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两点十七分,江屿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他睡觉很轻,尤其是在市里传出风声、说市委书记赵长河有意让他接任秘书的这半个月里,他的神经始终绷着一根弦。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已经伸手拿了过来。

第一条信息来自市委组织部办公室,内容很短,措辞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式感:“江屿同志,请于今日上午九点整,到市委组织部谈话室,接受组织谈话。”

第二条信息紧跟着进来,没有署名,是个虚拟号码。彩信里只有一张照片,像素不高,拍摄时间应该是三年前的深秋。照片上是江屿,穿着乡镇干部常穿的深色夹克,站在一处拆迁工地的废墟前,手里拿着一叠材料,身后是残垣断壁,远处停着一台黄色挖掘机。那是他在河口镇任副镇长时,牵头拆除一处占用基本农田的违章建筑时被人抓拍的。

照片下面配着一行小字:

“江科长,你以为爬上去了,那些事就没人记得?这个位置,你不配。”

江屿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没有回拨,也没有删掉。他把照片原图保存进手机加密相册,截屏记录下发送时间,然后关掉手机,翻身下床。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书桌前的小台灯。镜子里的人三十一岁,短发,眉眼沉静,下颌线条硬朗,因为长期伏案,肩背有些微弓,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稳而冷的气场。他在市委办工作四年,又在省政府办公厅政策研究室借调两年,见过的风浪不算少。可今天这张照片,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对他即将坐上的那个位子,反应比他想象的要激烈得多。

他洗了把脸,重新打开手机,没有登录任何社交软件,而是给市委组织部的那条短信回了一条标准的“收到”。之后,他坐在床边,把明天谈话可能涉及的要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个人履历、工作成绩、廉洁自律、对秘书岗位的认识。最后,他闭着眼想了三秒钟赵长河——那位在宜州市以雷厉风行著称、却又让许多干部看不透的市委书记。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已经没有半分睡意。

早上七点五十分,江屿比约定时间提前一小时到了市委大楼门口。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楼前的小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宜州的九月,早晨有风,梧桐叶子落了一些,扫街的环卫工人正把落叶往编织袋里装。不远处,市委市政府的大楼庄重肃穆,门口两个武警战士站得笔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藏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皮鞋擦过。简单,干净,不张扬。

八点五十五分,他出现在市委组织部谈话室门外。

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江屿看到长条会议桌的那头坐着两个人。左边是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孙建民,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审视神色;右边是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刘正清,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正翻着一份材料。看见江屿进来,刘正清抬起头,示意他坐下,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江屿同志,坐吧。”刘正清说。

江屿点头,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既不看那份材料,也不刻意回避两位领导的目光。

刘正清合上文件夹,缓缓开口:“今天找你谈话,原因你应该也听说了。市委决定,调你到市委办公室综合一科担任科长,主要工作是为赵书记做好服务。文件已经走完程序,今天下午会正式下发。”

江屿心里一紧,但面上没有太大波澜。他沉声答道:“感谢市委信任,我服从组织安排。”

孙建民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重量:“江屿,你之前在河口镇干过副镇长,又到了市委办,后来借调省厅政策研究室两年,工作履历是比较完整的。这次选你,赵书记是亲自点了名的。不过——”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慢慢落到江屿脸上,“我要提醒你一句,秘书一科这个位子,不是简单写写材料、安排安排会议那么简单。前任科长宋柏涛,你应该认识,前两天被调到地方志办去了。原因,你清楚吗?”

江屿眼也不眨,语气平稳:“听说是因为在一次接待中,涉及一份未公开的会议材料处理不当。”

孙建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处理不当。是泄密。一份涉及全市重点项目用地审批的内部会议纪要,被拍照传到了外面,造成很坏的影响。事情虽然压下去了,但人必须动。”

他说到这里,刘正清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江屿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复杂:“柏涛同志也是个好同志,就是太年轻,有时候分不清轻重。江屿,你比他大三岁,又在基层滚过,我们相信你能把握好。”

江屿没有急着表态,只是在心里迅速消化这条信息。泄密、拍照、外部传播——和他昨晚收到的那条彩信,何其相似。他几乎可以断定,那张旧照片和那条短信,就是有人想用同样的方式,在他还没上任之前,先给他一个下马威。

但他不能在这里把这件事贸然捅出来。时机不对,场合也不对。对方既然敢发,说明手里还有后手。他需要先站稳,再一步步看清楚,到底是谁在幕后。

于是他沉吟了一下,说:“两位领导放心,我理解秘书岗位的特殊性。最核心的就是忠诚、干净、担当。任何时候,我都不会让组织因为我而陷入被动。”

孙建民脸上的线条松动了一点。刘正清则满意地点点头:“有这个认识就好。今天下午文件下发后,明天一早你就去市委办报到。赵书记近期会去高新区调研,你提前熟悉一下情况。”

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问题不尖锐,但层层递进。从家庭情况到经济状况,从工作履历到个人生活。江屿全部如实回答。谈话结束时,孙建民站起身来,绕过桌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江屿,市委办的规矩多,但不要被吓住。赵书记这个人,最看重两点:一是人品,二是有没有真本事。把你从省厅要回来,不是让你来享福的。”

江屿点头:“明白。”

走出谈话室,外面的走廊很安静。他脚步不疾不徐,一直走到电梯口才停下来。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市委办综合一科的副科长郑晓梅发来的微信:“江科长,恭喜。下午我去办公室把钥匙和近期材料给您送过去。”

江屿回了一个“谢谢”。他没有多做停留,下楼,走出市委大楼,沿着市政府东侧那条小路往公交站走。秋天的阳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清楚,这场谈话只是开始。那个发匿名信息的人,一定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下午三点,市委办公室正式下发了江屿的任职文件。文件不长,但分量极重。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个钟头就传遍了整个市委市政府大院。江屿的手机开始陆续收到各种“祝贺”信息。有些是真心,有些是客气,有些则带着试探。

他一条条回复,语气尽量谦逊克制。他知道,这个位子空缺了整整一个月,多少双眼睛盯着。有人想推自己人,有人想看新秘书出丑,更有人想知道,这个从省里回来的年轻人,到底凭什么让赵长河亲自点了将。

晚上七点,江屿回到租住的公寓。刚换下外套,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没有归属地显示。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等它响了四声之后,按下了接听键。

“江科长,今天感觉怎么样?”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经过变声处理,听不出男女,带着一丝金属质感。

江屿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一半,才淡淡反问:“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不该坐在那个位子上。”对方笑了一下,笑声像砂纸刮过玻璃,“你三年前在河口镇强拆,逼得一个老人跪在地上求你,你忘了吗?照片里的人是谁,你心里有数。”

江屿眼神沉了下来,但语气依旧平静:“如果你说的是河口镇那件事,那我告诉你,当时那块地是基本农田,上面没有规划,违建必须拆。老人家是建筑方的亲属,我后来亲自去家里谈过三轮,最后他签了字。你说的强拆、逼跪,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你有你的说法。但别人也有别人的记忆。江科长,希望你把屁股坐稳。别像你前任一样,没几天就滚去修地方志。”

电话挂断。

江屿放下手机,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把这段通话录音——这是他的疏忽。但对方的目的是明确无误的:要他主动放弃,或者至少在位子上患得患失、如履薄冰。

可惜,他们看错人了。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建了一个新的加密文档,把这两天收到的所有异常信息、时间节点、电话号码一一记录下来。然后他翻出昨天保存的那张旧照片,放大,仔细看背景。照片里那栋违章建筑旁边的墙上,隐约能看见一块蓝底白字的门牌,但像素太模糊,看不清楚。他记得,河口镇那处拆迁点是在镇东的张家湾,违建是一个叫“宏发建材”的小老板张宏发盖的仓库。当时,张宏发的父亲张守田在工地阻挠,确实情绪激动过,但并没有下跪。事后,江屿还专门去了张家两趟,把政策讲透,老人最后主动劝儿子签了字。

这些细节,组织上都已经核实过。但他知道,有些人不关心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由头。

第二天上午,江屿正式到市委办公室报到。

市委办在市委大楼六楼。综合一科是最靠近书记办公室的科室,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张小会议桌。副科长郑晓梅三十六岁,是市委办的老人,为人干练,话不多,见到江屿第一面只是公事公办地把一沓文件交给他:“江科长,这是赵书记近期的日程安排、讲话材料,以及市委近三个月的重要会议纪要。您先熟悉一下。”

江屿接过,道了谢。他翻了几页,发现日程排得很满:高新区调研、重点项目推进会、扫黑除恶专项督导、老旧小区改造现场会。赵长河来宜州不到两年,工作铺得很开,节奏极快。

上午十点,市委秘书长孙建民带他去见赵长河。

赵长河的办公室在七楼东侧,套间格局,外间是秘书办公室,里间是书记办公室。外间的办公桌空着,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部红色的内部电话、一个笔筒,文件架上有几本最新的《求是》杂志。江屿扫了一眼,心里明白,这就是他以后的工位了。

孙建民敲了敲里间的门,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进来。”

赵长河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左手叉腰,声音不高但有力:“……我不管你们有多少困难,轨道六号线年底前必须动工,用地手续办不下来,你们管委会班子成员集体去向市委说明情况。”

说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

江屿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位宜州的“一把手”。赵长河五十五岁,中等身材,国字脸,额头宽阔,两鬓有些花白,眼神锐利。他穿一件普通的浅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系领带,看起来不像市委书记,倒像一个随时准备下工地的老工程师。

赵长河看了一眼江屿,又看了一眼孙建民,说:“就是这小子?”

孙建民笑着点头:“赵书记,这是江屿,昨天组织谈话已经谈过了。今天开始正式上岗。”

赵长河没说话,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看向江屿:“知道我为什么点你吗?”

江屿站直了身子,如实回答:“我猜,是因为我基层待过,又懂些经济政策。”

赵长河哼了一声:“不全是。你在省厅政策研究室写的那个关于县域低效工业用地再开发的调研报告,我看了。里面有句实话,说我们宜州高新区喊了三年‘腾笼换鸟’,结果笼子腾了,鸟没来,来的全是房地产。能说这种话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像鹰一样锁住江屿:“我需要一个敢说真话的人,不是只会点头的应声虫。但真话要在正确的场合说。明白吗?”

江屿心里一震,立即答道:“明白。对内直言不讳,对外严守规矩。”

赵长河这才点点头,把烟放下,对孙建民说:“行,先让他跟两天。高新区调研的材料,让他把方案拿出来。”

孙建民应了一声,带着江屿退出来。回到六楼办公室,郑晓梅已经泡好茶,见江屿回来,小声问:“江科长,书记见过了?”

江屿点头:“见过了。晓梅,麻烦你把高新区近三年的经济数据和重点项目清单找给我,越全越好。”

郑晓梅答应一声,转身去翻文件柜。江屿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梳理赵长河近期的重要讲话。他习惯先做基础功。别人觉得秘书是端茶倒水、安排行程,但他清楚,在赵长河这种务实型领导身边,真正的价值在于提供信息、补齐视角、在关键时刻给出准确判断。

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中午,江屿去机关食堂吃饭。刚端了餐盘坐下,旁边过来一个人,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满面地在他对面坐下:“江科长,恭喜恭喜。我是市政府副秘书长马卫东,咱们以前开过会,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江屿抬头,认出对方。马卫东是市政府那边的人,分管工业口,和市委这边常有交叉。他起身握手,客气地说:“马秘书长,您好。当然记得。”

马卫东摆摆手,让他坐下,压低声音说:“江科长,以后我这边有些情况,可能还要麻烦你多向赵书记汇报。大家都是为工作,互相支持。”

江屿微笑:“马秘书长言重了。您是领导,我做好服务工作。有什么事,按程序来。”

马卫东眼神闪了闪,嘴角的笑更深了一点:“按程序好,按程序好。对了,高新区那个轨道六号线,听说赵书记催得紧。我们市政府这边也有压力。你是新官上任,到时候调研现场,有些情况可能比较复杂,你多留个心。”

江屿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不显:“谢谢秘书长提醒。”

马卫东没有多坐,寒暄几句就走了。江屿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夹起一块青菜。马卫东主动示好,表面上是客气,实则是在提醒他:高新区的水很深,你一个新秘书,最好别乱说话。

可赵长河偏偏让他先梳理高新区的材料。这不是巧合。

下午,江屿把高新区近三年的数据翻了一遍。越看越觉得问题不小:高新区挂牌成立八年,入驻企业超过三百家,但亩均税收不到全省平均水平的一半。大量土地被一些“僵尸企业”和物流仓储项目占用,真正的高新技术企业占比不足两成。更蹊跷的是,近三年高新区审批的工业用地,有超过三分之一流向了房地产相关项目,冠以“科创园”“总部基地”等名头,实际上盖的都是商务公寓和商业综合体。

他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份初步分析,但没有急着交给赵长河。他要等调研时现场印证,再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简明扼要地提出来。

三天后,赵长河带队前往高新区调研。随行人员包括孙建民、市发改委主任、市自然资源局局长、高新区管委会主任等。江屿作为秘书,跟在赵长河身边,负责记录和协调。

调研第一站是高新区规划展示馆。巨大的沙盘前,灯光闪烁,讲解员声情并茂地介绍着“一核两轴三片区”的宏伟蓝图。赵长河双手背在身后,听得认真,偶尔打断,问几个数据。江屿注意到,每当他问得深一点,高新区管委会主任钱世坤的脸色就会紧一分,旁边的几个副手赶紧低头翻材料。

第二站是一家号称“智能装备制造”的企业。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组装设备。赵长河问企业负责人:“你们去年的研发投入占营收多少?”负责人愣了一下,支支吾吾说:“百分之……三左右吧。”

赵长河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第三站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围挡上写着“高新区国际科创中心”。钱世坤兴冲冲地介绍:“赵书记,这是今年重点引进的科创平台,总投资三十个亿,建成后将吸引国内外顶级研发机构入驻。”

赵长河看了看工地,忽然问:“这块地的用地性质是什么?”

钱世坤愣了一下:“工业用地,配套部分商业。”

赵长河指着工地上已经立起来的几栋楼:“我看这个层高和户型,不像是研发楼,倒像是住宅。你确定没有变相搞房地产?”

钱世坤额头上渗出汗珠,连忙解释:“赵书记,这……这是配套人才公寓,按规定比例配建的。”

赵长河没再追问,只是看了一眼江屿。江屿会意,在笔记本上重重记了一笔。

调研结束后的座谈会上,赵长河说了重话。他说:“高新区是我市产业转型的主战场,不是房地产商的后花园。个别项目挂羊头卖狗肉,名义上是科创,实际上是卖楼。这种苗头不刹住,宜州的未来就是空架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钱世坤脸色铁青,手里的笔几乎要捏断。江屿坐在角落,心里清楚,赵长河的这些话,表面上是敲打高新区,实际上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而他这个新秘书,就在这个漩涡的中心。

散会后,江屿去洗手间,刚走到拐角,就听见楼梯间里传来压低的谈话声。是钱世坤的声音:“……赵书记今天的话,你们也听到了。那个新来的秘书,眼睛毒得很,以后你们办事都给我把尾巴夹紧点。另外,那个‘国际科创中心’的材料,赶紧补一份说明,把人才公寓的比例改一改,别让他抓到把柄。”

另一个声音说:“钱主任,改材料容易,但那个江屿据说在省里就是写材料的,会不会已经记下来了?”

钱世坤冷哼一声:“他一个秘书,能翻起什么浪?找准机会,给他递点东西。这年头,没有不偷腥的猫。”

江屿没有作声,悄悄退后两步,转身回了会议室。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却已把这几句话记住。高新区的问题,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而有人已经在打他的主意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屿每天早出晚归。赵长河工作节奏快,会议多,讲话多,调研多。江屿跟着跑前跑后,几乎没有休息时间。但他从不喊累。每天深夜,他都会把赵长河当天的讲话要点整理成简报,把第二天需要关注的事项列成清单,再抽出时间研读高新区的相关材料。

一天晚上快十点,江屿还在办公室加班。外间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他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黑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笑容温和:“请问,综合一科是这里吗?我来送宣传部那边一份新闻稿,要请赵书记审阅。”

江屿站起来:“赵书记今晚不在,稿子可以交给我,我明天呈报。”

女人走近两步,把文件夹递过来,自我介绍:“我是市委宣传部新闻科的叶青。你是江科长吧?久闻大名。”

江屿接过文件夹,说:“你好,叶科长。我是江屿。你放心,我会尽快转达。”

叶青笑了笑,却没有立刻走。她看了看办公室里堆成小山的文件,又看了看江屿眼下的青色,轻声说:“江科长,刚上任,注意休息。赵书记身体好是出了名的,你要是先累倒了,秘书科可要开天窗了。”

江屿微微一笑:“谢谢关心,习惯了。”

叶青点点头,转身走了。江屿坐回椅子上,随手翻开她送来的新闻稿。稿子写的是赵长河在高新区调研时的讲话摘要,措辞克制,但刀刀见骨。他看了一遍,心里对叶青多了一分认可——这份稿子不遮不掩,敢把问题点出来,说明宣传部那边也不都是和稀泥的人。

第二天上午,江屿把叶青送来的新闻稿和一份自己整理的高新区调研内部汇报材料一起放在赵长河办公桌上。赵长河先看了新闻稿,又翻了一下那份汇报材料,忽然抬起头问:“这些数据和案例,你核过没有?”

江屿说:“核过。每一个数据都能找到来源。‘国际科创中心’那个项目,我也到工地周边转了两次,那几栋楼的外立面设计、销售宣传单,都明显指向商业住宅。但我没有惊动他们。”

赵长河没说话,点燃了那支在手里拿了半天的烟,吸了一口,说:“好。这种材料,以后不要留在科室电脑里,直接送我。”

江屿点头:“明白。”

赵长河又交代了几句,突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接起来后,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挂断电话,他抓起外套,对江屿说:“走,去信访局。有群众把高新区征地补偿的事捅到省里去了,省信访局的人已经下来了。”

江屿心里一沉,赶紧收拾好文件,跟着赵长河下楼。车上,赵长河闭目养神,忽然低声问:“你在河口镇干过副镇长,征地拆迁的事,有经验。说说看,这种群众上访,根子在哪里?”

江屿想了想,说:“根子在于三点:一是补偿标准不透明,群众觉得自己吃了亏;二是镇村干部工作方法简单粗暴,没有把政策讲透;三是有些事情,确实存在不公平,甚至有人从中截留。”

赵长河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你今天说得很直。”

江屿说:“书记问得直,我就不能绕。”

赵长河轻轻点头,没有再说话。

到了市信访局,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省信访局的一位副处长带队,高新区管委会、市自然资源局、信访局的负责人都在。气氛很紧张。赵长河走进去,所有人站起来。他摆摆手,让大家都坐。

省信访局的副处长简单说了情况:高新区陈家湾村民反映,三年前征地时承诺的安置房和社保一直没兑现,部分补偿款被村委会截留。村民多次到区里反映,都被推来推去。这次有村民在省里上访,还带了材料,实名举报。

赵长河听完,脸色沉下来,转头看向钱世坤:“钱主任,你解释一下。”

钱世坤额头冒汗,支吾着说:“赵书记,这个……情况很复杂。陈家湾那批地是早年征的,当时政策标准低,后来市里调整了标准,但涉及历史遗留问题,我们正在逐步解决。至于截留,我马上安排人查。”

赵长河没接他的话,只问:“什么时候能解决?给个期限。”

钱世坤说:“三个月,不,两个月内一定解决。”

赵长河摇摇头:“两个月太久。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还有群众因为同一件事上访,你这个主任自己去省里接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江屿坐在后排,心里明白,赵长河这是真急了。高新区的问题已经不是一个点,而是连成了片。征地补偿、用地违规、产业空心,哪个都是烫手山芋。而他是书记秘书,注定要跟着蹚这浑水。

开完会回市委的路上,天已经擦黑。江屿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见赵长河一直在闭目养神,眉头却锁着。他忽然开口:“江屿,你把今天陈家湾的事情,从头到尾给我查一遍。不要通过高新区,直接去村里找当事人。带上录音笔,但别让人知道。”

江屿心里一凛,立即应道:“是。”

他知道,赵长河已经不再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秘书。这是信任,也是考验。而他只有一次机会,不能错过。

当天晚上,江屿没有回家。他给郑晓梅发了条信息,让她明天早上把高新区陈家湾的征地卷宗找出来。然后他换上一身普通衣服,打了一辆网约车,前往高新区陈家湾。

陈家湾在高新区西北角,紧挨着新建的绕城高速。村子不大,六七十户人家。此时天黑透了,只有村口两盏路灯亮着。江屿让司机停在村外,自己步行进村。他先在村里转了一圈,发现不少房子已经空了,窗户上贴着村委会的通知,字迹模糊。有几户人家的院墙上,用白灰刷着“合法维权”“还我社保”等字样。

他找到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跟店主聊起来。店主五十多岁,听口音是本地人。江屿自称是市里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助理,来了解征地情况。店主起初有些警惕,但见江屿说话和气,又递了烟,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陈家湾是苦啊。五年前说好给安置房,到现在影子都没见。补偿款发下来,村委会扣了百分之二十,说是交社保。可社保卡到现在也没办下来。”店主抽着烟,叹口气,“我们找过区里,找过信访办,每次都是登记、等着、回去等消息。去年有个后生带我们去省里,结果半路被劝回来了。听说有个当官的还威胁他,说再闹就不给安排工作。”

江屿默默听着,心里把这些话记下。他问:“村委会扣的钱,有没有凭证?”

店主说:“有收据,盖着村委会的章。不过有些家户的收据弄丢了。我这里还留着,你要看吗?”

江屿点头。店主转身进去,很快拿出一张泛黄的收据,上面写得很清楚:“收到陈家湾村三组陈建军征地补偿款捌万叁仟元整,其中代扣社保费壹万陆仟元整。”落款是陈家湾村村委会,盖着红章。

江屿用手机拍下收据,又问了几句,才告辞离开。

他沿着村路往回走,刚走到村口,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拐向大路。身后那人跟着跑了上来,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多岁,穿一件黑T恤,神色紧张。他压低声音说:“哥,我看你是外来的。你打听征地的事,是不是上面又来人了?”

江屿站住,没有承认身份,只是反问:“你也是陈家湾的?”

后生点头:“我叫陈小虎。我爸陈建军,就是刚才你说那个收据上的人。我听说省里去了信访局,是不是真的?”

江屿观察了一下对方,见他眼神急切而真诚,便低声说:“真的。市里已经知道了,正在查。你如果信我,就劝乡亲们再等几天,不要再去省里,先把材料准备好。但不要声张。”

陈小虎眼睛亮了一下,又有些疑虑:“你不会是高新区派来套我们话的吧?”

江屿苦笑:“我要是套话,刚才就不会让你看见那张收据。这样吧,你记我一个电话,过几天有人联系你,你把你家的材料准备好。记住了,别跟村委会的人说见过我。”

陈小虎犹豫片刻,点点头,记下了江屿的备用手机号。江屿没多停留,转身走到大路边,叫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离开了陈家湾。

回到市里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江屿没有回家,直接回办公室。他打开电脑,把今晚了解的情况整理成一份“陈家湾征地补偿问题初步核实情况”的简要报告。报告不长,但每个细节都注明了来源。他没有急着发,而是先保存到自己的加密文件夹里。

手机响了,是叶青发来的微信:“江科长,这么晚还在办公室?我看你们科灯亮着。”

江屿回了一句:“刚下乡回来,整理点材料。”

叶青过了一会儿回:“我也刚加完班。你要是不方便,明天我帮你带份早餐。”

江屿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涌起一点暖意。他回了个“不用,谢谢”,可对方很快又回了一条:“顺路,别客气。就当是慰问新同事。”

江屿没再拒绝。

第二天早上,叶青果然拎着一袋小笼包和一杯豆浆出现在综合一科门口。她把早餐放在江屿桌上,笑着说:“趁热吃。赵书记还没来,你先垫垫。”

江屿道了谢,问:“宣传部那边忙不忙?高新区调研那篇稿子,赵书记批了,说可以用,但措辞要再严一点,把‘个别项目’改成‘少数项目’,不能让人看着像隔靴搔痒。”

叶青点头:“我回去改。你昨晚去陈家湾了?”

江屿一愣:“你怎么知道?”

叶青眨了眨眼:“我猜的。因为我昨天也在信访局门口看见你了。你们走后,我跟着去调了一份陈家湾近年来的信访记录。情况比新闻稿里写的还要严重。”

江屿沉默了一下,认真地说:“叶科长,这件事目前还在内部核查阶段,你那边先不要声张。”

叶青点头:“我知道。我是做新闻的,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你一个人跑基层,要注意安全。有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江屿笑了笑:“我心里有数。”

正说着,赵长河从外面进来。两人立刻停住话题。叶青恭敬地打了声招呼,转身离开。赵长河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没说什么,径直走进里间。江屿赶紧跟进去,把昨晚的核查情况当面做了简要汇报。

赵长河听完,沉吟片刻,说:“先不要打草惊蛇。这份东西,你亲自带着,不要经过任何人。明天上午,让市纪委的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另外,你联系一下叶青,把新闻稿按刚才的意见修改后,今天下班前送我审。”

江屿一一记下。赵长河忽然又问:“昨晚去村里,有没有遇到麻烦?”

江屿摇头:“没有。但村里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糟。如果再不解决,恐怕还会出更大的事。”

赵长河“嗯”了一声,抬手看表:“今天上午十点有一个重点产业项目调度会,你一起去。会上,高新人要是再耍滑头,你不用客气,把数据摆出来。”

江屿应下,退出里间。他回到工位上,把那袋小笼包三口两口吃了,又喝了两口豆浆,开始准备上午会议的材料。

十点整,重点产业项目调度会在市委八楼第一会议室召开。市政府那边来了常务副市长、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以及马卫东等副秘书长。高新区、经开区、发改委、工信局、自然资源局的主要负责人都在。赵长河坐在长桌正中央,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会议前半段,各部门汇报项目进展,大多报喜不报忧。轮到高新区汇报时,钱世坤又搬出一套老词:“赵书记,各位领导,今年以来,高新区认真落实市委市政府决策部署,新引进亿元以上项目二十三个,其中十亿元以上项目五个,高新技术产业产值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五……”

赵长河忽然打断:“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五?这个数据,和统计局报给市里的怎么对不上?统计局给我的是百分之七。你解释一下。”

钱世坤脸色一变:“这……可能是统计口径不同。我们高新区有自己的统计体系,有一些新投产项目还没纳入统计局口径。”

赵长河没说话,看了一眼江屿。江屿会意,打开手边的文件夹,不紧不慢地说:“钱主任,根据市统计局和税务部门提供的数据,高新区今年上半年高新技术产业产值同比增长只有百分之六点八。另外,您刚才提到的二十三个新引进项目中,有九个是房地产相关项目,其中四个明确为商务公寓,两个是商业综合体。真正属于高新技术产业的,只有七个。这几个项目,我都列了一个对照表,需要的领导可以看一下。”

他把文件夹里的表格递到赵长河面前。赵长河扫了一眼,轻轻推给旁边的常务副市长。常务副市长看后,眉头紧皱,没有说话。会议室里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钱世坤的脸由青转白,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却被马卫东抢先开了口:“江科长可能刚到市里,对高新区的情况还不太熟悉。有些项目,虽然名字里没有‘科技’两个字,但主要是为高新技术企业做配套的。不能简单归为房地产。”

江屿不卑不亢:“马秘书长说得对。所以我在表里把项目分成了三类:纯产业、配套、疑似房地产。其中疑似房地产的,我也注明了判断依据,包括用地性质、规划指标、销售许可证等等。如果有误,请高新区提供材料,我们可以现场核对。”

马卫东脸色也变了。他没想到这个新秘书如此不留情面。赵长河却在这时缓缓开口:“不要怕丢面子。数据不实,不是小问题。今天这个会,不是表彰会,是调度会。有问题摆出来,解决。没有问题,就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他顿了顿,盯着钱世坤:“高新区的汇报材料,拿回去重新写。就按江屿这张表来。明天下班前,报到市委办。”

钱世坤低着头,连声说“是”。会议继续,但后半场,每个人说话都谨慎了许多。江屿坐在赵长河身后,感觉到几道冰冷的目光从不同方向射来。他知道,今天这一出,把他推到了前台。但他不后悔。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没有和稀泥的余地。

散会后,江屿陪赵长河回办公室。电梯里,赵长河突然说:“你今天做得对。但以后在会上,话可以说,底牌不要一次亮完。”

江屿点头:“我明白。今天那张表,我只是给了电子版,没给原始依据。”

赵长河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孺子可教。”

回到办公室,江屿刚坐下,手机就响了。这次是马卫东打来的,语气和上次食堂寒暄时判若两人:“江科长,你可真会给人下套啊。高新区那几个项目,你事先也不打声招呼,直接上会,让我们很被动。以后工作还怎么配合?”

江屿平静地说:“马秘书长,我只是把客观数据提供给领导参考。如果数据有误,欢迎高新区来对。今天赵书记也说了,有材料明天报上来,正好可以澄清。”

马卫东沉默了几秒,冷哼一声:“行,你有种。江科长,这个位子不好坐,你最好天天这么硬气。”

电话挂断。江屿放下手机,深呼一口气。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马卫东和高新区那帮人不会再和他维持表面客气了。而他与这些人周旋的能力,将决定他能不能在赵长河身边站稳。

但他更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第二章 暗流

当天夜里,江屿没有回家,也没有再去食堂。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高新区那些项目的工商信息、土地出让记录、规划审批文件,一份份重新核对。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眉眼在暗处显得愈发沉峻。

晚上九点多,郑晓梅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桶方便面和几包榨菜。她看见江屿还在忙,叹了口气:“江科长,你今天在会上的事,整个市委大院都传遍了。我回来这一路,至少碰到三个人问我,你是不是真把高新区那些项目全曝光了。”

江屿接过方便面,道了谢,一边撕盖子一边说:“他们怎么说?”

郑晓梅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有说你傻的,说你刚来就给自己树敌。也有说你硬的,说赵书记身边终于来了个能较真的人。不过这些话你都别往心里去。市委办这种地方,上午捧你的人,晚上就可能踩你一脚。”

江屿笑了笑:“我知道。我心里有杆秤,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劳他们操心。”

郑晓梅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轻叹一声:“反正你注意安全。今晚我陪你加个班吧,顺便把陈家湾的卷宗给你调出来。你昨天说要看,我翻了一下午,有一部分已经送档案室了,剩下这些你先用。”

江屿点头:“辛苦你。”

两人各自埋头。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纸张翻动的细微沙响。过了十点,郑晓梅打了个哈欠,江屿便催她先回去:“你家里还有孩子,别熬太晚。剩下来的,我自己弄。”

郑晓梅犹豫了一下,还是收拾东西走了。临走前,她在门口回头,认真地说:“江科长,赵书记在宜州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明面上敬着他,暗地里早就恨得牙痒。你今天动高新区,不是动了哪一个人,是动了一条线。这条线牵扯的人,可能比你想象的多。”

江屿点头:“我懂。所以更要把证据做实。”

门轻轻带上。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江屿起身,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市委大院的灯光稀稀落落,几棵高大的雪松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他站在窗前,脑子里想的却不是那些项目,而是那张三年前的旧照片。

河口镇的事,已经过去三年了。当时他只是个分管国土城建的副镇长,拆一处违建,得罪了一个叫张宏发的小老板。张家在镇东有些势力,张宏发的叔叔张宏亮是镇人大主席,在河口镇经营多年。那件事之后,江屿曾连续被举报了三次,什么名目都有:滥用职权、暴力拆迁、受贿买黑。每一件都查无实据,但每一件都像滚水浇过,让他掉了层皮。

后来他离开河口镇,借调省厅,再回市委办,本以为那段日子早该翻篇。没想到刚刚得到提拔,旧事又被翻了出来。这绝不只是张家的人想出口气那么简单。能把信息发到他私人号码上,还能精确卡在他接到组织谈话通知的同一天,说明对方对市委内部的动向掌握得极其准确。

这个人,必定离权力中心不远。

凌晨十二点半,江屿把整理好的材料锁进文件柜,关了电脑,拎起外套下楼。走到大楼门口,夜风灌进来,凉得人一激灵。他掏出手机,看到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叶青发来的:“改好的新闻稿已经发你邮箱了。早点睡,别太拼。”另一条是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你会后悔。”

江屿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没有理会,收起手机,快步走向大门。值班的武警战士认识他,敬了个礼。他点点头,走出市委大院,沿着人行道往住处走。

走了不到两百米,他停下来。前方路灯昏暗,一辆黑色别克车停在路边,车窗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烟头明灭的红光。江屿脚步没停,只是把身体略微偏向路外侧。他余光看到,那辆车的车门忽然打开,下来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身材不高,方脸,留着短须,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江科长,这么晚才下班啊。”那人走过来,语气热络,像老熟人一样,“我是高新区管委会办公室的秦勇。咱们白天在会上见过。”

江屿微微皱眉,很快想了起来。秦勇确实在今天的会议上出现过,坐在钱世坤身后,一直没吭声。

他站定,淡淡道:“秦主任,这么晚还在市委门口,是有什么事吗?”

秦勇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很薄,在路灯下泛着白光:“没什么事,就是受朋友之托,给你送点东西。江科长别多心,就是几张家乐福的购物卡,中秋快到了,一点心意。”

江屿没接,眼神冷下来:“秦主任,你可能找错人了。请把东西拿回去。”

秦勇不以为意,仍然笑着:“江科长,别这么生分。以后市里和高新区打交道多,多个朋友多条路。再说,这又不是钱,就是几张购物卡,朋友之间走动走动,谁还能说什么?”

江屿看着他,声音很稳,但字字分明:“正因为以后打交道多,我才不能收。秦主任,东西你拿走。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秦勇脸上的笑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江科长果然是赵书记调教出来的人,有原则。不过有些事情,太有原则了,容易得罪人。你好好考虑考虑,我先把话搁这儿。”

他说完,把信封往江屿怀里一塞,转身就走。江屿没有接,信封掉在地上,风一吹,露出里面几张红艳艳的购物卡。他低头看了看,没有弯腰,而是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又转身朝市委大门走去。

值班室的武警见他回来,有些意外。江屿说:“麻烦帮我登记一下,刚才在门口捡到一件东西,交给纪委。”他指着不远处地上的信封。

武警正色,立刻打开来访登记本。江屿把情况简单说明,又给市纪委派驻市委办纪检组的值班室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他语气平静地说:“我是市委办综合一科江屿。有人在我下班路上向我递送礼品卡,我要求按规定上交。”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说:“江科长,你在哪里?我们马上过来。”

市纪委的人来得很快。十几分钟后,纪检组副组长冯国庆带着一个年轻干事来到现场。冯国庆四十多岁,面容严肃,做事一丝不苟。他和江屿做了笔录,把信封和购物卡逐一清点封存。秦勇已经不见了人影。

冯国庆合上记录本,看着江屿,语气里有几分赞许:“江科长,你做得对。这种时候,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住把柄。这个秦勇,我们会按程序处理。”

江屿点头:“冯组长,我有件事要说明。今天他在会上见过我,晚上就找到我。这恐怕不是他个人的意思。我希望组织上能查清楚,但也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高新区正常工作。”

冯国庆沉默了一下,说:“你有这个警觉是好事。不过以后尽量不要单独走夜路。市委门口有武警,出了门口,就是另一回事了。”

江屿点头,道了谢。等纪委的人走后,他没有再回公寓,而是给赵长河的司机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正在市委值班室休息,听说情况后立刻说:“江科长,你等着,我送你回去。”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驶出市委大院。江屿坐上车,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老周四十来岁,话不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江科长,有惊无险。以后加班晚了,打电话给我,我送你。”江屿嗯了一声,问:“老周,赵书记睡了吗?”老周说:“书记还在办公室,刚看完新闻稿,可能又要熬到一两点。”江屿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车窗外飞速退去的街灯。这个城市的夜晚,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第二天一早,江屿刚到办公室,就接到孙建民的电话。孙建民让他去一趟秘书长办公室。江屿心里有数,估计是昨晚的事传到了他耳朵里。

推门进去,孙建民正站在文件柜前翻找什么。见江屿进来,他“砰”地把柜门关上,转过身,眼神不豫:“你昨晚让人递东西了?”

江屿把前因后果简短汇报了一遍,最后说:“我已经按程序上交纪委,并做了笔录。”

孙建民听着,脸色稍缓,但语气仍然严厉:“你做得没错。但这种事,以后不要等到人家把东西塞到手上才处理。你是赵书记的秘书,你的安全,你的廉洁,就是赵书记的政治安全。那些人敢碰你,就是冲赵书记来的。”

江屿点头:“秘书长,我记住了。昨晚是我大意了,我以后会注意。”

孙建民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示意他也坐:“我不是怪你。你是新人,有些套路没经历过,不怪你。我提醒你一句,高新区的事,比你看到的还要复杂。你昨天会上放出的数据,已经捅了马蜂窝。接下来,他们不会只用送购物卡这种小把戏。你可能会遇到说情的、施压的、软刀子磨的,甚至是一些所谓‘老领导’的电话。你要有心理准备。”

江屿沉默片刻,说:“秘书长,我既然坐了这个位子,就没打算当老好人。该顶的我会顶,该报的我会报。只要赵书记还信任我,我就不会软。”

孙建民看了他半晌,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你前任宋柏涛,是怎么出的事?”

江屿说:“听说是一份内部会议纪要外传。”

孙建民点头:“对。但你知道那份纪要涉及什么吗?就是高新区轨道六号线的用地审批。纪要里有一条,赵书记明确要求对高新区近期所有工业用地进行重新核查,对疑似房地产项目一律暂停审批。结果纪要刚出来第二天,高新区那边就拿到了。他们还抢在市里核查组下去之前,把好几个项目的规划指标改了。”

江屿眼神一动:“您的意思是,宋柏涛不是无意泄密,是被逼着或者被设计了?”

孙建民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宋柏涛年轻,又喜欢打游戏、泡吧,被人抓住点把柄不难。他当时也是刚到这个位子,和你现在一样,眼睛太尖,手太快。结果材料刚递到赵书记手里,他自己先倒了。”

他顿了顿,看着江屿:“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的前任不是能力问题,是防线问题。你要守住自己的防线。物质上不收,生活上不乱,社交上不深。别人就找不到你的死穴。”

江屿站起身,神色肃然:“谢谢秘书长提点。我一定记住。”

孙建民点点头,话锋一转:“今天下午,高新区会把重新修改的项目材料报过来。你和郑晓梅一起把关,一项项过。有疑问的,直接给我。另外,市委督察室准备成立一个联合核查组,对高新区近三年用地审批和项目建设情况进行专项核查。赵书记的意思是,你作为联络员参与进去。但对外,只说你负责材料联络,不公布你的具体身份。”

江屿听出话里的保护意味,点头应下:“明白。”

从孙建民办公室出来,江屿没有直接回综合一科,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打印室。里面没人,他关上门,拿出手机,把昨天秦勇塞卡时那段路口的监控编号记下来,又给市委保卫处打了个电话,请他们调取昨晚市委门口九点四十分至十点的监控录像,拷一份存档。保卫处的人答应得很爽快。

做完这些,他回到办公室,把郑晓梅叫来,交代了下午对材料的事。郑晓梅一听要和高新区的材料较真,眼睛亮了一下:“江科长,我早就想说了,高新区那些项目材料,很多都是PPT式汇报,光好看,一翻底子全是洞。这回联合核查,我要不是孩子小,真想报名参加。”

江屿笑了笑:“你先把基础数据整理好,后头有的是你用武之地。”

正说着,叶青的电话打进来:“江科长,新闻稿我已经按赵书记意见改好了,发你邮箱了。你现在方便吗?我过去拿一下纸质版,顺便有事想当面跟你说。”

江屿说:“你过来吧,我在办公室。”

几分钟后,叶青进来了。她今天换了件深蓝色风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显得利落清爽。她先把稿子递给江屿,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江屿摇头:“没事。你怎么知道的?”

叶青说:“宣传部和纪委在一个楼层,这种事传得快。冯组长那个人嘴很严,但现场有值班的,总有人看见。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我们部长还在说,市委办新来的江科长,头天就打了高新区的脸,第二天又把高新区的购物卡交到纪委。现在外面都传你是个‘铁疙瘩’。”

江屿苦笑:“这名声可不好。容易让人防备。”

叶青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我倒觉得,这名声能保你平安。至少在宜州,想动你的人,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屁股干不干净。”

江屿心里微微一暖。他想起叶青第一次见面时的笑容,和昨晚那句“早点睡”,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找我,就为这个?”

叶青摇摇头:“还有一件事。我听说联合核查组要成立了。我们宣传部被要求配合做好舆情监测。部长让我准备一份高新区近期网络舆情的专报。我整理的时候发现,从去年底到今年,关于高新区房地产项目、征地补偿的投诉在本地论坛上一直没断过。有个匿名帖子,连续发了十六期,每一期都贴出不同的项目证据,比如规划变更、土地出让合同、甚至有的还有审批文号。这个帖子每次出现不到两小时就被删。我查了,是高新区那边找属地网信办处理的。但帖子内容,我截图留了一些。我觉得这些材料对你有用。”

江屿精神一振:“东西呢?”

叶青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都在里面。还有发帖人的账号。我查不到他的真实身份,但根据他发帖的时间和内容节奏,应该是对高新区内部非常了解的人。可能是某个被边缘化的工作人员,也可能是离职的干部。”

江屿接过U盘,沉声说:“叶科长,这个信息太重要了。联合核查组正需要一个突破口。如果这个发帖人愿意配合,整个高新区的问题就能串起来。”

叶青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但这个人很谨慎,每次发完就注销账号,从不和网友互动。要找他,得从帖子内容里挖线索。我可以继续翻,你那边也留个心。”

江屿把U盘插进电脑,快速浏览了几个文档。越看眉头越紧。那些帖子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有些甚至提到了具体经办人的姓名和职务。发帖人显然不是普通的“知情人”,而是掌握核心内幕的人。

他抬头对叶青说:“这些材料,你先不要给任何人看。等我把线索理出来,再决定怎么用。”

叶青说:“我懂。你放心,宣传部那边我只报常规舆情,不会把这些东西交上去。对了,你昨晚没睡好,今天早上吃饭了吗?”

江屿一愣,随即笑了笑:“吃了。你今天可没给我带早餐。”

叶青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整理包带:“我明天给你带。只要你不嫌我多管闲事。”

江屿轻声说:“不会。”

叶青走后,江屿把U盘里的材料分门别类存好。他重点研究那个匿名发帖人的行文习惯和证据来源。很快他发现,发帖人引用的文件格式规范,用词精准,很多地方明显是政府内部公文的表述方式。比如“经市政府第X次常务会议审议”“依据国土资源部令第X号”“规划容积率由2.0调整为3.5”等等。这说明,发帖人不仅熟悉政府运作,而且能接触到市级层面的文件。

江屿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熟悉市级层面、在高新区有内应、长期保持沉默、至今未被查出、对舆论有极强耐心。他隐隐觉得,这个人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下午,高新区的新材料报来了。钱世坤亲自带人送到市委办,脸上挂着笑,态度比昨天软化许多。他和孙建民在走廊里寒暄,江屿站在一边,礼貌地打了招呼,不卑不亢。

钱世坤说:“江科长,昨天我们回去连夜把材料重新梳理了一遍。你提的那些问题,我们一一做了整改说明。可能有些地方之前确实不够严谨,还请你多多理解。基层工作,有时候确实有难处。”

江屿说:“钱主任言重了。我只是按领导要求把关。材料我们会认真看,有问题再和你们沟通。”

钱世坤脸上的笑没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郁。他又和孙建民说了几句,便带着人走了。

江屿和郑晓梅把高新区送来的材料整整看了一下午。果然,材料里加了不少说明:人才公寓的比例被“调整”了,疑似房地产的项目被冠以“产业配套”的名义,几张表格的数字也和之前对不上了。最可疑的是,有一份关于“国际科创中心”的说明文件,落款日期竟然写的是两个月前,而江屿清楚记得,当初他在高新区规划展示馆看到的同一份文件,落款日期是上个月。

他把这几处疑点标了出来,拿给孙建民。孙建民看后冷笑:“欲盖弥彰。把材料先放着,等联合核查组下去,一项项核。”

联合核查组在三天后正式成立。组长是市纪委副书记、监委副主任周振海,副组长是市委督察室主任李长林,成员来自纪委、发改委、自然资源局、审计局、司法局等几个部门,一共十五人。江屿被编入材料组,对外身份是“市委办综合一科科长,负责材料联络”。

核查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市委督察室的小会议室召开。赵长河出席并讲话。他讲得不多,但句句分量极重:“这次核查,不搞走过场,不搞蜻蜓点水。要坚持问题导向,有什么查什么,查到谁就是谁。市委是下了决心的。所有核查人员,要严守纪律,不得接受高新区任何形式的接待。谁违反,谁自己向纪委说明。”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周振海代表核查组表态:“请市委放心,我们一定把问题查清楚、查透彻。做到件件有回音,事事有着落。”

会后,江屿被周振海单独留下。周振海五十多岁,纪检系统出身,眼窝很深,眼神像两潭深水。他上下打量江屿:“江科长,赵书记特意交代,说你在材料梳理上有独到之处,让我多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这次核查,应该从哪个口子切入?”

江屿没有推辞,把随身带来的几份材料递过去:“周书记,我建议从三个口子切入。第一,土地出让环节。重点核查工业用地改变用途、容积率调整、土地转让是否合规。第二,项目审批环节。重点核查所谓‘产业配套’项目的规划审批流程,看看有没有倒签、补签、越权审批。第三,征地补偿环节。重点核查陈家湾、王店、李塘三个村近三年的征地补偿款发放情况。这三个口子都能找到书面痕迹,不容易做假,也不容易被现场临时补材料。”

周振海听完,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些建议,很专业。之前做过纪检工作?”

江屿摇头:“没有。只是在基层管过几年土地城建,知道哪里容易出问题。”

周振海点头:“好,就按你的思路。你回去把这三块的材料提纲整理一份,明天给我。另外,赵书记让你在核查组多听多看少说话,但眼睛要尖。有什么情况,直接找我。”

江屿说:“明白。”

接下来几天,联合核查组开始进入高新区查阅资料。江屿跟着材料组,每天早早过去,晚上很晚才回来。核查组不接受高新区安排的办公地点,而是租用了高新区管委会旁边一家商务酒店的会议室,吃住自理。钱世坤几次邀请去管委会食堂用餐,都被周振海婉拒。

核查组的工作很快有了进展。首先是土地出让环节。核查人员发现,高新区近三年有十七宗工业用地在出让后不到一年,就申请调整容积率和用地性质。其中大部分调成了商业兼容用地,有的甚至直接补缴土地差价后转为商住用地。而审批这些变更的,正是高新区自己。按照相关规定,用地性质调整必须经市自然资源局审核,报市政府批准。但高新区以“优化营商环境、简化审批流程”为由,自行制定了一个所谓的“投资促进项目快速落地细则”,把很多本应上收的审批权留在了自己手里。

其次是项目审批环节。核查组抽查了十二个“科创园”“总部基地”项目,发现有八个项目在立项文件里写的是“研发楼”“孵化器”,但实际规划许可证和施工图纸上显示的,全部是商业住宅结构,有独立卫生间、厨房和阳台,户型从四十五平方米到九十平方米不等。其中一个项目甚至已经开始对外预售,宣传单上赫然写着“花园式办公、可居住可注册”。

而征地补偿的问题,更是触目惊心。核查组在陈家湾入户走访时,不少村民拿出了村委会开的收据,显示补偿款被以“代扣社保”“代缴税费”等名义扣掉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但核查组去社保局一查,陈家湾村根本没有为这些村民开设社保账户。那些钱,全部进了村委会的集体账户,而集体账户的支取记录显示,有大量资金流向一家叫“高新区某建材经营部”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正是钱世坤的外甥。

这些线索汇集到周振海案头,他当即决定,向市委做一次阶段性汇报。江屿被指定为汇报材料的执笔人。他熬了一个通宵,把核查组前期发现的三大类十二个具体问题整理成了一份十七页的汇报,每一项都附上原始证据复印件和核查过程。

第二天上午,赵长河亲自主持召开了联合核查组阶段性汇报会。江屿代表材料组作了简要报告。他声音沉稳,条理清晰,每说一个问题,都会举出具体例子。会议室里,不少领导听得眉头紧锁。钱世坤也被通知参会,坐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厉害。

赵长河听完汇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周振海:“这些情况,能不能形成闭环?有没有涉及个人的明确线索?”

周振海说:“目前的线索足够启动对部分涉案人员的初核。我们建议,对高新区管委会分管规划、国土、征地补偿的几位干部,先采取组织处理,再视调查结果进行纪律处分。同时,对涉嫌违法的,移送司法机关。”

赵长河点点头,看向江屿:“江屿,你补充几句。”

江屿略一沉吟,说:“各位领导,我建议,在核查组进一步深挖的同时,市委层面应该尽快出台一份文件,进一步明确高新区审批权限和用地管理边界。否则,即使查了人,制度漏洞还在。另外,关于陈家湾等村的征地补偿问题,建议先由市财政垫付被截留的资金,尽快把社保账户给群众建起来,稳定群众情绪。否则,后续调查可能遇到阻力。”

赵长河听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说得对。查案和维稳要两手抓。不能光顾着查人,把群众晾在一边。”

他当场拍板:由市财政先安排专项资金,由市人社局牵头,为陈家湾等三个村尚未享受社保的失地农民补建社保账户;由市委办牵头,会同法制办、自然资源局,在半个月内拿出高新区管理权限制衡办法。

这个结果,江屿没有料到。他本以为自己只是个秘书,汇报完材料就结束了。没想到赵长河会当众问他的意见,还把后续两项重要工作交给了他所在的市委办。这意味着,他的角色已经从单纯的“赵长河秘书”,开始向更高层面的决策参与转变。

散会后,许多人的目光都变了。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忌惮的。江屿没有心思理会,他陪着赵长河回了办公室。刚关上门,赵长河就指了指椅子:“坐。说说你的真实想法。”

江屿坐下,斟酌了一下,说:“书记,高新区的问题,表面上是钱世坤那帮人胆大妄为,但根子在于制度赋予了他们太大的自由裁量权。高新区要发展,需要一定的自主权,但不能变成法外之地。我建议,等核查组案子办完,趁热打铁,把全市所有开发区的审批权限都摸一遍底。否则,按下葫芦浮起瓢。”

赵长河点点头,忽然问:“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眼睛都红了。”

江屿一愣,没想到赵长河会注意到这个。他说:“还好,只是睡晚了一点。”

赵长河说:“不要仗着年轻就拼命。我身边不缺会写材料的人,缺的是能扛事、能长跑的人。你要把身体养好,才能打硬仗。”

江屿心中一热:“谢谢书记关心。我以后注意。”

赵长河沉吟了一下,又说:“叶青那丫头,今天没给你送早餐?”

江屿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赵长河。赵长河面色如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整个楼里都看见她天天往你办公室送早饭,以为我是瞎子?年轻人,谈谈恋爱不丢人。但要注意分寸。你们一个是我的秘书,一个是宣传部的骨干。不要让别人拿这个做文章。”

江屿脸一热,低声说:“书记,我们就是同事,她看我加班忙,顺便带点吃的,没有别的。”

赵长河摆摆手:“不用跟我解释。你心里有数就行。叶青这个人,业务强,嘴也稳,不会坏你的事。但眼下这个当口,能不让人抓到话题,就别让人抓到。”

江屿点头:“我明白。”

从赵长河办公室出来,江屿心里有些复杂。他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和叶青的关系。两人之间的确有一种微妙的吸引力,但也夹杂着同事之间的信任和共同战斗的默契。这种感情,在市委大院这样处处谨慎的环境里,必须小心轻放。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叶青发来的:“我看到你开会了。汇报得很好。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就当作庆祝你躲过一劫。”

江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江屿换了件普通外套,走出市委大院。叶青在门口东侧等他,没有穿那件深蓝风衣,而是换了一件浅米色的短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温和不少。他们没去什么高档餐厅,而是在附近一条背街小巷里找了家干净的小馆子,要了两个菜一个汤。

叶青给他倒茶,说:“我知道你现在是敏感人物,不能去那种太显眼的地方。这家馆子我常来,老板人很本分,不会乱说话。”

江屿看着她:“你想得真周到。”

叶青笑了笑:“在宣传部待了五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怎么避开镜头和嘴巴。”

菜上来后,两人边吃边聊。叶青说起那个匿名发帖人,说她这两天把帖子里的所有图片都放大重看了一遍,发现其中一张照片背景里,无意中拍到了高新区管委会大楼的一块指示牌,指示牌上写着“三楼 发展改革处 付”。她由此推断,发帖人可能常去管委会三楼,或者就在那里工作。

江屿眼睛一亮:“发改委的人,常去管委会对接项目。这个范围不算大。我这边也查了一下发帖时间,发现很多帖子都是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发的,而且是连续发几条就下线。这个时间段还在管委会的人,要么是值班的,要么是加班的。你们宣传部和网信那边熟,能不能调一下管委会近一年的考勤记录?”

叶青说:“这个不难。我有个朋友在市委网信办,可以帮忙。不过考勤记录涉及个人隐私,要走程序。你最好和市委督察室打个招呼,以核查组的名义调。”

江屿点头:“这个我来想办法。叶青,你提供这条线索很有价值。如果找到那个人,整个案子就活了。”

叶青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轻声说:“能帮到你就好。不过你也要注意,你越深入,那些人越会盯着你。我听说有人在背后叫你‘江铁面’,说你油盐不进。这种名声能挡人,也能招人恨。”

江屿说:“我不怕招人恨。就怕查不深,让那些人漏了网。宜州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高新区那些项目,占的是老百姓的地,花的是纳税人的钱。如果都变成了房地产商的利润,那宜州的未来就完了。赵书记想在任上干点实事,我不能让他孤军奋战。”

叶青看着他,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丝心疼:“你呀,就是太硬了。有时候,太硬的人,容易伤着自己。”

江屿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窗外夜色渐深,街灯昏黄,偶尔有行人经过。两人吃完,叶青坚持付了钱。走出小馆子,秋风扑面而来,叶青拢了拢外套,说:“走走吧,消消食。”

他们沿着小路慢慢走。江屿把赵长河今天提醒他注意分寸的话,没有告诉叶青。但他心里明白,自己和叶青之间的那根弦,已经越绷越紧了。

走了几步,叶青忽然停下,转头看着他:“江屿,你会不会觉得,我总来找你,是有什么目的?”

江屿愣了一下,说:“不会。我知道你是真想帮忙。”

叶青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我在宣传部这几年,见惯了虚的假的。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像你这样较真的人,就想……多靠拢一点。我也不全是为了工作。”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江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她,夜色里,她的侧脸温柔而坚定。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叶青,等这个案子查完了,我请你吃一顿好的。”

叶青抬起头,笑了:“好,我等着。”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渐渐重叠在一起。

第二天,江屿到办公室后,先向周振海报告了叶青发现的关于发帖人的线索,并建议由核查组出面调取高新区管委会近一年的考勤记录和网络使用记录。周振海很重视,立即安排专人去办。同时,他提醒江屿:“这件事要快。钱世坤可能已经嗅到了味道。昨天散会后,有人看见他找周副市长的秘书。”

周副市长,是市政府分管国土、城建的副市长周伟明。江屿心里一沉。周伟明在宜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高新区很多项目,当初都是在市政府层面上过的会。如果周伟明也卷进去,事情就会更加复杂。

果然,当天下午,赵长河就接到了周伟明的电话。江屿坐在外间,只听见赵长河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不大,却沉:“……核查组是市委派的,依法依规开展工作。对高新区的核查,是为了保护干部、纠正问题。你不必替他们说情……我说了,有问题就查,没有问题,还他清白。就这样。”

挂了电话,赵长河叫江屿进去:“周伟明给我打电话,说核查组在下面查得太细,影响高新区正常招商工作。还说有些企业听到风声,不敢签合同了。你怎么看?”

江屿说:“书记,这恰恰说明核查组做对了。高新区如果真有好项目,不会因为核查组查了几天资料就跑了。如果跑了,那更说明那些项目本身就有问题。”

赵长河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跟周伟明说的。但他这个人,不会轻易死心。你通知周振海,让他加快节奏,重要环节两天一报。”

江屿应下,转身出去。他刚回到工位,手机就响了。又是那个匿名号码,这次是一条彩信,还是那张旧照片,不过这次照片下面多了一句话:“钱世坤倒了,你就是下一个。”

江屿盯着屏幕,没有慌。他反而觉得,这张旧照片背后的人,和眼前这些事,终于露出了同一片鳞片。

他关掉手机,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关系草图:钱世坤、马卫东、周伟明、张宏发、河口镇旧事、匿名照片。几根线交织在一起,中间只有一个点:赵长河。

所有火力,最终都瞄准赵长河。而他江屿,不过是那个被推在前面挡枪的人。

可是,想让他倒,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