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秀兰,今年七十五了。
早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人老了,觉短,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床板硬邦邦的,硌得腰疼,可换张软床垫要好几百块,舍不得。屋里黑着,我摸到床头柜上的小方巾,垫在后腰底下,硬挺着又躺了半个钟头。六点整,我撑着床沿坐起来,骨头缝里咯吱咯吱响,像是生锈的铁门轴。
我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每天上下楼是最费劲的事,下一层歇一口气,喘匀了再往下挪。楼道里堆着邻居的旧纸箱和酸菜缸,灯泡早就坏了,白天也暗得看不清台阶。我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摸到楼下,晨风一吹,人倒是清醒了几分。
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锅里翻着油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问了问价,油条涨到两块五一根了,比上个月又贵了五毛。我咽了咽口水,转身去了旁边的馒头铺,花一块钱买了两个白馒头。卖馒头的小伙子认识我,有时候会多给一个裂了口的,说反正也卖不出去。今天他忙,没顾上,我捏着两个馒头回了家。
中午煮了半锅稀饭,就着咸菜吃了半个馒头。剩下的馒头明天早上热一热,还能对付一顿。吃完午饭,我坐在窗边算账,这本小账本跟了我快二十年了,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我戴上老花镜,一笔一笔记下今天的开销:馒头两个,一元;水费分摊,八元。这个月到今天就花了四百七十三块了,还剩下一千多块钱,得精打细算着用,要不撑不到下个月领养老金。
养老金每月两千八百多块,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也就这么多。每月固定开销扣掉一大半,水电煤气、物业费、买药,剩下的只够吃饭。好在我没什么花钱的爱好,唯一的开销就是偶尔买点菜,多数时候吃馒头稀饭,能省则省。
我打开床头柜最底下的那个铁盒子,盖子已经有些锈了,上面印着“上海饼干厂”的字样,那还是七十年代的物件。盒子里放着我全部的家当,一张存折、一张身份证、两张银行卡,还有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现金。我数了一遍,存折上写着三万三千五百二十八元六角,现金有一千四百七十二块,加起来三万五千零六毛。
三万五。
这就是我活了七十五年,手里攥着的全部家当。
我把铁盒子盖好,塞回床头柜最深处,用一摞旧报纸压住。这间五十多平米的老房子,是我唯一的窝。厨房的墙皮掉了好几块,卫生间的水管总是漏水,修了几次也没修好,滴滴答答的,夜里听得格外真切。客厅的沙发是儿子结婚那年买的,坐了快二十年了,弹簧都塌了,我垫了块木板接着坐。
我不怕穷,这辈子穷惯了,再苦的日子都能熬。我怕的是,万一哪天躺下起不来了,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我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在外省,都成了家,都有了自己的日子。
女儿小云在深圳,嫁了个做小生意的男人,两口子忙得脚不沾地,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趟。上次见她还是三年前她爹的忌日,回来住了两晚,给了五百块钱,说让我买点好吃的。那五百块我没动,压在床单底下,总觉得那是女儿的血汗钱,不能随便花。
儿子小伟在成都,比我女儿近点,但也就过年回来待两天。他媳妇是成都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小两口日子过得殷实。可我总听人说,丈母娘那边帮衬得多,小伟在家里说话不怎么硬气。他来看我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我问他过得好不好,他总说好,让我别操心。
他们都有自己的难处,我知道。所以我把这间老房子住成了眼下这副样子,也没跟他们开过口。墙皮掉了就掉了,水管漏了就漏着,我能凑合就凑合,不给他们添麻烦。
可这心里头,到底是空的。
中午的稀饭消化得快,到下午三点就饿了。我翻开冰箱,里头放着半棵大白菜、两根蔫了的黄瓜、一小块豆腐。我切了半块豆腐,煮了碗豆腐汤,就着早晨剩的半个馒头,算是把晚饭也解决了。
人老了,饭量小,可一顿也不能少。医生说我有点营养不良,让我多吃点肉和鸡蛋。鸡蛋我隔三差五买几个,肉就太贵了,一个月也吃不上一回。我合计着,再过几天就是月底了,等领了养老金,去菜市场买条鲫鱼,炖个汤,补补身子。
说到底,还是得省钱。
我这辈子最懂的道理,就是一定要存钱。
年轻的时候不懂,挣多少花多少,还觉得日子长着呢,急什么。后来男人得了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治了不到半年人就走了,把家里的积蓄花了个精光。那时候我才四十五,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我没日没夜地干活,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接私活给人做衣服,半夜还要起来给人家洗衣服,一毛钱一毛钱地攒。
小云上高中那会儿,学校要交三百块钱的资料费,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硬是凑不齐。最后把男人留下的一件皮夹克拿去卖了六十块钱,又跟邻居借了一百,才勉强交上。那一百块我还了三个月,每个月从牙缝里省。
后来小云考上了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自己打工挣。我每个月寄三百块给她,那三百块对我来说是极限了,可寄出去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心疼。小云懂事,从不乱花钱,寒假回来还给我带了她打工挣的钱,说是给弟弟买书包的。
小伟上大学的时候,家里条件稍微好了点,我涨了工资,退休前那几年还拿了点奖金。可小伟的学费比小云那时候高,我每个月给他寄六百块,自己留两百块过日子。那两年我几乎没吃过肉,天天白菜豆腐,有时候一包榨菜能吃三天。
我总想,等孩子们毕业了,工作了,成家了,我的日子就好过了。
小云毕业去了深圳,工作忙,收入也不算高。她结婚的时候,我没给什么像样的嫁妆,只凑了两万块钱让她带走。那两万块是我攒了好几年的,给出去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可又觉得这是当妈的本分。小云不要,说她有钱,让我留着自己花。我硬塞给了她,说嫁人不能太寒酸。她哭着收下了。
小伟结婚的时候,我给了五万。他丈母娘那边条件好,什么都置办齐了,我这五万块他们看不上,可这是我全部的心意。小伟死活不肯要,说妈你自己留着,你老了还得看病。我说妈有退休金,够花。他拗不过我,最后收下了。
再后来,孩子们有了孩子,小云生了儿子,小伟生了个闺女。我每个孙辈出生都给了两千块红包,平时逢年过节也给他们寄点钱。零零碎碎加起来,这些年给他们的钱,少说也有十万出头了。
我不后悔。他们是我的孩子,我的钱不给他们给谁呢。
可我自己,就这么一分一分地,把日子过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前年,我摔了一跤。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提着个菜篮子下楼买菜,天冷路滑,脚底下一打滑,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好在只滚了几级台阶,没摔到头,可左边的胯骨疼得钻心。邻居听见动静跑出来,把我扶起来,问我怎么样。我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回家躺了半天,疼得越来越厉害,晚上翻个身都龇牙咧嘴的。邻居王大姐来看我,说不行去医院看看吧,别是骨折了。我说不用,贴点膏药就好了。
那几天我硬撑着没去医院,去药店买了点跌打损伤的药和膏药,自己揉揉贴贴。膏药八块钱一盒,里面有四贴,我贴了半个月,还是疼。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去社区诊所看了看,医生按了按,说可能是骨裂,让我去大医院拍片子。
我犹豫了两天,还是去了。拍了张X光片,花了一百二十块。医生说骨头没大事,就是骨裂,得卧床休养,别乱动。开了点药,又花了一百多。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不是疼的,是心里难受。我想着自己这把老骨头,摔一跤都看不起病,以后要是得个大病,可怎么办。
那一阵子我躺了将近一个月,小云和小伟都打过电话来,我说我挺好的,就是下楼不小心崴了一下,不碍事。他们说要回来看我,我说不用,你们忙你们的,我好着呢。
挂掉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渗下来的,形状像一只张着嘴的怪兽。我想,要是我真死在屋里了,他们怕是得十天半月才能发现吧。
不过我没让他们担心。我自己熬过来了。
那之后,我更怕花钱了。可同时,我也更明白了一个道理:这钱啊,不管多少,一定得攥在自己手里。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
今年刚过完年,小伟破天荒地打了好几个电话来,说话吞吞吐吐的,欲言又止。我听得出来,他有事。
“小伟,你有什么事就跟妈说,别藏着掖着的。”那天晚上,我主动问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小伟的声音:“妈,我想……我想跟你借点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借钱。
“你要多少?出什么事了?”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
“妈,我……我想换套房子。”小伟的声音低下去,“现在住的两居室太小了,闺女慢慢大了,想换个大点的。首付差一些,想跟您借点周转一下。”
换房子。首付差一些。我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成都的房价我知道,不便宜。首付差一些,那可不是三万五万能补得上的。
“差多少?”
“还差……三十万左右。”小伟说。
三十万。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妈,您要是有的话,借我点,我慢慢还您。”小伟的语气带着恳求,“我们再看两年,等攒够了首付再买也行,就是现在看中了一套,觉得挺合适的,怕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我没有马上说话。我手里就三万五,别说三十万,三万块都得把存折掏空。可我不能直接说“妈没钱”,那会让儿子心里难受,也会让自己觉得没脸。
“小伟,妈这儿……没那么多。妈手里总共也就三万多块钱。你要是不嫌少,妈都给你。”我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能听见小伟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妈,那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勉强,像是努力压着什么情绪,“您那点钱自己留着,千万别动。我就是跟您商量商量,没事。”
“小伟,你别怪妈。妈真的只有这些了。”我鼻子一酸,“要不妈把这房子卖了,给你们添点?”
“不用不用,妈您别瞎想。房子绝对不能卖。您就安安稳稳住着,别的事不用操心。”小伟急了,“我就那么一说,您别往心里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我觉得自己对不住儿子,可又觉得心寒。他要三十万,我只有三万五。我拿什么帮他?
我也想过,要是年轻的时候多存点钱,现在是不是就能帮上儿子了?可我又能存多少呢?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供他们读书,帮他们成家,能维持到现在手里还有三万五,已经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了。
那天晚上,我把铁盒子拿出来,看了又看。三万五。这辈子就这么点积蓄。
我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男人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吃的苦自己知道。我也怨过命,为什么让我摊上这样的日子。可怨归怨,日子还得过下去。
我常常想起我男人,他走的时候才四十八。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啊,对不住你,要你一个人受累了。你记着,再难也要把孩子们供出来,别让他们跟我一样没文化。
我记着他的话,咬着牙把孩子供出来了。现在孩子们都读了大学,有了体面的工作,成家立业了。我完成了任务。
可我自己呢?
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觉得这房子变得特别大,大得让人心慌。
我这一生,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为男人活,为孩子活,为孙辈活。从来没想过,我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也来不及想。
前几天,住在对门的老李头走了。
他也是一个人住,七十八了,平时身体看着还不错,每天早晨在楼下打太极。那天早上,送牛奶的小伙子敲门,老不开。邻居觉得不对劲,叫来社区的人撬开门,发现他躺在卫生间门口,身子都凉了。医生的推断是半夜起来上厕所,突发心梗,倒地不起。
他有儿有女,都在本市,可平时很少来。处理后事的时候,孩子们回来了,哭了一场,把房子挂到了中介。听说卖了不少钱,几个孩子分了。邻居们都说,老李头这辈子省吃俭用,最后便宜了孩子们。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花圈,心里不是滋味。老李头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存了一辈子的钱,最后连个暖和的告别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我的今天,就是他的昨天。而我的明天,也许就是他的今天。
我不能就这么等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女儿那儿住一段时间,去深圳看看小云,看看我的外孙。我已经三年没见过他们了。再不去,我怕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可我没跟小云说。我怕她为难,怕她以为我是去要钱的。我想自己买张火车票,悄悄地去,给她一个惊喜。
我打听了一下,去深圳的火车票,硬卧下铺要四百多块。来回就是将近九百。加上吃住,这一趟下来,怎么也得一千五。
一千五,对年轻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是一笔大数目。我犹豫了两天,最终还是决定了。
去。一定要去。趁着还能动,去看看女儿,看看外孙,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这是我人生最后的心愿了。
我拿着存折去银行,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取多少,我说取两千。她给我办手续,问我有没有带身份证。我递过去,她看了看,说奶奶您今年七十五了,身体真硬朗。
我笑笑,没说话。心里想,硬不硬朗,自己知道。
取了两千块钱,我数了一遍又一遍,装进最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去了火车票代售点,买了一张两天后去深圳的硬卧下铺。四百六十八块。我把票揣在怀里,觉得心口暖和了许多。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瓶降压药,一包晕车贴,还有一个给外孙的礼物。那礼物是我准备了很久的,一个手工做的虎头鞋,红底金线,是我一针一线缝的。外孙今年六岁了,长什么样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两岁那年见过一次,虎头虎脑的。
我算了算,今年他该上小学了。这双虎头鞋,是我这个当外婆的一点心意。不知道他穿着合不合脚,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我给小云打了个电话,假装问她在不在家。她说在,最近公司不太忙,周末都在家。我说好,你注意身体。她说好。挂了电话,我笑了,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临出发的前一天,我忽然有点打退堂鼓了。万一是添乱呢?万一她家不方便呢?万一她不想见到我呢?
我坐在床边,握着那张火车票,翻来覆去地想。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我也没有开灯。黑暗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我对自己说,去吧。你这一辈子,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去看看你想看的人,去做你想做的事。就算不完美,也是你的心愿。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那个旧行李箱,出了门。下楼的时候,我歇了三次。晨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花白的头发上。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忽然觉得今天的天特别蓝。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火车站。上了车,司机问我老太太去哪儿,我说深圳。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您一个人去深圳啊?去看孩子?我点点头,说去看我女儿。他说那好,路上小心。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点酸,有点苦,又有点甜。我活了大半辈子,很少出门,这趟去深圳,是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我没有跟儿子说,也没有跟女儿说。我只想自己去看看。
我知道女儿看见我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也许开心,也许惊讶,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想她了。
火车站的进站口排着长队,我拉着箱子排在人群里。有年轻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我往旁边让了让。验票的时候,我把身份证和车票递给工作人员,她扫了一下,说奶奶您慢点走,站台在二楼。
我道了谢,拉着箱子上了扶梯。扶梯很稳,我扶得紧紧的。到了二楼候车大厅,我找到候车区坐下,把车票又掏出来看了一眼。K字头的,要开十三个小时。
候车厅里人很多,大包小包的,有打工的年轻人,有回娘家的媳妇,有和我一样去看孩子的老人。我坐在长椅上,从包里掏出一个馒头,就着矿泉水啃了两口。旁边一个中年妇女看见我,从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递给我,说大娘,吃个橘子吧,别总啃干馒头。
我推辞不过,接过来剥开吃了,很甜。我跟她聊了几句,她说她去广州看闺女,也是一个人。我们两个老人,坐在熙熙攘攘的候车厅里,说着各自的儿女,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
检票的时候到了,我站起来,觉得腿有点发麻。中年妇女扶了我一把,说大娘慢点。我们一起上了车,她在隔壁车厢。她帮我找到铺位,放下行李,说一会儿车厢里有人来回走,您注意着点。我谢过她,坐在下铺,看着窗外。
火车开了。车轮在轨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车厢轻轻摇晃着。我看着窗外,城市的楼群渐渐后退,变成大片的田野和山丘。暮色漫上来,天边染成橘红色。
我躺下来,盖着车上发的被子,闻着一股洗涤剂的味道。身边铺位上没人,我就这么躺着,听着火车的轰鸣,居然睡着了。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后半夜,车停了。我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好像到了长沙。窗外灯火通明,有人在站台上说话。我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火车进了深圳北站。我拉好行李箱,排队下车。车厢里的人已经少了,我跟着人群往外走。出了站,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深圳的天很蓝,楼很高,满眼都是密密麻麻的高层建筑。
我站在出站口,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流。小云的家在福田区一个小区里,她跟我说过地址,可我找不着方向。我看见路边有出租车候车区,就排了队。
一个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把小云家的地址报出来。他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说老太太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车站,上了高速公路。我看着窗外巨大的城市,觉得有点眩晕。这么多楼,这么多人,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我女儿的家,就在这千万扇窗户之中。
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个小区门口。司机说到了,帮我拿下行李箱。我付了车钱,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扇高大的铁门和门岗里的保安。
我掏出手机。我用的还是一个老式按键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屏幕上的字很小,我眯着眼睛找到小云的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站在小区门口,拉着行李箱,有点不知所措。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问我找谁。我说找三栋二单元的小云。他让我登记。我报出小云的大名和身份证号,他查了查,说有的,您等着,我打个电话上去。
他拨了门禁电话。等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小云家的电话。保安说有个老太太找你们,说是三栋二单元的。那男人让他把电话递给我。
我接过电话,听见电话里传来小云丈夫的声音:“喂,哪位?”
“是我,妈。”我有点心虚,“小云在家吗?”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妈?您怎么来了?您到哪儿了?”
“我在你们小区门口。小云不在家吗?”
“您……您怎么也没说一声。”女婿的声音听起来很意外,“小云送孩子去补习班了,刚出去。您先上来,我下去接您。”
我挂了电话,站在门口等着。过了几分钟,女婿从小区里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快步上前接过我的行李箱。“妈,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我们好去接您。”
“我想给你们个惊喜。”我笑笑,笑得有点局促,“没麻烦你们吧?”
“不麻烦不麻烦。”他说着,领我进去。小区很新,绿化很好,有喷泉和游泳池。楼下有门禁,他刷卡开门,带着我坐电梯上七楼。
开门进去,屋里很宽敞,装修得亮堂堂的。客厅里摆着大电视,沙发是真皮的,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很舒服。我站在门口,有点不敢进去。这么干净漂亮的房子,和我那间墙皮脱落的老房子,简直是两个世界。
女婿帮我把行李箱拎到沙发旁边,说妈您坐,我给您倒水。我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水杯端过来的时候,我双手接过,说麻烦你了。他摆摆手,说妈您还跟我客气。
我环顾四周,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小云和女婿还有外孙,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我走过去看了看,外孙已经长那么高了,眼睛像小云,鼻子像他爸。我伸手轻轻摸了摸照片里外孙的脸。
“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我问女婿。
“叫轩轩。”他笑着说,“今年六岁,刚上小学。”
我打开行李箱,拿出那双虎头鞋,递给女婿。“这是我自己做的,给轩轩的。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女婿接过去,看了看,说:“妈您这手艺真好,这老虎绣得真像。轩轩肯定喜欢。”他把鞋摆在茶几上,像件艺术品似的供着。
我和他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问起我身体怎么样,说妈您精神看着比视频里好。我问他们生意怎么样,说忙是忙了点,但还过得去。说着说着,门开了。
是轩轩先跑进来的。他背着个小书包,一进门就喊爸爸,看见我,愣住了,站在门口不敢动。小云跟在他后面,看见我,也愣住了。
“妈?你怎么来了?”小云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喜,也有心疼。她上前抱住我,我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你这一个人坐那么久的火车,多遭罪啊。”
“不遭罪。卧铺睡得挺好。”我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妈就是想你了,想来看看你。”
小云松开我,眼圈有点红。她仔细端详着我的脸,说:“妈,你瘦了,也黑了。是不是没吃好?”
“吃得挺好。你看我这脸,不是还有肉嘛。”我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给她看。
轩轩怯生生地走过来,仰着脸看我。小云把他拉过来,说:“轩轩,叫外婆。”
“外婆好。”轩轩小声说。
我蹲下身子,把那双虎头鞋拿过来,递到他面前。“轩轩,这是外婆给你做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轩轩接过去,眼睛亮了起来。“谢谢外婆!”他说着,把鞋往脚上套。鞋有点大,他走起路来像只小鸭子。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云看着他,也笑了。她说:“妈,你给他做鞋也不说,非要自己跑一趟。你累不累?先洗把脸,吃点东西。”
她拉着我进了厨房边的卫生间,给我放了热水,拿了条新毛巾。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老的脸。脸上皱纹很深,像一块被风干的土地。可眼睛里有光,那是很久没有过的神采。
小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她说妈你肯定没吃好,先吃点东西。我接过碗,呼噜呼噜吃了几口。面很软,汤很鲜,鸡蛋煎得焦香。我吃得很快,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汤里。
小云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坐到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背。
“妈,你以后别一个人跑那么远了。你想来,跟我说,我去接你。”她说。
我点点头,擦了把脸。
那天下午,我在小云家的阳台上坐了一下午。阳台很大,摆着几盆花,有绿萝,有三角梅,开得挺热闹。我坐在躺椅上,看着楼下的泳池和绿树,闻着小区里飘来的花香,觉得特别不真实。
小云给我煮了茶,端过来放在我手边。她坐在旁边,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她的工作,聊轩轩的学习,聊她最近的生活。我听着,心里既踏实又感慨。女儿的生活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我该高兴的。
晚上女婿做了饭,四菜一汤,有鱼有肉,很丰盛。轩轩一直给我夹菜,说外婆多吃点。我吃得很开心,吃了满满一碗米饭。这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饭这么香。
晚上我睡在客房里,床垫很软,被子是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我躺下,却睡不着了。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这是女儿的家,干净,舒适,温暖。可我却觉得有点陌生。
我想起自己的那间老房子,那个咯吱咯吱响的床,那个滴水的卫生间,那个暗得看不清的楼道。那才是我的家。
第二天早上,小云要送轩轩去上学,女婿去上班。她跟我说妈你在家休息,想吃什么冰箱里有,我中午回来做饭。我说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出门了。
我一个人在这间大房子里,从这头走到那头。窗明几净,纤尘不染,我连走路都不敢太用力,怕把地板踩脏。我想洗个碗,发现洗碗机比我还高。我想烧壶水,发现全是触摸屏,我不知道按哪。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满屋子的电器,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我这一辈子,活到七十五岁,连这些简单的家具家电都不会用。我只能坐在那里,等着女儿回来,像一尊摆设。
中午小云回来了,带了两份肠粉。我们坐在餐桌旁吃,她问我上午干什么了。我说就坐了坐,晒了晒太阳。她点点头,说妈你要是无聊就看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我说不用,我就喜欢坐坐。
其实我想说的是,妈在这间房子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可我没说出口。我是来看女儿的,不是来给女儿添堵的。
下午,小云带我下楼散步。她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小区的花园很漂亮,有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花草树木。我们走到一个凉亭里坐下,有风吹过来,很舒服。
“妈,其实你这次来,我挺意外的。”小云轻声说。
“为什么?”
“你以前总说你不爱出门,怕麻烦。我让你来你都不来。这次你自己跑来了,我第一眼看见你,还以为在做梦。”小云说着,眼眶又有点泛红,“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
小云看着我,好像要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我笑了,说:“怎么,妈非要有什么事才能来啊?我活了七十多年,才想明白一件事。我这一辈子,都在等孩子们来看我。可你们都有你们的日子,我不可能一直等下去。所以我就来了。”
小云低下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妈,其实我有时候也想回去看你。可工作太忙了,轩轩又要上学,实在抽不开身。你一个人在家,我也担心。要不,你以后就住这儿吧。”
我吃了一惊。住这儿?
“你爸走的时候,留下那套老房子。我住惯了,离不开了。再说,深圳这地方,房租那么贵,我不能给你添负担。”我说。
“不是负担。”小云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是我妈,你住在我这儿是天经地义的。那套老房子,你要是想留着就留着,要是不想留了,就卖掉,别让自己那么苦。”
我没说话。卖掉老房子?不。那是我唯一的窝,我最后的退路。我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退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看看手机,快十二点了。我起来喝水,经过客厅,听见小云和女婿在房间里说话。门没关严,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你妈这次来,是不是缺钱了?”女婿的声音。
“应该不是。我妈从来不会开口要钱。”小云说。
“那她一个人跑这么远,挺不容易的。你多陪陪她,别让她觉得不自在。”女婿说。
“我知道。”
我轻手轻脚回到客房,躺下来。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我想着女婿的话,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对我,还是有心的。
我在小云家住了五天。
那五天里,小云尽量抽时间陪我。她带我去公园散步,去商场给我买了新衣服,还带我去做了体检。我检查出血压有点高,还有点骨质疏松,医生给开了些药。小云把药都给我拿好,每一种都写了怎么吃。
她还带我去看了海。深圳的海在盐田那边,那天天气很好,海水蓝盈盈的。我站在海边,海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全乱了。我看着无边无际的海面,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我这一辈子,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无声无息。可这一刻,我站在海边,忽然想,我也曾经是大海的一部分。我也有过属于自己的浪花。
临走的前一天,小云给我收拾行李。她往我包里塞了很多吃的,还有一套新衣服。她一边收一边说:“妈,你回去以后一定要注意身体。降压药每天都要吃,别间断。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我看着她,笑着说:“你放心吧,妈没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我行李箱的夹层里。“妈,这里有点钱,你拿着。别舍不得花,该吃吃,该喝喝。你苦了一辈子了,该享享福了。”
我按住她的手,把信封掏出来还给她。“妈不要。妈有退休金,够花。你留给轩轩用,他上小学了,开销大。”
小云又把信封塞回我包里,态度坚决:“妈你必须拿着。你不拿,我晚上睡不着。”
最后,我拿着信封回了客房。我没当面数,回房后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五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妈,这些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等轩轩放暑假,我带你出去旅游。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把纸条看了又看,夹进我的小账本里。
第二天,小云和轩轩送我去火车站。女婿帮我去取票,我坐在候车厅里,抱着我的行李箱。轩轩拉着我的手,说外婆你什么时候再来。我说等外婆想你了就来。
小云一直忍着眼泪,没哭出来。进站的时候,她拥抱了我一下,说妈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转身进了站。走了几步,我回头,看见她还在那里站着,朝我挥手。我也挥挥手,笑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把那五千块钱从包里拿出来,看了很久。我没有把它和那三万五放在一起。这是女儿的心意,我不能混在那些冷冰冰的数字里。我把钱贴身放好,决定回去之后,用这些钱做点有意义的事。
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我推开那扇旧木门,屋里的味道很熟悉,潮湿的,陈旧的,带着岁月的气息。我放下行李箱,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还是那么小,细细的一股。我洗了把脸,水很凉。床还是那张硬邦邦的床,躺下去咯吱咯吱响。
可这一次,我心里不空了。我回来了,回到自己的窝里。这里有我全部的记忆,有我的春夏秋冬。我忽然觉得,这间老房子虽然破旧,却是我最踏实的地方。
小云给的五千块钱,我后来去银行存了起来,单独开了一张小存单。存单上写着“女儿的心意”四个字。我想等哪天真的需要了,再拿出来用。
生活还在继续。我依然每天粗茶淡饭,算着账过日子。可我的心态变了。我不再那么害怕了。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家人,他们心里有我,我也还有自己。
我把床头柜最底下的铁盒子拿出来,打开,重新清点了一遍我的全部家当。存折上三万三千五百二十八元六角,现金一千四百七十二元,加上小云给的那五千,一共四万零六毛。
我今年七十五岁了,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也就四万块。
不多。真的不多。可这是我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是我和老伴年轻时的梦想,是我对孩子们的心意,是我晚年的底气。
我把铁盒子重新放好,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滴了两滴香油。面很香,热气腾腾的。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对面的楼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我打开台灯,灯光很温和。我拿出小本子,记下今天的花销:面条三元,鸡蛋两元,香油和葱一元,共六元。
我翻到前面的记录,看到小云写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等轩轩放暑假,我带你出去旅游”。我又念了一遍,笑了。
是的,等轩轩放暑假,她会带我出去旅游。她说要带我去看西湖,看西湖上的断桥和雷峰塔。那是她上大学的时候去过的,说很美。我一直没去过。
我算了一下,距离放暑假还有几个月。我得好好保养身体,按时吃药,多吃点有营养的。我要高高兴兴地等着他们来。
钱虽然不多,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而且,要好好过。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我和我男人带着两个孩子,在老家的小河边捉鱼。阳光明晃晃的,照在水面上,孩子们笑着闹着。我男人站在河边,回过头来,冲着我笑。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枕头上湿了一小片。我坐起身,听见窗外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我起床,烧水,吃了降压药。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早春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小区楼下,有老太太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舒展。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也学着比划了两下。
我想起老李头。他走的那天早晨,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可他再也不会看到这样的阳光了。
我不会等到那一天。我要在还看得见的时候,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我要在还走得动的时候,去看看我想看的风景。我要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我想说的话,告诉我在乎的人。
我穿好衣服,拿着钱包出了门。今天我不吃馒头了。我要去买一碗豆腐脑,加很多香菜和辣椒油。那家豆腐脑摊子就在菜市场门口,两块钱一碗,热乎乎的。我上次吃,还是去年秋天。
走到楼下,我歇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我身上,暖烘烘的。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菜市场熙熙攘攘的人群,脚步轻快了一点。
钱不多,三万五也好,四万也好,那是我活下去的底气。可真正让我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的,是那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是早春的风,是女儿的一句“我带你去旅游”,是我还活着这个事实。
我今年七十五了。我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就四万块。可我还是觉得,人一定要存钱。不是为了防老,而是为了在不得不面对生活的时候,还能有一点选择的权利。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走到了豆腐脑摊子前,老板娘认识我,招呼道:“张姨,今天来啦?还是老样子?”
我笑着点点头,说:“老样子,多放香菜,多放辣。”
她利索地给我盛了一碗,淋上卤汁,撒上香菜和辣椒油。我端着碗,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就着热气,一口一口地喝着。
阳光照在我身上,把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我喝着豆腐脑,觉得这日子,还能再往前走一走。
特别声明:本文系虚构故事创作,所有内容素材均来自网络搜集,和现实中的人物、事件无任何关联,切勿对号入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