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腿是去年冬天开始疼的。

起初他说是受凉了,老寒腿,贴两贴膏药就好。我在电话里听着他声音如常,也就没多想。过了元旦我回家,看见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像鞋底沾了块甩不掉的口香糖。我蹲下去捏他的小腿,肌肉硬邦邦的,一按一个坑。

"去看看吧,"我说,"县医院拍个片子。"

他说不去。农村老头都这样,讳疾忌医,好像进一次医院就能被医院吃进去似的。我说那我带你去市里,他也不肯。后来我妈偷偷给我打电话,说他晚上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翻身,床板嘎吱响到后半夜。

我请了三天假,从上海开车回皖北老家,直接把他拉上了车。他坐在副驾驶上一直絮叨,说上海那地方挂号多贵,住店多贵,油钱过路费多贵。我拧开收音机,把声音调大,盖住了他的话。他看了我一眼,把嘴闭上了,转过头去看窗外。高速两边的杨树一排排往后退,他的后脑勺上白发又多了几根。

到上海的时候是下午。我提前挂好了号,华山医院骨科,托了同学找的老专家,姓瞿,据说看膝关节和髋关节在华东排得上号。候诊大厅里人挤人,我爸坐在塑料椅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像第一次进考场的小学生。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藏青色夹克,我去年给他买的,吊牌刚剪,袖口的折痕还在。

叫到号的时候我扶他站起来,他走了两步,腿一崴,我一把捞住他胳膊。他讪笑一下:"没事,麻了。"

瞿医生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金丝眼镜,翻片子的时候把老花镜推上去又拉下来,反复了好几次。他让我爸躺到检查床上,把他的裤腿卷到大腿根,用手指沿着膝盖周围的骨头一点一点按,按到某个位置的时候我爸的腿抽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

"疼多久了?"瞿医生问。

"四……四个月吧。"

"四个月?"瞿医生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让我爸把两条腿都伸直,左右比了比,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坐回办公桌前,钢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摘下眼镜。

"你是他儿子?"他问我。

"嗯。"

"他以前有没有受过外伤?比如摔过、撞过,或者重物砸过?"

我想了想,摇头。我爸在建筑队干了大半辈子,磕磕碰碰肯定有,但没听他说过什么严重的。

瞿医生把眼镜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他右腿膝盖里有一块异物。圆形,金属质地,从位置和形态来看,应该是霰弹枪的弹丸。时间不短了,至少十年以上。周围已经形成了骨性包壳,但不是完全包裹,最近这几个月可能发生了移位,压迫到神经,所以疼痛加剧。"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严严实实。"什么意思?"

瞿医生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爸脸上。我爸躺在检查床上,裤腿还没放下来,一只手撑着床沿坐起身,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没有惊讶,没有困惑,像是被人从一本合了很久的书里翻出了一页折角的旧纸。

"你爸中过枪,"瞿医生说,"你不知道?"

中过枪。

三个字在脑子里砸出三个坑,又慢慢被血填满。我转过头看我爸。他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空晃着,裤管卷到大腿根,露出来的膝盖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我一直以为那是旧伤疤,摔跤蹭破皮留下的那种。现在仔细看,那道疤旁边还有一个小圆点,比芝麻大一点,发青,凹下去。

"爸?"

他低下头,把裤腿慢慢撸回去,动作很慢,像要把什么东西重新盖住。然后他穿上鞋子站起来,走到瞿医生面前鞠了一躬,说谢谢大夫。又转头对我说:"走吧。"

走。我怎么可能走。

在回酒店的地铁上,他坐在我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车厢里人很多,挤挤挨挨的,一个年轻姑娘的手机外放着短视频,笑得咯咯响。我爸把那件藏青夹克裹了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我看着他。

他老了。真的老了。脸上的皮挂下来,下巴一层一层叠着,手指头因为常年握扳手和铁锹,关节粗大变形,现在交叠着搁在肚子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可这样一个老头,膝盖里有一颗霰弹。

酒店房间很小,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窄过道。我爸洗完澡出来,穿着秋衣秋裤坐在床边擦头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显得更稀疏了。我坐在对面床上,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开口了。

"九八年,"他说,声音很轻,"在新疆。跟着建筑队包了个工地,在戈壁滩上。那几年乱,有些地方不太平。有一回半夜,有人摸进工棚来抢东西,拿的是土枪。我醒了,翻身的时候被崩了一下,打在膝盖上。枪不好,火药不够,弹丸卡在骨头里没穿出去。"

他停下来擦了擦眼角——也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毛巾挡着半张脸,我只能看见他的手在抖。

"那会儿医疗条件不行,最近的医院在三百公里外。队里人拿钳子想往外夹,夹不出来。后来就不疼了,长好了,也就忘了。"他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看我,"这么多年了,谁知道它还在里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得像太阳落在湖面上闪了一下就没了。"告诉你干啥?你那时候才多大?你刚考上大学,学费还没着落。我跟你说我腿上有一颗子弹,你还能安心去上学?"

我张了张嘴。九八年,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爸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晚上他回来,兜里掏出一沓钱,码得整整齐齐,用皮筋箍着,递给我的时候说:"拿去交学费,不够爸再想办法。"我问他哪来的,他说工地上结的工钱。后来我妈跟我说,他把攒了五年的定期全取了,利息都不要了。

我现在才知道,那是他中了一枪换来的。

"那笔工钱,"我嗓子发紧,"是不是工伤赔的?"

他没回答。他只是往后靠了靠,把被子拉到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酒店标配的水晶灯,关着,反射着窗外霓虹灯的碎光,花花绿绿地映在他眼睛里。

"别跟医生说做手术的事,"他说,"老了,不折腾了。"

"不行。"

"小辉。"

他叫我小名。他这辈子很少叫我小名,只有特别认真的时候才叫。他侧过头来看我,脸上那些皱纹在灯影里一层层铺开,像被洪水反复冲刷过的河床。

"就算拿出来,这条腿也好不到哪去了。神经都压坏了,恢复不了。"他拍了拍膝盖,"这颗东西陪了我二十多年,也不差剩下那几年。别花冤枉钱。"

我坐在对面床上,隔着一条窄过道,像隔着一整条时间的长河。九八年他三十七岁,我十八岁。他在戈壁滩的工棚里被人用土枪打了一颗弹丸进膝盖,而我坐在县城的家里,满心欢喜地拆录取通知书。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医院,约了手术。然后回来告诉我爸,不是取弹丸的手术,是做神经松解,把那颗东西周围长出来的骨刺磨掉,至少能让他走路不疼。我没提那颗弹丸取不取,他也默契地没问。

手术定在三天后。

手术前的那个晚上,他趴在酒店床上,我给他揉膝盖。那颗弹丸隔着皮肉摸不到,可我总觉得指尖能触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圆滚滚地嵌在骨头缝里,像一枚沉默了二十多年的句号。

他趴在枕头上,呼吸慢慢匀了。睡着了。

我关掉灯,坐回自己床上,在黑暗里听着他的鼻息声。窗外上海的车流声隔了十七层楼传上来,闷闷的,像戈壁滩上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刮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