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7月,明尼苏达州,一个26岁刚毕业的年轻人,把一摞Linux安装文件传上了FTP。

那时Linux内核还没到1.0。

33年后,这个叫Slackware的发行版还在更新。守着它的,还是同一个人。

没有公司。没有风投。没有销售团队。

Patrick Volkerding,59岁,社区叫他The Man。

8月7日,Linux Foundation官方账号发帖,纪念它33年:#Linux35。帖子里给了一句评语,分量比什么奖都重:

if it ain't broke,别修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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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钱,因为他一直没钱。

1994年,Linux Journal做了他的第一次采访。那年他27岁,刚拿到计算机学位。记者问他为什么做发行版,他的回答是:

"I never really did decide to do a distribution."(我从来没真决定过要做发行版。)

起因是他的AI教授想在自己机器上装Linux,让他去帮忙。装完发现一堆毛病,他顺手把安装脚本全修了一遍。修着修着,一个发行版就出来了。

问他想不想靠这个赚钱,27岁的他说:

"I haven't accepted any so far."(到目前为止我一分钱没收过。)

"做这个让我学到了真本事,它把我从COBOL程序员的命运里救了出来。夫复何求呢?"

COBOL,当时最无聊最有钱的企业编程语言。他宁可没钱,也不去。

早期的Slackware有个传统:欢迎用户给他寄一瓶本地的啤酒。2.0到3.0年代的安装光盘上,每张都印一个圆头教主的头像,因为他喜欢一个叫SubGenius的邪典幽默教派,Slackware的slack就是从那儿来的。

2004年底,他病倒了。心脏症状,体重暴跌,几次住院。医生怀疑是查加斯病,一种美洲寄生虫病,但检查几个月始终没确诊。社区看不下去,自发给他捐了医疗费。

病好之后,他还是没去上班。

真正的坎在2017年。他一直以为周边商店生意惨淡,直到那年他拿到了账本。2018年他接受iTWire采访,原话是:

"I thought the sales were just that bad, and was really rather depressed about it."(我真以为销量就是那么差,为此相当抑郁。)

商店根本没怎么给他结账。更荒唐的是:

"the ownership of the 60% portion of the store changed hands behind my back. Nobody thought they needed to tell me about this."(商店60%的股权在我背后换了主人。没有人觉得需要告诉我一声。)

那几年,他和家人接近破产。创造着最古老Linux发行版的人,差点连家都养不起。

他还是没有去大厂。2018年,他开了Patreon,靠月捐活着。

2022年发新版时,他在公告里写了一句让人笑不出来又想笑的话:

"If it weren't for your generous support I'd probably be working at the potato chip factory instead of on Slackware."(没有大家的支持,我现在多半在薯片厂上班。)

一个人守了29年,离薯片厂只隔着一个捐赠页。

Slackware 14.2发布于2016年6月30日。

下一版15.0,发布于2022年2月2日。

中间隔了五年零七个月。

没有跳票,因为他从来没给过时间表。Slackware的发布逻辑只有一条:他觉得稳了,就发。他觉得不稳,就继续等。

全行业都在跑敏捷,两周一个迭代。他这里,一个版本等五年零七个月。

社区等得骂娘。有人在论坛留言,说新版快变成vaporware了:

"15.0 is turning in vaporware."

还有人补刀:"别的发行版用业余时间做的,更新都比它快。"

然后,2022年2月2日,他真发出来了。公告开头,他写了一段土拨鼠日脱口秀:

"BREAKING NEWS, SEBEKA MINNESOTA 2022-02-02"(明尼苏达州塞贝卡,突发新闻,2022年2月2日)

"尽管YouTube评论家们做了可怕的预言,今天早上Slackhog土拨鼠从开发洞穴里钻出来,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Slackware 15.0正式发布。"

等了五年零七个月,等来一个土拨鼠段子。骂他的人,笑完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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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带一提,现在的最新版还是15.0。下一版的-current分支,2026年8月这一个星期,还在每天更新。

他59岁了,还在等他觉得稳的那一天。

2014年,Linux世界打了一场内战。

systemd,一个接管系统启动的新方案,横扫全行业。Debian社群公投采纳,Ubuntu跟进,Red Hat是它亲爹。不到一年,主流发行版全部沦陷。

老牌系统里,只剩Slackware没换。

他是怎么表态的?没骂战,没檄文。2022年那份15.0公告里,提到这个无数次逼死强迫症的话题时,他写的是:

"software that targets that Other Init System."(那些针对那个别的init系统的软件。)

那个别的init系统。

他连名字都不肯写。

这不是闭目塞听。那五年里他什么都在跟进:PAM收了,elogind收了,Wayland收了,PipeWire收了,Rust和Python 3都进来了。公告里写得很清楚:

"The challenge this time around was to adopt as much of the good stuff out there as we could without changing the character of the operating system."(这一轮的挑战在于,尽可能吸收外面的好东西,同时不改变这个操作系统的性格。)

"Keep it familiar, but make it modern."(保持熟悉,但跟上时代。)

性格。他给一个操作系统用了这个词。

2012年,他在LinuxQuestions的采访里还说过,可能最终不得不跟进systemd。十年后,公告里连名字都懒得写了。

十年,足够所有人学会妥协。也足够一个人想清楚,哪一步他不让。

33

几个数字。

他开始的时候,Linux内核0.99。

33年,发布过的版本从1.00到15.0,每一个都由他拍板。

这33年里,IBM收购了Red Hat,微软收购了GitHub,他经历重病、被骗、被骂,没成立公司,没拿投资,没发过路线图。

8月7日,Linux Foundation的帖子下,涌进来一堆中年人。有人说:我的第一个Linux就是它。有人说:软盘装机的年代,装完像通过了某种仪式。

33年前他没决定做发行版,只是顺手修了几个bug。

33年后,Linux Foundation替这个行业总结了他做的一切:

if it ain't broke.

没坏,就别修。

这个圈子三十年教会所有人快:快速迭代,快速重构,快速推倒重来。他用33年演示了另一条路:判断一个东西坏没坏,不靠版本号,靠人。

东西没坏。

守着它的人,也没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