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要卖祖传老宅,我出二百二十万全款收购,只为留住家族根基。可他嫌弃我出价低,转手低价卖给外人。我心寒彻底放手。舅舅大寿宴席上,一通电话突然打来,他听完当场僵住,酒杯悬在半空,整个人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整理报表,手机响了,是我妈。
"你舅舅要把老宅卖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今天上午他在家族群里发的消息,你没看到?"
"我开会静音了,没注意看。"
电话那头我妈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几分:"那宅子你知道的,咱家三代人住过的地方。你外公走之前特意交代过,说祖宅不能卖。"
我放下笔靠向椅背,脑海里浮现出那座青砖灰瓦的老院子。
院子不小,前后两进,天井里有一口老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小时候每年暑假我妈都带我回去住几天,舅舅那时候还住在前院,舅妈在灶房里忙活,院子里飘着柴火味和饭菜香。
那是九十年代末的事,一晃二十多年了。
"舅舅怎么说?"我问。
"他说急用钱,有人给了价,他准备出手。"
"谁给的价?"
"不认识,说是从省城来的,想买个老院子改民宿。"
我皱了皱眉。
那座宅子我太熟悉了,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头还有个小花园虽然早荒了但格局还在。青砖是民国时候烧的,门楣上还刻着"清河衍派"四个字。外公在世的时候年年找人修缮,房梁用的是老杉木,几十年没变形。
那宅子不只是房子,是整个家族的记忆。
"妈,你劝过舅舅没?"
"劝了,他不听。他现在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谁说话他都觉得是挡他财路。"
"他开的什么价?"
"他说有人出到两百万,他还在等更高的。"
我心里大概有了数。那个地段那片老宅,两百万不算高也不算低。但买家是外来的,买了肯定要拆改重建,那些老砖老瓦老格局,保不住。
"我明天回去一趟。"我说。
"你回来干什么?"
"看看情况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对面的写字楼亮起一排排灯。我翻出手机打开家族群,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我没往上翻,直接打了舅舅的电话。
响了六七声才接。
"喂,外甥啊。"舅舅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在忙什么事。
"舅,我听妈说你要卖老宅?"
"对啊,正打算跟你说呢。你消息挺灵通。"
"怎么突然想卖了?"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什么突然不突然的,那宅子空了多少年了,没人住没人管,放着也是放着。有人要买,价格合适就出了呗。"
"买家是干什么的?"
"省城来的一个老板,说是做民宿生意的。看过两回院子了,挺满意。"
"他出多少?"
"一百八十万,我还在谈。"
我心里一沉。一百八十万,这个价卖出去,等于白送。那片区域的宅基地加老建筑,但凡懂行的人都知道不止这个数。更何况那是祖宅,外公走的时候拉着舅舅的手说了什么,当时我就在旁边听着,舅舅点头点的比谁都诚恳。
"舅,那个价太低了。"
"低?你知道现在老宅子什么行情?空着没人住就是破房子,人家愿意出钱买我都觉得不错了。"
"我再加点,你别卖外人。"
"你加点?"舅舅的语气明显提了起来,"你能加多少?"
"我明天回去当面跟你说。"
"行吧,那你回来看看再说。"
挂了电话我给我妈回了一条消息:明天回去,上午到。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上了高速,三个半小时到镇上,又拐了二十分钟村道,远远就看见老宅那面灰墙和翘起的屋檐。门前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牌照是省城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车熄火推门下来,正碰见舅舅送两个人出来。一个中年人穿着夹克,旁边跟个年轻女的,手里拿着文件夹,看样子是中介或者设计师。
舅舅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哟,外甥到了。来来来,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省城来的陈老板。"
我扫了一眼那个夹克男,五十岁上下,脸圆眼小,笑的时候眼缝眯起来,看着和气但精明。
"陈老板,这是我外甥,在城里做生意的。"舅舅拍了拍我肩膀。
"年轻有为啊。"陈老板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没多说话。
"陈老板刚看完院子,挺满意的,我们进去谈。"舅舅说。
我没动:"舅,咱俩先聊聊?"
舅舅脸上的笑顿了一下,转头对陈老板说:"那陈老板你们先去车上等一下,我跟外甥说两句话。"
陈老板点点头带着女的走了。
等他们走远,舅舅的脸就放下来了:"你怎么这时候来?我正跟人谈着呢。"
"我昨天电话里说了,今天回来当面聊。"
"行,那你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舅,老宅你别卖给外人。我出钱收。"
舅舅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收住了表情:"你出多少?"
"你先别管我出多少,我就问你,外公当年怎么交代的?"
舅舅脸色变了变:"那都是老黄历了,空着也是空着。"
"你缺多少钱,你给我个数。"
"这也不是缺不缺钱的事,人家陈老板出的价合理,我急着用钱嘛。"
"他出多少?一百八十万?"
舅舅搓了搓手:"这两天又谈了一次,他加到一百九了。"
"我出两百。"
舅舅的手停住了。
"全款。"我补了一句。
他看着我不说话,眼神里那点光亮闪了一下又暗下去。我心里清楚,他在盘算。从小到大我太了解我这个舅舅了,什么事都要比一比、算一算,谁对他更有利他就往谁那边靠。
"两百……"他嘟囔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我说话。
"舅,这是祖宅,外公外婆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你卖给别人,人家推倒了盖民宿,咱家根就没了。"
"你这话说的,什么根不根的。"舅舅摆了摆手,"现在谁还讲究这个。再说了你要真想要,那也得让我看看诚意不是?"
"我诚意摆在这儿,两百个,现金,手续一把清。你给我两天时间筹措一下,下周就能办。"
舅舅不说话了,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青砖地面上落了些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天井那棵老桂花树还在,枝桠伸到屋檐上去了。小时候我跟表弟在树下挖过蚯蚓,舅舅还骂我们把地弄得到处是坑。
"外甥啊。"他终于开口,"你这个价……说实话不低了。但是人家陈老板那边,也有他的打算。他说了,买到手不拆,保留原样做高端民宿,还说要申报什么保护建筑。"
"他说的你就信?"
"人家签了意向书的,有法律效力。"
"意向书能顶什么用?他一个省城来的,今天说做民宿明天转手卖了你能管得着?"
舅舅的眉头皱起来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多不懂事似的。我六十多岁的人了,什么事看不明白?"
我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心里的天平已经歪了。
"舅,我再加二十,两百二。"
这个数说出来我自己心跳都快了两拍。两百二十万,基本是我能动用的全部现金了,再往上我得动理财和股票。
舅舅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他张了张嘴,看那样子是想答应。
但就在这时,村道那头传来汽车喇叭声。
陈老板从越野车上下来,远远朝舅舅招手:"老哥,谈好了没?我下午还有事,咱把细节敲了?"
舅舅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那眼神里全是纠结。
"外甥啊,你给我个准信,两百二你确定能拿出来?"
"我确定。你给我三天时间,钱到账。"
"那……那行,我跟陈老板说一声。"
舅舅正要往那边走,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接了电话,嗯嗯啊啊了几声,表情越来越不对。
挂了电话他脸色沉下来,站在桂花树底下半天没动。
"怎么了?"我问。
舅舅把手机揣进兜里,挤出一个笑:"没事,一个朋友。那个……外甥,你先回去,这事儿容我再想想,也不是三两天就能定的。"
我心里一股火往上拱,但我没发。
"行,你想想。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着,你想好了随时打给我。"
说完我转身往自己车那边走,经过陈老板那辆越野时我扫了一眼车里,那个年轻女的正低头按手机。陈老板看见我笑呵呵地挥了挥手。
我没理他,拉开车门上了车。
启动引擎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舅舅站在老宅门口,低着头像是看手机。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肩上,秋风吹过来,叶子簌簌往下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座院子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不是我要放弃,是有些人根本就没把"根"当回事。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
"怎么样?"
"我说了两百二,他说再想想。"
"两百二?你疯了?你有那么多钱?"
"我有,大不了公司周转紧一段。"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舅舅那个人我比你清楚,他要是没当场答应,这事就悬了。"
我没说话。
"你也别太上火,该做的你做了,他不领情那是他的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风吹在脸上有点凉。秋天的田野一片枯黄,远处几棵柿子树上挂着红透的果。这条路我小时候走了无数遍,那时候外公还在,每次回老家他都站在村口那棵大樟树底下等我们。
大樟树还在,村口还在,只是人不一样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舅舅发来的微信。
只有四个字:我再看看。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油门踩下去,车速提起来,后视镜里的村子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山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知道这事没完。
但我没想到,最后会变成那样。
回城那天下起了小雨。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我脑子里反复转着舅舅那条微信——我再看看。这四个字比拒绝还让人难受,吊着,悬着,不给你个痛快。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婆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样?"
"说要想想。"
"想什么?你出两百二还不够诚意?"
"谁知道他想什么。"
我把外套挂在玄关,鞋都没换就坐在沙发上。老婆端了碗热汤过来放在茶几上,挨着我坐下。
"你那个舅舅,一辈子就这样。我当年嫁给你的时候就听你妈说过,他什么事都爱跟人比,比不过就难受。"
"这次不是什么比不比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也不知道。"我端起汤碗喝了口,烫得舌尖发麻,"我就是觉得那座宅子不能落到外人手里。外公走的时候拉着他说的话,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
老婆沉默了一会儿:"你真打算出两百二?"
"话都说出去了。"
"钱够吗?"
"我算过了,公司账上能动的大概一百七,剩下五十从理财里取,有几笔定存还没到期,亏点利息的事。"
老婆没说话,但她那表情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是舍不得的。两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结婚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一下子掏空大半。
但我没办法。
那座老宅对我来说不只是砖瓦木头。我从小听着外公讲祖上的故事长大,说太爷爷那辈怎么从漳州迁过来,怎么一砖一瓦盖起那座院子,门楣上那四个字刻了多久。外公说这些话的时候坐在桂花树底下,摇着蒲扇,眼睛望着天井上那一方天空,神色里全是骄傲。
这些东西卖不掉,也带不走。
第二天一早我给舅舅打了电话。
响了三四声他才接,背景音里有碗筷碰撞的动静,应该在吃早饭。
"舅,想好了没?"
"外甥啊,我正吃饭呢。"
"那你先吃,吃完给我回个电话。"
"行行行,等会儿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开始弄公司的事。一上午过去了,手机安安静静的,连条消息都没有。
到了中午我忍不住又打过去,这回直接关机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外面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落下一道道亮条。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下午三点多舅舅终于回电话了。
"上午手机没电了。"他语气很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舅,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是考虑过了……"他拖了个长音,"外甥啊,我跟你说实话,我跟你舅妈商量了一下,她意思呢,是觉得你那价虽然不低,但咱们亲戚之间做买卖,容易闹别扭。"
"什么别扭?"
"就是钱的事呗,你出了钱买了房子,万一以后觉得贵了后悔了,或者咱们亲戚之间因为这个事闹得不愉快,那多不好。"
我手攥紧了手机。
"舅,我说了两百二全款,一次性付清,手续正规办,你觉得贵我可以请人评估,评估下来多少我就给多少。"
"那哪行啊,你说得轻巧,评估又不便宜。"
"评估费我来出。"
电话那头舅舅又沉默了,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像是在琢磨怎么接我的话。
"外甥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人家陈老板那边也挺有诚意的,我都答应人家优先考虑了,你说我反悔,那多不合适。"
"陈老板出的价能比两百二高?"
"价倒是没你高……"
"那不就是了。"
"但人家有别的条件啊。"舅舅的声音提了半度,"他说了,买了老宅之后还要投钱修缮,要保留原样搞什么文化民宿,到时候取名还挂我家的姓,那等于是给咱家传名了嘛。"
我差点气笑了。
"舅,你是信一个才认识仨月的外人,还是信你亲外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信不信的,做买卖讲的是信用。我都跟人家签了意向书了,你这时候杀出来,我为难。"
"意向书没有法律效力,我找律师问过了。"
舅舅那边顿了一下。
"你找律师了?"
"我托朋友问的,意向书不算正式合同。"
"那你朋友懂个啥,人家陈老板说了,意向书也是有讲究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嗓门里的火气:"舅,你要真觉得为难,你跟陈老板说一声就行,赔偿他什么损失我来出。一百九的价,他损失多少我补。"
"那不成。"
"为什么不成?"
"这不是钱的事,这是做人讲不讲信用的问题。"
我无话可说了。
他说不是钱的事,可前天我提到两百二的时候他眼睛都亮了。他说做人讲信用,可外公交代的"祖宅不能卖"他自己先抛到脑后了。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助理敲门进来送文件,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我摆了摆手说没事。
下班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
"他跟你提你舅妈了?"我妈问。
"提了,说舅妈怕亲戚之间闹别扭。"
"呵。"我妈冷笑一声,"你舅妈那人我还不了解?她娘家侄子去年做生意亏了,正到处借钱呢。你舅舅卖宅子,八成是要贴补那边。"
"真的假的?"
"你舅妈跟我提过一嘴,说她侄子要开饭馆,还差几十万。我当时没多想,现在你舅舅这么急卖房子,我算是对上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外公交代的话呢?"
"你外公走了多少年了,谁还记得?"
车子进了小区,我没着急熄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路灯把树影投在挡风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我又拿起手机,给舅舅发了条消息。
舅,老宅我志在必得。你开个条件,什么条件都行,只要别卖给外人。明天我亲自上门,当面谈。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读。
但一直没回。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把钱的事跟老婆说清楚了。她没拦我,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想好就行,别到时候后悔。"
"我不后悔。"
"那你去吧。"
我又开了三个半小时的车回了镇上。这回没直接去村里,先找了镇上开中介的老张。老张跟我爸是老相识,镇上老宅子什么行情他门清。
"张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舅那座老宅,现在市价大概多少?"
老张放下手里的茶杯,靠着椅背琢磨了一会儿:"你舅那宅子,前后两进,占地不小,就是年久失修。按现在老宅子买卖的行情,连地皮带房子,撑死了两百万出头。"
"要是有人出两百二呢?"
"两百二?那超了。"老张摇摇头,"你舅那人就爱漫天要价,人家给他一百九他都该偷着乐了。"
"可他说有人出两百万以上。"
"谁?省城那个陈老板?"老张嗤了一声,"我跟你交个底,那个陈老板上个月来找过我,让我帮忙在周边村子找老宅子,开价都是一百五到一百八。你舅那宅子他能出一百九,我都觉得稀罕。"
"那他为什么非要买我舅的?"
老张朝我挤了挤眼:"你说呢?你舅那宅子地段好,离镇子近,又在路边上,做民宿开饭店都好用。再一个,你舅好说话呗,别人砍价他让,陈老板那种人精还不往死里压?"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舅舅说陈老板出到一百九了,老张说陈老板开的价都是一百五到一百八。这中间差了十万到四十万。
我掏出手机翻舅舅给我的聊天记录,他确实说了"陈老板加到一百九了"。
要么是舅舅在说谎,要么是陈老板在两头演戏。
不管哪种,都够恶心的。
"张叔,谢了。"
"你要买你舅的宅子?"老张多问了一句。
"我有这个打算。"
"那你可得上点心,你舅那个人……"
"我知道。"
从老张那儿出来我直接去了村里。
车停老宅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我推门进去,天井里没人,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一层在地上。正房门开着,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舅舅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本老相册。
"舅。"
他抬起头看我,脸上表情有点复杂,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尴尬。
"你又来了。"
"我昨天说了今天来。"
他合上相册往旁边一搁:"坐吧。"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堂屋里的光线很暗,窗纸糊了好多年没换过,透进来的光都是昏黄的。墙上还挂着外公的遗像,黑白照片里外公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
"舅,咱们今天就把话说开。"
"说什么开不开的,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跟人家陈老板有约在先。"
"陈老板给你出了多少?"
舅舅眼珠转了转:"一百九十五。"
我盯着他的眼睛。
"刚才还是九十五?"
"昨天又谈了谈,人家加了五万。"
"舅,你跟我说实话,陈老板到底出了多少?"
舅舅的脸色变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要发火又忍住了。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骗你?"
"我不是怀疑,我是想搞清楚你到底急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当舅舅的还能骗你?"
"那行,你把跟陈老板签的意向书给我看看。"
"意向书在公司里,不在家。"
"那你拍照发我。"
"手机没电了。"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他自己大概也觉得这个借口太拙劣了,扭过头去看墙上的挂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舅,两百二十万。"我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全款,现金,手续正规。我不要你还价,我说了就算。条件只有一个,宅子留在我手里,不拆不改。"
他慢慢转过脸来,看着我。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东西我读懂了——他在算。不是算亲情,不是算外公的遗愿,是算他能从这笔买卖里多挤出来多少。
"那……手续什么时候能办?"
"你给我个准话,明天我就让律师拟合同。"
"明天不行。"
"为什么?"
"后天吧。"他搓了搓手,"后天我跟你舅妈有空,你带着合同来。"
"行,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
我说完起身要走,走到天井的时候舅舅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外甥。"
我回头。
他站在堂屋门口,光线从他背后照出来,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跟你舅妈商量了一下,两百二可以。但有个小条件。"
"什么条件?"
"你再加五万,算你舅妈的辛苦费。她这些年照看这宅子,没功劳也有苦劳。"
我站在桂花树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天。
秋天的天很高很蓝,一片云都没有。
我低下头,看着舅舅那张在暗影里的脸。
"行,两百二十五。后天上午我来签合同。"
从老宅出来那天晚上我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一宿。
不是我舍不得开回去,是我心里堵得慌,怕开车分神出事。小旅馆的房间不大,窗外正对着镇上的老街,入夜后安静得能听见虫鸣。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舅舅那张脸和他那句"再加五万"。
舅妈的辛苦费。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不觉得害臊。这些年舅妈住在镇上儿子家,一年到头回老宅的次数五个手指头数得过来。院子里长草了她不拔,房顶漏雨了她不补,上回天井那棵桂花树被风刮断一枝,还是我春节回来的时候自己动手锯的。
现在跟我说辛苦费。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吸顶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老婆发来微信:谈得怎么样?
我回了两个字:定了。
她秒回:多少钱?
两百二十五。
那边半天没动静,过了三四分钟才又蹦出一条:行,你看着办。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条:睡吧,明天回去再说。
第二天一早退了房,我没再去村里,直接上了高速。车开到半路我妈打电话来。
"你舅舅跟我说了,两百二十五万?"
"嗯。"
"你这个傻孩子。"我妈的声音又急又气,"他明显是在拿捏你,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但我没得选。"
"怎么没得选?他不卖拉倒,你拿着那些钱干什么不好?"
"妈,那是我外公的宅子。"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从小就跟你外公亲。但你舅舅那个人,你给他再多的钱他也嫌少,你信不信,等你签了合同他还要找后账。"
"签了合同就由不得他了。"
"你呀,太实在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我妈说得有道理,舅舅那个人确实贪,可我已经把价加到了两百二十五万,镇上的老宅子卖不出这个数,他心里应该有数。
可我心里隐隐有一股不安。
那种不安从昨天他答应之后就有了,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对,我说不上来。
回城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律师。
我托了朋友联系了一个专门做房产交易的律师,姓周,四十出头,做这行十几年了。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没急着说话,先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你确定你舅舅那宅子的产权没问题?"
"我外公的,当年分了家,宅基地使用权在我舅名下。"
"有没有共有人?"
"我舅妈算一个。"
"那就得夫妻双方都签字。"周律师推了推眼镜,"你跟你舅妈沟通过没?"
"没有。但我舅舅说她同意的。"
"口头同意不行,签合同的时候她必须到场。而且这种老宅子买卖,最好做个尽职调查,看看有没有抵押或者纠纷。"
"多久能做完?"
"快的话两天。不过你说后天就要签合同……"
"那就加急,费用我出。"
周律师点点头:"行,我让人尽快办。另外合同我今晚就能拟出来,明天下午发给你过目。"
从律所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舅舅发了条消息:舅,律师在拟合同了,后天上午我准时到。
消息发出去,已读。没有回复。
我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收起手机回家了。
当天晚上老婆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我坐在饭桌前没什么胃口,筷子扒拉着米饭。
"你到底怎么了?"老婆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钱的事定了就定了,别老挂着脸。"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
"我总觉得舅舅那边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什么事?"
"不知道。"
老婆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这个人就这样,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他答应你了就答应你了,后天签合同白纸黑字,他还能反悔不成?"
"能。"
"你这个舅舅……真有那么不靠谱?"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
第二天下午周律师发来合同电子版,我仔细看了一遍,又让他改了几个小地方,最后一版确认了我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里。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明天上午。
晚上睡觉前我又给舅舅打了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
"舅,明天上午九点,我带着合同到老宅,你别忘了。"
"嗯嗯,知道知道。"
"你舅妈也在吧?"
"在在在,你放心,都安排好了。"
"那行,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躺下来,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旁边老婆已经呼吸均匀了,我闭上眼睛数了几百只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我六点就醒了。
收拾完东西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我开车上了高速。这一趟我开的比前两趟都快,三个小时的路程我两个半小时就到了。车停老宅门口的时候,舅舅的那辆旧面包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我提着文件袋推门进去,天井里有两个人。
舅舅坐在桂花树底下的石凳上,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不是我舅妈,是陈老板身边那个年轻女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
"舅?"
舅舅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僵硬的笑。那女的也转过来看我一眼,表情淡淡的,手里拿着手机。
"你来了。"舅舅站起来,搓了搓手。
"这位是?"我看着那女的问。
"小刘,陈老板公司的。"舅舅说,"她今天过来帮我看看合同。"
"看我拟的合同?"
"对,帮着把把关嘛,毕竟这么大的买卖。"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文件袋攥紧了一些。一阵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
"舅,你让我签合同,你找外人来审?"
"她不是外人,她是陈老板公司的,人家懂这个。"
"那陈老板知道你今天要跟我签合同吗?"
舅舅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女的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客气:"陈总知道的。他说了,如果你们能达成交易,他那边就不掺和了。我今天过来也是代表陈总表个态,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那你来审我的合同是什么意思?"
"就是看看条款合不合理,毕竟老宅的交易涉及的东西比较多。"
我看了舅舅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上面划来划去,食指还微微发抖。我认识他这个动作,他紧张的时候就这样。
"我舅妈呢?"我问。
"你舅妈待会儿来。"
"九点了,我现在到时间了。"
"你急什么嘛。"舅舅抬头冲我笑了笑,"先坐下聊会儿,你舅妈马上就到。"
我没坐,站在天井中央,看着那女的翻文件袋里的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什么,那架势看着不像是来"表个态"的。
我掏出手机给周律师发了条消息:对方找了个第三方来看合同,正常吗?
周律师回得很快:不正常。第三方如果是买家那边的人,存在利益冲突。建议改日再签。
我盯着屏幕看完,把手机收起来。
"舅,合同我给你,你拿回去慢慢看,今天不签了。"
舅舅猛地站起来:"干什么?都到这份上了,你说不签?"
"你的条件我答应了,钱我准备好了,律师我也请了。你找人来看我的合同,我接受不了。"
"她又不是来捣乱的!"
"那我问你,陈老板知道你拿到两百二十五万了吗?"
舅舅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女的放下本子看了舅舅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读得懂的东西——催促。
我心里"轰"地一下全明白了。
"陈老板又给你加价了,是不是?"
舅舅的脸刷一下白了。
"你……你别胡说。"
"舅,你跟我说实话,陈老板现在出到多少了?"
他不说话。
那女的站起来,拎着包冲舅舅点了个头:"李叔,那你们先谈,我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响,很快出了大门没了影。
天井里只剩我和舅舅。
桂花树的影子在风里晃来晃去,石凳上放着他那只旧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微信聊天界面。
我瞥了一眼,看见一个备注叫"陈总"的头像。
"舅,你让我看手机。"
"不行!"他扑过来把手机扣在石凳上。
我盯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陈老板加了多少?"
舅舅喘着粗气,脸上的红从耳根漫到脖子。
"他出到两百三十五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文件袋的边沿。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那是我跟你也定了价之后。"
"他也是临时跟我说的,我也没想到……"
"两百三十五,比我的还多十万。所以你今天找我舅妈那个第三方来,是想拖着我,等你那边尘埃落定了再一脚把我踹开?"
舅舅急了:"你这孩子怎么把人想得那么坏?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什么人我现在看清楚了。"
我把文件袋往石桌上一拍,"砰"的一声响,吓得舅舅往后退了半步。
"合同我留这儿,价不变,两百二十五。你愿意签就签,不愿意签我不求你了。"
"外甥,你听我说,陈老板那边是做生意,咱俩是亲戚,亲戚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万一你以后后悔了……"
"我不会后悔。"
"那你怎么保证?"
我盯着舅舅的眼睛,忽然觉得太累了。
"我没什么好保证的。外公走的时候你跟他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出价是我念旧情,你卖不卖是你自己的选择。"
舅舅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挤出一句:"那……那行,我跟你舅妈再商量商量。"
"我已经被你们商量了三天了。"
"你再给一天。"
"一天?又一天?"
"就一天,我明天给你回话。"
我看着他那张脸,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神里全是不甘心。他贪婪、他犹豫、他什么都想要,他舍不得我的两百二十五万,也舍不得陈老板的二百三十五万,他夹在中间以为能两头捞好处。
可他忘了一件事。
亲情不是买卖。
"行,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给我回话。过了十二点,那两百二十五我留着,老宅你爱卖给谁卖给谁。"
我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舅舅在后面喊了一声:"外甥!你那合同别拿走啊。"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天井里,桂花树的落叶飘在他肩膀上,手里攥着我那份文件袋。那模样看着可怜,但我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合同给你,想签就签。"
我出了大门上了车,引擎发动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舅舅还站在那儿没动。阳光照在天井的青砖地上,枯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
我踩下油门往村口开,经过那棵大樟树的时候我放慢车速看了一眼,树底下空荡荡的,再没有外公拄着拐杖等我的身影了。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起来。
老婆打的。
"签了吗?"
"没有。"
"又怎么了?"
"有人出价比我高十万,舅舅还在犹豫。"
老婆沉默了两秒,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还等什么?"
"等明天中午,他最后一次机会。"
"你觉得他会选你吗?"
我看着前面的路,秋天的田野在车窗外飞快往后退。
"我不知道。"
说完这三个字我挂了电话,把车开进了镇上的加油站。我加了油坐在车里没走,微信响了一声。
舅舅发来一条消息,很短。
外甥,不是舅不念亲情,是人家那边确实有难处。你再等我一天,就一天。
我没回。
把手机扔进储物格里,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车窗外的阳光隔着玻璃晒在脸上热乎乎的,可我浑身觉得冷。
有些事走到这一步,回头路已经断了。
第二天上午我没回城。
我在镇上找了一家小面馆,要了一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看我一直望着窗外发呆,过来搭了句话。
"你看着眼生,来镇上办事的?"
"嗯,办点事。"
"办完了?"
"等个电话。"
老板点点头走开了,我在面碗里搅了几下,面条都快泡涨了,一口没动。手机放在桌角上,屏幕朝上,安安静静。
从八点等到九点,从九点等到十点。
十点一刻的时候屏幕终于亮了,来电显示是"舅舅"。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才接。
"喂。"
"外甥啊。"舅舅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也像是刚跟人吵过架,"那个……我跟你舅妈商量了一晚上。"
"结果呢?"
"结果……哎呀这个事我也很难办啊。"
"你就直接说吧,卖还是不卖。"
舅舅在电话那头喘了一口粗气:"外甥,你也别怪舅。陈老板那边呢,确实比你先开口,人家还签了意向书,我要是反悔,传出去不好听。"
"所以你选了他。"
"不是选不选的问题,是人家那边……"
"舅,我问的是,你选没选他。"
沉默了好几秒。
"选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窗外有辆三轮车过去,车斗里装着一筐一筐的橘子,黄澄澄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那行,我知道了。"
"外甥,你也别生气。你以后要是有别的事找舅帮忙,舅肯定不推辞。这个宅子的事……就这样了。"
"嗯。"
"那……那挂了啊。"
"挂吧。"
电话挂断之后我把手机放下,面已经彻底凉了。老板过来收碗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
"小伙子,面不好吃?"
"没,挺好的。"
我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出了门,阳光打在脸上有些刺眼。我在镇上的老街走了一段,两边都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有几间和我家老宅差不多的格局,门口的台阶都磨出了弧度。
我忽然想去看看那座宅子最后一眼。
没有开车,我沿着村道走进去。秋天的田埂上长满了草,露水还没干透,打湿了裤脚。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村口,大樟树还是那棵大樟树,枝繁叶茂盖了半边路。
老宅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舅舅的面包车,另一辆是陈老板那辆黑色越野。
我没走近,站在村口那棵樟树后面看着。
门开着,能看见天井里有人在走动。舅舅穿了件还算体面的夹克,站在桂花树底下正跟陈老板比划着什么。陈老板旁边的年轻女人拿着手机拍照,拍天井,拍屋檐,拍那几扇雕花木窗。
舅妈也在,穿了件大红外套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看着像是等着办手续。
几个人说说笑笑,舅舅的脸上一扫昨天跟我说话时的犹犹豫豫,笑得眼睛都快眯起来了。
有人从院子里搬了张旧桌子出来摆在桂花树底下,又搬了两把椅子。舅舅招呼陈老板坐下,舅妈从屋里端出茶壶茶杯。那样子看着像是要正式签约了。
我靠着樟树的树干,掏出一根烟点上。
我不会抽烟,烟是刚在镇上小卖部买的,点了一口呛得喉咙发紧。我把烟夹在指间看着它烧,白色的烟灰一点一点往下掉。
我妈说得对,他就是那种人。
给再多的钱他也嫌少,你对他越掏心掏肺他就越觉得你还能再给。外公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他那时候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赌咒发誓说宅子在他手里就不会卖。
可钱一到眼前,那些话全忘了。
我扔了烟头踩灭,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喊我:"外甥?你咋在这儿?"
我回头一看,是我妈。
她提着一个布袋,看样子也是刚从镇上过来的。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舅舅那边到底搞什么名堂。"我妈三步并两步走到我跟前,看了一眼老宅门口那两辆车,"他签了?"
"应该快签了。"
"卖给那个陈老板了?"
"嗯。"
我妈的脸沉下来,把那袋东西往地上一放:"我找他去。"
"妈。"
我拉住她的胳膊。
"别去了。"
"我凭什么不去?那是我爸留的宅子!"
"你去了也没用。该说的话我说了,该出的价我出了,他都选了别人你还去干什么?"
我妈站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她看看我又看看那扇门,眼圈慢慢红了。
"你外公要是还在,得气成什么样。"
"他在天上看着呢。"
我妈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绷住了。
"他卖了多少?"
"不知道。"
"你没问?"
"没问。问来干什么,徒增膈应。"
我妈弯腰拎起那个布袋,拍了拍上面的土:"走吧,别站这儿了。让他卖去,我倒要看看他能卖出个什么花来。"
我跟在我妈后面往镇上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走到一半我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轮廓在树影里若隐若现。
"那宅子你外公住了一辈子,你小时候每个暑假都在那儿过。"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记得那口井不?夏天你外公把西瓜吊在井里冰着,下午捞上来切给你吃。"
"记得。"
"井还在吗?"
"应该在,我前天去看的时候还看见井盖了。"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到了镇上我妈坐车回了她自己那边,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又拐回了那家面馆。老板看见我又来了,愣了一下。
"你还没走?"
"再吃碗面,刚才那碗凉了。"
我重新要了一碗面,这回好好吃完了。吃完付钱的时候老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是老李家那个外甥吧?"
"你认识我?"
"你小时候跟着你外公常来镇上赶集嘛,我见过你。"老板咧嘴笑了笑,"你外公那人好,每次赶集都来我这儿吃面,还总夸我家的辣子香。"
我鼻子一酸,硬憋住了。
"我外公走了好多年了。"
"我知道,听说了。"老板拍了拍桌子,"你外公走的时候可交代过,他那宅子不能卖,我就在旁边听着呢。那时候你舅舅也在,答应得好好的。"
我没接话,把钱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上车之前我打开手机看了一下,家族群里已经炸了。
舅妈发了一条消息,文字是"老宅今天正式签约了!感谢各位亲戚多年来的关照",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舅舅坐在桂花树底下笑呵呵地举着一份文件,陈老板在旁边也笑,舅妈站在后面比了个剪刀手。
照片拍得喜庆极了,红纸黑字摆在桌上,像是办了什么大喜事。
下面陆续有人回复恭喜之类的,我一条一条地看完,退出了对话框。
我开车离开了镇上,上了高速之后车速拉起来,两边的行道树连成一片绿色的墙往后退。我打开车窗吹着风,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开出去大概半个小时,手机响了。我妈打的。
"你走了?"
"走了,上高速了。"
"你舅舅那边我刚听说了,成交价一百九十万。"
我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偏。
"多少?"
"一百九十万。你不信自己看群,你舅妈又发了条消息说漏嘴了。"
我把车靠边停下来,点开家族群,舅妈果然又发了一条,说什么"感谢陈老板爽快,一百九十万顺利成交",后面还跟着一串表情。
一百九十万。
我出两百二十五万他不卖,一百九十万成交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手指攥紧了方向盘上的皮套。那一瞬间我不是生气,是觉得荒诞,荒唐到想笑。他跟我张嘴要价的时候从两百到两百二再到两百二十五,一路往上拱,仿佛我这个外甥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结果跟外人一签,一百九十万。
我妈电话还没挂:"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心里什么滋味?"
"说不上来。"
"我说什么来着,他就那样。外人给个笑脸他就觉得比自家人的真心值钱。"
"妈,别说了。"
"行,我不说了。你开车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回副驾,坐在车里没动。高速上车一辆接一辆从旁边呼啸而过,我盯着前方的路面发了好一阵呆。
然后我笑了。
笑得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我掏出手机找出舅舅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什么都没发。
关闭对话框的那一刻我做了个决定。
从今往后,那座老宅跟我没关系了。外公的交代我记在心里,但我做了我能做的所有。剩下的,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重新启动车子上路,速度表指到一百二。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眯着眼睛看着前面一望无际的路面,心里忽然松快了一些。
那晚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老婆给我留了灯,桌上放着饭菜用保鲜膜罩着。我坐下来吃了几口,她从卧室出来看着我。
"签了?"
"签给别人了。"
老婆愣了愣:"你那两百二十五他没要?"
"他选了外人的一百九。"
老婆在我对面坐下来,看了我好一会儿:"你难过就难过,别憋着。"
"我真不难过。"我把筷子搁下,"我就是觉得可笑。我掏心掏肺拿钱出来保老宅,他把我当冤大头拿捏。人家外人嘴皮子一碰他就贴上去,当个宝似的。"
"那宅子以后就不姓李了。"
"姓什么跟我没关系了。"
老婆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吃饭吧,别想了。"
我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干净。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一夜没做梦。第二天醒来太阳照在窗帘上明晃晃的,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顺便翻了翻家族群。
群里静悄悄的,舅妈那条"一百九十万顺利成交"的消息还在最底下。
我翻到和舅舅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是他发的那句"你再等我一天"。
我长按住那条消息,点了删除。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老宅卖掉之后的头一个星期,我过得比想象中平静。
每天按时上班开会做报表,下班回家吃饭陪孩子写作业,周末带老婆去超市采购,日子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但老婆说我这阵子话少了,有时候吃着饭就走神,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好久不动。
"想什么呢?"她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我的碗沿。
"没想什么。"
"你骗鬼呢。"
我笑了笑,把菜塞进嘴里嚼着,心里知道她没说错。我确实会走神,脑子里时不时就冒出那座青砖灰瓦的院子来,天井、桂花树、那口老井、外公坐过的藤椅。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转完了就消失,留下一点儿说不清的怅然。
可是我说不上难过。
那种感觉更像是把一件很重的东西从肩上卸下来了,肩膀空了一块,风吹过去凉飕飕的。
又过了两天,我接到了表弟的电话。
表弟是舅舅的儿子,比我小三岁,在省城上班,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老家。那会儿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两下我按了静音没接。等我开完会回拨过去,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哥,你在忙?"
"刚开完会,什么事?"
"我爸那个事……你知道了?"
"你指什么事?"
"卖老宅的事。"表弟顿了一下,"我前两天才知道的,我妈在家族群里发照片了。我说我爸怎么这么急。"
"你爸没跟你商量?"
"他哪会跟我商量。他自己做的主,连我妈都是后面才晓得的。"
我靠在办公椅上,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那你找我是……"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心里过意不去。"表弟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烦躁,"那宅子是我爷爷留下的,我爸说卖就卖,我拦都拦不住。而且我听说你出了价他没要,卖给外人了?"
"嗯。"
"你出了多少?"
"两百多吧。"
表弟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脏话:"两百多他不卖,卖给人家一百九?他脑子有毛病?"
"你别说你爸。"
"我凭什么不说?他干的那叫人事吗?我要是早知道,说什么也得拦着他。"
"事情都过了,别说了。"
表弟又骂了一句,声音里有点急:"哥,我不是来找你诉苦的。我就是……我替我爸跟你道个歉,他那人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染了一片橘红色的光。助理敲门进来问我还有没有什么安排,我说没有了让她先下班。
那天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老婆看出我心情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表弟打电话来了?"
"你怎么知道?"
"你接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呢,你管他叫弟,不是你表弟是谁。"
"嗯,他替他爸道歉来着。"
"行,好歹他家还有明白人。"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吃完饭我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路灯亮了一圈黄光,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慢跑,都是平常的晚间光景。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老宅没了,可我的日子还在往前走。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你站在原地哭也没用。外公留给我的是他对那座宅子的感情和记忆,不是那几间房子本身。房子可以卖掉推倒改成民宿,但那些记忆谁也拿不走。
想通了之后,我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
从那以后我再没主动打听过老宅的消息。家族群里偶尔有人提起来,我也只扫一眼就划过。舅舅也没再单独找过我,我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停在删除之前那一条,对话框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日子安安稳稳过了大半个月。
十月底的时候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忙得我脚不沾地,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倒头就睡。老宅那件事就像被翻过去的一页书,很少再想起来。
直到有一天我妈来城里看我。
那是个周末,我妈一大早坐高铁过来的,提了一大袋子她自己做的腌菜和腊肉。老婆在厨房里忙活午饭,我陪我妈坐在客厅里说话。
"你最近跟你舅联系过没?"我妈一边剥橘子一边问。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他找我我也不会理的。"
我妈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你舅那边,最近可热闹了。"
"什么热闹?"
"陈老板买完宅子就开始动工了,说要赶在年底之前把民宿搞出来。村里那些老邻居都在骂呢。"
"骂什么?"
"骂陈老板拆房子呗。"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拆了?"
"拆了。天井那两棵桂花树全砍了,正房的顶揭了换新瓦,后头那个小花园填平了盖什么玻璃房。村里人看不过去,有人在村口骂街呢。"
我妈说着又掰了一瓣橘子:"你舅倒是不在乎,钱到手了就行。他这几天天天在镇上喝酒,逢人就说自己干了笔漂亮买卖。"
"舅妈呢?"
"你舅妈更高兴,她那个侄子拿了钱开饭馆去了。我听你小姨说,你舅给他侄子拿了五十万。"
五十万。
我手捏着茶杯没说话。
"你外公要是知道……"我妈把橘子皮放下,拍了拍手,"算了不提了。反正都卖了,提也没用。"
午饭之后我妈去午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又关上,来来回回好几次。心里那股已经快忘了的滋味又翻上来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惋惜,是一股很钝的酸涩。
那两棵桂花树,从我记事起就在那儿。秋天开满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外公拿竹竿打桂花下来晒干了泡茶喝。小花园虽然后来荒了,但里面还有外公亲手种的一棵石榴树,我小时候每年都盼着秋天去摘石榴。
全没了。
我想拿起手机问问村里谁拍了照片,手指悬在屏幕上又放下来了。
问了干什么呢?看了心里更堵。
那天晚上我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儿子,你做得对。你尽了你该尽的孝,你不欠谁的。"
"我知道。"
"你舅舅那个人,早晚要后悔。你看着吧,他那种贪法,迟早要栽跟头。"
"他栽不栽跟头跟我没关系了。"
我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那就让它过去吧。"
日子继续往前走。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项目进入收尾阶段,我忙了整整一个星期没好好休息。周五晚上终于把最后一份报告交上去,回家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
醒来看手机,家族群里有一条新消息。
是舅妈发的,内容是一条朋友圈截图。截图里舅舅坐在一张圆桌前,桌上摆满了菜,他穿着件枣红色夹克,面前放了一杯白酒,笑得满脸通红。配的文字是"今天老头子六十大寿,亲朋好友都来热闹热闹,感谢大家捧场!"
截图底下舅妈又补了一句:这周六中午在镇上如意酒楼摆席,有空的老亲戚都来啊。
群里稀稀拉拉有人回复,都是些"恭喜恭喜""六十大寿可得好好喝一顿"之类的客气话。
我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了。
老婆凑过来瞄了一眼:"你舅过寿?"
"嗯。"
"你去不去?"
"不去。"
"真不去?"
"真不去。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老婆点点头没再劝,转身去厨房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今天就是周六,他寿宴就在今天中午。
如意酒楼是镇上最大的一家饭店,我小时候跟外公去吃过两次,都是过年的时候。后来镇上盖了新饭店,如意酒楼就旧了,但舅舅就爱在那儿请客,他嫌别的地方贵。
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可怎么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老宅被拆的桂花树,一会儿是那张一百九十万的签约照片,一会儿又变成外公坐在天井里摇蒲扇的样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表弟发来的消息。
哥,今天我爸过寿,我知道你不愿意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妈把家族里的人都请遍了,就你一直没回消息。你不想来我理解。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条:替我跟你爸说声生日快乐。
表弟秒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发了句:你好好歇着吧。
我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十点四十分。
如意酒楼的寿宴应该快开始了。
我闭上眼想再眯一会儿,可心口那地方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我往下沉。那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我嘴上说放下了,但那个地方还留着一条细细的线,线那头拴着很多事情——外公、童年、那些回不去的夏天。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我穿上衣服下了床,从鞋柜里拿出车钥匙。老婆从厨房探出半边身子看我,脸上全是诧异。
"你干嘛去?"
"出去透透气。"
"你不是说不去吗?"
"我不去酒楼,我就在镇上转转。"
老婆看了我好几秒,没拦我:"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炖汤。"
"嗯。"
我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楼道里的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
我心想,不去酒楼,也不去村里,就在镇上那条老街上走一走。
可我的脚踩着油门,一路开上了去镇上的高速。
我开到镇上的时候刚好十一点半。
如意酒楼的位置在镇子最东头,紧挨着老供销社那排房子。我把车停在对面的空地上,没熄火,隔着一条马路望着那扇漆成红色的玻璃门。门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透过玻璃能看见圆桌边的身影在晃动。
我没下车。
手里攥着方向盘,视线锁着酒楼门口那块大红招牌。门口停了好几辆车,有舅舅的面包车,有舅妈娘家侄子的白色轿车,还有几辆我不认识的。门廊底下挂了一串红色气球,风一吹左右摇摆,看着挺热闹。
手机震了一下,是表弟。
哥,你真不来?正开席呢。
我回:我在外面,不进。
表弟秒回:你到镇上了?那你不进来坐坐?
不了。
过了十几秒表弟又发了一条:行,那我出来找你。
我没来得及回复,就看见酒楼那扇红玻璃门从里面推开了,表弟穿着一件深蓝外套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我停在路边的车,小跑着过马路来了。
他拉开副驾驶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饭菜的热乎气。
"哥,你啥时候到的?"
"刚到。"
"那你进去呗,我爸虽然那事做得不对,但今天是他大寿,你人来了他肯定高兴。"
"我不进去了,就在车上待会儿。"
表弟看着我叹了口气:"哥,你心里那坎儿还没过去是吧?"
"过去了。"
"那你咋不进去?"
我转头看着他那张跟舅舅有三分像的脸,语气尽量平:"我跟你爸之间的事,不是一顿饭就能抹平的。他来不来高兴我都无所谓,我今天来镇上不是为他。"
表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转了话题。
"行,你不进去也行。我跟你说说里头啥情况。"
"啥情况?"
"我爸高兴坏了。"表弟的语气里带着点儿无奈,"今天请了三桌人,村里亲戚还有几个镇上的老同学。他穿那件枣红夹克满场转悠,逢人就说他那宅子卖得好。"
"他说什么了?"
"说你出的价他没要,人家陈老板眼光比他好,不仅价格公道还说了要做高端民宿保留老宅风格,给他长脸了。"
我"嗯"了一声,脸上没表情。
表弟又说:"他还跟人吹,说省城那个陈老板已经派人进场动工了,赶在年底前开业,到时候还要请他当什么顾问,有分红有分红。"
"顾问?"
"反正就那么一说,谁知道真的假的。"表弟摇摇头,"我听着都觉得丢人,卖都卖了还顾问个啥。"
"你妈呢?"
"我妈更忙活,端茶倒水招呼亲戚,逢人就显摆她那侄子开的饭馆,说是什么川菜馆子,投资了八十万。"
"你爸给了五十万那个?"
表弟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你奶奶说的。"
表弟把脸别过去,低声骂了一句:"反正我是服了。我爸的钱爱给谁给谁,我也不指望他留给我。"
路对面的酒楼里传出一阵笑声,隔着玻璃窗和一段距离,那笑声闷闷的,但能听出里面的人很开心。我透过玻璃看见一个穿枣红夹克的身影在几桌之间来回穿梭,举着酒杯跟人碰,喝完了又满上。
那就是我舅舅。
他笑得真开心啊,满脸红光,每跟人碰一次杯就仰头灌一口。舅妈跟在旁边给他续酒,时不时拿手帕给他擦嘴角。旁边一桌坐着几个年纪大的老头,我认出来了,是村里跟外公同辈的几位老人,他们面无表情地坐着,筷子都不怎么动。
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股早就冷下去的东西结得更实了。
"哥。"表弟忽然叫我一声。
"嗯?"
"我其实觉得我爸挺傻的。"
"怎么讲?"
"他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可他把最值钱的东西丢了。"
"什么最值钱?"
表弟扭过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瞬间跟他爸特别像:"你呀。我爷爷留下的那些东西里,最值钱的是你这门亲戚。他看不明白。"
我没接话,鼻子有点发酸,硬撑着没让那点酸往上涌。
这时候酒楼的玻璃门又推开了,我妈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她那个布袋,朝我这辆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过来了。表弟赶紧下车给她拉车门,我妈坐进后座的时候脸上憋着一股气。
"妈?你怎么也来了?"
"你小姨非要拉我来,说什么毕竟是你舅的大寿。"我妈把布袋往旁边一放,"我坐了一刻钟就受不了了,你舅那个嘴啊,从进门就没停过。"
"他说什么了?"
"说你出的价太低了没诚意,还说人家陈老板给了他一个什么'文化顾问'的头衔,以后每年给他分红。满桌子的人都听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签了什么大合同呢。"
表弟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声说:"我爸就那样,爱吹。"
我妈哼了一声:"他爱吹我管不着,但他在那儿贬低我儿子我就不乐意了。你小姨拽着我让我别走,我非走不可,在这儿坐不下去。"
我回头冲我妈笑了笑:"妈你别生气,他说什么我都无所谓了。"
"我就看不惯他那副得意劲儿。"
"让他得意呗,能得意多久。"
我妈愣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马路对面又传来一阵喧哗,酒楼的门彻底敞开了,舅舅端着一杯酒走出来站在门口台阶上,面朝马路这边一扬脖子不知道对着谁喊了一句什么。隔着车玻璃听不真切,但他那姿势我认得,喝高兴了,在喊人过去一起喝。
表弟赶紧把车窗摇上了。
"别让他看见我。"表弟说,"他要看见我在你车里,回头又得叨叨半天。"
我把座椅调直了一些,视线越过方向盘看着台阶上的舅舅。他站得不太稳,舅妈从后面出来扶了他一把,他摆摆手把人推开,又仰脖子灌了一口。
正午的太阳照在酒楼的红招牌上刺眼睛,我眯了眯眼。
手机响了一声。不是来电,是家族群里有人发了条小视频。
我点开看了一眼,是舅妈拍的。镜头摇摇晃晃的对着一桌菜,舅舅坐在主位上举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句"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同桌的人纷纷举杯响应。视频最后几秒舅舅脸红脖子粗地补了一句:"以后老宅那边搞起来了,大家都去住,免费的!表哥表姐们都有份!"
他说的表哥表姐是说他那边的兄弟姐妹,包括我妈和我小姨。
底下有人回了个大拇指表情。
我把视频关掉,手机翻扣在腿上。
"他还在群里发呢。"表弟探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摇摇头,"我真服了,喝酒就喝酒,显摆什么。"
我妈在后面接了一句:"他越显摆越说明心里没底。"
我转头看了看我妈,她脸上那表情我不陌生,看舅舅看了几十年了,她比谁都了解她这个弟弟。
"行了,不管他了。"我发动了车子,"我送你去车站?"
"我不着急,你小姨还在里头呢,等她出来一起走。"我妈说,"你先忙你的去。"
"我没什么忙的,就待在这儿。"
我妈没再说话,靠着后座闭了眼。表弟坐在副驾上刷手机,偶尔看一眼路对面的酒楼,里面的喧闹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大约十二点半的时候酒楼里忽然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打断了满屋子的热闹。隔着玻璃我抬头看了一眼,看见舅舅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站在大堂正中间,脸上的笑还在,但肢体明显僵了。
他一只手举着酒杯,另一只手把手机按在耳朵上,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旁边的人还在吃喝说笑,没人注意到他的变化。
但他那个姿势维持了太久。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酒杯举在半空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往下垮。
"你看你爸。"我对表弟说。
表弟抬头顺着我目光看过去:"他接电话呢。"
"接了多久了?"
"不知道,我刚没注意。"
我看见舅舅忽然往后退了半步,腿弯碰到了椅子,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坐了下去。舅妈赶紧凑过去扶他,可他的手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没拿下来,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某一点。
满桌子的人终于注意到不对了,几个同桌的亲戚凑过去问怎么了。舅舅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酒楼大堂里那些觥筹交错的嘈杂声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层一层地低下去。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我都能感觉到那股突如其来的凝滞。
表弟坐直了身子:"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
我看见舅舅慢慢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攥得关节发白。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看,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什么。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猛地一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
那表情我认得。
以前外公走的时候他第一次看见遗像就是那种表情,空白的,茫然的,带着一种"怎么会这样"的难以置信。
舅妈从他手里把手机抢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脸色也变了。她扭头凑到舅舅耳边说了句什么,舅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响。
整个酒楼的人都往他那边看。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了,从后座探过身子趴到驾驶座和副驾之间,眯着眼往马路对面看:"怎么了?你舅怎么了?"
表弟已经推开车门跳下去了。
他两步跑过马路冲进酒楼里面,那扇红玻璃门在他身后弹回来又晃了两晃。隔着玻璃我看见表弟挤到舅舅身边弯下腰说了句什么,舅舅抬起头看着自己儿子,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慢慢坐在了椅子上。
手里那杯酒洒了大半出来,顺着桌沿滴在地上,谁都没去擦。
我坐在车里没动。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烘烘的,可我的后背冒了一层细细的冷汗。我不知道那通电话说了什么,但舅舅那个反应,那个从满脸得意到骤然崩塌的瞬间,跟我记忆里某个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当年外公走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也是这副模样。
我妈在后面拍了一下我的座椅背:"你快去看看,到底怎么了!"
我松开方向盘上的手,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穿过马路推开酒楼那扇红玻璃门的时候,里面的空气还是热的,但那种热跟几分钟前完全不一样了。三张圆桌旁的人都停下了筷子,所有的脸都朝着大堂正中央那一桌聚拢,没人说话。
舅舅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表弟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舅妈站在另外一侧,手里攥着那只手机,指节攥得发白,嘴唇不停地动,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我走近了几步,表弟看见我了,朝我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我读懂了,意思是"情况很糟糕"。
"舅。"我叫了一声。
舅舅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全灭了,跟半小时前那个端着酒杯满场转悠的得意模样判若两人。他的嘴唇在抖,额头上的冷汗亮晶晶的,顺着太阳穴淌下来一道水痕。
"外甥……"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在木头上。
"谁打的电话?"
舅舅没回答,旁边的舅妈抢着说了一句话,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陈老板!那个陈老板打的!他说不买了!"
三张桌子的人都听见了,大堂里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不买了?"我重复了一遍。
"他说合同有问题!"舅妈的声音越来越高,"他说我们没告诉他那宅子不能拆改,现在政府的人找上门了,他做不了民宿了!他要退钱!"
舅舅猛地抬头瞪着舅妈:"你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都到这地步了还怕人听?"舅妈把手机往桌上一摔,眼眶红了,"两百万到手没焐热你就给你侄子拿走五十万,现在人家要退钱你拿什么退?"
大堂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找了个空椅子坐下来,就在舅舅对面。桌上那碗菜还冒着热气,红烧肘子的油汤凝了一层白膜,谁也没动过。
"舅,你慢慢说,电话里到底怎么回事。"
舅舅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还在发抖。
"陈老板说……他说他拆那个后花园的时候,镇上文化站的人来了,说那座宅子有登记,屋后那一块是规划里划定的什么传统建筑控制区,不能动格局。"
"他之前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卖了这么多年房子我哪知道还有什么控制区!"
"合同里怎么写的?"
舅舅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合同里写了……写了我要保证产权清晰,没有纠纷,能正常使用。"
"那后面花园那部分有纠纷?"
"那不是纠纷!那是……那是早年间你外公在院子后面又圈了一小块地,盖了个柴房,后来柴房塌了就成了空地。村里也没人管那块地到底归谁,我一辈子住在那儿就是我的……"
"所以那块地不在宅基地证上。"
舅舅愣住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表弟急了:"爸,你别光坐着啊,你说清楚,那块地到底有没有证?"
"没证……但是村里人都知道那是咱家的!"
"村里人知道顶什么用?白纸黑字呢?"
舅舅不说话了。
我心里大概明白了。外公当年在宅基地后面又圈了块空地搭柴房,那块地既没正式划给他也没有任何手续文书,只是年深日久大家都默认那块地方归老李家。陈老板买宅子看的是整体面积,那块空地他肯定也算了进去,如今动工拆改发现了产权问题,一纸公文下来你什么都没法盖。
他做不了民宿,自然要反悔。
"陈老板说要退多少钱?"我问。
舅妈抢着答:"全退!一百九十万他都要拿回去,还说我们违约要赔他装修的损失!"
"装修损失多少?"
"他说他请了施工队花了二十多万,也要我们出!"
大堂里那些亲戚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有人说"这不是讹人吗",有人说"合同签了哪有说退就退的",也有人说"人家有律师,你斗不过"。
舅舅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拇指来回搓着食指上的老茧。那件枣红夹克被他揉得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也没人帮他正过来。
我看了他很久,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荒凉的平静。他当初嫌我出价低百般刁难,张嘴要手续费闭口要辛苦费,最后扔了我的二百二十五万转身去接一百九十万。他把那个陈老板当财神爷供着,人家吐口唾沫他都觉得是金汁。
现在金汁变毒药了。
"舅。"我又叫了一声。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
"你当初要是签了我的合同,今天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舅舅的嘴角抽了抽,眼眶猛地红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旁边的舅妈先开口了,声音又急又凶。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都过去了!你舅舅现在有难处你当外甥的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我看着舅妈那张脸,那张半个月前在家族群里发合影比着剪刀手的脸,语气平淡:"舅妈,我袖不袖手旁观你说了不算。"
舅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亲戚之间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你舅舅出事了你不该拉一把?"
"我当初拉了。我出了两百二十五万,你跟你家那位嫌少。"
"那不是……那不是你舅舅觉得人家那边更有诚意嘛!"
"现在人家有诚意的人都跑没影了,想起我来了?"
舅妈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把脸扭到一边去了。同桌的亲戚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年纪大的开始摇头,我认得他们,都是外公那一辈的老兄弟,看着舅舅从小长大的。
有个姓王的老头拍了拍舅舅的肩膀:"老李啊,你当初要是听你外甥的话,哪有今天这事。"
舅舅低着头没说话,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在喘粗气。
表弟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弯腰凑近了说:"爸,你先别慌,咱们找律师问问,看陈老板那边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没道理不都得退?"舅舅抬起脸的时候眼角有泪,"人家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的,我保证没有问题,现在问题出来了,我不退就是违约,打官司我打不过人家。"
"那也不能他说退多少就退多少啊!"
"不退怎么办?他告到法院去,我还能跑?"
表弟急了,一拳砸在椅背上:"那你卖宅子的钱呢?你给人拿走五十万你忘了?你要退你拿什么退?"
舅舅猛地扭头看向舅妈。
舅妈的表情僵住了,往后退了半步:"你看着我干什么?那钱不是你说要给的?你当时拍着胸脯说你侄子能干,拿五十万去开饭馆半年就能翻倍还你,现在你怪我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半年翻倍?我说的是让他好好经营慢慢还!"
"你现在说慢慢还?你那侄子签了合同拿了钱人都找不着了你还慢慢还!"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旁边的亲戚拉都拉不住。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我身后扯了扯我的袖子,低声说:"你看看你舅这个样子,可不可怜。"
"可怜。"我说,"但不可惜。"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对面那个满脸泪痕和汗水的男人。他六十岁了,头发花白了大半,这一刻缩在椅子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舅,我给你个建议。"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
"现在先别慌。陈老板说要退钱,你让他走法律程序。合同上有没有写着违约条款你仔细看一遍,没有的话他凭什么叫你赔装修损失?至于那块地的问题,你去镇里调一下老档案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依据。实在不行让表弟帮你找个懂农村土地的人问问。"
舅舅愣了好一会儿:"你……你不怪我?"
"怪你有什么用?事情已经这样了,怪你能把钱变回来?"
他的嘴张了张,下巴又在抖。
"外甥,舅知道错了。舅那时候糊涂……"
"别说这些了。"我打断他,"我不是来听你认错的。我只是看你坐在那儿六神无主,给你指条路。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
我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传来舅舅的声音:"外甥!你等一下!你能不能帮舅打个电话给你那个律师朋友?"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三张桌子的亲戚全都看着我,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可以。我把他电话给表弟,你自己去联系。"我说,"但我不会替你出面。"
舅舅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垂下了头。
我推开红玻璃门走出去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打在脸上暖洋洋的。马路对面的车子还停在那儿,我妈跟着我出来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没坐进去,扶着门框看着我。
"你心里还难受吗?"她问。
"不难受了。"
"真的?"
"真的。从我出酒楼那个门开始,这件事跟我彻底没关系了。"
我妈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那你刚才为什么还帮他出主意?"
我站在车前想了想,然后说:"因为我不想我外公在天上看见他儿子走投无路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笑话。"
我妈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我上了驾驶座打火启动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如意酒楼那扇红玻璃门。门里隐隐约约有人影在动,舅舅坐在里面什么光景我看不清了,但我能想象他现在的模样。
酒醒了,梦也碎了。
我踩下油门把车开上镇上的主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手机在储物格里震动了一声,我没看。
路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远处有农人在烧秸秆,白色的烟顺着风往天上飘,越飘越淡,最后散尽在蓝得透亮的天空里。
寿宴过后那个礼拜,我手机消停了整整四天。
不是没人找我,是我不想看。周一到周三我把公司攒了大半个月的活一口气处理干净,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才回家。周四晚上我正陪儿子练毛笔字,表弟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没接。
等儿子写完一篇字去洗澡了,我才拿起手机回了过去。
表弟接得很快,声音哑得像熬了好几宿没睡觉:"哥,你终于回电话了。"
"最近忙,什么事?"
"陈老板那边的事,有结果了。"
我靠在沙发上,把腿伸直了搁在茶几边沿:"什么结果?"
表弟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从那天酒楼现场我听了个大概之后,这几天陆续又发生了不少事。陈老板确实找了律师,发了一份正式函件到舅舅家里,要求解除买卖合同并返还全部购房价款,同时索赔各项损失合计二十八万。函件里写得很清楚,理由是出卖方未能保证标的物无权利瑕疵,导致买受人无法实现合同目的。
"律师看了怎么说?"我问。
"律师说陈老板那边占理。那块地确实没在宅基地证上,但合同里写了'四至范围内全部附属用地',把后花园那块也包含进去了。我爸当时签的时候没仔细看,就觉得人家多写几句是正规。"
"那赔偿呢?"
"赔偿要打官司才能定,但律师说人家索赔的那个数虽然有虚高,法院判下来少说也得赔个十万八万的。"
"你爸什么反应?"
表弟沉默了好几秒:"我爸这几天没怎么吃饭,我妈天天跟他吵。那个五十万给了我表哥开饭馆你知道吧,我表哥那个店开了不到一个月就黄了,生意不行,钱全砸在装修和房租里,现在人躲到外地去了。"
"你妈不吵才怪。"
"她跟我爸闹离婚呢,说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窗外的夜很静,儿子在卫生间里哗哗冲水,老婆在卧室看平板,电视音量调得很低。
"哥,还有个事。"表弟的声音更低了,"镇上文化站的人来过了,说老宅后面那块空地本来就属于村集体的规划预留地,当初我爷爷圈起来盖柴房村里没管,但从来没办过任何手续。现在陈老板把柴房拆了打算盖玻璃房,文化站不让盖,那块地要收回去。"
"收回去?"
"收回去做公共绿化。镇政府说那个区域是传统村落保护范围,空地不能随便圈占。"
"那你爸那块宅基地呢?"
"宅基地是正房和前后院那一块,有证有手续,没问题。但面积少了快一倍,陈老板当初是冲着整个院子买的,现在空地没了,他当然不干了。"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脑子里把这个情况过了两遍。简单来说,舅舅卖给陈老板的那个院子比他自己以为的少了三分之一,那块空地从头到尾就不姓李,他拿别人的地卖了个好价钱,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
"你爸知道那空地不是他的?"我问。
"他说他从来不知道。这么多年村里没人提过这茬,他就一直当自己的。"
"他卖之前没查过档案?"
"他哪会查档案,他就觉得房子住了几十年了地就是他的。"
表弟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然后自嘲似的笑了:"哥,你说这事是不是活该。人家陈老板买宅子之前做了调查,但也没查清那块地的归属。结果两个人都糊涂,一个敢卖一个敢买,最后全栽了。"
我没接他那句活该,只说了句:"你爸现在打算怎么处理?"
"他想退钱,但没有。陈老板那边态度很强硬,说十天之内不解决就起诉。我爸这两天满世界借钱呢,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了不到二十万,差得远。"
"你小姨那边呢?"
"小姨借了五万,二舅借了三万,别的亲戚你懂的,听说他那情况都不太肯借。"
"你呢?"
"我把攒的八万都给他了。"表弟的声音闷闷的,"我是他儿子,我不能看着不管。但我也就这点家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表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哥,我知道我不该开这个口。"他说,"但我爸前两天跟我念叨,说他后悔了。他说当初要是听你的话签了你的合同,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他还说想当面跟你道个歉,就是不敢找你。"
"你不用替他传这些话。"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你跟你爸说,道歉不道歉的不用了。但有个事我得提醒他。"
"什么?"
"如果陈老板真起诉了,法院判决下来之前千万别私下乱签什么东西。让律师去处理,赔多少判了再说,判之前一分都别掏。"
表弟答应了一声,又说:"哥,你要不要来家里坐坐?我妈这几天不做饭了,我爸天天泡面,我看着不是滋味。"
"不了。"
"那你……行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儿子洗完澡出来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身边,湿着头发趴在我膝盖上问我:"爸爸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头发吹干去。"
老婆从卧室出来把儿子拉走了。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楼下有人遛狗经过,狗绳在路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掏出手机找到舅舅的微信,对话框还是空的。我点开他的头像看了一眼,朋友圈最新一条停在寿宴前一天发的"明天六十大寿,欢迎大家来喝酒",配图是一张红纸黑字的请帖。
底下十几条评论,全是他那些酒肉朋友的"一定到"、"喝痛快"。
我一个一个地看完了,退出朋友圈,把手机翻扣在栏杆上。
七天之后表弟又打了一次电话来,说陈老板的律师正式起诉了,法院传票到了舅舅手上。舅舅那几天瘦了一大圈,人也蔫了,再不提什么文化顾问什么分红那些事了。舅妈搬去了她娘家侄子那边住,说是暂时分居,表弟两头跑得焦头烂额。
又过了半个月,表弟发了一条微信来。
哥,法院判了,陈老板胜诉。我爸得退还全部购房款一百九十万,外加赔偿十二万。宅子产权回到我爸名下,但那个空地归村里,以后不能盖东西。判下来的钱我爸拿不出来,法院准备强制执行了。我表哥那边还是联系不上,五十万基本打了水漂。
我回了一个字:嗯。
表弟又发了一条:我爸让我替他说句话。他说他这辈子干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没信你。
我看着那句话盯了很长时间。手机屏幕的背光映在我脸上,我眨了眨眼,把手机放下了。
又过了几天,我开车回了一趟镇上。
不是为了舅舅的事,是我妈让我帮她拉几样东西回城。车子经过村口那棵大樟树的时候我本能地减了速,往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座青砖灰瓦的院子还在,但跟我记忆里的样子已经不一样了。正房的瓦揭了一半还没来得及换,露着黑褐色的屋梁。后花园那块空地用警戒线围了一圈,插了块白牌子写着"村集体规划预留用地"。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被齐根锯了,树桩上长出几根细弱的嫩枝,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门口停着舅舅那辆旧面包车,他蹲在天井里,背对着马路在收拾什么。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跟寿宴那天那个红光满面的"老寿星"像是两个人。
我没停车,也没按喇叭。
车子缓缓从村口那条路经过,大樟树的影子从挡风玻璃上一掠而过。我踩着油门继续往前开,手机在储物格里轻轻震了一声。
等红灯的时候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舅舅发来的消息。
外甥,舅知道错了。你不原谅舅没关系,舅只求你一件事。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一声,舅想补偿你。宅子还在我手里,虽然塌了半边,但只要舅还活着,这宅子就不卖给外人了。你什么时候想要,舅就什么时候给你,多少钱都行。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车窗外的红灯变成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我把手机放回储物格里,踩下油门继续往前走。
秋天的田野在车窗外一片金黄,远处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那个画面跟几个月前我头一次回来看老宅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时间过去了几个月,人心变了好几回。
我没有回那条消息。
不是还在生气,也不是故意晾着他。我只是觉得有些话说多了没用,有些事做过了就回不去了。我当初出两百二十五万的时候是真心的,他不要也是真心的。如今他说什么"随时给""多少钱都行",我不怀疑他此刻是真诚的。但真诚有时候太晚了,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
可我也没删他。
那条消息就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跟我当初删除的那条"你再等我一天"遥遥相对。
开到镇上的时候我拐进那条老街,面馆的老板正在门口洒水扫台阶。看见我的车他认出来了,冲我挥了挥手。我把车窗摇下来冲他笑了笑。
"又来了?"老板问。
"路过,不吃饭了。"
"你外公那宅子的事我听说啦。"老板直起腰扶着扫帚叹了口气,"你舅那个人啊,吃亏才长记性。"
"长记性就好了。"
"那你呢?你还要那个宅子不?"
我想了想:"不知道。再说吧。"
老板点点头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洒他的水。我摇上车窗把车开走了,拐上镇外那条大路的时候后视镜里的老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了拐角。
车上了高速之后我把音乐打开,一首老歌从音箱里淌出来,调子舒缓悠长。老婆从副驾上扭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把音量调小了些。
"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那条老街。"
"想什么呢?"
"想我外公。"
老婆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拍了拍:"你外公要是在,会怎么做?"
我看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高速公路,阳光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两边的行道树排成整齐的两列往后倒退。
"我外公会让我过好自己的日子。他这辈子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往前看。"
老婆没再说话,把手收回去靠着座椅闭了眼。
车载音乐继续放着,歌声混在风声和引擎声里,轻轻柔柔的。
我望着前方的路。
那座青砖灰瓦的老院子在后视镜里早就看不见了,可我脑子里那片天井还亮堂堂的。桂花树的香味还在,外公摇蒲扇的声音还在,童年夏天的蝉鸣也还在。
他们都在我脑子里。
谁也拿不走。
车子一路往前开,阳光越来越亮,前方的路又宽又直。我的日子还长,那些好的坏的都成了身后的路标。我握紧了方向盘踩下油门,让一切随风而去,干干净净地、利利索索地往前走。
后视镜里的路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那座老宅、那个舅舅、那些争吵和遗憾,都跟着车轮后面扬起的尘土一起落在遥远的地方。
我没有回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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