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1章
戚玥办完离职手续的当天,买了一束白玫瑰,独自走回那套住了七年的公寓。
花店老板说:“这枝白玫瑰养得好,能撑足一周。”
她没把它带进屋,而是轻轻插进玄关处那只素白瓷瓶里,像为一段时光画下句点。
可花瓣渐渐蜷缩、发黄、剥落,最终在瓶底堆出一层灰褐残骸——那个她曾想郑重告别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戚特助,总裁已在您的离职申请上签字了。”
HR的声音迟疑着,像踩在薄冰上,“但他似乎……没留意申请人是您。”
戚玥垂眸,指尖静静摩挲着办公桌边缘一道浅浅划痕。
昨夜,她在主卧衣柜底层,摸到一双不属于自己的黑色丝袜。
丝袜质地柔软,还带着陌生的甜香。
她本以为自己会失控,会摔东西、会嘶吼质问,会把十五年积攒的委屈全砸在陈望津脸上——从十四岁初见他站在校门口阳光里的那一刻起,她就再没真正喜欢过别人。
可她只是弯腰拾起,扔进厨房的垃圾桶,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陌生:“我要辞职。”
陈望津当时正系着衬衫袖扣,闻言抬眼,嘴角一扯:“真走?行啊,按流程来。”
那笑里没有挽留,只有一丝惯常的轻慢。
她点头,转身出门,连行李箱都没收拾,当晚就在酒店写下辞呈,发给了人事部。
思绪被拉回现实,HR又试探着开口:“戚特助……您确定要离开吗?”
“确定。”她语气平直,“请尽快安排新任特助与我交接。”
话音落下,她起身离开,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一声声清而稳。
刚回到工位,内线电话响起。
陈望津的声音传来,毫无波澜:“下午的会议推到明天。你回家一趟,把我那件深灰西装取来,今晚晚宴要用。”
戚玥应了声“好”,他却已挂断。
全程,他甚至没抬眼看她一眼。
他仍不知道,那份签了字的文件,正是她的离职申请。
戚玥站在原地片刻,没提,也没解释,转身出了门。
她回到陈家老宅,在衣帽间数十套西装中,准确挑出他指明的那一件。
七年里,这样的事数不清有多少次。
公司并购案的谈判纪要、他母亲突发高血压的送医安排、小舅子赌债催收人的电话周旋、侄女离家出走后深夜翻墙回校的善后……她像一台永不宕机的机器,随时响应所有人的紧急呼叫。
可这一次,她不再需要扮演这个角色了。
再熬三十天,她就能彻底抽身。
和陈望津,和他的家族,和他的所有烂摊子,一刀两断。
西装送回公司后,她补了妆,准时在七点整,站在他停在楼下那辆黑色轿车旁。
车窗降下,陈望津侧脸轮廓分明,目光扫过她:“路上别发呆。”
她望向窗外。
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车流无声奔涌,霓虹在玻璃上流淌成一片模糊光带。
那光芒,比身旁这个人更真实,也更温柔。
“香奈儿的新包,已经让人送到家里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事务,“别绷着脸,今晚来的都是重要客人。”
戚玥怔了一下,随即颔首:“知道了。”
见他神色稍缓,她才又添一句:“最近有点累,十点前我得回去。”
他随意应了一声,目光早已飘向远处,仿佛这句话只是掠过耳畔的一阵风。
她转开视线,不再说话。
晚宴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映得人影晃动。
陈望津很快被几位前辈围住,谈笑风生,步履从容。
戚玥退至角落,端着一杯气泡水,安静得近乎透明。
直到一个穿酒红色长裙的女人款步而来,笑意盈盈:“戚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怕陈总又把你落在场子里?”
她掩唇轻笑,尾音拖得意味深长:“不过话说回来,脸皮厚点也好,不然怎么黏得住他呢?”
戚玥没接话,只将杯中水缓缓饮尽。
这女人曾和陈望津有过一段短暂关系,此刻的敌意毫不掩饰,像一把淬了蜜的刀。
“与其操心我站哪儿,不如想想怎么把别人挤下去。”
戚玥抬眼,目光越过对方肩头,落在陈望津身上。
他正举杯,与一位年轻女子相视而笑。
两人靠得很近,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微微晃动,他手背不经意擦过她手腕。
这样的画面,她见过太多次。
早已不痛,只是倦。
她低头看了眼腕表,秒针滴答前行。
十点整,她放下杯子,远远望了他最后一眼,转身离去。
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终于肯放过自己。
回到家时,已近凌晨。
玄关灯亮着,客厅却空无一人。
她没拨电话,没发消息,洗漱完毕便躺下,闭眼入睡。
这是十五年来,第一次,他在外彻夜未归,而她一夜安眠。
清晨六点半,卧室门被猛地撞开。
陈母站在门口,嗓音尖利:“你还睡?我孙子人呢?怎么不在家!”
戚玥惊醒,迅速坐起,抓过床边外套裹住自己:“他成年了,不住家很正常。您要是管不住,就别怪别人懒得管。”
“你——”陈母脸色一沉,“赶紧起来!有正事!”
戚玥冷声道:“请您先出去,我要换衣服。”
陈母嗤笑一声,甩手走了。
戚玥深吸一口气,走进浴室。
出来时,却见陈望津竟坐在客厅沙发上,领带松垮,眼底泛青。
她没打招呼,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陈母立刻凑过去,语速飞快:“你这女朋友太不像样!叫她起床还摆脸色!离异家庭出来的,就是缺教养!以后真进门……”
“妈。”陈望津打断,语气疲惫,“您到底什么事?”
陈母一噎,随即压低声音:“你舅舅家那孩子,今年要升高中。育成中学师资强,得托人走个关系……”
陈望津敷衍地“嗯”了声。
戚玥垂眸,心里透亮——来了。
果然,陈母眼角一斜,直直看向她:“你妈不是在育成当老师吗?这事,你帮个忙呗?”
陈望津这才抬眼,略带询问地望向戚玥。
她抬眸,声音平静无波:“您刚不是说了?我爸妈早年离了婚,这些年,我没和她联系过。”
她曾替他们跑过无数次关系,换来的只有理所当然的索取。
一次感谢都没有,她早已不想再欠。
陈母却勃然:“离了婚也是你妈!还能不认?”
戚玥垂眼,沉默如石。
陈望津皱眉:“行了,妈,这事我来处理。”
陈母满脸不悦,却只得悻悻离开。
门刚合上,陈望津便挪到她身边,手臂环住她肩膀。
一股浓烈香水味扑面而来,混着陌生的烟味。
戚玥手指瞬间收紧,侧过脸去,避开他靠过来的额头。
他毫无察觉,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低沉:“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顿了顿,又问:“昨晚怎么提前走了?连条消息都不留,不像你。”
她脊背一僵。
原来他记得她走了,却记不得她为何走。
原来他习惯把所有难缠的事推给她,却从不问她是否愿意接。
原来他以为,只要她还在原地,就永远不该有情绪。
“人总会变的。”她轻轻挣开他的手,站起身,“下午我请假。后续工作,找新特助对接。”
陈望津盯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许久才收回视线。
下午三点,戚玥准时抵达约定咖啡馆。
博识集团的HR已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不到半小时,薪资、职级、入职时间全部敲定。
对方收起合同,笑着打趣:“跳槽到竞争对手那边,你那位……真不会炸毛?”
戚玥指尖一顿,咖啡杯沿在唇边停了半秒。
炸毛?或许会吧。
但那已不是她需要回应的情绪了。
她正欲开口,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一条微信弹出,发信人名字刺目:陈望津。
内容只有八个字——
“你在咖啡馆,和谁见面?”
第2章
戚玥的呼吸骤然一滞。
手机屏幕亮起,陈望津的新消息紧随而至:“有人看见你和博识的人同桌吃饭。”
她指尖微顿,随即垂眸,语气轻描淡写:“只是大学同学碰巧遇见,聊了几句旧事。她恰好在博识任职罢了。”
片刻后,回复跳了出来:“明白。但以后还是尽量避免与竞品方接触,对公司声誉不利。”
戚玥把手机扣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机身。
全公司上下早知她已递交辞呈,唯独陈望津仍固执地以为,她不过是在赌气、在试探、在等他低头。一句敷衍的托词,便足以让他信以为真。
只因他笃定——她爱他。
笃定她纵使遍体鳞伤,也舍不得真正抽身离去。
几天后,公司与画廊联合举办的画展开幕。
戚玥全程陪同陈望津,与画廊负责人一道穿梭于展厅之间,谈笑从容,举止得体。活动结束时,她脚步忽然一顿。
目光被角落一幅画牢牢攫住。
画作本身并无惊人之处,构图寻常,色调平和。可那画面里的景致——苍山云影、洱海波光、白墙青瓦的小院,却是陈望津二十二岁那年向她告白的地方。
她站在原地没动,陈望津也跟着停下。
他扫了一眼画布,笑意温煦,手臂自然搭上她的肩:“喜欢?我让画廊留给你。”
戚玥心底无声一哂。
他竟全然认不出。
她只浅浅一笑:“不用了,没什么特别的。”
可陈望津执意要买下它,当场唤来画廊工作人员,请画家到场。
门帘掀开,女画家缓步而出。
戚玥抬眼望去,陈望津瞳孔微缩,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
她这才细细打量对方——肤色如瓷,轮廓清丽,眼神灵动,正是他一贯偏爱的模样。
更讽刺的是,这人他并非初见。
三年前,他曾追过她一场,送花、邀约、陪展,热络数月,最终却因厌倦而悄然抽身,连句交代都吝于留下。
戚玥望着他俯身靠近女画家,声音放得柔和:“这地方是哪儿?我看着很熟悉……”
他用他们曾共度的浪漫之地,当作取悦新人的谈资。
二十二岁的陈望津,为一场告白筹备整整三十天,在洱海边单膝跪地,手捧戒指,眼底盛满孤注一掷的真诚。
三十岁的陈望津,却能对着另一个女人,将那段郑重其事的过往,轻飘飘地拆解成一句闲聊。
戚玥喉头微紧,气息悄然乱了节奏。
恍惚间,她又看见那个蜷在清吧角落的自己,指尖捏着酒杯,眼神空茫。
那时她以为,灌醉自己,就能卸下所有痛感。
直到好友一把夺走酒杯,声音凌厉如刀:“陈望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你凭什么把自己熬成这样,就为了一个从不珍惜你的人?”
她当场溃不成军。
为什么不肯放手?
因为舍不得他偶尔流露的温柔;
因为还幻想着他会回头;
因为不敢相信,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感情,竟真的走到了尽头。
于是选择视而不见,假装一切如常。
可如今,她真的倦了。
戚玥猛然回神,正撞上陈望津略带不耐的目光。
“发什么呆?叫你三遍都没应声。”
她怔怔望着他,忽然觉得荒谬——这些年反复拉扯、自我消耗,究竟在执着什么?
原来当心意枯竭,再回首往昔,只剩一片苍凉的滑稽。
“抱歉,刚才走神了。”她稳住声线,“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陈望津递来车钥匙,神情坦荡:“我临时有事,你先回去。”
他习惯性地准备编个理由,话未出口,戚玥已伸手接过钥匙。
“好,我走了。”
陈望津微微一愣。
还没来得及目送她离开,身旁的女画家已亲昵挽住他的手臂:“陈总,我们走吧?”
他瞬间转过视线,笑意重新浮起:“这么急?待会的酒局,可少不了你啊……”
戚玥回到公寓,将次日会议所需的全部资料归档、校对、打印完毕,才合上电脑。
凌晨一点,她熄灯入睡。
翌日临近九点,陈望津仍未现身会议室。
戚玥拨通电话,听筒里很快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怎么?”
“总裁,九点的管理层会议即将开始……”
她话音未落,另一道慵懒女声猝然插入:“望津,这么早就醒了?再躺会儿嘛……”
通话两端同时陷入死寂。
戚玥喉间一哽,所有未出口的话尽数凝住。
这是她离撕破那层薄纱最近的一刻。只要再问一句“她在哪”,一切便再也无法粉饰。
沉默蔓延数秒,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澜:“会议九点开始,需要我安排司机接您过来吗?”
“嗯。”
她听见他应声,随即利落挂断。
动作精准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唯有眼角泛起的一抹淡红,泄露了情绪的裂痕。
九点整,陈望津准时立于会议室门口。
他刚抬脚欲入,戚玥抬手,指尖在他领口轻触,替他抚平微微歪斜的领带结。
他身形微顿,张了张嘴。
她已收回手,语调疏离而克制:“请进。”
会议结束,戚玥抱着笔记本返回办公室,着手整理纪要。
门被推开,陈望津跟了进来,站在她桌前:“戚玥,今早的事……”
她抬眸,截断他未尽之言:“我没多想。”
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但我希望,类似情况今后不再发生。您迟到是个人事务,而我的职责,是确保会议准时启动。若您未能按时到场,便是我失职。”
他烦躁地扯松领带,将她刚刚理好的结重新弄乱。
“能不能别张口闭口全是工作?”
戚玥静默两秒,忽而弯唇一笑,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那您想聊什么?聊感情?”
他哑然。
她静静凝视他——眉是熟悉的眉,眼是熟悉的眼,可此刻看去,竟陌生得如同初见。
她甚至记不清,当初究竟是被哪一瞬打动,才义无反顾地陷进去。
陈望津被她这般目光扫过,心虚翻涌成恼意。
“我是来解释的。你要是句句带刺,那我也没必要再说下去。”
他冷下脸,转身大步离去,门板震得嗡嗡作响。
戚玥坐回椅中,打开文档,两小时后,一份条理清晰、措辞严谨的会议纪要已发送至他邮箱。
他点了“已读”,却再无一字回应。
两人自此陷入无声僵持。
陈望津连续七日未归,刻意将本属另一位秘书的行程全部压给她,摆明是要她先低头。
戚玥照单全收,直至某次加班至深夜,刚起身迈出一步,胃部骤然绞紧,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栽倒。
再睁眼时,消毒水气味弥漫鼻尖。
她手指微动,惊醒了守在床边的陈望津。
他眼下乌青浓重,嗓音沙哑:“醒了?喝水吗?我倒。”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又匆匆追着护士追问注意事项。
接下来四十八小时,他寸步未离。
仿佛那些争执、冷战、电话里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一切如初,温柔依旧。
直到第三天清晨,陈望津又一次在洗手间久未出来。
戚玥缓步走近,停在门外。
里面传来他低沉含笑的声音,宠溺得近乎黏稠:“想我了?非要见我?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缠人……”
她眼前倏然模糊,视野蒙上一层水雾。
这些天的假象,终于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嶙峋的真相。
他从未变过。
变的,只是她曾短暂动摇的心。
陈望津挂断电话推门而出时,戚玥已端坐回病床,神色如常。
她安静望着他,像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果然,他开口:“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公司还有急事,先走了。”
戚玥颔首,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好,您忙。”
她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随即起身,径直走向主治医师办公室。
医生翻着影像报告,眉头越锁越紧。
戚玥心头一沉。
“戚小姐,暂时不能出院。”
“胃壁发现一处异常阴影,初步判断,可能是肿瘤。”
第3章
戚玥的意识仿佛被抽空,脑中只剩一片混沌。
她下意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得连吞咽都成了负担。
主治医生温和地递来一杯温水,语气温和却不失专业:“别太紧张,影像显示病灶边界清楚,倾向良性囊肿,我们再安排几项检查确认。”
他顿了顿,又问:“如果需要手术,家属什么时候能到?”
戚玥垂眸,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几秒后才抬眼:“不用等家人了,所有事项,请直接告诉我。”
父亲常年服药,身子骨弱,她不敢让老人担惊受怕。
至于陈望津……更不必提。
她已决定离开,这段关系,早该画上句点。
手术排在几天后,戚玥接连请了半个月病假。
那天清晨,陈家别墅客厅里,阳光斜斜铺在欧式雕花地板上,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
陈母端坐于丝绒沙发中央,语气恳切:“津儿,孙家那位姑娘,家世、相貌、教养样样挑不出错,你去见一面,婚事定下来,咱们家也踏实了。”
陈望津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梧桐枝上,神情冷淡:“我有女朋友。”
陈母轻嗤一声,指尖捻着茶盏边缘:“戚玥?她家里那个常年卧床的父亲,还有那离异的家底——你娶她,不是让人背后议论?”
他眉峰骤然一压,声音沉了下来:“妈,这事别再提。我现在没结婚打算,真要结,也只能是她。”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走,脚步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回到公司,办公桌前空着,戚玥的位置静悄悄的。
他拨通她的电话,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不是说快好了?怎么又请假?”
医院病房里,戚玥正按医嘱禁食禁水,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平稳:“医生建议多观察几天,让我把身体调一调。”
“早点回来,最近项目堆着,缺不了你。”
他稍作停顿,语气忽然轻松了些:“对了,我生日快到了——你该不会打算让我在医院吹蜡烛吧?”
戚玥怔住。
她竟忘了,半个月后,就是他的生日。
从前,她总提前一个月开始琢磨礼物,翻遍购物网站,对比每一份心意的分量。
“你想让我陪你过生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陈望津低笑一声,带着惯常的笃定:“这话不该这么问。就算我说不要,你也会来的,对不对?”
那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理所当然——因为他知道,她向来不会拒绝他。
戚玥喉头微动,唇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好。那天我早些回家,给你煮碗生日面。”
就当,是最后一顿饭。
他爽快应下,末了还嘟囔一句:“又是生日面啊……行吧,就这么定了。”
她轻轻应声:“嗯,就这么定了。”
手术顺利,病理报告出来后,确诊为良性肿瘤。
半月光阴转瞬即逝,陈望津生日当天,戚玥办完出院手续,回了家。
厨房里,她系上围裙,烧水、下面、打蛋、撒葱花。
刀工生疏,面条粗细不均;火候不准,蛋花散成絮状。
七年前,她曾兴致勃勃学做饭,他却笑着拦住她:“跟我在一起,你还操心这些做什么?你是我的女朋友,不是来伺候人的。”
她信了,于是七年过去,她仍只会做这一碗面。
夜色渐浓,时钟指向九点,门锁依旧无声。
她拨出电话,听筒里刚响起第一声忙音——
门开了。
戚玥猛地回头,眼底瞬间亮起光来。
可那光,只停留了一瞬。
门口站着陈望津,身旁依偎着一位陌生女子,两人十指紧扣,姿态亲昵得不容忽视。
她的视线凝在那只交叠的手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陈望津脸色微变,迅速松开对方手指:“你怎么在家……”
他倏然想起约定,侧身将女人挡在身后,低声催促:“我这儿有事,你先回去。”
女人蹙着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戚玥始终没开口,胸口却像压着一块浸透冷水的棉絮,闷得喘不过气。
她甚至不敢细想——这半个月,有多少人踏进过这个家门?
多少双陌生的手,碰过她的沙发,用过她的杯子,躺过她的床?
陈望津迟疑着靠近,伸手想牵她:“戚玥,别生气……”
“我没让她进门。”
头顶水晶灯洒下清冷白光,映得他眼底清晰可见:有歉意,有安抚,却没有一丝失去她的惶恐。
戚玥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只手:“算了。”
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今晚我睡侧卧,面在桌上。”
她转身走向那间从未有人住过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一切声响。
陈望津愣在原地,目光落在餐桌上——那碗面早已凉透,汤面浮起一层薄薄油膜,青葱蔫黄,蛋花沉底。
他心头莫名一紧。
侧卧房门紧闭,戚玥躺下不久,眼皮便沉得抬不起来。
她本以为会辗转难眠,可头刚沾枕,意识便迅速沉入黑暗。
深夜,她被一阵熟悉的气息唤醒。
身边塌陷下去,温热躯体覆上来,手臂环住她的腰。
陈望津的声音低沉沙哑,在她耳畔缓缓落下:“这次是我错了。以后,绝不再带别人进这个家。”
戚玥脊背一僵,一动不动。
他又说:“面我全吃了,一口都没剩。”
她没挣开,也没回应,只是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面吃了,生日过了,这段感情,终于可以彻底收尾了。
此后几天,陈望津似乎真的收敛了许多,每日接送她上下班,连高中同学聚会也破天荒陪她去了。
以往他从不露面,这次到场,同学们纷纷围拢过来,笑容格外热络。
酒过三巡,有人举杯打趣:“陈总,您和戚玥七年长跑,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可不是!咱们这届就属你们最稳,真办婚礼,少说摆五十桌!”
陈望津举杯浅笑,答得熟稔:“一定。等时机成熟,一定请各位见证。”
戚玥只是微笑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她抬头望去,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款步而入,裙摆随步轻扬,笑意明媚如初春朝阳。
是陶贞贞——当年的校花,也是陈望津的初恋。
她从不参加这类聚会,今天却来了。
“大家好呀,好久不见!”她声音清亮,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陈望津脸上。
戚玥下意识看向他。
果然,他目光胶着在陶贞贞身上,眼神专注得近乎陌生。
整场酒局气氛悄然变了。
他全程只看着陶贞贞,连她递来的酒杯,都只匆匆碰了一下。
方才那句“见证婚礼”,此刻听来,像一场精心编排的玩笑。
戚玥安静地吃完了整顿饭,酸甜苦辣尽数咽下,舌尖泛起微涩。
散场时,两人站在酒店门口等司机。
陈望津低头看了眼手机,忽然开口:“要不……你今天自己回去?”
戚玥望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真的要走?”
真的,还要骗她一次?
他明显一怔,沉默片刻,忽然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可下一秒,他说:“临时有急事,真不想走。下次,我一定陪你一起回家。”
话音未落,车已驶至。
他松开她,快步上车,车门合拢的瞬间,引擎声轰然响起。
戚玥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汇入街灯流光,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尽头。
没有下次了。
这是最后一次。
第4章
那晚,陈望津彻夜未归。
戚玥把行李收拾妥当,当晚便搬离了那处居所。
七年积攒下来的物件,竟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尽数归拢完毕;连最小号的厢式货车都未能装满。
临走前,她将钥匙轻轻搁在入户玄关的置物台上。
没留一句话,没带走一件私物,只把门合拢、锁死,再未回头。
次日清晨,戚玥刚踏入公司大楼,手机便震动起来。
陈望津的声音传来,语气平稳:“我近期要去法国洽谈合作,你安排下行程。”
她应声点头:“好,我订两张相邻的机票。”
他却顿了顿,语调略显疏离:“不必了,这次我自己去。”
戚玥指尖微滞,随即垂眸:“明白了。”
他当天便启程离开,此后音讯全无。
数日后,傍晚下班途中,她的手机再次响起。
“你不在家?”
“嗯,我在外面。”
他并未追问她此时身在何处,只简短吩咐:“麻烦给物业打个电话,让保安放个人进门。”
“谁要进你家?”
这句话出口时,她已不再说“我们家”。
而他浑然不觉,反倒带着几分自得解释道:“你不是一直不愿住主卧吗?我让人把屋里的家具全换了新的——这下该放心了吧?”
戚玥静默片刻,才开口:“陈望津,其实不用这样……”
因为她早已搬离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
旧物可以尽数更新,可人心呢?
一段早已裂痕纵横的感情,真能靠重置陈设来弥合如初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行,这事我来跟进。你把负责师傅的联系方式发我吧。”
电话挂断后,他很快将号码推送过来。
戚玥拨通对方电话,第一句话便是:“抱歉,更换计划取消了。”
此时,巴黎正逢暮色渐染。
陈望津收起手机,眉宇间松快许多,转身望向身旁的陶贞贞。
她站在埃菲尔铁塔之下,裙摆轻扬,笑容清亮如春水初生。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几步,与她并肩而立。
一名街头摄影师恰巧路过,礼貌上前询问:“打扰一下,请问二位是情侣吗?刚才你们相视而笑的样子很动人,我忍不住按下快门。”
两人目光交汇,空气里悄然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温软。
陈望津笑意加深:“方便把这张照片发给我们吗?”
摄影师爽朗一笑:“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
命运偏爱巧合——陈望津自法国返程的那天,正是戚玥办理离职手续的日子。
她正坐在HR办公室签署最后的文件,手机忽然弹出一条内部通知:陈望津在巴黎敲定了一个重量级合作项目。
消息传开,他当即拍板,为整个项目组筹备庆功宴。
戚玥本无意出席,却被同事半拉半劝:“你都要走了,还不跟大家好好聚一次?”
“一起共事七年,总不能悄无声息地走吧?”
她心头一热,眼眶微润。
HR笑着宽慰:“时间还早,只要你在我下班前赶回来,手续我一定给你办完。”
戚玥无奈点头,随众人一同赴约。
宴会厅内灯光柔和,负责人登上台前,启动投影设备,清嗓示意:“各位安静,陈总有段视频要和大家共享。”
大屏幕亮起,陈望津的身影浮现其中。
他简明扼要地总结了项目成果,并向全体成员致以祝贺。
台下有人起哄:“总裁,光说漂亮话哪够劲儿?不如发个红包,实在点!”
“对!建个群,手速见真章!”
戚玥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陈望津毫不推辞,低头操作手机,接连发出多个高额红包。
“喏,我可没少发——要是没抢到,可别怪我吝啬。”
他将手机屏幕朝向摄像头,手指滑动界面,向所有人展示发放记录。
却不慎将手机倒转,误触返回键。
刹那间,屏保画面赫然投映在全场幕布之上——
是他与陶贞贞并肩伫立于铁塔之下,目光缱绻、心意相通的一瞬。
满场寂静,无人出声。
他浑然未察,随手锁屏,继续谈笑风生。
可戚玥已听不清后续话语。
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惊疑目光,听见邻座压低的议论声。
最后一层体面,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撕开,不留余地。
但她仍端坐原位,直至视频通话结束,才缓缓抬眸,朝众人绽开一抹温婉笑意。
“大家都知道,我即将离职。我和陈望津,也早已和平分手。他遇见新的人,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众人恍然,纷纷附和。
她举杯浅饮,舌尖泛起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意。
庆功宴散场后,她折返公司前,拨通了他的号码。
“你回来了?”
那边稍作停顿,声音从容:“还没,可能还要几天。怎么,想我了?”
戚玥语气平静:“没什么,只是顺口问问。”
原本打算郑重告别,却连这个机会都被无声抹去。
“不聊了,我还有事。”
话音未落,听筒里已只剩忙音。
她缓步回到办公区,却在电梯口接到另一位特助来电:“戚姐,总裁让我送件外套过去,但我临时走不开……您能帮忙跑一趟吗?他在‘夜色’酒吧。”
戚玥怔住。
几秒后,她忽然很想亲眼看看——那个声称仍在异国的人,此刻究竟在做什么。
她在附近商场挑了件陈望津惯穿的品牌外套,抵达酒吧时,仅过去半小时。
抬头望去,“夜色”二字依旧悬在门楣之上,漆面斑驳,歪斜如旧。
她记得,那是他创业初期最常躲进来的地方。
每当遭遇困局,他总独自坐在这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说这里是他喘息的角落。
后来她陪他跨过一道又一道坎,直到站上如今的位置,他再未尝过挫败滋味,也再未踏足此处。
戚玥推门而入。
无需指引,她一眼便望见他。
还有坐在他身旁的陶贞贞。
他们正坐在当年她与他初遇时最爱的位置上。
他凝望着陶贞贞,眼底笑意温润,像极了从前看她时的模样。
戚玥静静伫立片刻,终于也弯起唇角。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再见。”
这一声,是同她自己的十五年作别。
人生能有几个十五年?她的十五年虽未修成圆满,却从不后悔一路奔赴。
只是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再不相逢。
吧台边,陈望津正与陶贞贞低声交谈,忽觉肩膀被人轻拍。
“先生,有位女士托我给您送这个。”
他侧首,见服务员手中托着一套崭新外套,问道:“您是陈望津先生吗?”
他看清衣标上的熟悉标识,心口莫名一紧。
他特意绕开戚玥,另派他人采购,就是怕她察觉端倪。
难道这位特助也清楚他的偏好?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门口,人影攒动,却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陶贞贞接过外套,笑意盈盈:“你的助理效率真高。”
陈望津回神,话锋一转:“抱歉,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得先回公司一趟。”
而另一头,戚玥回到办公室时,HR已在桌旁等候。
离职流程迅速完成,她接过盖好公章的证明文件。
临出门前,HR忽然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这七年,你为陈氏集团倾注太多心血。愿你前路坦荡,未来可期,万事皆顺。”
这本是每位离职员工都会听到的祝福。
可那一瞬,戚玥鼻尖发酸,喉头哽咽。
“谢谢,我会的。”
她郑重承诺,亦是对自己的交代。
六点整,戚玥抱着纸箱走出陈氏集团大厦。
同一时刻,一辆黑色轿车从公司正门驶过,拐向地下停车场入口。
他们擦肩而过,背道而驰,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第5章
陈望津将车稳稳停入地下车库,侧身对身旁的陶贞贞道:“到了,你跟我上去看看吧。”
她笑着点头,指尖轻轻抚平西装袖口一道细微褶皱。
电梯上升途中,走廊里陆续有人迎面而来。
有人端着咖啡杯停下脚步,朝他颔首祝贺;
有人隔着半扇玻璃门扬声喊出“恭喜拿下法国项目”;
还有人快步追上来,递过一张印着烫金logo的名片,语气热络得近乎殷勤。
起初他还能微微抬唇,眼神略带倦意地应和几句;
后来笑意便像被风吹散的薄雾,无声无息地淡了下去。
推开公司大门时,正撞见特助抱着一摞文件从戚玥的办公室走出。
纸张边缘露出一角打印标题——《戚玥工作交接清单》。
陈望津脚步一顿,眉心倏然拧紧:“谁准你动她的东西?”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特助怔住,低头看了眼怀中资料,迟疑片刻才开口:“总裁,这间办公室……得腾出来给新任特助用。戚姐早把私人物品全带走了,剩下这些,她亲口说不用留,让我们按流程归档或销毁。”
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又骤然松开。
某种尖锐的预感刺破脑海,却快得抓不住痕迹。
“你说什么?她自己搬空了?”
他喉结滚动,嗓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特助眨了眨眼,试探着问:“您……没看到上周签批的离职审批单吗?戚姐的调岗申请,您当时是亲自签字的。”
陈望津瞳孔微缩,呼吸停滞了一瞬。
记忆如潮水倒灌——
一个月前某个加班至深夜的周五,桌上堆着三份待批文件,其中一份封皮印着“人事异动”,他连标题都未细看,只扫了眼签名栏便落笔签下名字。
那时笃定她不会走,笃定那份文件不过是流程冗余,甚至没想过翻开确认姓名。
此刻,那扇虚掩的办公室门缝映入眼帘。
门内空旷寂静,连窗台积灰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原来她早已悄然抽身,连告别都吝于多留一句。
他忽然想起陶贞贞肩头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
目光陡然转向特助,声音绷得极紧:“刚才送衣服过来的人……是你?”
“不是我。”特助摇头,“那会儿我在整理季度报表,是戚姐顺路帮我送过去的。”
空气凝滞了一秒。
所有模糊猜测终于落地成真。
原来最细心的人,从来只有她;
原来最沉默的告别,也由她亲手完成。
他竟一直回避去想——
是仗着她爱得太深,所以理所当然地忽略所有征兆?
还是因确信她不会离开,才敢肆无忌惮地接纳旁人的靠近?
傲慢结出的果,苦得猝不及防。
陈望津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陶贞贞。
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沉静的疏离。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有急事要处理。”
他没解释戚玥是谁,也没提任何过往。
陶贞贞抬手欲解外套扣子,动作却被他抬手止住。
“穿着吧,外头风大。”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迈步,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干脆利落,一步比一步更快。
她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凉薄笑意。
真奇怪啊。
七年过去,他还是那个陈望津。
心可以分给许多人,爱能同时盛放好几份,从不觉得拥挤。
外界都说,是他被她抛弃后才变得风流成性。
唯有她清楚——
早在他们热恋时,他就已习惯对每个路过身边的女性投去恰到好处的注视;
凭借家世与相貌,他几乎从未失手;
而她最终选择远走,不是因为不够爱,而是不愿让嫉妒啃噬掉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后来听说他身边多了个叫戚玥的女人。
整整七年,这个名字始终与他并列出现,像一枚钉入公众认知的印章。
她曾以为,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学会克制与专一。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碎了所有幻想。
原来七年深情,抵不过一次旧情复燃的试探。
陶贞贞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袖口的暗纹。
讽刺的是,当年最不屑做小三的人,如今竟成了别人故事里的插曲。
陈望津驱车冲回陈宅时,天色已近黄昏。
指纹锁识别成功的“滴”声响起,他却迟迟未推门。
手指悬在门板上方微微发颤,生怕推开门后,迎接他的是一室荒芜。
可终究要面对。
他闭眼吸气,再睁眼时已恢复惯常的镇定,抬手推开了门。
“戚玥?”
客厅空荡,只有玄关处一双女式拖鞋静静摆着,鞋尖朝向门口,一如往常。
他缓步走进,目光扫过沙发、茶几、电视柜……
一切如旧。
连餐桌上那串香蕉还在,表皮布满乌黑斑点,软塌塌地蜷在果盘里,散发出淡淡的发酵酸味。
戚玥素来厌恶家中出现腐坏之物。
而他数日前刚让人重新粉刷墙面、更换地板,若她真回来过,怎会容许这串烂果停留至今?
除非——
她根本没踏进这个家门。
太阳穴突突跳动,思绪如乱麻缠绕。
他下意识走向卧室,推开门的瞬间,呼吸骤然一窒。
衣柜敞开着,里面只剩他一人衣物,整齐垂挂,空出大片空白。
床头柜抽屉拉开一条缝隙,露出半截褪色的蓝色发圈——那是她常用的款式,如今孤零零躺在角落,像被遗忘的遗物。
浴室镜面蒙着薄雾,洗漱台上只余一支牙膏、一支银灰色情侣牙刷。
另一支粉色牙刷不见了,连同它旁边那排瓶瓶罐罐,全都杳无踪迹。
阳台地面残留着几个浅浅圆痕,是花盆长久压出的印记。
风穿过空荡荡的栏杆,卷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尘味。
陈望津扶着门框站定,脸色苍白如纸。
他忽然记起七年前那个阳光明亮的午后。
他偷偷付完首付,牵着戚玥的手推开这扇门时,她仰起脸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他当时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她用力点头,声音轻却坚定:“我们一起把它变成最好的样子。”
那时他信誓旦旦许诺——
用三十年、四十年,慢慢添置家具、养一只猫、等孩子长大、看梧桐树年年落叶又抽新芽。
可现在,连她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得如此干净。
陈望津缓缓合上双眼。
不是她离开了。
是她终于决定,不再等他回头。
第6章
戚玥仰面躺在新租的卧室床上,意识像被抽走了一样,空荡得连回声都没有。
她刻意清空脑海,不给任何念头落脚的机会,只为把那些纷乱的情绪彻底隔绝在外。
就在一小时前,特助发来一条消息:“戚姐,总裁已经知道您离职的事了。”
消息刚跳出来没多久,陈望津的电话和短信便接连不断涌来,像潮水般不肯退去。
“戚玥,你到底什么意思?是真想分开,还是在跟我赌气?”
“屏保的事我可以解释清楚,但你得先见我一面。一句话不说就断了联系,我不认。”
“回我一条。”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一个字也没敲。心口平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直到此刻,他仍以为这场决裂,只源于一张小小的手机壁纸。
可早在第一次向他提出辞职时,她心里就已经画下了句点。
是他不信,是他的傲慢,是他笃定她离不开他——哪怕她早已把退路铺好,他依旧站在高处,俯视她的沉默。
戚玥闭了闭眼,指尖划过屏幕,干脆利落地将他拉入黑名单。
随后整个人沉进柔软的床垫里,像卸下一副穿了七年的重甲。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她睡了这几年来最沉、最久的一觉。
没有梦,没有惊醒,连时间都模糊了边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猛地刺破寂静。
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更用力,硬生生把她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她皱着眉坐起身,浑身倦意未消,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趿着拖鞋走向门口。
猫眼里映出楼道灯光下那张熟悉又冷峻的脸。
陈望津。
他站在门外,面色沉郁,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焦灼与阴翳。
戚玥顿了顿,终究还是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一道缝,就被他伸手抵住,毫不迟疑地推开。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戚玥,现在你打算怎么收场?是彻底分开,还是跟我回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罕见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低哑却带着恳求的意味。
“这次是我错了。我答应你,以后不再和别的女人有任何牵扯。”
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其事。
可这些话,她听过太多次了。
七年光阴里,她曾无数次告诉自己:只要他肯收心,她可以原谅一切。
可他太习惯把她的爱当作理所当然的筹码,一次次用它砸向她的心口,砸得血肉模糊,砸得她夜夜自问——
这段关系,真的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这样失衡的感情,真的还能撑下去吗?
戚玥眼眶忽然一热,视线有些发酸。
她静静望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倾尽所有去爱过的人。
心底最后一点犹豫,就此散尽。
她不会再回头了。
“陈望津。”
她扯出一抹笑,轻得像叹息,声音却微微发颤。
他听见自己的全名从她口中吐出,喉头骤然一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呼吸。
“陈望津。”
她又唤了一遍。
他喉咙干涩,竟一时发不出声,只艰难地应道:“……我在。”
这一次,她笑得舒展了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陈望津,我们之间,已经来不及了。”
“真的,来不及了。”
她声音哽住,却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爱你了,陈望津,我们分手吧。”
“我不爱你了,陈望津,我们分手吧。”
再寻常不过的句子,落在他耳中,却如重锤击心。
刹那间,血液逆流,耳中轰鸣,眼前发黑,连思维都凝滞成一片空白。
不爱了?
怎么可能不爱了?
他死死盯着她的脸——五官未变,神情未改,人还是那个人。
可为什么,心突然就空了?
他手上力道更重,指节泛白,几乎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戚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仿佛她若不给出答案,他就永远不会松手。
戚玥没挣,只是任由痛感蔓延至指尖,脸色微微泛白。
她抬眼直视着他,目光冷静得近乎锋利。
然后,一根、一根,缓慢而坚定地掰开他紧扣的手指。
唇线绷紧,一言不发,却比千言万语更决绝。
“戚玥!”
他咬牙又喊了一声。
她这才垂眸看了眼手腕——不过几息工夫,一圈深红指痕已赫然浮现。
她冷笑一声,抬眼望向他,眼神淡漠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望津,你听不懂人话?”
“我说,我不爱你了。”
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讥诮:“要是你真听不明白,我不介意重复,说到你听懂为止。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这话说得像刀,第一次真正割开了他习以为常的笃定。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身形微晃,狼狈得不像那个永远掌控全局的陈望津。
戚玥看着,心头再无波澜。
她神色一凛,抬手用力一推——
就像他未经允许闯进来一样,她也毫不留情地把他推出了门外。
门槛成了界限。
门内是她,门外是他。
不过咫尺之遥,却像隔着山海与岁月。
她站定,轻轻抿了下唇,语气平缓却毫无转圜余地。
“我按你说的流程办完所有手续,合法合规。我们的恋爱关系,从这一刻起,正式终止。”
“从此再无瓜葛。陈望津,我们不必再见。”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一眼,抬手合上了门。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楼道回音嗡嗡作响。
猫眼就在眼前,她却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视线渐渐模糊,呼吸缓慢而绵长。
他若愿意站着,便站着;他若转身离开,她亦不会挽留。
门外,陈望津立在原地,脸色铁青,拳头攥得骨节咔响。
眼中翻腾着难以置信、挣扎、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无数情绪冲撞着涌上来,逼得他几乎立刻转身离去。
可双脚却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不就是分手?他陈望津,难道还会缺人陪?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得清醒,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滞涩。
屋内,戚玥在客厅来回走了不知多少圈,脚步越来越沉,终于咬牙重新拉开门。
“陈望津……”
她怔在门口。
空荡的走廊尽头,灯光惨白,唯余寂静。
那人,早已不见踪影。
第7章
戚玥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指尖在门把手上反复收紧又松开。
那点微弱的迟疑,终究被她亲手掐灭。
手松开的刹那,仿佛连同心底最后一丝柔软也一并抽离。
自此之后,陈望津彻底从戚玥的生活里退场,再未露面。
他似乎终于读懂了她决绝的姿态,不再纠缠,也不再徒劳地靠近。
戚玥对此并无不适,甚至觉得轻松。
可平静之下,总有一缕难以言说的怅然悄然浮起。
不是为他不再爱她而遗憾,而是为那七年光阴——
明明倾注了全部热忱与信任,最终却只落得这般仓促收场。
她会慢慢适应的。
适应没有他的清晨与深夜,适应新公司里陌生却清晰的节奏。
博识的老板格外赏识戚玥。
在这里,她不再是某个人身后影子般的特助,而是独当一面的戚经理。
名字前缀变了,身份也变了,连带着整个人都轻盈起来。
这样的转变很好。
至少,她拥有了足够的时间与空间,去慢慢卸下过往的重量。
半年光阴如风掠过。
这期间,戚玥做了许多从前想做却始终搁置的事。
比如走遍大江南北,用脚步丈量山河。
她早就有能力实现这场旅行,只是从前总被陈望津的行程牵绊着,脱不开身。
如今自由在握,便一处一处认真走过。
她还添置了不少新衣,款式大胆、色彩明快,是当年做特助时每每驻足橱窗、却始终不敢试穿的类型。
在博识,她接连拿下数个重要项目,迅速融入团队,站稳脚跟。
那个曾被责任与情感层层包裹的戚玥,正一点点挣脱束缚,长出新的枝干。
而这一天清晨,她早早起身,打理妥当,乘车奔赴目的地——
画家林斯珈的住所。
此行目的明确:以博识代表的身份,签下这位出道即巅峰的年轻艺术家。
年仅二十二岁,画笔所至之处,早已震动整个艺术圈。
若能成功签约,戚玥便真正完成了职场上的蜕变。
今天,只许成功,不容有失。
林斯珈住在本市知名的高端别墅区,安保严密。
戚玥抵达后,须先在门岗登记,经主人确认许可,方能入内。
她沿着路牌缓步前行,一边核对门牌号,一边留意四周环境。
初秋的阳光斜洒在梧桐叶上,风里裹着清冽的草木气息。
忽然,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过,带起一阵微风。
戚玥下意识侧目,脚步骤然顿住。
那辆车……她绝不会认错。
是陈望津的。
心口微微一滞,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半年来,这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也是分手后第一次,毫无预兆地想起他。
没有波澜,没有酸楚,只是几秒沉默,随后她垂眸,继续向前。
兜转数次,绕过几处相似的岔路,她终于望见前方那栋掩映在银杏树后的白色别墅。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加快步伐。
穿过两排修剪齐整的冬青,她稳稳立于门前,抬手按下门铃。
等待片刻,无人应答。
她抬腕看了眼表,时间尚早,于是再次按响。
下一瞬,铁艺大门无声滑开。
戚玥略怔,随即迈步而入。
刚踏进院中,目光便落在庭院一角——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那里。
陈望津也来了?
他也来谈合作?
念头一闪而过,她神色未动。
紧接着,别墅大门开启。
她抬眼望去,正撞上迎面而出的陈望津。
四目相对的刹那,连呼吸都忘了起伏。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有多久没见她了?
三十天?一百八十天?还是更久?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分手那天,自己走得干脆利落,转身下楼时,脚步已开始发沉。
车开出小区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可仍咬着牙加速驶离,连后视镜都不敢多看一眼。
回家后,他照常洗漱、躺下,闭眼装作一切如常。
可夜越深,房间越空。
床铺一侧冰凉,空气里再寻不到她惯用的栀子香。
整座屋子静得吓人,静得让他坐立难安。
他翻出手机,点开与她的聊天界面。
那些鲜红刺目的感叹号,像一根根细线,勒紧他的喉咙,越收越紧。
他告诉自己:不过少了个得力助手,少了个合拍的伴侣罢了。
世上哪有不可替代的人?
没了戚玥,还会有王玥、李玥、赵玥……
他一遍遍重复这句话,直到声音干涩,直到镜中那个眼窝深陷、唇色苍白的男人,变得陌生。
陶贞贞后来登门,开口便是:“陈望津,你和戚玥分了?”
他并不在意她如何得知,只一眼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可以借我,来淡忘她。”
陶贞贞眼眶瞬间泛红。
他沉默片刻,语气生硬:“不用。我不需要别人帮我忘记她。”
仿佛怕被人看穿,他又补了一句:“而且,她也没那么难忘。”
可那晚,他独自坐在书房,一遍遍默念她的名字。
不是说给谁听,而是说给自己听。
分手第一周,他尚能应付日常。
只是新来的特助总差那么一点默契,偶尔他会不自觉地说:“这点事,戚玥早就办妥了。”
第二周,堵车经过街角那家法式甜品店时,他忽然想起——
曾多少次在那里下车,只为买一盒她最爱的马卡龙。
拎回家,看她眼睛亮起的样子,比签下一个千万合同还要满足。
第三周,陪客户夫人逛商场,橱窗里一件墨蓝丝绒礼服映入眼帘。
他鬼使神差买下,让助理送回公寓,挂进她曾经常用的衣帽间。
想象她穿上它的样子,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第四周,衣柜渐渐被填满。
他的衬衫与她的裙装混叠在一起,仿佛她从未离开。
某日开会间隙,同事讲了个冷笑话,他脱口而出:“戚玥,这句真好笑。”
傍晚散步,夕阳熔金,他习惯性举起手机,对着余晖拍下一张:“戚玥,这儿适合拍照。”
母亲来送饭,桌上摆着胡萝卜炒肉,他皱眉道:“她不吃这个,以后别做了。”
直到母亲声音发颤:“望津,你别这样……妈看着害怕。”
“戚玥已经走了。你想她,就去把她追回来啊!”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空荡的客厅,只有自己一人伫立其中。
原来,她真的不在了。
第8章
陈望津这一天情绪彻底失控。
他一把将母亲推出家门,连鞋都没让她穿好。
接着抄起桌上的碗碟,狠狠砸向地面,瓷片四溅,饭菜泼洒一地。
仿佛唯有这般暴烈的宣泄,才能把他从混沌中拽回来。
才能让他清醒地意识到——戚玥真的走了,不是误会,不是赌气,是她亲手斩断了所有联系,是他被甩掉的。
这个事实沉寂了一个月,终于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轰然炸开,将他仅存的理智碾得粉碎。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空荡。
他看什么都像她。
抬头望天,云朵轮廓分明是她侧脸的弧度;低头扫过地面,连爬行的蚂蚁都仿佛在模仿她走路时微微晃动的发梢。
处处是她,时时是她,烦得人胸口发闷,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只能咬着牙,靠一股近乎偏执的硬气撑着,每天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去找她,绝不能低头,他还没贱到那个份上。
就这样硬生生熬过了半年。
再见到她的那天,竟迟缓得令人心慌——他甚至开始怀疑,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她偏偏又出现了,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带着陌生又疏离的气息。
陈望津还怔着,戚玥已蹙起眉,目光掠过他,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径直转向身旁的管家开口。
“您好,我是戚玥,今天下午和林先生约好了见面。”
他这才猛地回神,脱口而出:“林斯珈今天不见客,您白跑一趟了。”
戚玥终于侧过脸看他一眼,眼底浮起一丝不耐。
她轻轻咂了下舌,管家立刻歉意地接话:“实在抱歉,我们少爷心情不佳,暂时不便接待,不如改日再约?”
戚玥脚步顿住,一时难作决断。
而陈望津站在原地,心口像被攥紧又松开,反复撕扯,早已溃不成军。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来回冲撞:“她刚才……是不是咂嘴了?对着我?我没听错吧?”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可她既没动容,也没回头,连余光都吝于施舍。
别说陈望津此刻五味杂陈,就连戚玥也绷着脸,进退维谷。
不走?管家已经明说主人拒客。
走?她根本没法向公司交代——签下林斯珈,是眼下最紧要的项目。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一只黑猫从别墅里缓步踱出。
它尾巴高高翘起,线条流畅,姿态从容,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落在戚玥身上,透着几分审视与好奇。
戚玥微怔。
画家家中极少养猫,毕竟猫性顽劣,稍不留神便毁画稿、掀颜料、蹬翻调色盘,能容忍它留下的,得有多大的耐心与包容?
她不由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
黑猫轻叫一声,竟主动蹭上来,尾巴一圈圈缠上她的手腕,温热又柔软。
她反手顺着它脊背缓缓抚下,黑猫舒服得仰倒,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爪朝天。
管家愕然望着这一幕,尚未反应过来,屋内便传来一道清越的男声。
“安伯,让那位女士进来。”
戚玥一惊,抬眼望向别墅深处,却只看见楼梯转角处一道模糊的剪影,其余皆隐在昏暗里。
身后陈望津冷嗤一声,转身离去,连衣角都未多停半分。
戚玥没再理会,道了声谢,抬步迈入别墅。
黑猫无声跟在她脚边,步伐轻巧,如影随形。
她略带紧张地朝那道身影靠近,呼吸放得极轻,目光却灼灼如火。
忽然间,客厅灯光骤亮,刺破昏沉,照亮整片空间,也映清了楼梯上的男人。
他斜倚在台阶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一手支着额角,神情慵懒,姿态松弛。
听见动静,他眼睫轻颤,缓缓抬眸。
目光沉静,却深不见底,稳稳落在戚玥脸上。
她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幅画般的人。
林斯珈的相貌,是她二十多年人生里见过最摄人心魄的;气质更是一尘不染,仿佛世间烟火气都沾不上他半分。
可下一秒,黑猫绕至他脚边,接连几声软糯的喵叫,瞬间击碎了那份清冷。
“小白,说了不准乱叫。我在找灵感,需要安静,懂吗?叫也没用。”
戚玥瞳孔微缩。
她迅速压下惊讶,目光扫过那只正撒娇打滚的黑猫,斟酌着开口:“会不会……是因为它饿了?我刚才摸过,肚子扁扁的,好像很久没进食了。”
林斯珈眉心微拧,语气坦然:“喂了,但它不肯吃,我能怎么办?”
他转而看向戚玥,神色自然得近乎理所当然:“它刚才亲近你,那你肯定知道怎么让它肯吃东西。”
戚玥迎着他期待的眼神,哪还能说出半个“不”字?
况且,她本就是因小白才获准入内,若真帮上忙,或许就能顺势谈妥签约事宜。
她展露笑意,语气温和而笃定:“可以让我看看您给它准备的食物吗?”
林斯珈起身,朝墙角走去。
那里静静搁着一只碗,碗身印着国内一线宠物品牌的标志,却被随意当作猫食器皿。
戚玥心头微叹,俯身细看碗中食物,动作忽地一顿。
“这些都是您吃的?”
她伸手拨了拨,判断应是中午剩的饭菜,被他随手倒进了碗里。
难怪小白不吃——这人到底知不知道猫不能吃人类饭菜?
她腹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
林斯珈理直气壮:“对啊,有问题?”
戚玥没答,端起碗直接走向厨房,在他注视下,将整碗倒进垃圾桶。
“要是不太清楚,可以请别人帮忙。您家厨师应该很擅长做猫饭。”
她一边打开冰箱取出新鲜牛肉,一边回头瞥了他一眼。
只见他神情茫然,低声喃喃:“它是我的猫……我不想……让别人碰它。”
戚玥略感意外,手上动作却不停,迅速将牛肉煎至恰到好处,切成细条,放进干净猫碗。
小白立刻扑上前,埋头大嚼,吃得专注又满足。
戚玥松了口气,抬眼望向林斯珈,却见他凝望着小白,眼神幽深,盛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黯淡。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很快垂下眼帘,将情绪掩得严丝合缝。
“行,你帮了我,想要什么,直说,我换。”
他又变回那个漫不经心、言简意赅的男人。
戚玥抿了抿唇,指尖仍轻轻抚着小白柔软的背毛,思忖片刻,才开口:“我今天来,确有要事相商。”
“我是博识文化经纪部负责人,想正式签下您,负责您未来数年作品的商业运营与推广。”
林斯珈唇角笑意淡了几分。
“原来如此。”
他目光掠过乖顺伏在戚玥掌下的小白,忽然颔首:“可以,我答应。”
戚玥刚扬起笑意,便听见他补了一句:
“但你要教我养猫,直到我完全能独立照顾它为止。”
第9章
戚玥原本以为,养猫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实在想不出,这当中能有什么难处。
或许真等到猫咪生病时,才有人会手足无措。
可眼前这只小白,毛色雪亮、眼神清亮、步态轻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鲜活劲儿,怎么看都不像需要人操心的样子。
按理说,这样的猫,交给谁养都该是稳妥的。
可一想到林斯珈曾把自个儿的饭菜掰碎了喂给小白,戚玥便又觉得,教他养猫这事,非但必要,甚至刻不容缓。
否则哪天小白饿得瘦骨嶙峋,林斯珈大概还会纳闷:它怎么突然不挑食了?
她没多加思量,当场应下了合作。
林斯珈抱着猫转身回楼上,再下来时,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把黄铜钥匙。
他站在台阶上,身形挺拔,目光沉静地落在戚玥身上,却半点不让人觉得居高临下。
“我家的钥匙,你随时都能来。”
“门卫那边我已交代过,以后不会拦你。”
戚玥怔住,伸手接过那枚微凉的钥匙,指尖刚触到金属表面,话就脱口而出:“你不怕我拿走什么,或者……另有所图?”
话音未落,她余光一扫,正撞上安伯站在廊柱旁,眉头微蹙,目光如尺,将她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她心头一松,顿时明白了——这家里,终究还有个清醒的人。
临走前,安伯亲自送她至铁艺大门外,态度比初来时热络许多,连语气都添了几分温度。
戚玥迟疑片刻,还是问出口:“安伯,少爷不会养猫,您老……难道也不懂这些?”
安伯慢条斯理捻了捻下巴上的灰白胡须,声音低缓而意味深长:“我会。可少爷的东西,向来只许他自己碰。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敢越界,也不敢开口指点。若不是今日他恰好心情尚可,又恰巧撞见你路过,怕是连一句留人都不会说。”
戚玥心头那团迷雾散开一层,可新的疑问却悄然浮起,比先前更沉、更密。
她索性不再深究,只在心里默默归为——艺术家自有其不可解的执拗。
她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转身迈步离开。
身后,安伯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追上来:“戚小姐,明日见。”
戚玥含糊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走出别墅区大门,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至她身侧,稳稳停住。
车门推开,一双擦得纤尘不染的皮鞋率先映入眼帘。
戚玥脊背一僵,抬眼撞进陈望津灼灼燃烧的视线里。
他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意,一字一顿道:“整整六十分钟,戚玥。你在另一个男人家里,独自待了整整一个小时。”
戚玥眉心一拧,语气冷了下来:“我在哪儿、做什么、待多久——这些事,轮得到你过问?”
陈望津额角青筋微跳。
本能地向前半步,却见戚玥猛地往后退开一大截,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陈望津,有话说话,别靠这么近。”
她声音平静,却像刀锋刮过冰面,“哦,不对……现在,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
陈望津望着她眼中早已熄灭的光,胸口仿佛被滚烫铁钳狠狠攥住。
半年来死死压住的情绪,此刻尽数决堤。
“怎么没有?戚玥,我有太多话想告诉你——只要你肯听。”
他神色恳切,近乎卑微。
戚玥喉头微动,只觉荒谬至极,唇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陈望津,我倒不知,你竟也擅长对前任穷追不舍。”
他脸色骤然阴沉。
她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目光锐利如刃:“你甩掉的那些人,要是看见你现在这副模样,会不会后悔当初答应过你?”
“你说过这辈子从不缺女人——既然如此,又何必缠着我?”
“还是说,你只是闲得发慌,专程来犯贱?”
陈望津面色铁青,喉结滚动,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转身钻进车里。
他骨子里的骄傲,容不得自己再留在原地,任她凌迟。
临关车门前,他忽然顿住,声音低哑,带着某种自以为是的笃定:“戚玥,你敢这么伤我,不过是因为——你还知道,我依然喜欢你。”
戚玥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黑车绝尘而去,第一次生出一种荒诞感:是不是她刚才的话太轻,才让他误以为那点残存的旧情,还能当真?
喜欢?
陈望津这两个字,真的认得吗?
她无声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空茫。
良久,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
回到公寓,她将与林斯珈签署的合约扫描件上传至公司工作群。
消息刚发出去,老板的点赞便紧随其后,配文热情洋溢:“我就知道没看错人!戚玥,这是林斯珈头一回和经纪公司签约!凭他的声望,下季度画展必成行业焦点!”
戚玥本想详细说明林斯珈为何破例签约,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长串理由,可看到老板如此兴奋,又默默删得干干净净。
只要她把那只猫照顾妥帖,这份合约,大概就不会出岔子吧。
她盯着屏幕,出神地想着。
结果第二天,事情就出了纰漏。
临近喂猫时间,她却被另一桩紧急委托绊住脚。
转念一想,男助理家中也养着一只三花猫,经验应当不差,便临时托他代跑一趟。
谁知不到一小时,电话便打了进来。
“戚姐,林先生把我请出来了。”
男助理语气忐忑,“他说……如果我不愿合作,昨天就不该答应这事。”
“而且……他好像,是因为您没去,才生气的。”
戚玥心头一紧:“你先回来,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她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意识到,林斯珈远比她预想中更较真。
她立刻拨通对方号码,却接连被挂断三次。
无奈之下,她只得加快手上进度,两小时后终于脱身,火速打车赶往林宅。
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安伯正坐在客厅藤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神情闲适。
见她进门,只淡淡抬眼:“您可算到了。少爷从中午开始等,一直等到现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少爷还没用午饭。”
戚玥脑仁突突直跳,低头看了眼腕表——已是下午四点。
林斯珈竟为了等她,滴水未进。
她尴尬地抿了抿唇,轻手轻脚踏上楼梯。
推开卧室门,只见床上隆起一团柔软的轮廓。
被子边缘露出几缕乌黑发丝,小白蜷在他身侧,小爪子搭在他手腕上,乖得不像话。
戚玥心口莫名一软,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喉间微涩。
“出去。”
林斯珈闷声开口,连脸都没露,却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戚玥轻轻带上门,走到床边,伸手去拉被角,纹丝不动。
“林斯珈,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他冷笑一声,小白却倏然惊醒,围着她转圈轻唤,尾巴高高翘起。
林斯珈忍无可忍,猛地掀开被子坐起,对着小白低喝:“行了,别叫了!人家根本不在乎你——前天刚答应的事,隔天就敷衍应付,你还巴巴凑上去讨好?”
戚玥一时语塞。
他这话听着是在训猫,字字句句却分明砸在她心上。
沉默片刻,她试探着靠近,声音放得极轻:“对不起,是我失约了。”
林斯珈没应声,侧过脸去。
她顿了顿,又柔声道:“我给你做饭赔罪,想吃什么?”
话音刚落,他忽然睁大眼睛,怔怔望着她,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第10章
戚玥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林斯珈这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只被顺了毛、却还强撑着矜持的小白。
他似也察觉自己方才的反应过于雀跃,喉结微动,轻咳一声,随即垂眸敛神,语气故作漫不经心:“你亲自下厨?”
戚玥用力点头,眼里闪着笃定的光:“那当然。我这手艺,搁哪儿都是压箱底的本事。林斯珈,要不要尝尝?”
林斯珈斜睨她一眼,目光里浮着几分审视,半晌才微微颔首,声音低而淡:“……行吧,我就姑且试试。”
三十分钟后,整栋别墅静得只余两道呼吸声。
安伯早已悄然退去,偌大的客厅空旷得近乎寂寥,唯有窗外梧桐叶影在地面轻轻摇晃,映着两人尚未平复的气息。
林斯珈盯着面前那只青瓷浅盘——里面盛着一碗色泽鲜亮、粒粒分明的蛋炒饭,金黄油润,葱花翠嫩,热气正缓缓升腾。
他怔了片刻,忽地抬眼,眉峰微蹙:“就这个?”
戚玥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对啊。简单、快、管饱。你学会了,以后我不在,你和小白也能对付一顿。”
她压根没想过林家会真让林斯珈饿着。
只是四小时前,她推开书房门,撞见他靠在椅中闭目小憩,脸色泛着薄薄的苍白,指尖还搭在未干的画稿上。那一瞬,她心里便有了主意——得教他点实在的。
尤其,小白蹲在桌边,尾巴一甩一甩,眼巴巴望着他手边空了的食盒。
林斯珈沉默良久,视线落在那碗饭上,忽然开口:“……学会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学会之后,她还会为他做吗?
念头刚起,他便迅速压下,只伸手取过汤匙,一勺一勺,安静地吃了起来。
戚玥托着腮,看他吃得认真,心头竟泛起一丝奇异的熨帖,像春日晒暖的棉絮,软而踏实。
等他将最后一粒米送入口中,她才起身收拾碗碟,又在他对面重新落座,语气轻快:“今天任务明确——组装猫爬架。”
“快递员刚把箱子放在门口。你去拆封,我陪你一步步来。”
林斯珈趿着拖鞋,慢悠悠踱到玄关。
拆开纸箱后,他蹲在满地零件中间,手里捏着薄薄一册说明书,神情肃穆得仿佛在研读兵书。
戚玥挨着他坐下,指尖点着图示,逐条讲解。
他悟性极佳,听一遍便懂,不多时便独自动手拧螺丝、卡榫头,动作虽生涩,却稳而有序。
戚玥看得入神,忍不住低声笑:“少爷,真出息了。”
安伯不知何时立在廊柱旁,闻言轻叹一声:“是啊……真长大了。”
戚玥猛一回头,差点被这声感慨惊得跳起来:“安伯?这也值得夸?”
安伯只含笑不语,目光温厚。
戚玥转头望向林斯珈,却见他正奋力将最后一截立柱往顶架上按——力道稍重,整座猫爬架霎时哗啦散开,木板、绳结、垫布滚落一地。
他僵在原地,手指还悬在半空,眼神茫然,像被骤然抽走了主心骨。
安伯刚迈步上前,戚玥已抢先起身,笑着蹲到他身边:“不错啊!光看图纸就能搭成这样,比我头回强多了——那时我连‘A’和‘B’都分不清,全靠瞎蒙。”
林斯珈倏地抬眸,瞳仁清亮:“真的?”
戚玥点头,随手拾起一根横杆,翻转过来指给他看:“喏,这儿的卡槽是反的。你试试倒着装。”
她笑意温煦,目光澄澈,没有半分敷衍,更无一丝俯视。
林斯珈喉间微紧,舌尖泛起一丝微苦,旋即被汹涌的甜意冲散。
他咬住下唇,竭力绷住表情,却仍泄出一点得意:“这次,我肯定能成。”
安伯远远站着,望着少年低头专注的侧影,鼻尖忽地一酸。
或许,是时候松开手了。
过往如锁链缠绕多年,可人终究不能一辈子困在旧梦里。
林斯珈,似乎终于等到了那把钥匙。
一把名为“戚玥”的钥匙。
猫爬架,是戚玥手把手教会林斯珈完成的第一件生活物件。
此后相处日久,她渐渐发觉:他对日常事务的认知,近乎一片空白。
他像一张未落墨的宣纸,除了绘画,其余皆需从零教起。
这栋阔绰的宅子,常年只有三人出入——安伯、小白,还有她。
偶尔安伯端来清淡的膳食,林斯珈便默默坐在餐桌前,安静等待;更多时候,戚玥掌勺,他早早坐定,目光追随着她掀锅盖、摆盘、端菜的动作,一眨不眨。
戚玥头一回,在他身上尝到了被真正需要的滋味。
仿佛他的世界狭小而纯粹,仅容得下桑耳、安伯、小白,还有她。
她还发现,除却作画,林斯珈最常做的事,便是睡觉。
他可以毫无征兆地合眼,一睡便是整日整夜,昼夜颠倒,浑然不觉。
戚玥起初疑心他身子有恙,可待他掌握了基本生活常识后,举止谈吐与常人无异——不过是个格外嗜睡、不爱出门、性情疏淡的画家罢了。
一个多月朝夕相伴,戚玥已能坦然宣称:自己是他最亲近的朋友。
尽管这一个月里,他答应她的画,至今仍停留在“明天一定画”的口头承诺上。
博识那边催得紧,她几次欲言又止,终究不知如何开口。
这天清晨,戚玥刚踏进别墅大门,耳畔骤然炸开一声闷响——
轰!
声音自二楼传来,沉而钝,震得窗棂嗡嗡轻颤。
她心头一紧,拔腿便往声源处奔去——林斯珈的浴室。
她抬手推门,门却纹丝不动。
水声轰隆如雨幕倾泻,夹杂着隐约的窸窣摩擦声,显然水管出了大岔子。
“林斯珈!开门!危险!”
门内传来他略带沙哑的回应:“不用……我能处理。”
戚玥在门外急得直跺脚,水声非但未歇,反而愈发喧嚣,哗哗如瀑。
她深吸一口气,扬声威胁:“再不开,我现在就走!”
门内骤然寂静。
几秒后,咔哒一声轻响,门缓缓拉开一条缝。
林斯珈站在门后,只穿一件湿透的白衬衫,发梢滴水,眼尾泛红,衣料紧贴肩背线条,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戚玥耳根一热,目光慌乱扫向天花板、地板、墙角的绿植……就是不敢停在他脸上。
她胡乱嘟囔一句,侧身挤进门内。
果然,淋浴喷头失控喷溅,水珠四散如雾,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虹光。
戚玥踮脚伸手去按开关,毫无反应。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我试过了,关不了。”
她应了一声,径直蹚过积水,绕到墙角,伸手拧住总阀。
水流戛然而止。
她松了口气,随口道:“这是全屋水路的总控,下次再出问题,直接关这儿就行。”
身后没了声响。
戚玥这才转身,却见林斯珈倚在门框边,脸色微沉,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滑落,狼狈得令人心软。
她心头一软,忙岔开话:“你让安伯找人来修吧。”
几乎同时,他也开了口,声音很轻:“戚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蠢?”
第11章
戚玥怔住了。
她没有立刻作答,而是伸手拽过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发梢滴落的水珠。
“你这儿,有我能换的衣服吗?”
林斯珈这才如梦初醒,转身快步奔出客厅,在门外翻找起来。
戚玥垂眸望着地板上那一串蜿蜒而去的湿痕,脚印边缘微微晕开,像一道无声的裂痕。她久久凝视,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待两人各自换好衣物,在客厅沙发上坐定,安伯已带着修理工上了二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戚玥目光沉静,一寸寸落在林斯珈脸上。他却侧过头去,下颌绷紧,视线固执地黏在窗外摇晃的树影上。
“林斯珈,我们……算朋友吗?”
他喉结微动,声音低哑:“当然算。我们是彼此唯一的朋友。”
戚玥心头猛地一缩,酸胀感猝不及防地漫上来,堵得她呼吸微滞。
“那我再问你——假如我在绘画上毫无基础,连颜料都分不清,只会给你添乱,你会觉得我毫无价值吗?”
林斯珈沉默片刻,认真思索后,轻轻摇了摇头。
他眉目清朗,神情郑重得近乎虔诚:“不会。我知道,你从没碰过画笔。”
戚玥指尖松了松,语气却更沉了几分:“所以,你也该明白——你从小被安伯护得太严,对生活常识生疏,并不是你的错。”
“可我不想让你看轻我!”
他脱口而出,语速急促,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少年气里第一次透出不容置疑的倔强:“我想靠自己把事情理清楚,而不是只懂画画,别的什么都不会。”
戚玥眉心微蹙。
“你怎么会这么想?绘画是你的天赋,多少人穷尽一生也难精于一事,而你早已站在高处。你根本不必这样苛责自己。”
不知哪句话戳中了他最深的软肋。
他眼眶倏地泛红,猛然起身,一米八的身形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她整个笼罩。
“画画!全是画画!在你眼里,我就只剩下这一样了吗?”
戚玥瞳孔骤然一缩。
她完全没料到话题会陡然拐向此处——前一句还在谈理解与接纳,后一句却像刀锋般直抵人心,毫无过渡。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林斯珈却第一次打断了她。
他脸上没了往日的温软,只剩一片冷硬的疏离,甚至浮起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排斥的薄霜。
“我忘了……你最初来找我,本就是为了我的画。”
他顿了顿,嗓音发紧,字字艰难:“是我这些天逾越了界限,把你当成了……我的朋友。”
戚玥一时失语。
她仓促站起,目光掠过他泛红的眼尾,心底某处悄然震颤——某种迟来的、尖锐的直觉,正撕开她习以为常的表象。
林斯珈……或许并不只是把她当朋友。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或许该哄他几句?她知道他向来心软,几句温言软语,便能让他重新展露笑颜。
这事其实并不难解——他介意她因画而来,那她大可将合约转给他人,彻底斩断这层功利牵连。
可如今的林斯珈,早已不是一个月前那个眼神懵懂、不谙世事的新锐画家。
他会在她为工作焦灼时,放下所有矜持,笨拙地讲冷笑话逗她;
会牵着小白,陪她在公园长椅上坐一下午,看云卷云舒;
出门采风归来,总不忘捎回当地手作的小食,用纸袋仔细包好递给她。
他喊她名字时,尾音总带着蜜糖似的黏稠:“戚玥……戚玥……”
那句玩笑般的诘问——“你到底是谁的期许?”——早已悄然渗进她日常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却扎得极深。
只是她一直未曾察觉。
戚玥从没想过,自己竟会被一个比自己小七岁的男人惦记着。
不,他甚至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男人,分明还是个未褪青涩的少年。
荒谬感如潮水涌来,她慌乱起身,面对他湿润的眼角,生平第一次选择了转身逃离。
“我先走了,林斯珈。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门在身后合拢,她没回头,也就没能看见他伫立原地,眼神沉静又固执,像一尊不肯融化的雪雕。
自那日起,两人之间便弥漫起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戚玥迟迟理不清自己对他的心意,索性不敢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
而博识画展迫在眉睫,她只得另寻画家,将对方的作品陈列于展厅中央。
虽远不及林斯珈的灵气与张力,但胜在稳妥,不出纰漏。
画展开幕当日,戚玥正与宾客寒暄微笑,男助理却神色慌张地将她拽至角落。
“戚姐,出事了——我们的展品被人扒出抄袭!”
她脑中轰然一空。
反应过来后,她立刻下令撤画,可网络早已炸开锅。
铺天盖地的指责如雪崩倾泻,抄袭铁证如山。
画展紧急叫停,投资方连夜撤资,赔偿通知一封接一封,雪片般砸向她的邮箱与办公桌。
所幸博识集团兜底承担了全部赔款,但同步下发的,是一纸停职令。
一夜之间,天地倾覆。
戚玥为此事已连续多日加班至深夜。
又一个疲惫不堪的夜晚,她拖着沉重脚步回到自家楼下,抬眼却见一道修长身影静静立在她门前。
刹那恍惚,她几乎以为是他。
定睛细看,才认出是许久未见的陈望津。
再见此人,戚玥心底竟如古井无波,连一丝涟漪也激不起来。
她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径直绕过他,伸手去掏钥匙。
“戚玥,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他声音沙哑,竟真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戚玥摇头,只觉荒谬——自己竟会从陈望津口中,听出“难过”二字。
“不想见。”
她答得干脆,冷淡得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陈望津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戚玥!你看着我!”
他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很重,目光却灼热得近乎哀求:“这一个月,我反复想,我终究无法接受失去你的结局。”
“我认输。戚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骄傲如陈望津,竟也会俯身至此,字字卑微,句句乞怜。
戚玥冷冷望着他,心中既无快意,亦无痛楚。
“陈望津,别缠着我。”
她只一遍遍重复着同一句话:“我不爱你了。”
她自己都数不清说了多少次“不爱”,可他仍厚着脸皮贴上来,像甩不掉的陈年胶漆。
“我早就没有余力,供你一次次消耗了。”
“我不信!”
他弯下向来挺直的腰背,仰起脸,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我们不是一直很好吗?相识十几年,相恋整整七年——你凭什么说不爱,就不爱了?是你变了心?”
戚玥静静看着他,眼神空茫,仿佛在打量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她知道,若今日不把话说透,他还会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像一条甩不脱的湿滑藤蔓。
于是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如雾:“我没有变心。”
陈望津眼中骤然燃起狂喜。
他不假思索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嘴唇颤抖着,一遍遍低语:“我就知道……你还爱我,对不对?对不对?”
戚玥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
那沉默,像默认,又像一场无声的放逐。
走廊尽头,电梯门悄然滑开,又悄然合拢。
狭小空间里,林斯珈脸色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节泛出青白。
他眼底最后一丝光,熄了。
第12章
戚玥对林斯珈曾悄然来过一事毫不知情。
她被陈望津紧紧圈在怀里,胸口发闷,呼吸渐渐滞涩。
“陈望津,松一点……我快喘不上气了。”
他这才如梦初醒,指尖微颤着收回手臂。
抬眼望去,戚玥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尾湿润,睫毛轻颤,他喉间一紧,下意识吞咽了一下。
她缓了几口气,仰起头,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
“刚才的话,我还没说完。”
他怔住,心口猛地一沉,仿佛预感到某种不可挽回的结局正在逼近。
戚玥却已敛去所有波澜,语气平缓,却字字如刃。
“这七年里,我从未动摇过心意——只要一天没决定离开你,我就始终爱着你。”
“可一旦我说出分手,就再不会回头。”
他脑中轰然炸开,喜悦与钝痛交替撕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筋骨,只剩茫然。
嘴唇翕动,只挤出一句干涩的问:“真……再也不回头了?”
戚玥颔首,动作坚定得没有一丝余地。
“是,绝不再回头。”
他眼眶骤然灼热,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那样失控的模样,在他漫长人生中,屈指可数。
戚玥轻轻叹了一口气。
“陈望津,我还有几个问题。只要你如实回答,我就原谅你。”
他双眼瞬间亮起,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你问!我全都告诉你!”
她凝视着他,一字一顿,抛出第一个问题。
“我们在一起的七年,你和多少人有过越界的关系?”
直刺要害。
他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戚玥嘴角浮起一抹冷淡的弧度:“记不清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追问:“那些你爽约我的几十次里,又有几次,是因为陪别人?”
他绷紧下颌,指节捏得发白,沉默如铁。
戚玥闭了闭眼,喉咙像被棉絮堵死,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你大概不知道,和你交往期间,我做过一次大手术。”
她眼眶也慢慢红了。
他瞳孔骤缩,震惊地望向她,终于开口,声音却虚弱得近乎飘忽:“我……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再次剜进她心底最旧的伤口。
那种被彻底忽略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她至今仍无法释怀的裂痕。
“陈望津,我确诊了肿瘤。那是肿瘤啊!你明白我有多害怕吗?”
一句句质问砸在他耳膜上,绝望如潮水漫过她的眉眼。
“这七年,我替你打理家事,协调公司事务,大小琐碎全揽在肩上。你是不是早忘了——我也只是个会累、会生病的普通人?”
“可那时你在哪?在哄别的女人开心,在背叛我们的感情。甚至就在我们共同生活的房子里,用那张我们一起挑的床,和别人亲密无间。”
这些话终于冲破唇齿,她说出口的刹那,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怎么可能一直镇定自若?
当她躺在手术台上,刺目的无影灯悬在头顶,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时,她也曾怕过——怕这一闭眼,就再睁不开了。
可她不敢怕。因为她清楚,除了自己,没人能托住她下坠的身体。若连自己都溃散,那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所以她咬着牙,硬生生把恐惧吞下去。
可她真的累了。她也渴望有个人,能替她挡风遮雨,稳稳站在她身前。
而陈望津不是那个人。他不过是一具皮相出众、内里空洞的躯壳罢了。
戚玥回过神,眼神已冷如霜雪。
“所以,陈望津,请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们好聚好散。”
他走了。
走的时候,哭得不能自已。
戚玥翻了个白眼,抬手“砰”一声重重关上门。
她实在无法理解他的痛哭流涕,就像从前始终参不透他的纠缠不休——究竟是还存几分真心,还是仅仅出于惯性?
惯性,的确是最难戒断的东西。
它由时间织就,被记忆浸透,要割舍,不亚于亲手斩断一截血肉。
可戚玥硬是把所有与陈望津有关的习惯,连根拔起,寸寸焚尽。
她不愿再沉溺于漩涡,任自我一点点被吞噬。她要挣脱,要自由,哪怕一切归零,也要重新开始。
会好的。
一切,终将好起来。
七天过去。
戚玥始终没有联系林斯珈,也不打算主动找他。
恰逢本市一所高校举办校园艺术节,她想着或许能发掘些有潜力的新锐画手,便顺道前往。
绘画展区里,她一幅幅细看。
这一幅笔触尚显生涩。
这一幅情绪单薄,缺乏穿透力。
这一幅构图混乱,主题模糊不清。
等她看完全部作品,无声地叹了口气。
原来被林斯珈的画养刁了眼光,再看旁人的作品,竟处处显得稚嫩。
她刚转过身欲离开,余光却瞥见身侧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斯珈。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神情专注地端详着墙上的画作。
昔日蓬松的卷发已被拉直,棕发染成沉稳的黑色,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猝不及防撞进她视线里,冲击力强烈得令人心跳微顿。
一周未见,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戚玥心头一紧,那些刻意压下的疑问,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为何因画画的事生气?为何如此在意?她都想弄清楚。
还有,这七天,他究竟去了哪里?
为何杳无音信?为何重逢时,气质全然不同?
林斯珈似有所觉,偏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定在她脸上。
他浅浅一笑,礼貌得无可挑剔,却让戚玥莫名觉得少了些什么。
“戚玥,好久不见。”
她神色微滞,随即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这一周,你去哪儿了?”
他面上毫无破绽,只淡淡扫了一眼墙上的画。
“你来这儿,是想找新合作的画家?”
“打算换掉我了?”
“听说你之前选中的那位,卷入抄袭风波。怎么没来找我?是觉得我不够成熟?”
四个问题接连抛出,句句直击要害,戚玥一时语塞。
是,她确为寻人而来。林斯珈突然失联,她只能另觅人选填补空缺。
可这事,并非她造成。
她静静望着他,没接他的话茬,反而反问:“那你呢?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林斯珈眉梢微扬。
他当然不会说,这七日他一边苦学仪态谈吐,一边悄悄关注她的动态。
当发现她有意物色新人,便立刻赶了过来。
他没忘记,戚玥欣赏的那个男人,举手投足间透着沉稳老练的气息。
既然她倾心那样的气质,他也能学,也能装——只要她喜欢,他什么都愿意做。
所以此刻纵使心潮翻涌,他也只垂眸一笑,语气平淡:“刚好路过。”
戚玥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
她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便走。
“戚玥!”
他声音陡然失了分寸,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眼底水光浮动,像一只急于求证的小兽,满是恳求。
“别走,好不好?”
第13章
戚玥本以为林斯珈至少能撑上几天,再露出破绽。
谁知她刚迈开几步,对方就彻底绷不住了。
那只悬在半空、想握又不敢用力的手,正微微发颤。
戚玥心头一滞,竟有些哭笑不得——自己真有这么可怕?
“林斯珈,”她语气冷了几分,“你要是连句明白话都说不利索,那咱们之间,确实也没必要再聊下去。”
她故意加重了尾音,像在抛出最后通牒:“等我回公司,立刻把你的合约转给其他人。往后,我不会再踏进你半步。”
林斯珈瞳孔骤然一缩,呼吸都乱了一拍。
“别!我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这周……我去上课了。”
“上课?”戚玥怔住,“你读研了?”
林斯珈耳根泛红,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是学些基本的生活常识,还有……怎么当一个真正独立的人。”
怕她不信,他又急急补了一句:“你可以随时考我!现在别说修水管,就连给小白做饭,我也能做得像模像样。”
“你信我!”
他眼睛睁得圆润,目光灼灼,像只急于讨主人欢心的小兽。
戚玥指尖发痒,几乎想伸手捏住他脸颊狠狠揉一把。
“就为这个,你一声不吭,把我晾着?”
林斯珈垂下眼,委屈地抿了抿唇:“安伯说……这样才有反差感。”
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而且……我不是没去找过你。那天,我去了你家楼下……看见你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
“你们还抱在一起。”
戚玥心头一震,记忆猛地翻涌上来——是陈望津,是那天在公寓门口的意外碰面。她万万没想到,那一幕竟被林斯珈撞见,还成了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
“我和他毫无关系。”
她只能干涩地回应,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可林斯珈的眼睛却倏地亮了起来,仿佛阴云骤散,阳光倾泻而下。
“真的?”
若他身后真有尾巴,此刻怕早已摇成一道模糊的弧线。
“真的。”
戚玥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又迅速绷紧,像在克制某种失控的情绪。
“但你一声不响就躲着我,还跟我赌气……我依然很生气。”
她敛起笑意,决心把这事彻底摊开讲清。
没想到,林斯珈也早有打算。
他神色一正,直视着她:“要不要,跟我回家?”
戚玥愣住,脱口而出:“啊?”
怎么话题突然就跳到了这一步?
林斯珈却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目光沉静而坚定:“你想知道原因,对吧?跟我回去,我全都告诉你。”
一周之后,戚玥再度踏入林家别墅。
安伯不在,林斯珈说他去菜市场买食材了。
门刚关上,林斯珈便牵起她的手,快步往楼上走。
戚玥脸颊微热,嘴上嗫嚅着:“这不太合适吧……”脚却诚实地跟了上去。
推开房门,他反手落锁,动作干脆利落。
戚玥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林斯珈,你这是干什么?我只是想弄清缘由,不代表……”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他轻轻一带,拉至床边。
下一瞬,他抬手解开衣扣,动作平静却不容置疑。
戚玥本能地闭紧双眼。
黑暗中,只余他温润的声音,缓缓响起:“戚玥,睁开眼,看看我。”
她迟疑着,睫毛轻颤,终于缓缓掀开眼帘。
本以为会撞见少年结实匀称的躯体,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片纵横交错的旧痕里——
那些疤痕深浅不一,蜿蜒盘踞在他肩背与胸口,像无声的雷暴,在皮肤上刻下无法抹去的印记。
戚玥喉咙一哽,视线瞬间模糊。
心口像被什么钝重的东西狠狠碾过,酸胀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些伤,得挨多少次重击,才会长成这般模样?
又是谁,能狠心将一个孩子,逼到如此境地?
林斯珈望着她眼眶一点点泛红,神情却异常平静。
他抬起她的手,稳稳按在自己胸前最深的一道旧疤上。
“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我是林家的私生子。我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族谱上没有我的名字,生活里也没有我的位置。我妈想借我攀上林家,可没人认我,没人肯给我一个名分。”
“她不甘心,就把年幼的我锁在老宅里。稍有不如意,便拳脚相加。在那里,我不配读书,不配吃饭,甚至不配被人记住——没人知道,那个角落里,曾有个孩子活过。”
“安伯是在我妈去世后,才在废弃的老别墅区找到我的。那时的我,已经不会好好说话,也不会用筷子吃饭。她嫌我‘太聪明’,偏要我用手抓着吃,说这样才能‘养废’我。”
“她说,这是她的复仇。”
“我听不懂,却记住了。后来她自杀了。林家没给我一分钱,安伯只好拿我的画去卖。不知怎的,渐渐有人慕名而来,求我作画。”
“林家得知后,把我接了回去。他们让我日复一日地画,一幅接一幅,对外宣称我是林家嫡子,以我为荣,还给了我这座别墅。”
“戚玥,我的人生好像只剩下画画。我的价值,似乎也只系于画笔之上。所以我害怕——如果哪天我画不出来了,或者,有人比我画得更好……你会不要我吗?就像所有人那样,转身就走?”
他攥着她的手,力道紧得发烫,仿佛要把她掌心烙进自己的血肉里,让她亲手触到那颗跳动不安的心。
戚玥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何总在亲密前退却,为何对信任如此谨慎,为何把自己层层裹紧,拒绝任何人靠近。
可林斯珈明明那么好。
从未伤害过谁,也从未怨恨过谁。
他唯一恐惧的,不过是失去她。
戚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整颗心像被浸在凉水里,又沉又涩。
她眨了眨眼,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林斯珈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指尖沾湿。
他忽然认真起来,语气郑重得近乎虔诚:“戚玥,别为我哭。”
“有人说,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第一步,就是心疼他。”
戚玥正心头发酸,他冷不丁来这一句,倒把她逗得破涕为笑,又羞又恼。
“所以,你是不想让我爱上你?”
她故意挑眉,语带调侃。
林斯珈脸腾地烧了起来,方才讲述往事时纹丝不动的手指,此刻悄悄蜷起,指尖微微发白。
“也不是……非要这样……”
戚玥轻轻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两人静静对望,无需多言。
这一刻,心意早已相通。
是他此前笨拙却执拗的照料——记得她喝咖啡不加糖,记得小白爱吃的猫粮牌子,记得她加班时顺路送来的热汤;
也是他为了靠近她,硬着头皮去学煮饭、学换灯泡、学看天气预报,只为成为她眼中“正常”的人。
这一切,都让她心动。
可心动,终究只是心动而已。
第14章
戚玥曾用十五年光阴,浇灌一段单向奔赴的感情。
高一那年,她第一次在教室后排望见陈望津的侧影——阳光斜切过窗棂,落在他翻书的手背上,也落进她骤然失序的心跳里。
那不是少年懵懂的悸动,而是心魂被悄然钉住的笃定。
她爱上的,是自己反复描摹、层层叠加的幻影:沉静、疏离、光芒灼灼却遥不可及。她追着那道影子跑,从青涩到成熟,从校园到职场,从满心热望到习惯沉默。
她见过他牵别人的手,也见过他松开那只手;看过他为事业焦灼,也看过他站在领奖台上微笑。她陪他蜕变成众人仰望的模样,却始终站在光晕之外,连影子都淡得几乎透明。
后来她终于学会把目光收回来,一寸寸落在自己身上。可就在她刚捧稳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时,林斯珈出现了。
他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干净、炽烈,毫无保留地照进她早已筑起高墙的内心。
她不敢赌。
怕林斯珈也会成为第二个陈望津——看似靠近,实则永远隔着一层无法泅渡的距离;更怕自己再耗不起另一个十五年,等不来回应,只余一身倦意。
若能选,她宁愿挑一个平凡些的人,喜欢得浅一点,日子过得平一点,就这样安安稳稳走完余生。
可选择林斯珈,就等于主动踏上另一条布满荆棘的长路——和当年追逐陈望津一样艰险,一样孤勇。
戚玥凝望着林斯珈清澈的眼睛,喉间发紧,脚步悬在半空,迟迟迈不出去。
她轻轻将他拥入怀中,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林斯珈,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爱人了。你能不能……再长大一点?”
长大到足以替她挡下所有风雨,再郑重地,向她开口?
林斯珈听懂了那句未出口的托付。身体瞬间绷紧,随即用力回抱住她,仿佛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深处。
“好,我会。”他的声音微颤,却斩钉截铁,“我会努力长成你期待的样子。你一定要等我。”
长久的寂静里,他又压低嗓音,近乎恳求:“……就算不等,也没关系。等我回来,请你一定,再考虑一次我。”
戚玥再找不到推拒的理由。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应道:“好。”
林斯珈启程出国前,反复叮嘱她:“我只是去读几年研究生,独立生活一阵子。你千万别以为我不回来了。”
“想我的时候,随时给我发消息,再晚我也看。”
戚玥无奈摇头,笑着打趣:“发了又怎样?难不成你还真扔下学业飞回来?”
她本是玩笑,却见林斯珈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当然。”
回答快得没有一丝迟疑,仿佛答案早已刻进本能。
在他心里,爱从来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项,而是唯一不容动摇的准则。
他从前从未拥有过,所以一旦握紧,便固执得近乎偏执。
戚玥曾问过他:“为什么偏偏是我?等你见过更多人,会不会觉得这几个月的相处,其实也没那么特别?”
“我没有出众的容貌,也没有过人的能力。茫茫人海,你怎么就一眼认定了我?”
那时林斯珈正为吃不到中餐发愁,被她硬逼着学做饭。
听了这话,他一手攥着锅铲,一手扶着平底锅,语气漫不经心,眼神却亮得惊人:“哪有什么为什么?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了。”
“不信你去问小白。你们都以为是它主动跑出去缠着你,其实是我站在台阶上,一眼望见你,立刻松开牵引绳,让它去找你。”
他皱了皱鼻子,忽然笑开:“不然你以为,一只素未谋面的猫,凭什么对你撒娇耍赖,黏着不放?”
“想把你留下的,从来只有我一个人。”
戚玥记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了。
或许是震惊得忘了呼吸,或许是心头滚烫得几乎灼伤,又或许慌乱得冲到小白面前,借揉它毛茸茸的脑袋来掩饰指尖的微颤。
在林斯珈那里,理由从来只有一个——
因为你是戚玥,所以理所当然值得被深爱。
这份沉甸甸的真心,戚玥不知它能绵延多久,却仍悄悄在心底埋下一颗种子:
愿它生根,抽枝,终成参天。
两年后。
沪市国际展览中心今日迎来一场万众瞩目的画展。
主角,是蜚声国际的华国画家——林斯珈。
这是他归国首展,规模盛大,媒体云集,闪光灯如星河倾泻。
戚玥踩着七厘米高跟鞋,气喘吁吁攀爬展览中心前那段缓坡。
八百米的路,她已走了四百米,剩下一半却像横亘在眼前的山脊,每一步都牵扯着小腿酸胀的神经。
她清晨打车赶来,司机却因急着接下一单,将她撂在路边扬长而去。
此刻,她只能咬牙靠双脚走完这最后几百米。
忽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身侧。
戚玥抬眼,涨红的脸与车窗内一双熟悉的眼睛撞个正着——
竟是阔别多年的陶贞贞。
她呼吸一滞,脸上的潮红竟奇迹般退去,背脊也下意识挺直。
陶贞贞神色复杂地望着她,戚玥脱口而出:“我有车,只是这边不好停,才打车来的。”
陶贞贞轻笑一声,推开车门下车,站到她身旁:“那巧了,今天我也试试绿色出行。”
戚玥无言以对。
人都到展览中心门口了才下车,这叫哪门子绿色出行?
但她敏锐察觉陶贞贞有话要说,便默然点头,与她并肩而行。
两个曾因同一人暗自较劲的女人,此刻竟在斜阳铺就的石阶上,步调一致,安静同行。
陶贞贞忽然开口:“这几年,你和陈望津……还有联系吗?”
戚玥一怔,干脆利落地摇头:“早断干净了。话说尽了,也没再见的必要。”
陶贞贞苦笑了一下。
“还是你洒脱。说放手就放手,不留余地,也不留念想。”
戚玥挑眉,反问:“那你呢?还在和他纠缠?”
陶贞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舍不得。纠缠这么多年,明知他心里没我,还是舍不得走。哪怕他给我的,从来只是身体的靠近,我也甘愿。”
戚玥没说话。
这种事,实在难以评判。
陶贞贞似也明白她心中所想,深深吸了口气,艰难地问:“戚玥,你说……如果陈望津能像爱你那样,多分我一分真心,我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累了?”
戚玥脚步猛地顿住。
陶贞贞也随之停下。
“你知道吗?你走之后,他像变了个人。不再流连花丛,也不再随意结交新欢。可和我在一起时,他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他宁愿整日泡在自己创办的‘胃健康’基金会里,也不愿多陪我一会儿。”
戚玥瞳孔骤缩。
她倏然转头,声音干涩:“你刚才说……什么基金会?”
陶贞贞略显意外,旋即了然:“你不关注他,自然不知道。两年前,他突然为胃癌患者建了个全免费的公益组织。”
“他说,是为了赎罪。”
荒谬。可笑。又莫名令人鼻酸。
若这份赎罪,真能帮到千千万万个像她当年那样,在病痛里苦苦挣扎的人,倒也算一件幸事。
戚玥没再追问,只是久久凝视着陶贞贞,最终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积德行善,挺好。”
陶贞贞自嘲一笑。
“是挺好。他如今成了人人称颂的善人,可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空。但他心里,始终只装着你。”
戚玥哑然。
她无法想象,需要多深的执念,才能让一个女人在情敌面前,坦然说出“他爱的是你”这样的话。
她沉默着继续往上走。
陶贞贞跟上来,声音未歇:“戚玥,你说……我该不该继续和他在一起?”
“我不知道。”
戚玥闷声答:“你和他的感情,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陶贞贞顿了顿,又问:“可他心里只有你。”
戚玥侧目看她:“所以,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陶贞贞摇头,语声飘忽:“不是。只是偶然遇见,忽然就想不通——陈望津那样的人,怎么最后,偏偏为你收了心?”
戚玥膝盖一麻,像被无形冷箭刺中。
陶贞贞甚至带着几分天真地低语:“有时候我都在想,要是我也陪他七年,他会不会也这样爱上我?”
戚玥胸中火气腾地窜起。
她刚要转身斥责,目光却撞上陶贞贞通红却异常清醒的双眼。
那一瞬,所有怒意烟消云散。
陶贞贞心里早有答案,只是舍不得放手。
就像当年的她,在迷雾中踽踽独行,盼着有人伸手拉她一把。
可直到她遍体鳞伤地走出浓雾,那只手,始终未曾落下。
如今,陶贞贞亦陷于同样的泥沼。
她渴望有人点醒她:这条路错了,该回头了。
戚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已恢复平静。
“不会的。”
她一字一顿,清晰而冷峻:“陈望津永远不会只忠于一个女人。”
“他不爱你,也不爱我。他真正渴望的,只是一个能彻底为他燃烧、为他存在、为他牺牲全部自我的‘女友’——这个人是谁,并不重要。”
“你可以留在他身边,直到他把‘女友’这个身份,从我身上摘下来,套在你头上。但从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陶贞贞了。”
“你会变成下一个我,一个彻底弄丢自己的人。”
戚玥静静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刃。
若她执意如此,便是无可救药。
陶贞贞像是被这句话击中,怔忡良久,终于苦笑着点头:“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戚玥微微颔首。
恰在此时,两人已抵达展览中心正门。
戚玥朝主展厅入口走去,陶贞贞转向侧翼展区。
她们在门前驻足,彼此再未多言,就此别过,再未相见。
后来听说,陶贞贞终究远赴异国,孑然一身。
她在海外的婚恋状况无人知晓,只隐约有风声传来——她终于遇见了那个,眼里只映得出她一人身影的人。
当然,那是后话。
而此刻,戚玥心中只有一件事:
去见那个,她整整两年未曾谋面的故人——林斯珈。
第15章
戚玥脚步匆匆,径直穿过回廊,朝正厅方向快步走去。
她心神全系在即将见到的人身上,竟未察觉,展厅深处某处角落,一道目光早已如灼火般牢牢锁住她的背影。
林斯珈站在一幅未署名的油画前,身形挺拔,目光却寸寸不离戚玥。
自她踏入展厅那一刻起,他便再未移开视线。
那眼神里盛着沉甸甸的思念,仿佛要将这两年间错过的每一次凝望、每一瞬停驻,尽数补还。
而戚玥则一边走,一边频频环顾四周。
她目光扫过雕花立柱、垂落的丝绒帷幔、光影交错的展墙,甚至俯身翻出通讯器拨号——可听筒里只余空荡的忙音。
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这竟是她近年头一回,与林斯珈失联如此之久。
昨夜他发来一条简讯,只说已落地,地址附在末尾,随后便杳无音信。
她掐着时差算准时间拨过去,依旧无人应答。
起初以为是电量耗尽,可转念一想——林斯珈向来把通讯器贴身携带,哪怕远隔重洋,也总在她消息发出后两小时内回复。
有时她甚至疑心,他是否为她设了专属提示音,否则怎会每每刚敲下发送键,那边便已亮起回复框?
他心底缺着一块安稳,比她更惧疏离,更渴求确认。
两年光阴,戚玥纵然嘴上不说,却早被他这份近乎执拗的守候悄然软化。
可偏偏此刻,人却不见了。
她转身拦住一名穿墨蓝制服的工作人员,语速略急:“请问,林斯珈在哪儿?”
对方挠了挠后颈,面露茫然:“林斯珈?没听过这个名字……真不认识。”
戚玥轻哼一声,转身欲走,那人却忽然压低声音,迟疑开口:“先别急着找人——你身后斜角那根立柱旁,有个男人,从你进来就一直盯着你看。”
她眼尾微扬,心口骤然一松。
“是不是身高约一米八几,头发卷曲偏棕?”
工作人员愕然:“你怎么……”
“猜的。”她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像风掠过湖面。
话音落下,她竟不再焦灼,反倒踱到一幅水彩前驻足,指尖虚悬于画作半寸之上,似在描摹笔触走向。
工作人员忍不住问:“你不找他了?”
她目光未离画布,语气笃定:“他会来找我。我相信他。”
对方怔了怔,随即笑着点头:“那我先去忙了。”
戚玥颔首,视线始终落在墙上——那幅画里,一只白鹭单足立于薄雾笼罩的浅滩,羽翼未展,却已有破云之势。
林斯珈这些年在外,确已脱胎换骨。
若说两年前的他,是凭天赋挥洒泼墨的少年,如今落笔则如持剑者收鞘——锋芒内敛,力道精准,每一抹色彩都带着呼吸般的节奏。
戚玥看得入神,连展厅里渐次响起的赞叹声都成了背景杂音。
别说林斯珈尚在暗处观望,便是他此刻立于身侧,她怕也顾不上抬眼。
“戚玥。”
一道低沉男声自身后响起,声线沉稳,却掩不住尾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她唇角微勾,鱼饵终于咬钩。
“嗯,这画确实比人强些——至少它不会躲着我,让我满场寻人。”
她缓缓转身,目光撞进一双深褐色的眼眸里。
刹那间,空气似被抽空,唯有心跳声在耳畔轰鸣。
林斯珈比从前更高了,肩线更阔,下颌线条利落分明。
可真正让戚玥心头微震的,并非外形变化,而是他举手投足间那份从容——像山岳静立,又似深潭无波。
他终究听进了她的话,长成了能为她撑起一方晴空的依靠。
无需言语,一个对视,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戚玥率先垂眸,掩下眼底翻涌的情绪。
“不给我讲讲你的画?这还是我第一次逛你的个展。”
林斯珈走近一步,嗓音温沉:“荣幸之至。”
她便随他缓步前行,走过一幅幅作品。
沿途不断有人驻足称赞,声音此起彼伏,戚玥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行至出口处,先前那位工作人员迎面而来,目光在林斯珈脸上顿住,随即绽开笑容:“您就是林斯珈先生吧?今日画展的主理人,也是这位小姐的……”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男朋友?”
戚玥尚未开口,林斯珈已坦然应下:“对,都是。”
他不动声色地挡在戚玥身侧,目光微沉,显然还记得方才那人与戚玥交谈良久。
工作人员却只笑得更开怀:“确认一下而已。”
接着从身旁礼盒中取出一支红玫瑰:“今日恰逢情人节,展览特赠,祝二位佳节愉快。”
戚玥耳根微热,伸手接过,花瓣柔软,掌心却沁出薄汗。
林斯珈神色霎时柔和,郑重道谢:“多谢,我们一定好好过。”
话音未落,他已牵起戚玥的手,步出展馆。
她任他牵着,脉搏在腕间跃动如鼓。
仰头看他侧脸,见他神色如常,心底忽地泛起一丝失落。
可下一瞬,她瞥见他耳廓泛起的淡红——那抹绯色一路蔓延至颈侧,在衬衫领口若隐若现。
所有委屈瞬间消散,只余心尖微痒的甜意。
原来他还是那个会因一句玩笑便耳尖发烫的小画家。
两人十指相扣,一路下行至台阶尽头。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驻。
林斯珈拉开车门,戚玥刚坐稳,副驾便传来一道熟悉而温和的苍老嗓音:“戚小姐,久违了。”
她惊喜抬头:“安伯!”
林斯珈赴海外求学多久,安伯便默默追随了多久。
这些年,戚玥仅能从林斯珈零星提及中,拼凑出安伯近况的碎片。
话音未落,一团毛茸茸的黑影倏然跃入怀中。
戚玥眼眶一热,紧紧抱住:“小白!你也来了!”
那欢喜几乎要溢出胸膛。
林斯珈垂眸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忽然收紧手臂,将她圈入怀中,声音闷闷的:“戚玥,我怎么觉得……你见小白,比见我还高兴?”
戚玥身子微僵。
她竟没料到,他连这等细微之处都记在心上。
莫非传言当真——陷入情爱的男人,心思真会变得这般纤细又敏感?
安伯含笑望着二人,忍不住打趣:“那……戚小姐如今,可是我们林家正式的家人了?”
戚玥刚启唇,便觉环住自己的臂弯骤然一紧。
第16章
戚玥不愿再让林斯珈继续等待。
她颔首,语气坚定而温柔:“林斯珈、安伯,还有小白——从今往后,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
空气骤然凝滞。
戚玥清晰听见他呼吸一紧,胸腔里那颗心正剧烈地撞击着肋骨。
那节奏透过相握的手掌,一下下传进她的脉搏深处。
她收紧手指,将他的手牢牢裹在掌心,声音低得近乎耳语:“让你等了两年,委屈你了。”
林斯珈没应声。
只是把额头轻轻抵上她的肩头,静默良久,才用气音喃喃道:“不委屈……只要最后是你。”
戚玥唇角微扬,笑意沉静,心也终于落回原处。
他们就这样成了恋人。
林斯珈心里还惦记着——自己从未正式表白过,所以这天不能算作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天”。
可戚玥压根不认这套。
她提前撂下话:不准搞仪式,不准藏惊喜,平实安稳的日子,才是她想要的。
林斯珈只得依她。
可越是朝夕相处,他心底的不安就越发滋长。
戚玥已三十二岁,阅历与格局早已远超同龄人,更遑论比他年长、比他沉稳、比他看得更远。
他不敢确信,自己能否长久地留在她心上。
如今靠的是年轻、是相貌、是尚算鲜活的热忱;可若岁月蚀去容颜,若伤病损毁皮相,若她某天厌倦了他这般寡言少趣的性子,又该如何自处?
戚玥极少说“爱”字。
哪怕是在最亲密的时刻,她也只是吻过他的鬓角,嗓音微哑,带着倦意轻声道:“林斯珈,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要的不是“喜欢”。
他要的是“爱”,是独属于他的、毫无保留的、只向他一人倾注的爱。
而戚玥这些年事业蒸腾向上,心思自然更多系于工作之上。
她仍习惯性地沿袭从前他在国外时的相处方式——不冷不热,想起便靠近,忘了便搁置。
直到某日。
她接到紧急差遣,需即刻赴外地出差,为期三日两夜。
她拎包奔向机场,匆忙间手机滑脱,重重摔落在安检口冰冷的地砖上。
屏幕霎时漆黑,再无反应。
她拾起晃了晃,试按几下电源键,见毫无动静,便随手塞进外套口袋。
她另备有工作专用通讯器,因此并未慌乱。
这份从容背后,是她彻底将林斯珈抛诸脑后。
只托同事代为转达行程,再未多言一句。
待她办妥事务返程归国,第一件事便是直奔维修铺。
加急处理下,不到一小时,手机便被修好。
她步出店门,指尖按下开机键。
信号接入刹那,数十条未读消息如潮水般涌出,全是林斯珈发来的。
“戚玥,你出国为何要别人转告我?你究竟是去公干,还是刻意躲我?”
“是我哪里不够好?为什么你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我改,好不好?”
“戚玥,求你别走……我真的离不开你。你不要我了?连小白也不要了吗?”
“戚玥,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随叫随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影子吗?”
看到这里,戚玥指尖微颤,心跳骤然失序。
而下一条,几乎刺穿她的眼底——
“戚玥,你真的爱过我吗?”
她瞳孔骤缩,急忙拨号过去。
听筒里却只剩空荡的忙音。
她攥紧手机,转身冲向林家别墅。
一路疾驰,心口像被无形的手反复攥拧,恨不得下一秒就站在他面前。
抵达林宅外时,不过半小时光景,她却觉得仿佛熬过了半生。
输入密码推门而入,迎面撞见面色阴沉的安伯。
戚玥自觉理亏,嘴唇抿成一线,刚欲上楼,却被他抬臂拦住。
“戚小姐,您可知少爷等了您多久?就算要分开,也不能一声不响,人间蒸发啊。”
安伯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不止,眉宇间尽是郁结。
戚玥连忙解释:“不是故意失联。手机摔坏了,人在外地,没法修。我让同事通知林斯珈了,他怎么……会这样?”
安伯听完,神色稍缓,侧身让开:“您上去吧。进去前别开灯——少爷已数日未进食,房中一直漆黑,先让他慢慢适应光线。”
戚玥心头猛地一沉。
数日未食?终日闭灯?他这是要把自己困死在黑暗里?
她顾不上再问,拔腿便往楼上奔去。
站在林斯珈卧室门前,她用力叩门,声音急切:“林斯珈!我回来了!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
门内传来细微响动,她知道他就在里面。
可门纹丝不动。
他第一次这样决绝地拒绝见她。
戚玥喉头一哽,呼吸滞涩。
一扇门的距离,竟被她亲手筑成不可逾越的沟壑。
片刻后,门内传来他清冷的声音:“你走吧。在我这儿,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所有好处都被你占尽——你高兴时逗我两句,不开心便把我丢在一边。”
话音未落,嗓音已沙哑哽咽,断续难辨。
戚玥这才真正尝到自食其果的苦味。
她一遍遍唤他名字,软语相劝,他却只用那副破碎的嗓子,一次次将她拒之门外。
她束手无策,忽想起安伯所言“数日未食”,转身奔向厨房,只想煮碗热汤,至少让他喝一口温水。
可刚踏进厨房,目光便钉在水槽边叠起的几个瓷盘上。
她走近细看——盘底残留着风干的米粒,泛着浅淡的蛋黄渍。
那是她教他的第一道菜:蛋炒饭。
鼻尖蓦地一酸,眼前恍惚浮现出林斯珈独自立于灶台前的模样:眼尾泛红,手里握着锅铲,一边翻炒,一边想着她。
不知何时,安伯已悄然立于她身后。
“戚小姐,您知道吗?少爷在国外那几年,全靠这道蛋炒饭撑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夜。”
戚玥浑身一震,脱口而出:“什么?”
一道蛋炒饭?他竟靠着这个,熬了整整两年?
安伯缓缓点头。此时他不再是恪守本分的管家,而是以长辈身份,郑重而恳切地望着她:
“戚小姐,若您真心爱他,请多给他一点爱。”
“别再把他当玩笑,别再把他晾在一边。您能答应我吗?”
第17章
戚玥喉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
说十五年里,她曾把整颗心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久到连自己都忘了如何重新去爱?
说如今哪怕再动心,那份炽烈也早已被岁月磨成了温润的余烬?
说她的心跳不再为谁剧烈失序,连最深的依恋也裹着一层难以撕开的薄茧?
可这些话,她怎么敢说出口。
林斯珈的爱太灼热,像初春骤然倾泻的阳光,烫得她指尖发颤、眼眶发热,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在他面前,早已失却所有退路与矜持。
沉默良久,她忽然用力点头,声音轻却坚定:“我会努力去爱他——哪怕这条路崎岖难行,我也绝不会松手。”
安伯眼底泛起微光,她不敢多看,转身疾步踏上楼梯。
这一次,她打定主意:哪怕林斯珈锁死房门,她也要劈开它、撞开它、踹开它——只要能触到他,什么方式都无所谓。
可当她奔至二楼,却见那扇门虚掩着一条缝。
林斯珈的身影一闪而没,快得像受惊的雀鸟,倏忽缩回屋内。
戚玥唇角微扬。
她早料到,他根本熬不住。
听见她脚步远去,他一定立刻从床上弹起,赤着脚跟到楼梯拐角,悄悄扒着扶手偷望——眼神湿漉漉的,盛满委屈与不安,却硬是咬紧牙关,不肯出声挽留。
她轻轻叹气,抬手一推,那扇虚掩的门便无声滑开。
屋里没有一丝光亮。
窗帘严丝合缝地垂落,灯也未曾开启。
他就那样蜷在黑暗里,像一尊静默的雕像,固执地守着这方寸幽暗,等她来叩响他的世界。
若她不来,他真会一直这样坐到天明吗?
戚玥心头一酸,缓步走近床边,掀开被角,侧身躺进他身侧。
起初,林斯珈绷紧身体,死死攥住被沿,仿佛那是他仅存的屏障。
她只稍一用力,那点强撑的倔强便溃不成军。
她贴上他后背,双臂环住他清瘦的腰身。
不过数日未见,他肩胛骨的轮廓竟更分明了,掌心下几乎摸不到多少暖意与分量。
“林斯珈,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嗓音里全是藏不住的疼惜,沉甸甸压进寂静里。
他身子一僵,仍固执地背对着她,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反正……你也不在意。”
戚玥指尖一紧,声音陡然沉了几分:“转过来,看着我。”
就这一句。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翻过身,迎向她的目光。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旧清亮,可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泄露了彻夜未眠的疲惫。
戚玥心口发涩,指尖缓缓抚上他的眉骨,描摹过他微阖的眼睑、挺直的鼻梁,最后停驻在他微凉的唇上。
指腹一遍遍摩挲,像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真实。
他的呼吸渐渐沉浊,在幽暗里起伏渐重。
眸中焦灼悄然退潮,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滚烫的渴望。
他本能地朝她靠近,却又猛地顿住,挣扎着往后挪了一寸。
他只想要一个答案:“戚玥,这几天……你到底去了哪里?”
她凑近他耳畔,将实情一字一句说给他听。
他瞳孔微缩,怔了半晌,声音低下去,带着少有的委屈:“同事只说你要出国几天……没提手机坏了,也没说你联系不上我。”
黑暗里,那点委屈竟格外清晰。
“我真以为……你是不想见我了,才一声不响就走了。”
戚玥这才明白,原来他心底早已积攒了这么多惶惑。
可他从未表露分毫,始终是那个温柔妥帖的男友,准时出现在她需要的每个时刻。
唯独忘了,自己也需要被安抚。
她深深吸气,若没有这场意外,他们或许还要在猜疑里兜转很久。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几年前那次冷战——
他独自站在她家门外,看见她和陈望津相拥而立,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转身离开。
那一刻起,他是不是就认定自己永远排在第二位?
“林斯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爱你?”
或许因夜色太静,或许因时机恰好成熟。
在这片无光的房间里,她第一次主动剖开自己的心意。
她感到他全身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说过,对我是一见钟情。而我,是日久生情。”
“你从来都是极好的人——在我最难熬的时候,你总恰巧出现;为了迁就我的喜好,你愿意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透过你的眼睛,我看见的风景都不一样了,每一种都让我觉得踏实、欢喜。”
“和你在一起时,我不用绷着神经演谁,也不必费力讨好谁。你让我做回自己,完完全全的自己。”
“这份感情,早就不是替代,也不是补偿。它就是它,独一无二,不可取代。”
“林斯珈,你要信自己一点——你早已住进我心里最深处,从来都不是谁的影子,你就是林斯珈。”
一席话说完,她喉间微干,仰起脸,轻轻吻上他的唇。
那一点微温,却似燎原星火。
他眸中焰光轰然腾起,翻身将她护在身下,气息灼热而急促。
不是因为欲念,而是因为终于等到云开月明的狂喜,因为确认这份心意从来不是单程奔赴,更因为从此以后,他们可以真正并肩而行。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肌肤,痒意直抵心尖。
“戚玥,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爱你。”
她还想回应,却被他绵长而珍重的吻封住了言语。
窗外,小院那株红梅在风中轻轻摇曳。
初春的寒风一阵阵掠过枝头,卷起细碎花瓣,沁入梅蕊深处,将清冽与幽香揉作一体。
雨也落了下来,淅淅沥沥,不歇不止。
冰凉雨滴反复叩击花苞,仿佛在耐心等待某个破绽。
直到后半夜,风势才渐次平息。
翌日清晨,天光澄澈。
初春的天气向来反复,前一刻还裹着寒意,下一刻便透出融融暖意。
戚玥裹着厚实棉衣,牵着林斯珈的手,慢慢踱进小花园。
身后,安伯笑呵呵抱着小白。
小白舔着雪白绒毛,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追随着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
这一刻,他们就像最寻常不过的一家人,趁着周末闲暇,踏青赏景。
戚玥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仰头看向林斯珈,又回头望了望安伯与小白,心口被一种久违的、沉甸甸的满足填得满满当当。
林斯珈低头凝视她,语气温和:“怎么了?”
她笑着摇头,却见他也跟着扬起笑意,眉眼舒展,毫无保留。
风拂过面颊,温柔得恰到好处。
戚玥任由他掌心的温度包裹着自己,一步步走向公园深处。
他们踏过微湿的草地,走向枝头初绽的新绿,走向山野渐盛的生机,走向她曾经以为再也无法企及的——
与一人白首、共度余生的明天。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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