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我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砸在瓷砖上。
“小辉,我们明天就回去了。”
我手里的碗一滑,差点掉进水池里。我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转过身,看见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擦灶台的抹布,抹布上还沾着中午炒菜的油渍。她没看我,眼睛盯着自己脚上那双老北京布鞋,鞋头磨得发白。
“怎么突然要回去?”我问,“不是说好住到过完年吗?”
我妈没接话,转身走回客厅。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他没换台,也没看我,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像是看得入了神。
我跟我妈说,再住几天吧,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妈说,不住了,家里还有鸡,还有菜地,还有隔壁你王婶帮着照看,时间长了不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的事,转着我妈那句“我们明天就回去了”,转着她临走前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让我整晚睡不着。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我在省城买了房,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平,首付掏空了我工作八年的积蓄,还借了亲戚六万八。月供四千六,加上物业水电,一个月固定开销差不多五千五。我月薪两万,到手一万七千五,刨去房贷日常开销,一个月还能剩个七八千。
我算过账,把我爸妈接来住,多两双筷子,一个月伙食费多花一千五到两千,加上他们偶尔买点药、添几件衣裳,一个月多花三千撑死了。我剩的钱还够,还能攒。
我爸妈在老家,地级市下面的一个县城,住的是老房子,八十年代盖的,砖墙皮掉了好几块,一下雨屋顶就漏。我妈风湿,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我爸高血压,常年吃药。两个人都六十多了,还在老家种着一亩多地,种玉米,种花生,种点青菜自己吃。
我去年冬天回去一趟,看见我妈蹲在院子里择菜,寒风把她的脸吹得通红,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我蹲在她旁边,说,妈,跟我去城里住吧。我妈笑了笑,说,去城里干嘛,我跟你爸在老家挺好。
我说,你手都裂成这样了。我妈说,没事,冬天都这样,抹点蛤蜊油就好了。
我没再劝。但心里一直记着这事。
今年过了年,我跟我妈打电话,说我想把房子装修一下,你们过来住吧,顺便帮我看装修。我妈说,装修有装修公司,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忙。我说,帮得上,帮我盯着点,我上班没时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过了三天,我妈打电话来,说,行,我们过去住几天。
我挂了电话,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我赶紧把次卧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买了新枕头,还特意去超市买了两床新被子——我妈怕冷,我买的是加厚的冬被,一床三百八。
我算了算,这次接他们来,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两千块。床单被罩四百六,枕头一百二,新被子七百六,还有给他们买的两双软底拖鞋,四十五,一条电热毯,一百八。我觉得值。
我爸妈来的那天,我去高铁站接他们。我站在出站口,看见他们从人群里走出来,我妈背着一个布包,我爸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桶,桶里装着几棵大白菜,还有一袋子土鸡蛋。
我说,爸,你带这个干嘛,城里啥都有卖。我爸说,自己家种的菜,比买的好吃。
我接过塑料桶,挺沉,得有二十来斤。我看了看我妈的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我说,妈,你包里装的啥,这么沉。我妈说,没啥,就是给你带了两双棉鞋,我自己纳的底。
我鼻子有点酸,没说话,接过布包背在自己肩上。
到家之后,我带我爸妈参观了一圈。我妈站在客厅里,看了看地板,看了看吊灯,又看了看落地窗外的城市,说,这房子真大。我说,嗯,一百二十平,三室一厅。我妈说,得不少钱吧。我说,还行,月供四千六。
我妈没再说话,走到次卧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转身去了厨房。我听见她拧开水龙头,又关上,然后打开冰箱门,又关上。
我爸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我走过去,说,爸,阳台风大,别着凉了。我爸说,没事,我看看楼下那棵树是啥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楼下种着一排香樟树,叶子绿油油的。我说,那是香樟。我爸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又抽了一口烟。
头一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我爸妈坐在餐桌前,我妈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说,好吃。我爸没说话,闷头扒饭,一碗饭三分钟就吃完了。
我说,爸,你慢点吃,还有呢。我爸说,习惯了,在老家干活的时候,吃饭都快。
吃完饭,我让我妈去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我来洗碗。我妈说,不用,我来洗。我说,你歇着,我来。我妈站在水池边,看着我洗碗,看了一会儿,说,小辉,你瘦了。
我说,没瘦,还是那样。
我妈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吃饭别对付。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倒了一盆热水,让她泡脚。我妈坐在沙发上,把脚伸进盆里,水汽升起来,她闭着眼睛,说,这水真热乎。我说,你风湿,多泡泡脚好。
我妈睁开眼,看了看我,没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爸坐在旁边看电视,看的是新闻联播的重播。我问他,爸,你看这个干嘛,重播了。我爸说,没事,看看国家大事。
第二天是周六,我带我爸妈去逛了商场。我妈在商场里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看看,但什么都不买。我给她指了一件羽绒服,标价八百九十九,我说,妈,你试试这件。我妈说,不要,我有棉袄。我说,你那棉袄都穿多少年了。我妈说,还能穿。
我爸倒是看中了一双鞋,四十九块九,他试了试,又放下了。我拿起来,说,爸,买了吧。我爸说,不买了,家里还有鞋。我说,这鞋底软,走路舒服。我爸说,我那双老布鞋还能穿。
最后我什么都没买成。我有点不高兴,说,你们怎么啥都不要。我妈说,我们啥都有,你挣点钱不容易,别乱花。
我说,我月薪两万呢,给你们买点东西怎么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三天,也就是他们住下的第三天。那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前,跟我妈说,妈,中午你们自己做饭吃,冰箱里有菜,我晚上回来做。
我妈说,行,你上班去吧。
中午我在单位食堂吃饭,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中午吃的啥。我妈说,下了面条,卧了个鸡蛋。我说,就吃这个?冰箱里不是有排骨吗?我妈说,我跟你爸吃不了多少,面条就行。
我说,妈,你们别省着,该吃吃。
我妈说,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晚上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味。我走进厨房,看见我妈正在灶台前炒菜,锅里是青椒肉丝,旁边还炖了一锅鸡汤。我说,妈,你不是说中午就吃面条吗?我妈说,晚上得吃好点,你上班累。
我看了看灶台,案板上还放着几棵洗好的青菜,垃圾桶里有一个鸡蛋壳,还有几片剥下来的白菜帮子。
我跟我妈说,妈,你别这么省。我妈说,我没省,这不做了四个菜吗。
我看了看餐桌上,除了青椒肉丝和鸡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一盘炒土豆丝。四菜一汤,确实不算省。
吃饭的时候,我爸还是不说话,闷头吃。我妈给我夹了一块鸡肉,说,多吃点,你瘦了。我说,妈,你都说好几遍了,我没瘦。
我妈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我照例去洗碗。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洗碗,突然说了一句:“小辉,你这日子过得,挺紧巴的吧。”
我说,不紧巴,月薪两万呢。
我妈说,房贷四千六,物业水电五百多,你一个月吃饭得两千吧,还有车油钱,还有你平时买点东西,人情往来,一个月能剩多少?
我说,剩个七八千吧。
我妈说,七八千,一年也就八九万。你今年三十一了,还没对象,以后结婚彩礼、酒席、房子首付,哪一样不要钱?
我说,妈,我心里有数。
我妈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洗完碗,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十一点多,我有点饿了,起来去厨房找吃的。走到客厅,我听见次卧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说话。
我放轻脚步,走到次卧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听见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头子,你看这灯,一晚上开着,得多少电费。”
我爸说:“小辉挣得多,不在乎这点。”
我妈说:“他挣得多是他挣得多,咱不能给他添负担。你看他今天在商场,想给咱买东西,咱不要,他还着急。”
我爸说:“嗯。”
我妈说:“我算了一下,咱俩在这儿住一个月,水电燃气得多花两三百,吃饭得多花一千多,再加上他给咱买这买那的,一个月至少得多花两千。他一个月剩那七八千,咱一来,就剩五千多了。他还要攒钱娶媳妇呢。”
我爸没说话。
我妈又说:“我寻思着,咱还是回去吧。在老家,咱有菜地,有鸡,水电花不了多少,一个月千把块钱就够了。咱在这儿,他心里惦记着咱,花钱也大手大脚的。咱回去了,他才能攒下钱。”
我爸说:“行,听你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凉飕飕的。我没推门进去,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我妈说的那几句话——“咱不能给他添负担”“他一个月剩那七八千,咱一来,就剩五千多了”“咱回去了,他才能攒下钱”。
我心想,我月薪两万,在省城不算低,怎么在爸妈眼里,就成了一个需要他们省吃俭用来“保护”的人?
我又想,我爸妈在老家,一个月花一千多,我给他们转钱,他们不要,我给他们买东西,他们不要,他们来了三天,吃了一顿红烧排骨,就觉得是“添负担”了。
我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碟咸菜。我坐在餐桌前,喝了一口粥,说,妈,你们多住几天吧,周末我带你跟我爸去公园转转。
我妈没接话,低头剥鸡蛋。剥完,她把鸡蛋放进我碗里,说,你吃。我说,妈,你自己吃。我妈说,我吃过了。
我吃完早饭,去换衣服准备上班。我走出卧室的时候,看见我妈站在次卧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正在往里装东西。
我走过去,说,妈,你装啥呢?
我妈说,没啥,收拾收拾。
我看了看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妈带来的那两双棉鞋,还有一件我爸的旧外套。我忽然明白了什么,说,妈,你们要走了?
我妈没说话,把塑料袋口扎紧,放在床上。
那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送我爸妈去高铁站。我爸还是拎着那个红色塑料桶,桶里装着我妈昨天晚上洗好的几棵青菜,还有那半袋土鸡蛋。我妈背着那个布包,包里塞着她带来的棉鞋,还有我给她买的那条电热毯——她没舍得拆包装。
我站在进站口,说,妈,你们回去好好的,别种地了,地租出去吧。
我妈说,不种地干啥,闲着也是闲着。
我说,你风湿,不能老沾水。
我妈说,知道了。
我看了看我爸,我爸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车票,眼睛看着别处。我说,爸,你看着点我妈,别让她干重活。
我爸嗯了一声。
进站检票的时候,我妈忽然转过身,看着我,说了一句:“小辉,你在城里好好的,别老惦记我们。我们回去了,你一个月能多攒两千块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我妈冲我笑了笑,转身走了。我爸跟在她后面,没回头。
我站在进站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那个红色塑料桶,在我爸手里晃着,桶里的青菜叶子露出来,绿油油的。
我转身走出高铁站,外面太阳很大,照得我眼睛有点花。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到家了给我说一声。”
过了三个小时,我妈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次卧。床单是我新买的,被子是我新买的,枕头也是新买的。我妈走之前,把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正中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妈没舍得拆包装的那条电热毯。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我打开袋子,电热毯还在里面,标签都没撕。我忽然想起,我妈来的那天晚上,我给她铺电热毯,她说,不用,我不冷。我说,你风湿,晚上腿凉,铺上暖和。我妈说,那好吧。
但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把电热毯叠好放起来了,没用。
我站在次卧门口,手里拿着那条电热毯,标签上印着价格:一百八十元。我忽然明白了我妈为什么不用——她舍不得,她怕用坏了,怕费电,怕给我添负担。
我又想起我妈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我们回去了,你一个月能多攒两千块呢。”
两千块。她算得清清楚楚。水电燃气两三百,吃饭一千多,杂七杂八加起来,正好两千。她来住了三天,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然后决定走。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条电热毯放在膝盖上,摸了很久。标签上的字有点扎手。
我后来常想,我妈这辈子,一直在算账。年轻的时候,算这个月能挣多少工分,年底能分多少粮食。中年的时候,算我上学的学费要多少,家里开支要多少,她和我爸要打多少天工才能凑齐。老了,算我一个月房贷多少,物业多少,吃饭多少,她住进来,会多花我多少。
她算了一辈子账,唯独没算过她自己。
我月薪两万,在省城买了房,看起来光鲜。但我妈只住了三天,就看清了我的日子——房贷四千六,物业五百多,吃饭两千,油钱八百,人情往来一个月至少五百,再加上杂七杂八,我一个月其实剩不了多少。她没说什么,但她什么都算明白了。
她走的时候,连那条电热毯都没舍得拆。她怕用坏了,怕费电,怕给我添负担。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天黑了,楼下的香樟树在路灯下投下影子。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骑自行车送我上学,冬天,她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我戴,自己光着手骑车,手冻得通红。
那时候我小,不懂事,觉得这是应该的。现在我大了,我月薪两万,我以为我有能力让他们过好日子了。但我妈还是那样,光着手骑车,把暖和的东西留给我。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我说,妈,你们到家了?我妈说,到了,刚吃完饭。我说,吃的啥?我妈说,下了面条。我说,又吃面条?我妈说,面条方便。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下个月我回去看你们。
我妈说,你忙,别回来了,来回车票挺贵的。
我说,没事,我买得到票。
我妈没再说话。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还有我爸咳嗽的声音。我说,妈,你跟我爸注意身体,别舍不得吃。
我妈说,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香樟树。风有点凉,我忽然想起我爸站在阳台上抽烟的样子,他说,我看看楼下那棵树是啥树。
那棵香樟树,我爸现在应该记住了吧。
我回到屋里,把那条电热毯放回次卧的床上。我把它铺开,插上电,开到最低档。过了一会儿,被子热了,我伸手摸了摸,暖烘烘的。
我想,下个月我回去,得把这条电热毯给我妈带上。她要是不要,我就说,这是超市打折买的,二十九块九,不贵。
反正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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