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公共电视台SVT的记者本特·诺尔博格,8月17日晚上在基辅市中心准备直播。
镜头还没对准他,街对面先上演了一出戏:一名男子拼命跑,身后几个穿制服的人在追。追上了,摔倒,拖拽,最后塞进一辆面包车。他的女伴站在原地,拿着手机拍,全程没有路人上前干预。
记者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这就是乌克兰的日常生活。”
这段视频之所以引发广泛关注,不是因为画面有多暴力,而是它戳破了很多人的叙事想象。
战争初期全民自发抵抗的热情褪去后,这场打了四年多的持久战,已经把后方的动员潜力、社会共识和治理秩序消耗到了非常现实的地步。
街头抓丁愈演愈烈,从来不是“征兵人员素质差”这么简单,它是三重矛盾叠加后的必然结果。
街头抓人不是管理粗暴,是兵力缺口逼到了墙角。
2026年1月,乌克兰新任国防部长费多罗夫对议会交了一份底:乌军内部已有大约20万名士兵未经许可擅离职守,另有约200万人逃避参军入伍。
200万人在躲,20万人在跑。而前线多个旅级单位兵力只剩编制的五到六成,部分战区甚至只有12人防守5到10公里战线,前线士兵平均年龄已达43到45岁,整体兵力缺口估计达30万人。
为了补缺口,乌克兰已经把动员的边界一扩再扩:征兵年龄从27岁降到25岁,上限放开到60岁允许合同制服役,女性也逐步纳入兵役登记范围。
动员手段也从主动报名、单位通知,一步步升级到邮寄传票、路口查证件,再到现在的直接上街围堵、上门抓人。一切都在说明:愿意主动参军的人越来越少,温和的方式已经凑不齐人了。
战争刚爆发时,基辅、哈尔科夫的民众自发拿武器守街垒,那是家国存亡关头的集体应激反应。
但当战争拖成四年以上的漫长消耗,当身边人一批批伤亡、胜利遥遥无期,普通人去前线当炮灰的意愿必然会持续回落。
当登记通知没人理、传票送不到,征兵体系就只能滑向最原始的“街头抓人”模式,先把人塞进面包车,再谈其他。基辅街头现在流传着一个词,叫“busification”——把人强行塞进面包车拉走。
征兵办的人被叫做“人猎手”。堂堂一国之都,征兵已经变成了当街抓人。当动员的底线滑到这一步,说明整个国家的人力储备已经快要见底了。
比“上街抓人”更值得警惕的,是整个征兵体系的职能异化和腐败蔓延。
乌克兰地方征兵办已经拥有了远超常规行政机构的权力:可以在街头随意拦截适龄人员查验身份,可以强制带人走,甚至可以动用警力配合行动。
权力不受约束的地方,必然滋生腐败。
敖德萨地区,征兵办官员向一名被通缉的男子索要6000美元“免役费”;
尼古拉耶夫州征兵中心负责人收受1.5万美元贿赂,抹除“守护者”通缉记录;有人承诺“2000美元不送你去征兵办”;
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一名女子跪在征兵人员面前哀求放过丈夫,现场报价是5000美元。
人民公仆党议员卡丘拉公开抨击征兵办“具备有组织犯罪特征”,称从征兵系统“脱身”的行情在1万至1.5万美元。截至8月中旬,乌克兰已对76名各级征兵中心负责人送达嫌疑通知,调查近2500起疑似非法缓征案。
这套潜规则发展到最后,就形成了非常荒诞的局面:
有钱人可以花钱买豁免,甚至提前润到国外;中产可以躲在家里尽量不出门;最后被抓到的,大多是街头的普通工人、低收入群体,既没钱打点,也没渠道逃离。
这种不公平又反过来加剧了民众的抵触情绪。越抓,大家越想逃;越逃,征兵办越要加大抓捕力度;抓捕过程中的暴力事件越多,社会对立就越严重。
7月8日,利沃夫。征兵人员当街拦下一名30岁男子,对方母亲上前阻拦被车辆撞倒,征兵人员非但不管,反而把老人拖拽到路边。
这一幕点燃了群众的怒火,民众高喊“可耻”“受够了”,扎破征兵车辆轮胎、拆毁保险杠、砸碎玻璃,把整辆车掀翻。泽连斯基事后责令严查,警告肇事者面临6至8年监禁。
更极端的事件还在发生。
8月22日,利沃夫一名男子在征兵人员查验证件时持刀袭击,征兵人员当场死亡。
乌克兰总统前新闻秘书门德尔在社交媒体上写道:“强制动员不是防御。它是这场无尽战争滋生出的令人厌恶的怪物,催生腐败、填满不愿服役的人,而与之有联系的人却在逃避,侵犯基本权利,从内部腐蚀社会。”
比兵力短缺更致命的,是社会共识的消解。
战争的前两年,尽管局势艰难,但全社会普遍有明确的目标感——保家卫国、收复失地,征兵虽然严格,但大部分人愿意配合。
但打到第四年,领土收复进展有限,伤亡数字持续累积,经济民生长期承压,越来越多普通人开始思考:这场战争的终点在哪里?这样的牺牲值不值得?
当“保家卫国”的宏大叙事慢慢变成“被抓去前线当炮灰”的现实恐惧,逃避兵役就从个别懦夫的选择变成了很多普通家庭的集体默契。
乌克兰议会人权专员卢比内茨公开呼吁结束“busification”做法,说这种做法“在一个法治国家没有立足之地,那里最高的价值是人、人的生命、尊严和权利”。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件事发生在基辅——乌克兰的首都、战争初期抵抗意志最坚定的地方。
当首都街头都开始公开抓人参军,说明征兵压力已经从东部、南部前线州全面传导到了西部和核心城市,整个国家的动员缓冲空间已经被压到了极致。
瑞典记者甚至不需要刻意搜寻,只要在基辅市中心打开摄像机就能拍到。外国记者随手一拍就是抓壮丁,这画面本身,比任何战报都更能说明问题。
征兵问题从来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早已变成了乌克兰内部政治博弈的核心抓手。
前防长费多罗夫上任时曾力推征兵体系改革:数字化登记、透明化流程、打击基层腐败,希望用更公平、更规范的方式提升动员效率。
但这套改革直接触动了地方征兵办、军方和官僚体系的既得利益,推进阻力极大。费多罗夫最终被解职,也和征兵改革的失败直接相关。他下台后,征兵体系迅速回到了“简单粗暴”的老路,街头抓捕的力度反而越来越大。
而近期费多罗夫公开呼吁战时选举,征兵乱象就是他攻击现政府最有力的论据之一:指责当局用人唯亲、治理低效,靠暴力征兵维持战争,却拿不出结束冲突的方案。
当后方的政治矛盾和社会不满都通过征兵问题集中爆发,它对战争支撑能力的侵蚀,远比单纯少几万兵员更严重。征兵乱象已经不只是前线缺人的结果,更是乌克兰内部权力斗争、路线分歧的外在表现。
说到底,征兵办当街抓人,是前线缺人、后方腐败、社会撕裂三个问题在街头交汇的结果。
瑞典记者拍到的画面,不是乌克兰的“个别现象”,是乌克兰的“日常”。而当一个国家的征兵要靠当街抓人来维持,这场战争还能撑多久,已经不是一个军事问题,是一个社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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