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五岁,叫林婉。我老公叫赵大伟,我们结婚十年了,有个八岁的女儿叫妞妞。今天我想说说我家的事,关于退休金,关于补贴,关于那些让我哭过也笑过的事。
大伟在国企上班,一个月到手五千五。我在一家私企当会计,一个月四千二。我们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六十平米。房贷早就还完了,因为公公当年帮我们付了首付。日子过得紧巴,但还算温馨。每天早上我给妞妞扎辫子,大伟去买豆浆油条。晚上我做饭,大伟洗碗。周末带妞妞去公园划船。这就是我的生活,平淡,但踏实。
让我心里最暖的一件事,是关于公公赵德福。公公今年六十八了,退休前是机械厂的技术员,现在每个月退休金六千块。婆婆在我结婚前两年就走了,是乳腺癌。公公一个人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离我们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每个月十号,都会偷偷往我银行卡里打两千块钱。我第一次发现是去年三月份,手机短信叮的一声,我还以为是诈骗。点开一看,是公公的账号转来的。我赶紧给他打电话,说爸,您这是干什么。公公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婉婉啊,你和大伟不容易,妞妞又要上补习班,这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好吃的。我说,爸,这不行,您自己留着花。公公说,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花不着这么多钱。你妈走得早,我没照顾好她,现在得替她照顾好你们。我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公公不光给我打钱,还经常偷偷给妞妞买衣服玩具。有一次妞妞回来,背着个新书包,上面印着艾莎公主。我问她哪来的,她说是爷爷给买的。我拿这书包去网上查,好几百块呢。我心疼坏了,去找公公。公公说,婉婉,你别心疼钱。爷爷就这一个孙女,不给她买给谁买。我攥着书包带子,心里又酸又甜。大伟知道这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下班回来,破天荒地买了瓶酒,跟公公喝了一杯。大伟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他跟我说,婉婉,我爸这辈子不容易,他愿意给,你就拿着。但咱不能白拿,以后他老了,病了,咱得比对自己亲爹还上心。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可就在我为公公的心疼感动得不行的时候,我亲爸林建国,给了我狠狠一击。我爸今年六十五,退休前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块。我妈在我二十岁那年因为心脏病走了。我弟林浩比我小五岁,今年三十,没正经工作,娶了个媳妇叫小芳,在镇上开理发店的。他们有个儿子,叫浩浩,六岁了。我弟从小就被我爸惯着。我妈在的时候,还稍微管管他。我妈一走,我爸简直把他当眼珠子疼。我弟高中没念完就辍学了,跟着镇上的包工头干小工。后来嫌累,不干了。又去学开车,拿了驾照,买了辆二手面包车跑黑车。再后来,车被扣了,他就在家待着,靠我爸的退休金过日子。
我工作以后,每个月给我爸一千块钱。一开始是五百,后来我工资涨了,就给一千。我心想,爸退休金四千,加上我给的一千,一个月五千,在县城够花了。我偶尔还会给浩浩买点衣服鞋子寄回去。我以为我爸拿着这钱,买点好吃的,跟老同事下下棋,晚年享享清福。可我做梦都没想到,我爸拿我的钱,去补贴我弟了。
事情是去年六月份暴露的。我爸六十大寿,我没回去,因为妞妞期末考试,我请不了假。我给爸转了两千块钱,说爸,您自己买点好吃的。我爸在电话里挺高兴,说婉婉啊,你不用给我钱,你过好自己就行。我那时候还觉得我爸挺体谅我的。结果没过几天,我爸老家的一个邻居王婶来城里看病,住在我家附近的小旅馆。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婉婉啊,我来城里了,你有空来看看我。我下班去看她,聊着聊着,王婶就说,婉婉啊,你爸对你弟可真好。我说怎么了。王婶说,你弟上个月买了辆新车,十几万呢,你爸出了八万。我一听,脑子嗡的一声。我弟哪来的钱买新车。王婶说,你爸把攒了一年的钱都拿出来了,还借了两万。我强笑着送走王婶,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我给我爸打电话,尽量压着火,说爸,我听说浩浩买了新车。我爸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哦,是买了,二手的,不贵。我说,爸,您哪来的钱。我爸沉默了。我说,爸,您是不是把我给您的钱,都给浩浩了。我爸叹了口气,说,婉婉,你弟不容易。他跑黑车被罚了,欠了外债,小芳闹着要离婚。我这当爹的,不能看着不管啊。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说,爸,我每个月给您一千,一年就是一万二。您自己退休金四千,一年四万八。您怎么就拿不出钱给自己过生日,却拿得出八万给我弟买车。我爸说,你弟那是急用。你嫁得远,大伟虽然老实,但工资不高,我怕给你钱你又贴补他们,我干脆就直接帮浩浩了。我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我说,爸,您什么意思。公公每个月都补贴我两千,您却拿我的钱去补贴弟弟。您是我亲爸吗。我爸在那边吼起来,说,林婉,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弟是林家唯一的孙子,我不帮他帮谁。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还管起老子来了。我啪的挂了电话,趴在办公桌上,哭了一下午。
晚上回家,大伟看我眼睛肿得像桃子,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一说,大伟愣住了。他没想到我爸是这样的人。大伟坐下来,拉着我的手,说,婉婉,别哭了。咱爸可能是老观念,觉得儿子才是传后人。我说,可那是我给他的钱啊。他拿我的钱去给我弟买车,凭什么。大伟说,是凭什么。但爸他可能觉得,你弟过得不好,他心里过不去。你别跟他置气,气坏了身体,妞妞怎么办。我靠在大伟肩膀上,哭得更凶了。大伟轻轻拍着我的背,说,咱不缺那点钱。公公给咱的,咱省着点用。你爸那边,我找机会跟他聊聊。
可我爸那边,根本聊不通。我后来试着给爸打电话,他不接。发微信,不回。我托老家的堂姐去劝,堂姐回话说,叔气得不行,说你不懂事,不孝顺。我听了,心里像被刀割一样。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我上小学三年级,学校组织去市里春游,要交五十块钱。我回家跟爸要,爸说,家里没钱,别去了。可第二天,我弟要买一个遥控汽车,一百多块,爸二话没说就买了。我上初中,住校,一周回来一次。每次回家,我弟都有肉吃,我只有咸菜。我问我爸,为什么弟弟有肉我没有。我爸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我那时候就明白,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排在弟弟后面。可我没想到,我长大了,工作了,嫁人了,我爸还是这样。我给他的钱,他一分不留,全给了我弟。而我公公,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却每个月往我卡里打两千块,怕我过得不好。
那段时间,我心里堵得慌。每天上班强颜欢笑,下班回家还得装作没事,怕大伟担心。可纸包不住火。妞妞有一天晚上突然问我,妈妈,你为什么偷偷哭。我赶紧擦掉眼泪,说妈妈没哭,是眼睛进沙子了。妞妞说,妈妈骗人,我都看见了。你每次给姥爷打完电话,都躲在被子里哭。我抱着妞妞,眼泪又下来了。妞妞说,妈妈,你是不是想姥爷了。我带你去看看姥爷好不好。我摇摇头,说,妞妞,姥爷现在不想见妈妈。
转机出现在去年十月份。我弟出事了。他买了那辆新车,其实是抵押车,手续不全,被交警扣了不说,还查出他无证驾驶,拘留了十五天。小芳闹着要离婚,带着浩浩回了娘家。我爸急得血压升高,住进了县医院。堂姐给我打电话,说婉婉,你爸病了,你快回来看看吧。我一听,二话没说,跟单位请了假,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大伟说,我跟你去。我说,你别去了,单位请不下假。大伟说,没事,我请年假。他硬是陪我一起回去了。
到了县医院,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看到我进来,他别过头去,不看我。大伟走过去,说,爸,您别生气,婉婉来看您了。我爸哼了一声,说,她来看我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吧。我鼻子一酸,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我说,爸,您别说了。我给您带了药,还有五千块钱。您先治病,别的以后再说。我爸看着我,眼圈红了。他说,婉婉,爸对不起你。你给爸的钱,爸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爸不是不疼你,是爸觉得,你是嫁出去的人,大伟能养你。浩浩是林家的根,他要是垮了,林家就完了。我听着,眼泪掉在我爸手背上。我说,爸,浩浩是林家的根,那我是不是林家的人。我从小也是您养大的,我妈走后,我陪您度过了最难的日子。您住院,我连夜赶回来。您为什么就不能像公公对妞妞那样,对我好一点呢。我爸不说话了,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角的白发里。
大伟在旁边说,爸,您别怪婉婉。她每个月给您一千,一年一万二,这钱是她省吃俭用挤出来的。她没找您要过一分钱,反而一直往外拿。您说她不孝顺,可这世上,有几个女儿能像她这样。我爸闭上眼睛,不说话。
第二天,公公也来了。他听说我爸住院,特意从城里坐大巴赶过来。公公提着一兜水果,走到病床前,说,亲家,我来看看你。我爸睁开眼,有点不好意思。公公说,亲家,我听婉婉说了你们家的事。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读书人的弯弯绕。但我知道一点,孩子得自己长。你总给他钱,他永远长不大。你看我,我退休金六千,我给婉婉两千。不是因为我钱多,是因为我心疼她。她嫁到我家,没享过什么福,大伟那孩子,老实巴交,不会挣钱。我这当公公的,不帮她帮谁。可我没给大伟钱,因为大伟是男人,得自己撑起这个家。你那儿子,三十岁了,你还得替他扛。你累不累啊。我爸看着公公,半天说了一句,你不懂。公公说,我是不懂。我只知道,我闺女要是像婉婉这样,被人拿她的钱去贴补别人,我得心疼死。我爸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我弟放出来了。他瘦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我爸看到他,眼泪又出来了。我弟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了。他说,爸,姐,我对不起你们。那车是抵押车,我被人骗了。小芳也走了,浩浩也不要我了。我活该。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我说,浩浩,起来吧。你先去找份正经工作,别再让你爸操心了。我弟点点头,说,姐,我明天就去工地搬砖。我一定把钱还给你。我摇摇头,说,不用还我。你先把爸的医药费挣出来。我弟站起来,走到我爸床边,说,爸,儿子不孝。我爸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从那以后,我爸变了。他出院后,把退休金分成了三份。一份自己留着吃饭买药,一份存起来当应急的钱,还有一份,竟然给我打了过来,一千块。我收到短信,愣了半天。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婉婉,爸以前错了。你公公说得对,孩子得自己长。浩浩现在在工地干活,虽然累,但踏实。爸不能再惯着他了。你每个月给爸一千,爸现在还你一千。你拿着,给妞妞买点好吃的。我握着手机,眼泪哗哗地流。我说,爸,您自己留着吧。我爸说,不行,你必须拿着。这是爸的心意。我哽咽着说,好。
今年春节,我们一家三口回老家过年。我爸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公公也来了,他跟大伟一起喝了两杯。我弟没回来,他在镇上的工地上值班,说要挣钱还债。我爸有点失落,但没说什么。饭后,我爸拉着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他攒的零钱,还有一张存折。他说,婉婉,这存折上有三万块,是爸这几年攒的。爸本来想留给浩浩娶媳妇用。现在浩浩还年轻,不急。这钱,你拿着。我说,爸,我不要。我爸说,你拿着。你公公说得对,你也不容易。你妈走得早,我没照顾好你。这钱,就当是爸补你的。我看着那张存折,想起我妈还在的时候,她总偷偷塞钱给我,说婉婉,别跟你弟争,妈心里有你。我接过存折,抱住了我爸。我说,爸,我有您这句话,就够了。钱您留着养老。我爸拍着我的背,说,好孩子。
回家的火车上,妞妞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大伟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心里暖暖的。我想起公公说的话。存款到这个数,你就赢了。六十八岁后别贪多,有这些反而更踏实。我今年三十五,我爸六十五,公公六十八。我们都在学着怎么去爱,怎么去包容。公公赢了,因为他有我这个儿媳妇,心里惦记着他。我爸也赢了,因为他终于明白,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儿子也不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我更赢了,因为我有爱我的老公,懂事的女儿,有最终和解的家人。这些,比任何存款都珍贵。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关于退休金,关于补贴,关于偏心,也关于原谅的故事。生活就是这样,有甜有苦,有笑有泪。但只要心里有爱,有包容,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我爸现在偶尔还会给我弟打电话,但不再给钱了。我弟在工地上干得不错,上个月还寄了两千块回来,让我爸买补品。我爸拿着那钱,笑得合不拢嘴。公公依然每个月往我卡里打两千,我把它存起来,给妞妞当教育基金。大伟今年评上了先进,涨了工资。妞妞考了全班第一,拿着奖状跑回家,说妈妈,我厉害不厉害。我抱着她,说,厉害,像妈妈。
我今年三十五岁,我觉得我赢了。因为我有了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家。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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