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七点,我终于睡醒了。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阴阴的,大门口的垂柳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枝条,老叔家的小公鸡又发出驴叫般的哀鸣,人家公鸡打鸣是报晓,它打鸣像报丧,昨天半夜的确有个亲戚去世了。

爸爸今天终于可以不用去打工了。他大嫂去世,他得去帮忙下葬。爸妈都走了,留我和孩子在家,我终于有时间写文章了,这两天有点忙,信息量有点大。虽然我是有点累,但是妈妈却像母鸡中的战斗机,战斗力爆表,一整天马不停蹄地干呀,滔滔不绝地说呀。

前天和昨天,整整两天,妈妈就像九魂附体,一下子回到了年轻时,走路那个快,干活儿那个麻利,精神的呀。她在忙碌时,还见缝插针地帮我教育孩子,那一连串的语言真如行云流水,逻辑缜密,毫无破绽,让我想到了赵本山小品《心病》里的医生赵大宝,还有《拜年》里那个说把王八挨个捞出来放血的高秀敏,这两个人的嘴。

从过去说到现在,从现在说到未来。从早年的穷,说到现在我爸打工的累;从弟弟小时候的可爱听话,说到他娶媳生子;从他年轻时的优秀,说到病后这些年一系列的病症;从人生命运说到孩子教育,转而就苦口婆心教育我儿子。

“外孙儿啊,听姥儿跟你说,你得好好学习,长大了有本事,娶了媳妇得对媳妇好,知道疼媳妇,也得对你妈好,你要不对你妈好,你妈就太可怜了,没人疼了……”

“你是学生你就得写作业,不写作业那是啥学生,电脑不是不可以动,可是你要知道主次,好好学习写作业那是你的本分,都做完了你再玩电脑……”

妈妈吧啦吧啦不停讲着,从时间管理说到人生理想,从言谈举止说到为人处事,从学做家务说到干事创业,从心疼妈妈说到心疼媳妇,外加恐吓 “不这样将来连媳妇都娶不到”。

真是场场听觉盛宴不绝于耳。不同的话题巧妙转场无缝链接,真是让我叹为观止。

我暗暗对妈妈的精力、清晰的头脑、严谨的逻辑、火热的激情钦佩不已。心想这老太太,再来 30 年也不够她活,比我都精神。

我真想把我妈妈的话跟大家分享一下,我都掏出手机偷偷录制了,无奈妈妈的行动与话语迅疾如风,我也录不过来,只录了一段干脆放弃了。

算了,此母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我生来就是天仙,所以让我一人独享吧。

哦不对,除了我,还有一人,我弟。

定了昨天去看我弟。所以前天一大早,妈妈要我开车去镇里办了好多事。取快递,买了好多给我弟带的水果,瓜啊,油桃啊,苹果啊,西瓜啊,灯笼果啊。

我妈到哪买东西,都能和左右卖东西的打成一片。她这亲和力、社交力、影响力真不是盖的。

这哪像一个做过心脏大手术的人啊,还开过胸?被好多家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说下不来手术台?谁信啊!

我觉得我妈就是缺钱,如果给她足够的钱,她能治理一个国家。

我就跟在她屁股后,她买东西我付账。虽然我只负责扫码付钱,但我花的心甘情愿,不该花的钱妈妈一分都不花。

回到家,妈妈把买的水果洗啊,切啊,弄的板板正正的放到冰箱里。妈妈跟我说好了谁都不告诉我爸,让他一心一意打工,不要操心。

第二天一早,妈妈把爸爸伺候走,就开始准备去医院带的所有东西。

她从后院摘了新鲜辣椒,做成辣椒酱,她又摘了几根葱叶,切段撕碎,拌上酱,又带上一卷干豆腐,说到医院了给我弟卷着吃,她说我弟最爱吃这个。

把所有水果都洗好装好,又把西瓜用勺抠出瓤装盒,又带齐了结转需要的所有手续, 8 点钟,我们就准时出发了。

走高速,一个小时零 10 分钟,我们到了医院。这一路,我开车,妈妈在后座盘腿一坐,就开始口若悬河地讲。

我基本上是左耳进右耳冒,我这个 “左耳”神功,是一定要练成的,不然脑袋真装不下我妈一股脑灌注给我的太多智慧。

她是真怕改天我就走了她又没机会说了。

到了医院,办完结转,我和妈妈都进去看弟弟。

好了,这回轮到我弟接收这排山倒海般的母爱了。

弟弟恢复得挺好,笑容明媚,瘦了很多,又精神了。

比去年冬天去我那时要好。

我和妈妈还在医院院里的饭店给弟买了一盒饺子。

弟弟坐下吃饭,刚咬了一口饺子,豆大的泪珠子就如骤雨般劈里啪啦砸下来了。

可是我和妈妈都没有哭。我们看到弟弟只有高兴。我们知道,弟弟也是因为高兴才流的眼泪。

我在弟弟对面坐着,有点累了,说不出话,就微笑着看着弟弟,默默观察着他的状态,也不想说什么,只想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陪着他,心里就很满足很开心了。

妈妈呢,一直站着,不停地回答着弟弟的各种问话,像答复小孩子似的,一边用干豆腐卷着葱酱,给弟弟吃。

弟弟要她坐,她不坐,就那样站着。又着急又毕恭毕敬地,又爱怜又气他幼稚。

妈妈就这样伺候着弟弟,一副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姿态,妈妈心里多想弟弟啊,但她没法自己来看他,她和弟弟的互动,让我看到了小时候的我们,我清晰地记得,小时候,我妈就是这样伺候我们俩的。

可是如今我们已人至中年,弟弟因病还童,老母亲还要像当年一样重新将弟弟养一遍,辛苦之至,也只有伟大的亲生母亲能有这份耐心。

正常每次医院探视只让呆 15-20 分钟。所以弟弟好像也格外珍惜这时间,吃的快,边吃还要急急地说,表达着他所有这两个月、这半年要对我们说的话,要问的事。

医生撵了我们好几回,但我们都嘴上应承着,没离开。因为我们和弟弟之间,有好浓好浓的情感丝线,在看不见的空气里粘着,拉不断扯不开。

看着我们锥子般望着彼此的目光,拔不出来的热乎劲儿,医生慢慢也就不催了。

弟弟还非要带我去看看他的房间,医生不想让看,妈妈也怕给医生找麻烦,说别看了,但我想去。我知道弟弟想让我们知道他在这的一切情况,我就坚持去看了。

整洁的病房里有五张床,弟弟的在最里面,靠窗。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绿油油一片,看着心情开阔。

我很后悔没在弟弟的床铺上坐一坐,给他留下一个安稳的画面。

弟弟说想他媳妇,用我的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俩人聊了一会儿。这时候妈妈跟着管床医生在门口说着话,我站在弟弟的床边看他跟他媳妇说着话,那种急切地想要链接正常生活、链接亲情的渴望,让门口催我们走的管床医生也余心不忍了。

跟他媳妇说完,又说想孩子,乞求再给孩子打个电话,那种可怜巴巴,让人不容拒绝。但是半天没打通,也只好作罢。

医生说已经呆了快一个小时了,催我和妈妈快点离开。

弟弟知道最后的时刻终于不得不到来了。跟着我们走到门口,我边走边跟他讲,这里面条件不错,弟弟你在这里好好养病,勤快点,多帮医生干点活儿,锻炼身体,就这样瘦点挺好,别再胖了,养好了咱们就能出院了。

弟弟又哭了,又是豆大的泪珠子劈里啪啦往下掉,和我抱了抱,又和妈妈抱了抱。我真的很累了,出门回头望,最后一眼还是弟弟的哭脸。

妈妈像终于解放了似的,嘴上说着熬了这么些年,她现在终于没有一点眼泪了。以前的她,每次出来进去就是像弟弟一样哭啊,到家就跟没命了似的,走路像蜗牛一样慢,要缓好多天。现在她不哭了,反倒越来越精神,她说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支撑着她,让她越折腾反倒越精神。

我呢,累得不行了,早晨没吃饭,又渴又饿,我问妈妈饿不饿,她说也有点饿了,她早晨起来就开始忙,也没吃什么,我说咱俩去医院院里那个小餐馆吃点东西吧。

妈妈说也行。我要了碗冷面,她要了八个饺子。等餐的时间里,妈妈跟我说了她有一段时间在这里陪护弟弟,他俩就总是在这间小店里吃饭。那时弟弟的各种磨人表现妈妈如数家珍地向我倾诉,那时真是把妈妈熬坏了。

妈妈说,就是那样熬,也没把他熬好啊。弟弟现在只能磨医生吧,有什么办法。

我在车里眯了十来分钟,才又自驾回程。妈妈一直在荫凉处坐着,看着手机,没休息,我真佩服妈妈的战斗力。

回来的路上,妈妈又滔滔不绝说了一道儿,我说:妈,如果你能陪我一路回黑龙江,我肯定不会无聊。

我妈说:那我得累死。我得一直跟你说。

我们提前下了高速,去弟弟家取我儿子,我进屋倒头就睡,睡了一个多小时,才带儿子和妈妈回来。

刚出门,我就要去市场,给爸爸买了他最爱吃的肥肠,新鲜的拉皮,还买了一块牛肉回家给他包饺子,妈妈说:女儿就是爸妈的小棉袄啊,啥时候就是知道疼父母。

我说谁让你俩都舍不得花钱买啊,我爸总说啥都别买,不吃,可是我买了,我看他也都吃了,也吃的挺香。什么啥也不吃,不还是舍不得吗?

这次如果我不给他买着吃,又得半年我才能回来,我不能等,我要现在就给你们买。

买完回到家,我累得直接瘫倒,妈妈呢像打了鸡血似的就开做,妈妈像飞舞雀跃的小燕,里里外外地忙活,等爸爸回来,牛肉蒸饺好了,黄瓜拉皮拌完了,尖椒肥肠端上桌。

这一桌子丰盛的晚餐,简直就是妈妈一颗滚烫的心。那么热爱生活的妈妈,疯狂爱着家人的妈妈,她多想每餐都给家人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舍不得钱调样买各色食材,今天妈妈终于为自己做了很好的证明:只要有钱, 有食材,我会把家料理得多么好,把你们伺候得多么好!

而完全不估算自己的辛劳。

妈妈一直忙着,我们吃完她又洗又收拾,完事她又去后院灌园子,然后又洗衣服,晚上又给爸爸捏腿捏脚揉肩。

只听我爸在炕上直哎呦,我妈就知道这是我爸在发射信号了。但我妈就像永远干不完的活儿,一直忙活。这时我爸就加大哎呦声,我妈就会不耐烦地说: “知道啦知道啦,我快完事啦!”

然后没过一会儿,我妈忙完就去给爸爸按按身上,我爸就像撒娇似地继续哎呦。但在我妈貌似不耐烦的嗔声里,我爸撒娇式的哎哟声中,我看到了一辈子夫妻白头偕老的最好模样。

想起晚饭刚吃完,爸爸高兴地说,摘果的一帮妇女在群里呼他,说四哥你咋不来了,给我们照相啊,你不来我们都没意思了!

说完了得意的笑。

我妈呢,在旁边刷着碗,当啷接一句:她们是没看见你到家啥样,殊不知,脱去行头就是个干巴老头子。

我爸哈哈大笑。

我真是闻到了好大醋味儿。

二大爷一直惦记我弟。晚饭时来我家,问了句:去了?看见了?

我悄么声点了下头,说嗯,挺好。没太敢搭话茬,怕我爸听到又要晴转多云。

但我爸还是一下子明白了,自己钻进卧室,不想听。

二大爷一下子明白了我的意思,起身走了。

我爸终究还是知道了我和我妈去看弟弟了。而且也明白,我和我妈都不想告诉他。于是半夜被大娘逝世的电话声叫醒后,起来穿衣去奔丧,就有点不是心思,小声骂骂咧咧的,各种故意找茬,什么衣服没洗净,什么鞋子不舒服。

他也想知道儿子恢复得啥样了啊!但又不想明说。我妈寻思过后小的溜的慢慢透露给他。没想到还是被他提前知道了。

爸爸的烦躁情绪把我妈也搅得特别焦躁。终于把他伺候走。我妈就开始跟我叨叨,开始数说爸爸的坏脾气,说她跟我爸憋老气了。

怎么办呢?我寻思我替妈妈说句公道话吧,爸爸把负能量传给她,她没地方倾倒就只好又传给了我。那我也跟她一起数落爸爸的不是吧。

结果我才说了一句爸爸的脾气太坏,我可受不了,宁可自己挣钱也不找这样的男人作为依靠。没想到妈妈语锋一转,马上对我横眉立目,嗓门老大:

那还想你爸咋样啊?这一辈子就这么挣,捞着啥好了?还不行抱怨抱怨吗?

我 ……无语了。

人俩才是亲夫妻啊!我算哪根葱!看来我妈的态度是,我爸再不好也只能她说,别人说他半点不好都不行。

行,我长记性了。

天亮了,妈妈也去奔丧了。九点多,俩人帮完忙、参加完仪式、吃完饭,肩并肩手拉手,一起乐颠颠回来了。

爸爸很高兴。说今天下雨,他那些工友去了工地也都回来了,停工了,所以今天他不算耽误工。

我的这个贪财的老爸。

到此我的文章也该结束了。

这就是我的忙忙活活、啼笑皆非的两天生活。弟弟恢复得挺好,最起码没往坏了发展,父母感情笃深,携手相依,我也可以放心地准备回去了。

我妈边扫地边把身板挺得笔直,说:姑娘,这回你看到了,你妈比你都硬实,死不了,回去也不用担心了!放心,我和你爸一定会把自己照顾好,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嗯,好的,妈,我相信,你和我爸,一定长命百岁!

我回去能安心奋斗了,希望早日挣够钱,在你们有生之年,把弟弟弄好些,让你们有一个无憾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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