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蓝田焦岱镇干了21年。
21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也足够一个乡镇从沉寂到苏醒,再重新被看见。
去年秋天,陪一个从上海回来的朋友在余家湾村的微短剧片场转。他站在那排老屋布景前愣了半天,说:“我出去打工二十年,回来都已经认不出这是焦岱了。”
这句“认不出了”,让我想了很多。
从“没人要”到“抢着要”
余家湾的“锄禾数农”微短剧基地,是2025年10月启动的。
当初听村支书给我说要搞这个的时候,说实话心里直打鼓——一个秦岭脚下的村子,要搞短视频基地?有人来吗?拍什么?谁来拍?
结果启动几个月,进驻了30多个剧组。
基地核心区就设在余家湾原来的村小学,周边联动了好几个村的老宅院。遵循“修旧如旧”,那些闲置了不知多少年的砖瓦老屋、土坯院子,被改造成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风格。不是大兴土木,就是把原本就有的东西激活——这个思路很关键。
剧组来了,群演从村里找。65岁的刘老汉,以前农闲就是看电视、打牌,现在隔三差五去片场客串,一天挣100块还管午饭。拍完戏回家,全家围着手机在短视频里找他。
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一个留守老人突然觉得自己“有用”了。那种精神状态的变化,比100块钱值钱。
更让我意外的是老房子的“翻身”。以前村里没人住的土坯房、闲置厂房,现在全成了稀缺资源。剧组要租场地、布景、道具,村里激活了上百处闲置房屋和二十多间闲置厂房。空荡荡的村子,忽然间机器一架接一架,热闹得让人恍惚。
大棚里长出“金疙瘩”
朱顶红的故事,同样让我没想到。
2024年9月启动,一期21栋标准化大棚,年产值预计破1000万。按市场价每株15到20元算,一个棚的年产值就是45到60万——这个数字,放以前想都不敢想。
更关键的是模式。镇政府搞“联村共建、委托运营”,整合佘家湾和周边15个行政村,成立联村共富公司。企业出种苗、技术、市场,村民通过务工和分红参与。不是单打独斗,是抱团发展。
这让我想起20年前我刚来焦岱的时候——各村各干各的,争资源、抢项目,谁都做不大。现在15个村绑在一起,力量集中了,市场对接能力也强了。从种到收、从加工到销售,一条链正在串起来。
百年大集,突然就火了
焦岱大集,我上班了21年赶了21年。
以前就是周边几个村的人买卖点东西,最热闹的时候也不过是过年那几天人多些。
现在呢?每逢农历三、六、九,外地游客占到四成以上,单日人流量好几万。卖牛肉的吴家父子,以前卖给附近村民,现在全国各地打电话订;卖葱花饼的李大姐,过年那个月一天能用十几袋面;卖红豆米饭的老谭,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开直播。
2025年镇上领导把大集包装项目筹了钱,对大集主街全面改造,修了停车场、公厕、公共服务驿站,逢集开放镇政府,接下来还要改造电影院、粮站这些闲置场所。一个百年老集,就这么“火”了。
成绩在,问题也在
焦岱45平方公里,15个村,100个小队我都走过,说些实在的。
第一,人还是不够。
焦岱镇人口2.4万,产业搞起来之后回流了一些人,但跟流失出去的比,仍然杯水车薪。你在村里转一圈,看到的基本都是老人,有年轻人在村上走一圈都是个新鲜事。大城市的虹吸吸走的不仅是资源还有人口,一个镇子凭什么让年轻人回来?光靠"乡愁"不现实。
这是全国乡村面临的共性问题。想想你老家的村子,是不是也一样?年轻人去哪里了?他们为什么不回来?如果这些问题答不上来,乡村振兴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二,产业有亮点,但不够"厚"。
微短剧基地还处在"接待剧组"的初级阶段,从拍摄到制作到发行的产业链还在路上;朱顶红种出来了,但深加工和品牌化还需时间;大集人多,但人均消费有限,大多数人是看一眼、吃碗面就走。"流量"有了,"留量"还不够。全国多少网红村,红得快冷得也快,症结都在这里——热闹一阵容易,持续热闹很难。
第三,也是我最头疼的——"最后一公里"依然不通。
上面出台政策、拨下资金,实实在在。但到了镇里、村里,配套怎么跟?人才引进来,编制和待遇怎么解决?项目建起来,后续运营管理谁来管?大集改造好了,停车场修了、公厕建了,日常维护管理靠镇上几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光是日常保洁我们的干部就费尽心思。
上面要考核的是"项目是否开工",下面关心的是"项目能否持续"——这两套逻辑之间,差了一个"怎么活下去"。这不是焦岱一个镇的问题,是全国千千万万基层共同的困境。你如果在一个县城或乡镇待过,或者你老家的亲戚朋友在基层工作,应该深有体会。
焦岱真正值得参照的,是三条“笨办法”
经常有其他地方的人来焦岱参观交流,看完就问:“你们这个经验,我们回去能不能复制?”
我的回答是:可以参照,不能复制。
佘家湾能做微短剧基地,是因为靠近西安,剧组和游客都好来;焦岱大集能火,是因为有上千年历史有上百年的赶集传统。这两个条件换一个地方可能就不成立。
但焦岱真正值得参照的,是三条“笨办法”:
第一,乡村需要学会“被看见”。
做短剧基地、大集直播、抖音上的土蜂蜜——本质上都是在做一件事:让乡村被更多人看见。在一个人人刷短视频的时代,乡村最大的困境不是“没有好东西”,而是“好东西没人知道”。焦岱的经验说明,乡村也能成为内容生产地,而不只是被消费的景观。
第二,乡村振兴的本质,是“唤醒”而不是“建造”。
我们激活的是闲置老宅、废弃校舍、百年大集——东西原本就在那里,只是长期不被当回事。你想想你的家乡,有没有类似的“沉睡资产”?可能是老建筑、老手艺、老传统,甚至是老故事。关键是怎么发现它、唤醒它、让它重新产生价值。
第三,“联村共建”解决的是“单打独斗”的死结。
以前各村各干各的,谁都想做大。15个村绑在一起搞共富公司,力量集中了,市场对接能力也强了。这个模式在别的地方能不能用?可以试试。但前提是各村愿意真正把利益绑在一起——这需要上面有引导,下面有共识,中间有机制。
焦岱,正在成为一个“节点”
说这些的时候,我想起另一件事——西十高铁蓝田站,就在焦岱镇侯家扁蔡坡。今年六月底已经通车了。从西安东站出发,8分钟到蓝田站,2.5小时到武汉-。
高铁站设在焦岱,外环高速出口离焦岱街也就只用几分钟,关中环线(S107)从旁穿过。而汤峪的通航机场,直线距离不到3公里。高铁、高速、省道、通用机场——一个秦岭脚下的镇子,四种交通方式全齐了。
在西安东拓战略中,蓝田已成为西安城市副中心之一,而汤峪是蓝田的三个县域副中心之一。焦岱夹在中间,正在成为一个“节点”。
以前说焦岱,是一个镇。以后再说焦岱,可能是一个枢纽。
最后收个尾
21年了,我慢慢看着焦岱从沉寂到苏醒。说实话,有时候我也困惑——
上面要求“提振消费、扩大内需”,但基层的消费靠什么提振?农民口袋里没钱,怎么消费?乡村振兴的方向是对的,但路径还需要更清晰——钱从哪里来,人从哪里来,产业怎么持续?这些问题不能全靠基层自己摸索。
但我越来越确信一件事:乡村的真正价值,不是让它变成城市的翻版,而是让它成为城市无法替代的存在。
城市给不了的东西——清新的空气、慢节奏的生活、熟人社会的温情、土地带来的踏实感——这些才是乡村的底牌。美国的贸易战、全球产业链的脱钩断链、疫情后的不景气,听起来离焦岱很远。但仔细想想,又很近——当大环境如此:外部市场萎缩、进口成本上升,国内大循环必须足够坚韧。而乡村,就是这个循环中最基础、最有韧性的那一环。
21年,我从二十出头干到了年过半百。鬓角白了,步子慢了,但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确定一件事:
乡村需要的,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帮扶”,也不是走马观花的“打卡”。它需要被真正看见——看见它的价值,也看见它的艰难;看见它的希望,也看见它的脆弱。
全球化的潮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但脚下的土地不会骗人。
它沉默、厚重,扛得住风浪,也装得下未来。而我们要做的,是让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挺直腰杆,踏踏实实地过日子,理直气壮地说一句——
我的家乡,正在好起来。
我是一名乡镇基层干部,在这个号里记录乡土的变与不变。如果你觉得这篇文章值得被更多人看到,欢迎转发;如果你也是基层工作的同行,评论区聊聊你那里的情况——我想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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