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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就不能有点出息?人家张浩做个痔疮手术我陪一下怎么了?”林晓楠拎着包站在病房门口,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小玥就是发个烧,你自己守着不行吗?”

她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微信语音转文字,备注名是“浩”,最后一句写的是“麻药劲过了好疼,你能来吗”。

病床上小玥烧得脸蛋通红,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走,体温计夹在胳肢窝里还没拿出来。上午刚打过退烧针,护士说观察三个小时,这会儿才过了一个半。

我抬手摸了摸小玥的额头,又烫回去了。

“医生说可能转肺炎。”我声音很平,左手还握着小玥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热,“你走了谁签字?”

晓楠已经把外套穿上了,低头翻包找车钥匙:“肺炎就肺炎呗,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张浩在这边一个亲人没有,我得去照顾一下。”

小玥烧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妈妈的声音睁开半只眼,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哼了一声。林晓楠连头都没回,拉开门就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一路出去了,门关上之前她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声音越来越远。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好几秒。

然后低头,看见小玥另一只手攥着被角,指甲盖都捏白了。她没哭,但是我看见她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

我伸手把输液管的流量调慢了半圈。

护士站那个年轻护士走过来敲门的时候,我已经在收东西了。她把体温计抽出来看了一眼,说三十九度二,得再加一组药,让我去缴费窗口续费。

我说不续了。

“什么?”

我说我办转院。拔针。

小护士愣在那,手里体温计都没放稳。我说你帮我把留置针拔了,我签免责书。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打开手机叫好了车。

拔针的时候小玥醒了,针头抽出来她也没哭,就看着我,眼睛烧得发红。我把她抱起来裹进羽绒服里,她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烫得像块炭。

电梯里碰到隔壁床那个老太太,她看看我怀里的孩子,问怎么不治了。我说换一家。老太太念叨了一句,说这年头当爸的不容易。我没接话。

车里暖风还没上来,小玥缩在我怀里发抖。我拿自己外套把她裹严实了,跟司机说去儿童医院。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没多问。

手机震了三次,都是林晓楠发来的。

第一次说“到了”,第二次拍了张病房照片,照片里一只男人的手搭在床沿上,手背上有留置针,配字说“他疼得厉害我先陪着”。第三次就一句话,“小玥怎么样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儿童医院急诊走廊上全是人。我抱着小玥排队挂号,她喘气声越来越重。旁边一个老太太让了半个凳子给我,说孩子烧得厉害吧先坐会儿。我说谢谢,坐下的时候胳膊都在抖。

挂上号等叫号的时候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林晓楠四十分钟前发了一个朋友圈,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果篮,配字“给某位可怜的病人补充维生素”。第二张是医院走廊,配字“深夜陪伴模式启动”。第三张是她和张浩的合影——张浩躺在病床上比了个耶,她靠在床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两个人头挨着头。

那条朋友圈下面,她妹妹评论说“姐你又当菩萨去了”,她回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耶的手势看了大概十几秒。

小玥把脸埋在我胸口,闷着声音叫了一声爸。我说嗯,在呢。她就不说话了。

儿童医院的医生看了小玥的情况直接让办住院,说不能再拖了。我抱着孩子去办手续,住院押金要八千。我卡里当时还有九千二百多。

那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

办完手续上楼,病房里有三张床。小玥被安顿在靠窗那张,护士过来重新扎针,她哼了一声没哭。我坐在床边看着药一滴一滴往下走,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次。

我没看。

凌晨两点多小玥睡着了,呼吸总算平下来一些。我坐在折叠椅上把手机掏出来,发现林晓楠给我打了七个未接电话,发了十几条微信。最后一条是语音,时长四十三秒。

我点开,放到耳边。

“你疯了吧你!转院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跑回中心医院护士说你走了!你是不是有病啊!小玥烧成那样你乱转什么院!我现在打车往儿童医院赶!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背景音里能听见她高跟鞋跑在路面上的声音,还有喘气声。她说话的时候那个“浩”字在手机里特别刺耳,像她今晚喊了太多次这个字,舌头都顺了。

我给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小玥睡着睡着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又攥紧,像在找什么东西。我把手伸过去让她攥住。她攥得挺紧,手心还是烫的。

折叠椅坐久了腰疼,我换了个姿势,后背抵着病房的白墙。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走过去,轮子咯吱咯吱响。

快三点的时候林晓楠到了。她推门进来动静很大,门板磕在墙上咚的一声。旁边床的病人家属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没管,直接冲到床边来。

“李越你什么意思!”

她压低着嗓子吼我,头发有点乱,口红花了半边,外套拉链都没拉好。我注意到她身上有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

我坐在折叠椅上没站起来,抬头看她。病房灯没开全,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光从下面打上来,把她脸的轮廓照得挺锋利。

我说:“小玥烧到三十九度二你人在哪?”

“我那不是——”她顿了一下,“张浩那边当时情况紧急嘛,他刚做完手术身边没人!我以为你带着孩子打点滴就行!”

“医生说要签后续治疗同意书,你不在。”

“你现在不是转过来了吗!”她压着声音但是嗓门还是上来了,“我就走开几个小时你至于把院都转了?!你是不是故意跟我置气?”

我没说话。她站在那呼吸急促,手撑着床栏杆,指关节绷得紧紧的。小玥被吵醒了,睁开眼看见她妈站在床头,嗓子哑着叫了一声妈妈。

林晓楠低头看了女儿一眼,伸手摸了一把她的脸,说没事没事妈妈来了。但她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那条微信对话框还没关。

我看见那个备注名了。浩。最后一条消息是“到家了发我,别跟李越吵”。

我站起来,把折叠椅折好放到墙角。林晓楠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心虚和理直气壮搅在一起。

我说你来了就行,小玥刚睡着,别吵她。

她还想说什么,我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冷,消毒水味冲到鼻子里。我靠在墙上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对面的墙上贴着禁烟标志,红色斜杠,挺扎眼。

手机又亮了。林晓楠的微信:“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你先陪吧,陪完了再说。”

她把电话打了过来,我没接。

走廊尽头有个窗户,外面天还是黑的。我站到窗户前,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我拿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清晰的印子。

窗外能看到对面的居民楼,零星亮着几盏灯。有一户的窗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一件小号的粉色卫衣挂在衣架上晃。

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碎了扔进垃圾桶。

回到病房的时候小玥又睡着了。林晓楠坐在我刚才坐的折叠椅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刷手机。见我进来她把手机往下一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旁边床的家属在那打呼噜,声音一会高一会低。

我在另一张空椅上坐下,中间隔着小玥的病床。林晓楠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但是呼吸灯一下一下在闪。她伸手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脸上表情动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目光移开了。小玥的输液管还剩大半瓶,护士写在白板上的时间写着早上六点换药。窗外从黑慢慢往灰蓝转。

我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手机里那份离婚协议,是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在淘宝上找律师拟的。对方问我要不要加条件,我说加。孩子抚养权归我,她探视自愿,财产部分后面再说。对方说那你得先让孩子跟你。

我说孩子本来就跟我。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林晓楠靠在椅子上歪着头睡着了,手机滑到腿边上,屏幕还没锁。

屏幕上是她和张浩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凌晨两点半,张浩发的:“晓楠,今天谢谢你,真的。要不是你我一个人在医院都不知道怎么办。李越那边你别跟他吵,都是为了孩子。”

下面一条是林晓楠回的:“知道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买了粥给你送过去。”

我盯着“明天我买了粥给你送过去”这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把她的手机轻轻拿起来,锁了屏,放回她外套口袋里。顺手把她外套掖了一下,像以前一样。

小玥醒了,睁开眼看见我站在床边,哑着嗓子喊爸。我说哎。她说渴。

我把水杯拿过来,吸管送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眼睛转了转看见旁边椅子上睡着的人,小声说妈妈什么时候来的?

我说后半夜来的。

她说哦。然后又说,爸,你眼睛好红。

我说没睡好。你再睡会儿,天还早。

她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彻底亮起来。对面那户晾的粉色卫衣还在风里晃,阳光照上去颜色挺好看。

手机备忘录里我打了第一行字:2026年8月19日,儿童医院,住院部三楼308房。

然后我关了屏幕。

枕头底下那张纸,是凌晨护士帮我打印的住院授权委托书。填监护人的地方我写了自己的名字。林晓楠那栏我划掉了。

她醒来之前,我得去一趟公证处。

第二章

公证处门口排队的人比我想象的多。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站我前头,手里攥着一沓材料来回翻,嘴里念叨着什么合同编号。我站在他后面,两个晚上没怎么睡,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手机震了三次。林晓楠打的。我没接。

公证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看了我的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

“确定吗?这个授权书一旦公证,在法庭上就是很强效的证据。”

“确定。”

她推过来一张表让我签。我签了。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手很稳,我甚至注意到自己签字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从公证处出来太阳已经高了。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机开机,十一个未接来电,其中八个来自林晓楠,三个是一个陌生号。还有二十几条微信。

林晓楠最后一条是语音,五十九秒。我点开听了七秒就关了。她在骂,质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问我一大早人去哪儿了,问我是不是又在闹脾气。声音尖,背景里还有小玥在叫爸爸。

我回了一句:“回医院路上。”

然后把手机揣兜里。

到医院的时候快十一点了。308房门关着,我推门进去,林晓楠正背对着门口在柜子里翻东西。小玥靠在床头,护士在给她换药。

旁边床那个阿姨看见我进来,冲我挤了一下眼睛。

林晓楠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把手里那包湿巾摔进柜子,深吸了一口气。

“李越你过来。”

我没动,先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小玥。护士说今天加了抗生素,情况在好转,体温退到三十七度八了。我摸了摸小玥的额头,湿凉湿凉的,比昨天好太多。

“爸,你手机咋关机了?”小玥问我,嗓子还哑着。

“没电了。”我说。

“妈妈找了你好久。”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林晓楠终于忍不住了,拽着我胳膊把我拉到病房外面。走廊拐角有个空置的处置室,她把我推进去关了门。

“你什么意思?”她上来就是这句,手指着我的胸口,“一大早人没了,电话不接,你又来这套冷战是不是?我告诉你李越,小玥生病我心也急,但你这样搞我真的很累你知道吗?”

她说话的时候胸脯剧烈起伏,白大褂我自己的那件外套,她披着没扣扣子,里面那件灰色打底衫领口有点歪。我看着她眼睛底下的青黑,想说你也一晚上没怎么睡,但没说出口。

“张浩那手术不严重。”我说。

她噎了一下。

痔疮手术,三甲医院常规操作,二十四小时就能出院。你去之前跟我说的是‘情况紧急身边没人’。林晓楠,你告诉我什么情况紧急?”

她嘴唇动了动,下巴抬起来又放下去。

“我……他不是本地人嘛,这边就我一个认识的,我当时想的就是去陪一下,没想那么多。你别把所有事都上纲上线行吗?”

“小玥烧到肺炎边缘的时候你人在哪?”

“我在医院啊!”她嗓门上来了,“我不是在中心医院吗!我离得又不远!你非要连夜转到儿童医院,你问过我意见没有?”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被人抽了筋。

“手机给我看看。”

“什么?”

“你手机,现在,给我看看。”

她愣住了。随即脸涨红了,下意识去摸外套口袋。那个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是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先是摸左口袋,空的,然后摸右口袋,空的。然后才想起来手机刚才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呢。

“你看我手机干吗?你不信我是不是?”

“信。”我说,“所以手机给我看看。”

“李越你有病吧!”

她转身就要开门出去,我伸手撑住门板,她没能拉开。

“昨天夜里你睡着的时候,我帮你把手机锁了屏。”我说,“你聊天记录停在和张浩的对话框上。最后一条是你发的,说‘明天我买了粥给你送过去’。”

她背对着我站着,肩膀僵住了。

“我看了。”我说,“我也不想看的,它就在那亮着。林晓楠,今天是八月十九号,小玥住院第二天。你告诉我你明天要去给谁送粥?”

她没说话。手还攥着门把,指关节泛白。

“张浩需要你,小玥也需要你,但是你选了张浩。”我声音很平,“你选了一次又一次。去年十月他搬家你跑去帮他搬,去年十二月他失恋你陪他喝酒到凌晨三点,今年三月他说胃疼你翘班送他去急诊。林晓楠,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普通朋友!”她终于转过来了,眼圈红了一圈,但是没哭,“李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小心眼!我帮他是因为他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我没别的意思!你要我发誓吗?我发——我要是对他有别的意思我天打雷劈行了吧!”

“那离婚。”

这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处置室安静了。

她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你说什么?”

“离婚。”我又说了一遍,“小玥跟我。你探视自己定时间。房子是婚后买的,贷款还没还完,存款归你,车归你。我就一个条件,小玥的抚养权归我。”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晚。你今天去医院楼下买粥,送给张浩。然后你回来,我们该怎样还怎样。你做不到对吧?你今天不去,你就憋着一肚子气觉得我逼你。你今天去了,我们之间这个坎就过不去了。”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没替你做决定。”我收回撑在门板上的手,“你去,或不去,你自己选。但是不管你选哪个,离婚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她整个人靠在墙上,外套滑下去半截,露出半边肩膀。她没去拉。

“李越……”她声音突然小了,“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拿这件事当借口?”

我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是脸上其他肌肉没动。像戴了张面具被人从底下推了一把。

“昨天晚上你在医院陪张浩的时候,你发了一条朋友圈。”我说,“你妹妹在底下评论说‘姐你又当菩萨去了’。你回了个捂脸笑。林晓楠,菩萨只管普度众生,你连自己闺女都不管,你算什么菩萨?”

她抬手想扇我。我抓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刚好让她动不了。

“你要打也行。”我说,“但打完了今天的事还照旧。”

她手腕在我手里抖得厉害。我松开手,她没打下来。眼眶里有东西打转,硬撑着没掉下来。

门口有护士敲门,说308床家属在吗孩子找爸爸。我说来了,拉开处置室的门出去了。

小玥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护士给的退热贴包装纸在折着玩。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亮,说爸你去哪了,妈呢?

我说妈在打电话。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折纸。折了两下抬起头看我,眼睛黑亮黑亮的。

“爸,你手咋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一条暗红色的线。应该是公证处签名的时候被纸边划的。

“没事。”

“疼不疼?”

“不疼。”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口子,指腹挺软。我想起来她去年在幼儿园摔破了膝盖,哭着打电话让我去接。那天林晓楠也在,但是她跟张浩在吃饭,说走不开。

那天我打车去幼儿园接的小玥,她膝盖上贴了三个创可贴,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我背她回家的路上她趴我耳边说爸,我妈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我说她喜欢,她只是忙。

小玥那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可是爸,你每天也忙,你都来接我了啊。”

我回病房的时候林晓楠不在。柜子上的充电线还插着,手机拿走了。小玥问我妈呢,我说不知道。

她没继续问,低头把折好的纸展开,又折成了别的形状。

中午护士来送饭,我喂小玥吃了半碗粥。她吃两口就说饱了,我就把碗放下让她睡午觉。她翻了个身面对我,眼睛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

“爸,你不高兴。”

“没有。”

“你有。”她伸手碰了碰我的眉心,“你都皱眉头了。你每次不高兴都皱眉头。”

我愣了一下,把她手放进被子里。“睡觉。”

她闭上眼又睁开。“爸,妈妈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叔叔了?”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一样。“她老去找他。幼儿园老师说总不陪孩子的家长不是好家长。”

“睡吧。”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椅子上,手机响了一声。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李越是吧,晓楠在我这哭呢。你是个男人就别让她受这种委屈。有事冲我来。”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号存了下来。备注名打了一个字:浩。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行。见面。”

第三章

见面地点约在儿童医院东门对面那家肯德基。下午两点半,张浩给我发了个定位,说他到了。我去的时候小玥刚睡着,旁边床阿姨说她帮着看一会儿。

肯德基里头冷气开得足,我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张浩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摆了一杯可乐,吸管咬得扁扁的。痔疮手术第二天就坐硬椅子,他半边屁股悬空着,坐姿看着就别扭。

我在他对面坐下。

张浩长得不难看,瘦高,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件白T恤。三十一岁的人了看着跟二十五似的。他见了我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收拾得很利索,客气里带点居高临下。

“李哥,坐。你要喝什么我帮你点。”

“不用。”

他把可乐杯子往旁边推了推,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晓楠的事我觉得有必要当面跟你聊聊。你别误会,我和她就是普通朋友,但你这样闹她她真的很难受。她早上在我那哭了快一个钟头。”

“她早上在你那?”

张浩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对,她过来送了粥。我跟她说让她回去照顾孩子,她不听,说我一个人不方便。李哥你别多心,她就是心善。”

“她心善。”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张浩显然没料到我这个反应,他身子往后靠了靠,下巴略微抬起来。“李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想想,晓楠跟你结婚这么多年,你让她过上好日子了吗?她就交一帮朋友怎么了?你把她拴在家里她就能开心吗?”

“她告诉你不开心?”

“她没明说,但谁看不出来啊。”张浩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桌面上听得清楚,“她每次跟我聊起家里的事都叹气,说你忙,说你跟她没话说。李哥,我知道这话难听,但夫妻感情出问题了不能全赖第三方吧。”

桌子底下我的脚踩在地砖上,脚趾在鞋里抠了一下又松开。

“你今天约我出来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别为难她了。”张浩双手摊开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你要觉得我碍眼,我走也行,反正我房子下个月就到期了,我换个城市都行。但你跟晓楠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别拿我当枪使。”

“你走不走关我什么事。”

张浩表情僵了一下。他可能以为我会愤怒或者辩解,但这两样我都没给。

“你让我别为难她。”我说,“那你知不知道昨天小玥高烧肺炎边缘,她跑去找你了。你痔疮手术,正常住院,护士24小时在。你告诉我说‘情况紧急’?”

张浩嘴唇动了动。可乐杯里的冰块化了一截,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我……我没让她来。”

“但你发了微信。‘麻药劲过了好疼,你能来吗。’”

他看着我,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副无辜的表情收回去了,换了一张更真实的脸。

“李越你这么查手机就没意思了。”

“是没意思。”我说,“所以我把话说明白。今天早上我跟她提了离婚。”

张浩一愣,可乐杯都晃了一下。

“你疯了吧?”

“我离了婚,她自由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到时候你跟她什么关系都无所谓,她高兴找谁找谁。但是你记住,小玥归我。”

张浩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擦完又戴上。这个小动作他做了两次,说明他心里不太平。

“你不用拿这个威胁我。”他说。

“我没威胁你。我告诉你结果。”

我把手机掏出来,调出那晚林晓楠发的朋友圈截图,翻过去给他看。“这三张照片,前天晚上发的。她妹妹评论说‘姐你又当菩萨了’,她回了捂脸笑。张浩,你告诉我,一个当妈的人,闺女在病床上烧着,她在她‘普通朋友’的病房里拍照发朋友圈,这正常吗?”

张浩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半天。他表情变了几次,最后把视线移开了。

“那是她的事……”

“对,是她的事。但照片里有你。你比了个耶。你比耶的时候知不知道隔壁楼里有个三岁半的小女孩在喊妈妈?”

肯德基里背景音乐在放一首挺轻快的流行歌,和这桌的气氛完全不搭。张浩把可乐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咬吸管的动作明显比刚才用力了。

“李越,你到底想怎样?”

“我该说的都说了。”我站起来,“离婚协议书我找律师拟了,她随时可以签。房子车子我都不要,存款也给她,我就一个条件。你要觉得你跟她真是普通朋友,那你往后离她远点。你要觉得不只普通朋友,那她离了婚你们随便。”

“你这是道德绑架!”

“我绑架谁了?”我低头看着他,“是她自己要去的,她自己发的朋友圈,她自己跟你诉的苦。我一个被她扔在医院陪闺女的丈夫,她口口声声‘普通朋友’的男人约我出来让我别为难她。张浩,你觉得谁绑架谁?”

他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喊了一声李越。我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外面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我在路边站了几秒钟,太阳穴跳得厉害,从昨晚到现在一口正经饭没吃,胃里空荡荡地搅着。

手机响了。林晓楠。

我接起来。

“你在哪?”她声音哑得不像样,明显哭过,“小玥醒了找你呢,你人呢?”

“我在楼下。”

“你回来。”她顿了一下,“李越……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你早上说的那个事。”她声音小下去了,小到手机快听不清,“你别在外面了,回来行不行?小玥一直在问爸爸去哪了。”

我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三楼靠左的窗户,窗帘拉着半截。

“行。我回来。”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楼下抽了根烟。兜里那包烟昨天拆的,还剩半包。我不常抽,但这两天好像烟瘾上来了。一根烟抽完,我把它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盘里,往住院部走。

电梯里碰到昨天那个护士,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好,要不要找医生看看。我说没事。

308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林晓楠坐在床边,手搭在小玥的被子上。小玥半坐着,手里捏着张折纸又折了个什么,看见我进来就喊爸。

林晓楠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痕迹。她穿了一件我给她买的那件蓝格子衬衫,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看起来像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的样子。

“小玥要你陪她折纸。”她说。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小玥把折纸递给我,说爸教我折飞机。我说好。低头开始折。手指有点僵,折了半天才叠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

小玥接过去笑了:“爸你折得好丑。”

“你折一个好看的给我看看。”

她低头开始折。林晓楠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站起来。

“李越你出来一下。”

小玥抬头看她妈,又看看我。我说爸爸马上就回来,你先折着。她点头。

走廊那头还是那个处置室。林晓楠走进去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今天早上找张浩了?”

“他找的我。”我说,“他发短信让我去的。”

“他跟我说了。”她吸了一下鼻子,“他说……他说他以后不跟我来往了。”

我没说话。

她转过身来,脸上泪痕还没干,但是表情比早上稳多了。“李越,我不想离婚。”

“我不想听这个。你说点实在的。”

“实在的就是我不想离婚。”她往前走了一步,“我承认我错了,我不该昨天丢下小玥走。我脑子有病行了吧?你让我怎么补偿都行,你别拿离婚说事。”

“你昨天半夜还给他发消息说今天送粥去。”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今天去了。”

“我……”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去了但我跟他说清楚了,我说以后不能再这样了,我家里出事了。李越你信我。”

“你早上在他那哭了快一个钟头,张浩说的。你哭什么?”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我哭是因为你提离婚,我害怕。我去找他我其实是想跟他告别。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我真的……”

“林晓楠。”我叫了她全名,“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你跟张浩到底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就是……就是我对不起。我跟他没什么,真的没发生什么。但是……我承认我有点依赖他。你这两年工作忙回来也不怎么理我,他……他起码愿意跟我聊天。我知道这不对,可我就是……我也控制不了……”

她哭到噎住。

我靠在门板上,后背硌着门把手,咯得骨头疼。“你早说这话,昨天小玥住院的时候你就不该走。”

“我知道我错了……”

“我不是要你认错。我是要你选。”

“我选你,我选小玥。”她抬头看我,满脸眼泪,“李越我不离婚。”

处置室外面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的。我看着她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想起结婚那天她也是笑着笑着就哭了,说李越你一定要对我好。

我那时候答应得好好的。

“你选的是你害怕失去的。”我说,“不是想要的。”

她愣住。

“你先回去陪小玥。离婚的事不急着今天签字,你先想清楚你选的是怕还是想。张浩那边你也不用跟他断,你断了也是为我断的,不是你自己愿意的。”

我拉开处置室的门,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你回去吧。”我说,“我出去透口气。”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走出去几步远了。身后是她喊我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小。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外卖骑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看我没动,冲我笑了一下说哥们进不进。

我说进。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我看着那排红色的数字从三楼变二楼变一楼,胃里翻涌着想吐。

手机震了一下。

张浩发的:“李越,我下午想了想,你说得对。我跟她以后不见面了。你好好过吧。”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退出了对话框。打开了备忘录,翻到昨天夜里那行字下面,又打了一段:

8月20日下午四点,张浩短信说不再见面。林晓楠在病房哭,说不想离婚,说错了。情绪有余,诚意不足。核心问题没解决:她“依赖”他两年,原因是“我不理她”。这理由她说出口的时候自己信吗?小玥生病的时候她理我了吗?她理小玥了吗?

我按了锁屏。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外面有阳光斜照进来,灰扑扑的地砖上那道光挺亮的。

我走出住院部大门,台阶下面有一棵桂花树,还没到花期。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一点。

小玥的小脑袋靠在窗户玻璃上,她看见了我,冲我挥手。

我也冲她挥了一下手。

第四章

那天晚上我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林晓楠要让我去酒店开个房间,我说不用。她把自己的外套叠了叠垫在我脑袋底下,动作有点小心翼翼的。

小玥睡熟了,呼吸均匀。旁边床的阿姨也睡了,打着轻轻的鼾。林晓楠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轻声跟我说:“李越,你还记得咱们刚认识那年吗?”

我没睁眼。“记得。”

“那年你骑电动车送我回家,路上下了雨,你把外套脱了给我披着,自己淋得透透的。到家的时候你嘴唇都紫了,还冲我笑,说不冷。”

“嗯。”

“你现在怎么不那样了?”

我睁开眼。病房里就剩那盏小夜灯,光昏昏的。林晓楠侧着脸看我,半边脸在阴影里,半边被灯照出淡淡的轮廓。

“你怎么不那样了?”她又问了一遍。

“我每天下了班回家做饭洗碗,你躺在床上刷手机。周末我带小玥去公园,你说要加班。我做了两年多,你呢?”

她没说话。手指在床单上抠了抠。

“你说我忙起来不理你。可我每天跟你说了多少话你自己算过没有?我问你想吃什么,你答随便。我说今天好累,你头也不抬。你跟张浩每天聊多少句你算过没有?”

“我……”她把脸别过去,“我以后不跟他聊了。”

“我不信。”

她猛地转过来看我。“我发誓!”

“你发誓也没用。”我说,“因为你今天不想离婚才发的誓。明天你想离婚了呢?你就算真的不找他,你把那个依赖他的劲头拿来依赖另一个男人,跟另一个男人诉苦聊天发朋友圈,然后告诉我你们是普通朋友。林晓楠,你改的是行为不是原因。”

她呼吸急促起来。我想她在忍,忍了好几次,最后那口气终于泄掉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到底怎么改你才信?”

“你先自己想清楚你要什么。”

我又闭上眼睛。她还在那坐着没动,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起身去了洗手间。水龙头开了一会儿,没关。

第二天一早主治医生来查房,说小玥情况稳定了,再观察两天没有反复就能出院。林晓楠在旁边站得规规矩矩的,医生说什么她点头,手一直攥着包带子。

医生走了之后她问我:“出院住哪?回家吗?”

“回。”我说。

她好像松了口气。至少那个“家”字我没收走。

但那天下午她把手机给我看了。屏都快被她来回刷的聊天记录给磨亮了——张浩的对话框还留在昨天下午那句“以后不见面了”,下面再没有新消息。她指着屏幕给我看:“你看,我没骗你。”

我看了一眼。然后说:“不用给我看。”

她表情复杂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小玥下午精神好多了,非让我带她去楼下花园溜达。我给她裹了件薄外套抱下楼。儿童医院后面有个小小的花园,几棵矮松,一条石子路。小玥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我坐旁边长椅上看着。

她看了会儿,忽然跑过来趴我膝盖上问我:“爸,你跟妈妈是不是要离婚了?”

小孩子问这种问题的时候眼睛特别直,一点弯都不带打的。我看着她那两根羊角辫,一边扎得高一边扎得低,是林晓楠今天早上扎的。

“你听谁说的?”

“我听见你们说话了。昨天晚上你们以为我睡着了。”

我把她抱到腿上坐着。她手心里还攥着一颗小石子,松手落在我的裤子上。

“爸,你要是跟妈妈离婚了,我跟谁呀?”

“跟我。”

她点了点头,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了。“那你还会带我回那个家吗?”

“会。”

“那妈妈呢?她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她可以来看你。你想她了你打电话,她就来。”

她低下头想了想。低头的时候羊角辫翘起来一点,有一撮头发被风吹到脸上。“那她是不是就去找那个叔叔了?”

我帮她把那撮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她想去哪去哪。但是爸爸一直在,你什么时候想找爸爸都能找到。”

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那双眼像林晓楠,亮的时候特别亮。“那我晚上还能跟你睡吗?”

“能。”

“那你还给我煎那种圆圆的荷包蛋吗?”

“煎。”

“那就不怕了。”她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妈妈说你们在吵架,但是爸你从来没跟我吵过架,所以你肯定是好人。幼儿园老师说好人不会被丢掉,你会一直在的。”

我搂着她后背的手紧了一下。

那棵桂花树底下飞过来一只麻雀,啄了两下地又飞走了。小玥在我肩膀上打哈欠,说困了。我抱着她上楼,她路上就睡着了。

病房里林晓楠不在。柜子上留了张纸条:我去楼下买饭,马上回来。字迹潦草,最后那个来字拖了长长一笔。

我把小玥放回床上盖好被子。旁边床阿姨小声跟我说:“你媳妇刚才在走廊接了个电话,好像吵起来了,表情不太好。”

我没说话。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林晓楠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份盒饭和一碗粥,进门的时候表情有点不对,低着头把饭放在柜子上,动作很轻。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拉开椅子坐下,把粥盖揭开,拿勺子搅了搅,“小玥睡了?那等她醒了再吃吧。”

“电话谁打的?”

她搅粥的动作停了半秒。“我妹。”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把勺子放进粥碗里,抬眼看我,“就说家里知道了……知道咱们要离婚的事。我妈让我回去一趟。”

小玥在旁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的梦话。林晓楠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她手指关节捏着椅子边,“我不想回去。我妈肯定要骂我,我妹又要在旁边添油加醋。我觉得她们不会站我这边。”

“你怕她们骂你什么?”

她没回答。把粥碗推到我这边说你先喝点,凉了不好。我接过来喝了半口,小米粥熬得稠,放了糖。

下午四点多护士来换药。换完药林晓楠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手机搁在柜子上没拿。

我余光扫过去一眼。屏幕亮了,弹出来一条微信通知。联系人备注名是“妹”,消息内容只显示前半句:

“姐你怎么这么傻啊,我跟你说那个李越他就是……”

后面被截断了。

我移开视线。小玥醒了,揉着眼睛说要喝水。我倒水喂她。过了几分钟林晓楠回来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表情变了变,很快就把屏幕按灭了。

晚上八点,小玥又睡了。林晓楠坐在椅子上低头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半天没停。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忽然抬起头来。“李越,我问你个事儿。”

“说。”

“我妈让我周末回去,让我带小玥一起。你去不去?”

“我?”我说,“你妈叫我了吗?”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她妈发的语音转文字,转出来的字有点乱但能看懂:“楠楠你跟小越一起回来,有话当面说。别自己在外面瞎闹。”

我看了之后没说话。

“我妈让你去,你就去一趟呗。”她的语气软下来,带一点试探,“她肯定站你这边骂我的,你也出出气。”

“我出什么气?”

“你心里不是气我吗?你跟我妈告状,她帮你骂我,你解气不就行了?”

“林晓楠。”我把手机轻轻放回她腿上,“你觉得我提离婚是为了出气?”

她嘴唇动了动。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我不是为了气你才离婚的。我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才离的。你说我忙不理你所以你依赖别人,你说这些年你没过上想过的日子,你说我变了。你把这些话告诉过张浩,告诉过你妹妹,告诉过你妈,但你没跟我明说。你攒了两年的委屈用一个痔疮手术炸出来了。你觉得我出完气就能把这事翻篇?”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声音发抖,“你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我让你想清楚你要什么。”我站起来,“你今天不想离婚,是因为我说要离。不是因为你觉得咱俩还能过。你先分清楚哪个是怕,哪个是想。”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停车场亮着几盏灯,一辆白色轿车正打着双闪慢吞吞地往出口挪。

身后林晓楠没动静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吸鼻子,一声接一声,压抑着没放开。

我没回头。

过了好久她说了句:“那你周末陪不陪我回去?”

“回。”我说,“我去。”

她轻声说了个谢谢。那两个字听在耳朵里,比这个夏天所有的蝉鸣都刺耳。

微信提示音在我兜里响了一声。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的是:

“李越是吧,我是林晓楠她妈。你加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