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秋天,香港国际仲裁中心收到了一份仲裁申请。申请方是贾跃亭控制的FF(法拉第未来)股东Smart King,要求剥夺恒大在相关协议下的所有权利。此时距离许家印和贾跃亭高调牵手,刚过去四个月。许家印那笔67.46亿港元的投资,还没焐热就开始冒烟了。
这件事有个地方大多数人没在意——许家印不是没人提醒过。
当年以1500万年薪请进恒大的首席经济学家任泽平,在2018年2月到4月牵头提交的研究报告里,白纸黑字写过一段话:“防范化解重大风险是未来三年三大攻坚战之首,任何市场主体都不要抱有侥幸心理。”报告还专门点了房地产的风险。
任泽平不仅提醒了房地产风险,还当面劝过许家印:降负债、别盲目多元化。
然后呢?在恒大一次几千人的干部大会上,任泽平被痛批“格局不够”,看不懂公司的重大战略。
许家印不仅没听,转头就把67亿港元砸给了贾跃亭。
一、一场“各取所需”的婚姻,四个月就撕了
2018年6月25日,恒大健康发布公告,以67.46亿港元收购香港时颖公司100%股份,间接成为FF第一大股东。按照协议,恒大要在三年内分三期投入20亿美元——2018年底前8亿、2019年6亿、2020年6亿。5月25日,恒大提前把第一笔8亿美元打过去了。
那时候的场面,比今天的新闻好看多了。7月,许家印亲自飞到美国参观FF总部,公开说“投资FF绝对是正确的决定”。8月,恒大法拉第未来揭牌,高管现场宣布FF91要在2019年第一季度量产。恒大集团总裁夏海钧兼任FF董事长,贾跃亭是创始人兼全球CEO。两人在镜头前谈笑风生,一副“天作之合”的模样。
但钱这个东西,翻脸比翻书快。
8亿美元到账没多久,贾跃亭那边就说钱花完了,要求恒大再提前支付7亿美元。恒大觉得不对劲——钱花哪了?账呢?控制权呢?两边开始扯皮。贾跃亭方面利用在合资公司Smart King拥有的多数董事席位,在没有达到合约付款条件的情况下强行要求付款,被恒大拒绝后,2018年10月3日直接提起仲裁。
许家印这才发现,自己花67亿港元买来的,不是一条通往新能源的捷径,而是一个无底洞——钱投进去了,连钱去哪了都管不了。
到了2018年底,双方宣布和解重组。恒大不用再往里投钱了,贾跃亭保留了FF的控制权,但恒大也拿回了FF香港的资产。这场婚姻从牵手到分居,满打满算半年。
二、任泽平到底说了什么
回过头来看任泽平当年说的话,三件事值得一提。
第一,他看到了恒大的负债风险。刚入职没多久,他就发现恒大负债率已经高达86.25%。一个负债率接近九成的房地产公司,还在大举扩张,这在金融学上叫“走在钢丝上还背了袋米”。
第二,他反对盲目多元化。任泽平在回应中说得很直白:国内外企业发展史上写得清清楚楚,多元化大多失败,可谓九死一生。做好一件事已经很难了,同时跨界做几件更难。这话放在今天看,简直像在念恒大的墓志铭。
第三,他提醒高层“不要抱有侥幸心理”。他的原话是——“我们可能正进入房地产发展的新阶段,对'房住不炒'、长效机制、租购并举等一系列重大举措的决心及其影响要有充分估计,转变观念,深化转型。”
这三条建议,每一条后来都应验了。恒大没听第一条,2万亿负债压顶;没听第二条,造车烧了474亿只卖出不到1500辆车;没听第三条,2023年许家印因涉嫌违法犯罪被采取强制措施。
但任泽平在恒大内部得到的是什么呢?几千人的大会上被骂“格局不够”。他后来回忆说,那次批评持续了很长时间,对他打击不小。2020年下半年,任泽平提出离职。他在声明里写得很克制:“因言不为用”。翻译过来就是——我说了,你不听,那我走。
三、许家印到底为什么没听
很多人把这件事归结为许家印太自信、太膨胀。这个说法对,但没说到根上。
许家印不是没听任泽平。任泽平建议押注新能源的时候,许家印听了——他确实押了。但任泽平的建议其实包含两层意思:第一,新能源是方向;第二,要用对的方式进去。
许家印只听了一层。
那什么是“对的方式”?任泽平后来在一次回应中补了一句:“如果采取股权投资入股国内排名靠前、有一定基础的新势力车企以及新能源电池企业的方式,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结果可能大相径庭。”
许家印选择的方式是什么?自己干。怎么干?用房地产那套逻辑——买买买、合合合、圈圈圈、大大大、好好好。缺技术就买技术,缺团队就挖团队,缺工厂就连着建好几个。这套打法在房地产行业行得通,在造车上行不通。
离开FF之后,许家印没有停下来反思。他继续买——收购瑞典NEVS、卡耐新能源、泰特机电;继续建——广州、上海、天津多地布局;继续喊——目标从“3-5年成为世界最大新能源车企”喊到“三年百万产能”。
结果呢?截至2025年底,恒驰5累计交付不足1500辆。474亿投入,平均每辆车的“研发成本”超过3000万元。恒大汽车累计亏损1108亿元,负债725亿元,资产负债率208%。2026年8月20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许家印案一审宣判:无期徒刑,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同一天,他的两个儿子也被判刑。
许家印最贵的一笔投资,或许不是投给贾跃亭的67亿,而是花1500万请了个敢说真话的人,最后一句也没听进去。
四、这件事到底让人想到什么
恒大这出戏散了,但有个问题一直没人说清楚:一个人花大价钱请来“军师”,为什么最后把“军师”的话当耳旁风?
答案可能比想象中简单。许家印请任泽平,不是为了听“不”,是为了听“怎么是”。他要的是一个帮他实现野心的人,不是一个告诉他野心有风险的人。任泽平说新能源是方向,他听到了;任泽平说负债太高、别乱来,他选择性失聪。
很多公司请顾问、请专家,本质上都是这个逻辑——花钱买的是认同,不是提醒。
2018年那会儿的许家印,刚刚带领恒大站上巅峰。一个在巅峰上的人,最听不进去的就是“你可能会摔下来”。任泽平在几千人面前被批“格局不够”,本质上不是他的建议不对,而是他的建议让掌权者不舒服。
后来恒大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这种“不舒服”被无视之后,市场替许家印补了一课。
2018年10月,贾跃亭提起仲裁的时候,有网友评论了一句话:“这次贾跃亭真的太过分了,这就是典型的白眼狼!”六年后,许家印站在法庭上听判决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起任泽平在干部大会上被批评的那天。
那天的会议上,有人告诉他前面是悬崖。他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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