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刻?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日子照常过,可你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什么地方了。舌头冻在冰面上,翅膀被按在软木板上,动弹不得。今天是我生日,我吃了芝士蛋糕,和兄弟喝了shots,然后站在吧台后面,给一个叫Paul的熟客倒酒。他上次来的时候喝多了,说了些让自己后悔的话。这次他回来,攥着一袋薯片,没看我,说:“我上次在这儿丢人了。”
我说没有。他说对不起。我说兄弟,我们只是担心你。他低头看自己的指甲,不说话。我给他倒了一杯灰皮诺,金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他握紧杯脚,抿了一口,西装上的褶皱还没抚平。我没追问。你不能追问,他们只会告诉你他们想让你知道的,剩下的,你得学会放着不管。
然后Sash说:“我要辞职了。”我问她还好吗。她说挺好的,就是累了,想要一份那种办公室工作,有公司请客的午餐,周五有酒喝,周末能陪猫。我说那种办公室可能不存在了。她说存在的。Sarah说在这儿能免费喝shots。Sash说那不一样。我问她找好下家了吗。她说朋友的公司好像在招人,她准备去投简历。我问那公司做什么的。她说不知道,好像是搞数据的。我说行,祝你好运。
Rana坐在吧台边,插了一句:“信……”她话没说完。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能喘气了。
你也有过那种被钉住的感觉吗?
我听过一个说法,说在冰天雪地里猎动物,可以撒一路盐,等动物来舔,舌头就会冻在地上,动弹不得,直到猎人过来把它带走。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对动物来说可能更糟,因为动物本来就是孤独的。但人不一样,人至少可以假设,如果另一个人走过来,大概率会帮你——除非走过来的是你那个刚跟老板分手的贱人前任,那个大耳朵的、你们分手两周后就开始约会的、至少比她大五岁的瘦高个混蛋。
抱歉,我跑题了。
我想说的是,我觉得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口井,井底藏着一声尖叫。它被存放在胸腔中间,心脏和肺之间某个地方。那是留给人生最糟糕时刻的——低谷的时候,当你像一只蝴蝶被别针钉在软木板上,还在挣扎;当你像那只动物一样,舌头被冻在冰川上;当你被人际关系无尽的锁链缠住,被责任、需求、要求织成的网困住,日复一日地演着没完没了的戏码,直到突然有一天你三十岁了,却想不起过去二十年是怎么过的——然后,你看不到出路。
今天是我三十岁生日。我吃了芝士蛋糕,和兄弟喝了shots。Paul回来了,这是件好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不在的日子里,酒吧好像少了点什么。更自私地说,如果他真的消失了,我们就都有了确凿的证据,证明时间在我们这个砖墙砌成的地下室里也在流逝,证明无论我们在啤酒和shots的迷雾里重复多少个夜晚,世界终究会变。
Paul粗壮的手指攥着那袋薯片,隔着吧台递过来,没看我。他说他上次在这儿丢人了。我说没有。他说他为自己的行为道歉。我说兄弟,我们只是担心你。他低头看指甲,沉默。我问他喝不喝灰皮诺,他说好。我给他倒了一杯,金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荡。他握紧杯脚,抚了抚西装上的褶皱,才抿了一口。
我没追问。你不能追问。他们只会告诉你他们想让你知道的,剩下的,你得学会放着不管。
有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被回答,只是为了被听见。
Sash说要辞职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意外。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但她说她累了。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日复一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她想要一份“正常”的工作,有公司请客的午餐,周五有酒喝,周末能陪猫。她说那些办公室一定还存在,我说我不知道。她说存在的。Sarah说在这儿能免费喝shots,她说那不一样。
我问她有没有找好下家。她说朋友的公司好像在招人。我问做什么的。她说不知道,好像是搞数据的。我说行,祝你好运。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理解那种想逃的感觉。不是逃离什么具体的东西,就是逃离“现在”这个状态本身。就像你被困在一个玻璃罩子里,外面的一切都看得见,摸不着,你敲打玻璃,没有人听见。
Rana插话的时候,我们都等着她说完。但她只说了一个字:“信……”然后就没下文了。也许她本来想说“信任”,也许想说“信不信由你”,也许什么都没想说,只是突然觉得没必要说下去了。就像Paul回来的时候,我们都想问问他这段时间去哪了,发生了什么,但最后谁都没问。有些事,你只能等他自己说。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在演一场戏。演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演一个不在乎的前任,演一个过得挺好的自己。我们把这些角色演得太久了,久到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
但今天,站在吧台后面,看着Paul攥着那袋薯片,看着Sash说要辞职,看着Rana欲言又止——我突然觉得,也许我们不需要把每件事都想明白。也许我们只需要承认,有些时刻就是很难熬,有些日子就是很糟糕,有些话就是说不出口。然后,继续往前走。
承认自己被困住,是挣脱的第一步。
我三十岁了。我没有想明白人生的意义,没有找到出路,没有成为那种“成功人士”。但我今天吃了芝士蛋糕,和兄弟喝了shots,给一个回来道歉的熟客倒了杯灰皮诺,听一个朋友说要辞职,看另一个朋友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然后我站在吧台后面,突然觉得,自己能喘气了。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是因为找到了什么答案。只是,在那个瞬间,我意识到——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口井,井底都藏着一声尖叫。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被钉在软木板上,舌头冻在冰面上。原来我们都一样,都在努力地,假装自己没有被困住。
而当你发现这一点的时候,那口井,好像就没那么深了。
那声尖叫,好像也没那么响了。
你也能喘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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