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梅,二十七岁,住在皖中临水县南关的一个老小区里,靠修鞋过日子,也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憋得太久了。
我和周野从初中没毕业就认识,那时候我在校门口卖过一阵烤肠,他在河堤边帮人搬砖,谁也没想到后来会住到一张床上。我们没有办酒,也没有收过亲戚的礼,连两家老人坐下来吃顿饭都拖了好多年。周野在快递站上班,平常五点多就出门,晚上回来身上带着纸箱灰,话不多,饭量倒一直没少。我的修鞋摊在菜市场东门,门脸窄得只能摆下一张小凳子和一个鞋楦。他每天经过摊前,顺手把我门口的纸屑扫到墙根,再去接货。我妈看见了总要说一句,跟着这种人,连个名分都没有。
我那时听着不吭声。
周野的母亲孙姨住在县医院后面的家属院,腿脚不好,常年靠一根木拐杖挪步,她见了我不冷不热,逢年过节也只让周野把东西放门口。她不是嫌我穷,她嫌我爸手脚不干净,觉得我们家迟早会把周野拖进去。那年我爸在建材店当搬运工,喝多了和人打架,赔了大半年的工钱,家里连煤气罐都差点被人搬走。我带着周野去求过人,周野把自己攒的工钱压在桌上,却没说这是他给母亲买药的钱。孙姨知道后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说你拿命贴别人家的窟窿,贴得住吗。周野只说先把人送医院,别的回头再说。
那天之后,周野在我家人嘴里就成了一个没出息的闷葫芦。
可谁知,孙姨突然把一串钥匙交给了我。
那天是冬至前后,周野刚把一箱退货扛进站里,孙姨就在家属院门口摔了一跤。她手腕肿得厉害,嘴上还说没事,让我们别大惊小怪。我把她送到社区医院,医生说骨头没断,可她人一直发抖,量了血压又让赶紧去县医院。周野在走廊里跑上跑下,一会儿去缴费,一会儿去借轮椅,问他话他只点头。等结果的时候,我听见走廊轮子一下一下从门边过去,手里那串钥匙硌得掌心发麻。孙姨在观察室里看着我,说这钥匙你拿着,楼上的房子先住,别叫周野再租那间漏水的平房。她说完就闭了眼,像是把一件不愿意承认的事先放到了桌上。
那串钥匙很重。
我和周野搬进家属院那套小两居时,邻居们都出来看,老赵头端着搪瓷缸问你们到底啥时候办事,周野说等一等,等我把欠账理顺。老赵头笑着说,住都住一起了,还理什么顺,菜市场卖豆腐的都知道你俩是一家人。我没接话,只把窗台上的灰擦了一遍。那晚周野从旧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螺丝刀,给厨房水龙头换了垫片,水不漏了,却把手背划出一道口子。我拿药棉给他按着,他说没多大事,你别盯着看。他每次都这样,手上破了皮不吭声,心里有话也不吭声,连我问他什么时候领证,他都只说等孙姨的腿能走了再说。
我等了很多个等一等。
第二年春天,我妈在菜市场卖菜时听见别人议论,说周野拿着他妈的房子吊着我,等我爸把债还完就把我甩了。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给一双皮鞋换后跟。
我把锥子插进鞋底,半天没有拔出来。晚上回家,我问周野是不是不打算跟我领证,他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滴滴答答地响。他说孙姨的房子是她的,我不能拿这个逼你嫁给我。我问那你拿什么跟我过日子,他把碗放到架子上,说我有一双手,能挣一顿是一顿。那句话听着没错,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像鞋底里夹进了一粒小石子,走一步硌一下。第二天我妈来摊上帮我收钱,张口就说周野这种男人,穷时不肯给你纸,等有钱了更不会把你当回事。旁边修自行车的老吴听见了,接了一句,证都不领,谁知道哪天谁先走,这话让我的脸一下热起来。
那天我收摊收得很早。
周野回家时,我把一只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我从照相馆取回来的合照。
他说照这个干啥,我说留着,他说墙上不是已经有一张了,我说那张太旧了。其实那张照片是我们刚搬家时拍的,周野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我穿着菜市场买来的红围巾,两个人都没笑开。周野拿起来看了很久,问我是不是想结婚。我说不是想,是该有个说法了。他坐在床沿上,把照片放回纸袋,说你要是觉得跟我住着委屈,咱们现在也能分开。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抬手就给了他一下,打在肩膀上,不重,却把自己打哭了。他低着头说你别哭,我最怕你哭,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拿什么赔你。
那晚他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
直到孙姨住进医院,所有人都把那张纸推到了我们面前。
她的腿伤后一直不好,后来查出肺上有问题,医生让住院观察。周野白天跑快递站,晚上守在病房,困得站着都能打盹。我妈带着我舅妈去医院看了一趟,回来就说周野没把你当自家人,病房里连个陪护名额都不愿意给你留。孙姨听见这话,扭头说陪护费我自己出,跟她没关系。那天夜里,周野在走廊尽头接电话,回来后把一张纸递给我,说房产过户的事先停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律师说手续太复杂,别叫你妈他们又说我拿房子换你。我把纸撕了个角,问他是不是连登记都不肯,他看着那一点纸屑,说你要的是个证,还是我。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护士从门口走过去,我却没听清她在喊谁。
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我回了娘家,周野没有追。
我在我妈的里屋住了半个月,每天给她择菜,晚上到小区门口坐着,看快递三轮车一辆辆进出。周野只给我发过三条消息,第一条问你吃饭没有,第二条说孙姨今天能下床了,第三条是你摊上的缝纫机线快没了。我故意一条也没回,我妈见我这样,嘴上说男人就得晾一晾,手里却把周野送来的药盒往柜子深处塞。她说咱家不能白养一个女儿,既然住了十二年,就该让他把彩礼拿出来。我说我们没谈彩礼,她说没彩礼也得有个态度。我爸从外屋喊了一句,领证以后房子才算你的,我听见这话,心里更乱了。
我不想拿房子压他,也不想再住在没有名字的日子里。
开春那阵,我爸又惹出了事。
他在建材店搬一批瓷砖,和老板算工钱时吵了起来,顺手抄起木棍砸坏了玻璃门。老板报警后要赔钱,我妈打电话让我去找周野,说他在县城认识的人多。那时周野刚把快递站转给别人,孙姨的住院费还欠着一截,自己每天在批发市场帮人装货。他接到电话后没问我爸怎么回事,只问老板要多少。我说一万多,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我去想办法。两个小时后,他带着一只旧工具箱来到我家,里面没有现金,只有几张借条和一张盖了章的收据。他把收据递给我爸,说玻璃钱我先垫,您把这张收据收好,等您有钱了再还,别再去找人借高利息。
我爸接过收据,脸色很难看。
周野站在门口,鞋底还沾着批发市场的泥,孙姨留给他的那串钥匙挂在裤腰上,碰一下就响。他没有看我,只对我妈说,梅的摊子我已经租到明年,租金交过了,摊位还在她名下。妈妈问你拿什么交的,他说借的。妈妈又问你连自己妈的病都顾不上,还管她干啥,他说她的摊子断了,她就没地方吃饭了。房间里没人接话,我爸把收据折好,忽然说你这么能扛,怎么连个结婚证都不敢拿出来。周野低头看着工具箱,过了一会儿说,证能证明两个人住过一个屋,证明不了谁在谁最难的时候没走。妈妈马上说你说得好听,哪天你走了,她连哭的地方都没有。周野把工具箱扣上,声音很平,说她要是怕我走,就把我的名字写上,房子也好,摊子也好,都别只写她一个人。
你要的纸,我明天陪你去拿。
我站在里屋门后,手指一直抠着门框。
第二天一早,周野没有来民政局。
我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了大半天,手机从有电等到没电,窗口的人换了两拨,旁边一对年轻夫妻吵完又和好了。我给周野的电话没人接,回到家时,他的衣服还在柜子里,鞋也在门口,可孙姨那串钥匙不见了。我以为他带着母亲走了,跑到县医院问护士,护士说昨晚有人办了转院,去了市里,家属没留下地址。我回到我们那套小两居,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我那张新照片,纸袋开着口,里面只剩一张空白的相纸。我拿起照片看,背面写着一行字,别急,先把你爸的事了了。我在沙发上坐到天黑,楼道里煤烟味钻进来,窗缝被风吹得一开一合。
那一晚,我第一次觉得屋里少了一个人。
过了三天,我在快递站找到了周野。
他正蹲在门口给一辆电动三轮换刹车线,站长老孟说他这几天一直帮忙,挣的钱全拿去市里交押金。我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他说手机掉水里了。我问他为什么不来领证,他低头拧螺丝,说孙姨转院前把钥匙给了我,让我把房子卖了给她治病。我问那房子卖了吗,他说还没,手续没办下来。我又问那你为什么把我那张照片带走,他愣了一下,说照片在桌上,我没动。老孟在旁边插话,说是我给你拿的,周野天天盯着那张照片,盯得人烦。我没吭声,周野拿袖口擦了擦手,说你跟我去市里一趟吧。
我没有答应。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手里,说这是孙姨托人写的,你自己看。
信上没有多少字,孙姨说房子卖不卖由周野决定,她不留给任何一个人,也不拿它换婚事,只让周野先把病治了,剩下的钱分一半给我爸赔玻璃,另一半存着给我开个修鞋铺。信末还写着一句,梅这个孩子嘴硬,心里有数,你别把她逼成只认一张纸的人。我看完后把信折起来,问周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说知道一点,孙姨怕我拦着她卖房,才一直没告诉我。我问你为什么不说,他说你妈天天问房子写谁名字,我说了你就得跟着我去掰扯。我说那你宁肯让我以为你不要我。他把手里的刹车线放下,说我也没想到你会等到没电。
我低头看着信封上的旧邮戳,没有再问。
孙姨在市里住了一个多月,病情稳住后回了县医院,周野把房子卖了,钱没有落到我手里,只交了她的治疗费,又替我爸赔了玻璃。剩下的钱他分成几份,交了我摊位的租金,给自己买了台二手三轮,还把我那张照片压在工具箱底下。我妈拿着信去找孙姨,两个人在病房里说了很久,出来时我妈眼睛红着,却没说服我办酒。她后来把家里那张旧饭桌搬到我摊后面,说修鞋也得有个吃饭的地方。我爸没再提房子的事,只在周野送货回来时递给他一根烟。周野没接,说医院不让抽,我爸把烟夹在耳朵上,转身去看门口的玻璃。孙姨出院后没回家属院,去了她妹妹住的镇上,后来周野问过几次,我都没跟着去,那个地址一直压在信封背面。
我们还是没有马上领证。
不是因为谁又反悔了。
我和周野把原来的小两居退了,租了菜市场后面一间带天井的平房,屋里放着我的修鞋机,也放着他的快递架。房东是个卖鱼的老太太,收租时总要数两遍零钱,数错了也不承认。我们把两张床拼在一起,中间留出一道窄缝,晚上周野翻身时,床板会轻轻动一下。我妈隔三差五来送菜,送完不走,坐在门槛上问我们什么时候去办手续。我说等周野把三轮车的贷款还完,她说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他在旁边拆纸箱,头也不抬地说,车贷还有两年多。我妈骂他算得倒清楚,周野笑了笑,把纸箱压平放到墙边。
我以为这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去年入冬,周野在批发市场搬货时腰伤了,躺在社区医院的病床上动不了,我一个人守了几天摊,又给他送饭,又去缴费。护士问我是家属吗,我说是,他问是妻子吗,我没回答。周野醒着,听见后把脸转向墙,护士走了以后,他说你不用为了这个难受。我问你难受什么,他说你要是想去领,就去领,别拿我当借口。我给他掖被角,说你少说两句,腰都弯不了了,还管别人家事。他笑了一下,马上又皱起眉头。我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刀尖在果肉上停住,他伸手把苹果接过去,说我来。他手指还没有力气,苹果皮断了好几截,落在床头柜上。
我把那只苹果放进了工具箱旁边的纸袋里。
过了一个冬天,我们把手续办了。
没有酒席,没有亲戚排队敬酒,只有社区服务中心门口卖烤红薯的摊子还冒着热气。工作人员把两本证递给我们时,周野先看我,我没接,他又把其中一本塞到我手里。封面很薄,手指一压就留下印子。我问他,你现在觉得这张纸值钱了没有,他说今天民政局下班早,咱们得赶紧去买菜。出了门,我妈在树底下等着,手里提着一袋蒸馒头,见我们出来就问办好了没有。我把证给她看,她看了一眼,说照片照得人没精神。周野说那晚上多炒个菜,给她补补。她把馒头往我怀里一塞,说你们俩谁也别在外头饿着。
现在我和周野住在菜市场后面的平房里,他每天早上把卷帘门拉起一半,我坐在门口给人换鞋底,周野在天井里清点快递件,孙姨寄来的那盆长寿花放在窗台上,叶子有些发黄。中午我妈来送一碗炖萝卜,站在旁边看我穿针,周野在屋里找胶水,翻了几个抽屉才找到。门口的修鞋机压一下停一下,周野拿着单子问我下午要不要去镇上,我说先把这双鞋补完。他说那我等你,顺手把那只旧工具箱挪到了墙角。
我妈看着他,问你们的证放哪儿了。
周野说,抽屉里吧,跟螺丝钉搁一块儿了。
窗台上的长寿花落了一片黄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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