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我憋了快两年,逢人还得装得挺轻松,说我们俩就是懒得办,其实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没放下。

我叫周玉琴,四十六岁,在黔北青河县城的育才小学教语文,平时住在老车站后面的家属楼里,和赵国平在一起五年了。赵国平比我大两岁,开着一家五金店,店面不大,门口常年摆着铁丝、螺丝和几只沾灰的水桶。他说话少,做事慢,遇见亲戚问婚期,总是低头掏烟,半天才说房子的事还没定。两边父母催得不算含蓄,我妈在电话里说过玉琴,你俩再拖,连邻居家的小孩都要喊你姨姥姥了。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一天比一天堵。

赵国平这个人,买菜要问三遍价,给我买件外套都要先看吊牌,逢年过节去我家,带的东西总是两袋面一壶油,连我侄女都说姑父像在算账。可他自己店里的旧货车,车门掉漆,轮胎磨得厉害,换了好几次也没舍得买新的。我们同居以后,家里的水电费一直一人一半,谁也不占谁便宜,连买个电饭锅都要记在手机里。

我有时看着那张分得清清楚楚的账单,心里会冒出一句话,可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年秋天,两边老人同时把话撂在了桌面上。

我妈是趁赵国平来送月饼的时候说的,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说你们要过就正经过,别叫外人背后说咱们县城人没个章法。赵国平没顶嘴,只问我妈最近膝盖还疼不疼,我妈说你别岔开话,先把自己的事弄明白。我爸在旁边咳了两声,说男方要是没钱买房,咱们也不嫌他,先把证领了再慢慢攒。赵国平捏着那只纸杯,指甲盖在杯沿上来回蹭,最后说买房的事,我正在看。那天回去路上,我坐在电动车后面,手一直搭在他外套口袋上,却没摸到他平时放钥匙的那串铁圈。

他把钥匙换了个地方。

我问他是不是不想和我结婚,他把车停在路边,说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法拦。他这句话说得平,连解释都没有,我一下子就火了,说你当然没法拦,五年都过来了,谁还稀罕你拦不拦。赵国平看着马路对面的建材店,过了一会儿说我不是不想领,房子得买在你名下。他说得太突然,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什么。他说我名下有店,还有一堆说不清的账,房子写你名字,省得以后麻烦。听见这话,我心里的火反倒灭了一截,可紧接着又想起他这几年所有的躲闪,便问他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早说了,你能信吗。

那晚我们第一次为了结婚的事分了房睡。

第二天早上,我去学校上课,讲到课文里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粉笔在手里断成了两截。班上的孩子都抬头看我,我弯腰捡粉笔,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下课后,赵国平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说下午去看房。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只回了一个嗯。放学时,他没像往常那样到校门口等我,我自己坐公交车去了房产中介。

中介小曹是我学生的舅舅,一见我们就笑,说赵老板总算舍得给周老师买房了。赵国平把手里的工具箱放在脚边,问有没有低楼层的二手房,小曹说新房也行,首付压力大一些。他把几张户型图推到我面前,让我挑朝向,我问他预算是多少,他说先看合适的。小曹在旁边打趣,说你们俩都住五年了,买房结婚一块儿办,省得跑两趟。赵国平低头翻图,没接这个话。我看着他那副闷声不响的样子,心里又开始发沉,觉得买房也许只是他应付双方父母的一步。

可谁知,房子还没定下来,赵国平先把店关了。

那天是周五,县城下着细雨,我从学校回来,看见五金店的卷帘门锁着,门口那块蓝底招牌歪在墙边。我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说在社区医院,让我别过去。我问谁病了,他说没事,输两瓶液。我赶到医院时,他不在一楼输液室,护士说刚才有个男人办了住院,在后面病房。我推开门,看见他母亲躺在床上,脸色发白,赵国平正拿着一张缴费单问医生。医生说老太太是脑梗前兆,得住院观察,后面还要做康复。赵国平问大概多少钱,医生说先准备一万,后面不好说。他把缴费单折起来塞进工具箱,回头看见我,只说你来干啥,店里没人看着。

我那一刻才发现,他手背上全是水泥灰,袖口还沾着一块没擦干净的血。

我替他去缴了住院押金,他站在缴费窗口旁边,一直说不用我管。我说你妈也是我妈吗,他没吭声。我把票据递给他,他接过去,问我卡里还有多少。我说你别问这个,他说那你回去吧,别耽误明天上课。到了晚上,他父亲从镇上赶来,站在病房门口骂他,说你开个破店,连你妈住院都拿不出钱,还天天装得像个有本事的人。赵国平把脸转向窗外,没还嘴。老人越骂越难听,说你要是跟周老师结婚,人家家里凭啥跟着你受穷。病床上的老太太睁开眼,说了一句别说了,他才慢慢停下来。

我在走廊尽头坐了半宿,听见推车轮子从远处一趟趟过来。

第二天,我妈知道了这件事,赶到医院把我拉到楼梯口,说你不能光看他可怜,结婚是过日子,不是开救济站。她说赵国平没有存款,父母又有病,店还不知道能撑多久,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说他没跟我要钱,我妈说他不要,难道你就不管吗。她说这男人看着老实,心里算盘多,买房写你名字这种话,谁知道后面有什么坑。姨妈听见了也凑过来,说五年不领证,肯定有五年的道理。她们一人一句,把我说得像是被人拿着麻袋套住了脑袋。

我没法反驳。

那天晚上,赵国平把他父亲送回镇上,又回病房守着。他给我打电话,说你妈说得也没错。我问你什么意思,他说你别跟着我受这个罪,房子别买了,证也别领了,咱们就这样算了。我握着手机问他算什么,五年算什么。他沉默了很久,说我现在给不了你一个安稳的家。我问那你早干什么去了,他说我以为还能撑住。电话断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路灯照在地板上,像谁把一张没写完的纸压在那里。

我第二天请了假,去了他的五金店。

卷帘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旁边留着一串电话号码。我给赵国平打过去,他说店里的货都抵给别人了,欠款还差一截,等他母亲出院再想办法。我问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他说说了你能替我还吗。我说不能,他说那就别说。他语气里没有责怪,反倒像在回答一道已经算过很多遍的题。我在店里看见那只旧工具箱,箱盖上贴着我给他买的红色胶布,旁边还有一支拆螺丝的小起子。赵国平回来拿东西时,见我站在柜台后面,第一句话还是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到底有多少不能说的事。

他把工具箱提起来,放在柜台上,一件一件往外拿里面的东西,有钳子、扳手、几包没用完的螺丝,还有一沓医院缴费单。我伸手去拿,他按住了我的手,说这些你不用看。我问是不是还欠别人钱,他说欠着。我问是不是房子也买不起,他说买不起。我又问那你凭什么说房子写我名字,他看了我一眼,说因为你教书,有工资,名字干净,贷款也好办。听起来每一句都合理,可我听着就是不舒服,便说你把我当成什么,给你挡债的人吗。赵国平脸色变了,说我没这么想。我说你就是这么做的,五年了,凡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再把我推到前面。他把工具箱的扣子扣上,说你要是觉得我算计你,咱们就别买了。那句话落下来,屋里一下子没了别的动静。

他把工具箱推到我面前,说里面没有你的东西。

直到那天夜里,我妈突然摔在厨房门口。

我接到邻居电话时,正在社区医院给赵国平的母亲送饭,听见这消息,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我赶回家,看见我妈坐在地上,嘴角歪着,想说话却说不清。我爸急得只会念叨快送医院,赵国平从楼下冲上来,抱起我妈就往外走。救护车到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外套垫在我妈头下面,随后一路跟到县医院。医生说要马上做检查,家属先去交钱,我翻遍包也只找到几张零钱。赵国平把银行卡递给窗口的人,说先刷这个。我问他卡里有钱吗,他说够一阵。那晚我在急诊室门口守着,闻见楼道里飘着煤烟味,赵国平坐在对面,低头算着什么,算完又把纸揉成一团。

检查结果出来时,医生说是脑出血,得住院。

我爸站在墙边,忽然问赵国平,你凭啥替我们交钱。赵国平说叔,先治病,钱的事以后再说。我爸说你们还没领证,别把话说得太近。赵国平点点头,说我知道。母亲那边还没出院,店也没了,他一天在两家医院来回跑,脸越来越瘦,话却更少。亲戚们见了他,有人说这男人倒是会表现,有人说没领证就肯掏钱,多少有点傻。我听见这些话,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想替他说几句,又觉得他说不定真有自己的盘算。

我妈住院的第六天,赵国平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我枕头边。

他说里面是卖店里剩货的钱,还有他这几年攒的,买房先不用了,给你妈治病。我问他自己母亲怎么办,他说我再想办法。我拿起卡问有多少,他说不多,六万多。我问你把店卖了就剩这些,他说还有欠账没还完。那张卡在我手里压得发沉,我想还给他,他往后退了一步,说你收着,别跟我争。他说完就去水房打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一次性杯子,像刚才那一段话从没发生过。

那张银行卡后来不见了。

我一直没问它去了哪里。

我妈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赵国平的母亲也在康复科住着,他父亲白天守那边,晚上就来我妈这边坐一会儿。两家老人隔着一条走廊碰见时,谁也不再说买房和领证的事。姨妈来送鸡汤,悄悄问我还跟不跟赵国平过,我说不知道。她说你得想清楚,男人穷一点没啥,怕的是心眼多。我爸躺在病床上听见了,说国平这人话少,做事还行。姨妈说你才见他几回,我爸说人家把钱交了,你看见没有。姨妈没再吭声,只把鸡汤往床头柜上一放。

我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他想得太坏了。

等我妈能下床走路,赵国平的母亲已经转去镇上的康复院。赵国平白天在医院陪我妈做训练,晚上去给别人装水管,挣一点是一点。他不再提房子,也不再提证,连我妈问他什么时候办喜事,他都说等周老师愿意。那段时间,我在学校和医院之间来回跑,累得坐在公交车上都能睡着。一次下班,我看见赵国平在校门口修自行车,车主是学校门卫老马,他蹲在地上拧螺丝,老马问多少钱,他说算了。老马说你现在连店都没了,还算啥,他说一个螺丝的事。

春天刚冒头的时候,房产中介小曹又找上了门。

他说有套小两居急着出手,房东在外地,价格比附近低一些,首付也能凑。我说我们没钱了,小曹说赵老板问过几回,让我别跟他说漏了。赵国平回来后,我问他是不是还想买房,他说想给你妈找个低楼层住,医院近,菜市场也近。我说那你拿什么买,他说我接了几个水电活,先交一部分,剩下慢慢还。我问房产证写谁的,他说写你。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说你还要把我推到前面。他说贷款得用你的名字,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写你自己。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我名下的债没理清,怕连累你。那晚我们在小厨房里站了很久,谁也没把话说圆。

第二天,他父亲来找我。

老人把一串钥匙搁在桌上,说这是国平老店的钥匙,店没了,钥匙还没交回去。我问他来干什么,他说国平不让我说,我也不想说,可你们要是结婚,总得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说这是医院的费用清单,不是让你看钱,是让你看名字。我低头一看,上面有我妈住院那段时间的缴费记录,也有赵国平母亲的康复费,其中几笔缴费人写的是周玉琴。老人说你妈那边的押金,他没用你的钱,是把店里的货低价给了别人,又借了高利息的周转款。我问为什么写我的名字,他说他怕医院把你爸妈当外人,办手续快一点。

我没出声。

老人又说,国平小时候脑子慢,吃了亏也不说,别人都叫他窝囊,可他认准一件事,能扛就自己扛。说到这里,他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店里剩下的东西都卖了,只有这个没用,你拿去吧。我问这钥匙有什么用,他说没啥用,开不了门了。老人走后,我把钥匙串翻过来,后面挂着一块旧塑料牌,上面还留着五金店的名字,边角已经磨白。

那串钥匙在我抽屉里放了很久。

房子最后还是买了。

小曹带我们去签合同那天,赵国平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我手里拿着笔,反复看合同上的姓名。首付是他借来的,贷款用的是我的工资,房子写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工作人员问婚姻状况,我说未婚,赵国平在旁边点头。手续办完后,小曹说民政局就在街对面,今天日子也顺,干脆去把证领了。赵国平看着我,没有催,也没有问,只把那只旧工具箱拎起来,准备往新房搬。我说走吧,他愣了一下,问真去啊。我说你不是等了五年吗,还要我再排队叫号不成。

他在民政局门口买了两瓶水。

填表时,我发现他把我的出生地写错了一个字,我拿笔替他改过来,他说我记得是那个玉。我说你跟我住了五年,连这个都记不住。他说户口本上的字太小,眼睛看不清。我说你少找理由,他低头笑了一下。工作人员问我们有没有共同财产纠纷,我说没有,赵国平却说房贷一起还,家里老人一起管。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这也要写吗。他说写上吧,免得以后忘。钢印落下去的时候,我耳朵里嗡的一声,赵国平把两本证接过来,翻了两遍,又递给我一份。

他说周老师,这回不是同居了。

我把证塞进包里,问他那叫什么。他说叫合法合伙人。我说难听死了,他说那就叫一家人。我没接话,只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出门时,赵国平忽然停下,说房子虽然买了,家具不能一次买齐。我问为什么,他说钱得留着给老人复查。我说我知道。他又说窗帘先别买,旧的还能用。我说你这人真会挑时候算账。他说过日子不就是一件件算着来吗。

那句话说得很轻。

我妈出院后,搬到了新房一楼的小屋里,我爸每天早晨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就嫌赵国平买的葱贵。赵国平重新找了个水电维修的活,白天在工地上跑,晚上回来修家里的抽屉。两边老人见了面,还是会为谁洗碗争两句,赵国平父亲有时拎着自家种的南瓜来,放下就走。我在学校里没跟同事说领证的事,直到有天教导主任看见我手上的戒指,问什么时候办酒席。我说不办了,家里老人身体都这样,摆几桌吃饭就行。赵国平听见后说那得等明年,明年手头宽一点。

我问他明年能宽多少。

他说不知道,先把这个月过完。

后来我在整理书柜时,摸到抽屉最里面那串钥匙,拿出来放在桌上。赵国平从阳台收衣服进来,看到后问你还留着呢。我说你不是说没用了。他说没用也能当个提醒。我问提醒什么,他把衣服搭在椅背上,说提醒我以前开过一家店。我说那店都没了,还提醒它干啥。他说人总得知道自己从哪儿出来的。我看着那串磨花的钥匙,问你有没有后悔。他说后悔啥。我说把店卖了,给我妈交钱,还跟我领证。他把袜子一双双叠好,说你这问题问得,像学校考试最后一道大题。

我说你就不会说句好听的。

他说好听的不能拿去交房贷。

我当时没再追问。

搬进新房后的第二年,赵国平的母亲从康复院回了镇上,他父亲来县城的次数少了。小曹后来去了哪里,我一直没打听到,房产中介的门面换成了卖窗帘的。姨妈偶尔还来我家串门,见赵国平在厨房择菜,便说周老师你这对象现在像个住家男人。赵国平听见了,回头问我,住家男人还要交水电费不。我说当然要,他便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说那我先把这个月的转给你。姨妈笑得直拍腿,说你们俩真是一个教书教傻了,一个做买卖做精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听着,没插嘴。

现在是入冬前,赵国平在阳台修一把掉了木柄的菜刀,我妈坐在旁边剥蒜,我在厨房淘米,窗台上放着小区物业刚送来的缴费单。赵国平把刀柄缠好,拿起来试了试,又问我明天是不是要去学校值班。我说半天,他说那我给你留饭。我妈问他炖不炖鱼,他说鱼贵,买豆腐行不行。我妈说随你,反正你买啥我吃啥。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串钥匙,顺手放到了餐边柜上。

赵国平看了一眼,说这东西占地方,扔了吧。我说你扔。他拿起钥匙,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回原处,说算了,留着开抽屉。灶上的水开了,我转身去关火,听见我妈在后面问他,明天买几块豆腐。他说买两块,够咱们三个人吃。

餐边柜上的旧钥匙碰了碰木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