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把最后一盘红烧排骨端上桌时,窗外的晚霞正烧得通红。她特意挑了周五——今天是两人交往两周年,有些话实在不能再拖了。

玄关那边传来陈屿换鞋的动静,她顺手解下围裙,下意识把桌上新买的亚麻餐垫抚平。这餐垫是上个月挑的,当时还想着以后同居肯定用得上。

陈屿走过来,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就在对面坐下。她给他夹菜,他低头吃,筷子碰碗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试着提起有个同事刚搬去和男友同居,他只“嗯”了一声。她又接着说,我这边租约下个月就到期了,要不我们……话还没说完,陈屿忽然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上,手指交叉着,眼睛盯着碗沿。

沉默像水一样慢慢漫上来,把她之前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台词全淹没了。

最后他开口,说最近工作太忙,新项目刚启动,现在真不是时候。声音平得像在念稿子,根本不像在商量。李然握着筷子的手越收越紧,心里想问:两年来,到底什么时候才算“是时候”?

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陈屿很快起身,说忽然想起还有份文件要赶,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关门的声音其实很轻,她却觉得像有什么重物“咚”地砸在心上。

她一个人慢慢收拾碗筷,发现盘子里的排骨几乎没动过。这时沙发角落,陈屿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短信:“别忘了明天去老宅祭拜。”李然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最后还是把手机攥紧了。

周六清晨,李然隔着一条街,远远跟在陈屿身后。他穿过菜市场,拐进老城区一条窄巷,青石板路的尽头是座灰砖小院。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李然侧身躲在窗下,透过木格窗往里看。

屋里光线很暗,陈屿站在供桌前,正用软布擦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个中年男人,眉眼和他长得很像。供桌正中央摆着一块巴掌大的深褐色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缄”字。

陈屿把相框放好,双手合十,低了低头,低声说:“我不会说的,我保证。”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挤出来的。李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倒了墙根的花盆,陶器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陈屿猛地回头,两人隔着窗子对上视线,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当天下午,陈屿的母亲来了。她坐在老宅客厅的藤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个守着老规矩的人。李然坐在她对面,陈屿被支去了外面,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母亲没绕弯子,直接开口:“你知不知道,他们家男人不能对女人说那三个字。”她说的是哪三个字,李然心里清楚,没应声。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封皮磨得发毛,翻开一看,里面全是钢笔字记的旧事:陈屿爷爷对妻子说出那句话后,妻子七天后坠河失忆;陈屿父亲对母亲说出后,母亲第七天就出了车祸,之前的记忆全没了,父亲愧疚之下远走,至今下落不明。

每一页都像一份冷冰冰的判决书。母亲的手指停在最新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屿儿,切记。”她抬眼看向李然,目光像冰:“如果你真的爱他,就离开他,这是保护他,也是保护你自己。”

笔记本上的字迹在眼前晃来晃去,李然走出老宅时,榕城的暮色已经沉下来。她没回家,直接去了陈屿的公寓。开门那一刻,陈屿看见她手里的笔记本,瞬间就懂了。

他靠在门框上,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是真的。”李然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他说,我不敢。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你是不敢说,还是根本不敢往前走一步?”

陈屿背过身,肩膀微微发抖,说父亲走后,母亲一个人把他带大,他从小就被灌输,有些话是毒药,说出来会害人。李然只觉得胸口发闷,她能懂他的恐惧,可这两年的沉默和回避,像一堵墙,她怎么也翻不过去。

她问:“如果连那三个字都不能说,我们到底算什么?”陈屿没回答。她摔门冲了出去,在楼下站了很久,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整座城市还宽。

赵敏在咖啡馆听完她讲完前因后果,拿勺子搅了搅咖啡,语气很笃定:“他就是拿迷信当幌子,逃避责任。”她把方糖从杯子里夹出来放在碟子上,又说,这世上哪有什么诅咒,要是真有,他爸失踪这么多年,谁见过他爸出事。

李然趴在桌上,眼睛盯着杯沿,说,可那个笔记本里的事,写得太具体了,不像编的。赵敏握住她的手,劝她要是实在放不下,就去把事情查清楚,找笔记本里提到的人问个明白,等证实了都是假的,自己也就死心了。

李然慢慢坐直,从包里翻出那本旧笔记本,在某一页的边角找到一个名字:周茂林,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榕城机械厂退休。赵敏帮她在手机上查到了地址,说,去吧,别一个人闷在这儿瞎想。

周茂林住在城郊一片老式居民楼里,客厅堆着旧报纸和茶具,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烟味。他一开始不太愿意多说话,直到李然提到陈屿父亲的名字,他的手指才顿了一下。

后来李然说起那个“不能说三个字”的约定,还有那块木牌,周叔终于叹了口气,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说当年和陈屿父亲是同事,出事那天正好是第七天,早上还看见陈屿母亲去买菜,中午就出了车祸,人救回来了,但前几年的记忆全没了,连自己丈夫是谁都不认得。

陈屿父亲当天晚上就走了,临走前把那块木牌放在桌上,说这东西害了三代人,不能再留。周叔还说,出事前陈屿父亲曾跟他念叨,家里的木牌夜里会发光,像在催着他说什么。

李然听完,浑身发凉。她起身告辞时,周叔在门口补了一句:“姑娘,有些事,就算你不信……说不定也会找上你。”

从周叔那儿回来,李然在心里数了数日子。笔记本里记的那些祸事,全都是在说出那三个字后的第七天发生的。她决定赌一次。

她给陈屿打电话,说周末想带他去见自己父母,陈屿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可到了约定那天傍晚,李然在他公寓楼下等了四十分钟,陈屿才打来电话,声音沙哑:“我不能去,对不起。”

李然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握着手机,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陈屿,我们分手吧。”她挂了电话,却没挪步。没过几分钟,陈屿从巷口冲过来,浑身淋得透湿,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听我说,我不能说那句话,你会出事的!”

李然看着他,忽然就平静了,说:“如果这个破规则是真的,那我就把它打破。”她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雨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我爱你。”

陈屿的脸瞬间惨白,扑过来想捂她的嘴,可已经晚了。话音刚落,街角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一辆货车失控般冲过来,雪亮的灯光一下子把她整个人裹住。

李然再睁开眼时,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后脑勺疼得厉害,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和悬着的输液管。一个男人趴在床边,见她睁眼,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像已经流了很久的眼泪。

她看着那张脸,觉得有点眼熟,可搜遍整个脑子,也想不起他叫什么。她张了张嘴,问:“你是谁?”男人一下子僵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嘴唇抖着,半天发不出声音。

门口站着个中年女人,快步走进来,拉住男人的胳膊,低声说:“屿儿,别做傻事。”可陈屿已经俯下身,握住李然的手,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爱你。”

他口袋里,那块随身带的木牌忽然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两半,没什么光泽的碎片轻轻落在床单上。李然听不清那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心里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碰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轻声问:“我们……认识吗?”

一个月后,李然出院回了公寓。她记不起很多事,比如陈屿的名字,比如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比如她以前在日记本里写过的那些夜晚。

但她不再总问“你是谁”,因为每天早上醒来,陈屿都会准时出现在厨房,把温好的水放在她床头,然后说一句“我爱你”,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早安”。

她慢慢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习惯他帮自己整理冰箱上的便签,习惯他在地图上圈出她可能想去的地方。她买了本新日记本,封皮是厚实的牛皮纸,陈屿在第一页帮她贴了张两人的合照,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地点。

她看着照片里笑得一脸开心的自己,翻开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字:“我不记得他是谁,但我知道,他一定很重要。”窗外阳光正好,她轻轻合上日记本——封面上,原先刻着一个小小的“缄”字,后来又被人用力划掉,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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