。
嘴上什么都不说,手上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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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房第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四周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鼾声,没有翻身时弹簧的吱呀声,没有被抢被子的拉扯感。
我翻了个身,抱住那个乳胶枕。
上面有洗衣液的清香。
是他洗过的。

那一夜,我睡了三年来最沉的一个觉。
早上醒来,阳光已经铺了满床。
我看了眼手机,八点十分。
推开次卧的门,老周已经不在了。

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
我走过去,他背对着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
"起来了?"
"嗯。"
"粥在锅里,自己盛。"

他没回头,把煎蛋翻了个面。
我站在他身后,突然觉得这个背影比二十年前单薄了很多。
肩膀没那么宽了,腰也塌了点。
他今年四十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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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房睡之后,日子反而变了味道。
以前睡一张床,背对背各刷各的手机,谁也不理谁。
现在分开了,他倒开始往我房间跑了。

有时候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吃不吃?"
"放桌上吧。"
他放下盘子,站了一会儿,没走。
"还有事?"
"没有……就是习惯看一眼你睡没睡。"

我抬头,他的表情有点窘迫,像做错事的小孩。
"二十年了,头一回分开睡。"
他补了一句。
我低下头,假装剥橘子。
手抖了一下,汁水溅进了眼睛。
疼。

后来的日子,我们形成了一种默契。
白天各忙各的,晚饭一起吃,看完电视各自回房。
但每晚十点,他会准时来敲我的门。
"咚、咚。"
两下,不多不少。

"睡了?"
"还没。"
"那早点。"
然后他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我听见他关门的轻响。
每天如此,风雨无阻。

有一回我故意没应声。
门外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门把手被人轻轻拧了一下。
他探进半个脑袋,目光焦急地扫过来。
看到我坐在床上看书,他长出一口气。

"吓我一跳,以为你病了。"
"我没事。"
他点点头,又退了出去。
那一晚我书翻到三十二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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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周末,我收拾次卧,在床头柜翻出一个笔记本。
封皮是棕色的,磨损得很厉害。
我认识这个本子。
结婚第一年,他买来写日记,说要记一辈子。

我翻开最后一页。
日期是昨天。
"分房睡第47天。她气色好多了,也不头疼了。值。"
往前翻。
"今天她说我打呼像拖拉机,我憋着没笑。其实我查了,侧睡不打呼,以后侧着睡。"

再往前。
"她三年没睡好觉,我都知道。但她不说,我也不敢提。怕她嫌我烦。"
我合上本子,坐在床边。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眼泪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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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没回自己房间
我抱着枕头推开了他的门。
他正侧着身子看手机,听见动静弹了起来。
"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

我把枕头搁在他旁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僵住了。
"你……"
"明天开始,我睡这边。你侧着睡,不打呼。"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最后只憋出一句。
"好。"

灯关了。
黑暗里,我听见他翻了个身,面朝我侧躺着。
一只手轻轻搭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指。
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很安静。
这回是真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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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跟朋友聊天,她说分房睡是婚姻走到头了。
我笑了笑。
你不懂。
真正走到头的婚姻,不是分了房,而是连房门都不愿再敲。

分开,有时候是为了靠近。
留一点距离,才有勇气拥抱。
二十年了,我们各自拥有一个房间,却在每个夜晚,不约而同走向同一张床。
这就是婚姻。
不是绑在一起受罪。
是分开之后,还惦记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