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汤蒲新|香港浸会大学 应用经济学硕士
中国加入WTO已经整整25年,当年的中国先用内部的规则调整,来换取外部的市场准入。
而在经历了融入全球贸易与产业链的进程后,现在中国的经济体量已经大到能影响全球工业品的价格,乃至改变旧规则的利益分配了,这是经济规模到了一定程度后的结果。
而在海外一些专家的视角中,这样的变化也是有代价的,那就是中国的成本变化会通过价格传到全球,相对应的,全球经济波动也会反过来更猛地影响中国。
今天的问题已经不是能不能融入世界经济,而是有没有准备好承担,作为价格影响者带来的后果。
【入世那几年的成功】
2001年中国加入WTO时,货物出口额大约2660亿美元,占全球出口的4.3%。到2023年,中国货物出口大约3.4万亿美元,占全球出口的14.2%,已经连续15年排全球第一。
入世后中国拿到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最惠国的关税也稳定下来,外部市场对中国产品的准入从每年要在美国国会审一次,变成了可以计算可以投资。所以国际资本和产业链很快进入中国,制造业的规模和效率都上来了。
按照世界银行数据,2001年中国GDP大约是1.34万亿美元,占全球4%;2023年中国GDP大约是17.8万亿美元,占全球17%。外汇储备从2120亿美元,涨到3.2万亿美元。
按照工信部的数据,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的比重,从2004年的9%升到2023年的30%,超过美国,日本和德国加起来的总和。
2023年中国货物贸易总额5.94万亿美元,占全球12.4%,是连续多年的世界第一。这就说明了中国用二十多年时间,从一个贸易小国,变成了全球最大的制造业经济体。
入世红利是有个前提的,那就是全球的贸易体系里,能容纳一个快速扩张的追赶者。只要中国的出口规模还没大到改变全球工业品定价方式,那么全球贸易体系的规则就能继续运转。1990年代的中国没这个能力,但2020年代的中国已经有了,中国的经济贸易体量,已经改变了旧规则的利益分配。
【从接受价格到影响价格】
现在的中国,不再只是被动接受价格,而是在越来越多领域参与定价。最直观的例子是新能源汽车。2023年中国汽车出口491万辆,超过日本成为全球最大汽车出口国,其中新能源车大约有120万辆。2024年汽车出口大约586万辆,新能源车大约128万辆。
而且新能源汽车的价格优势尤其突出,中国新能源车的平均出口单价,比传统车企低了不少,对德国和日本车企的定价方式有很大的压力,这实际是中国制造业规模和供应链成本优势的外溢。
光伏和锂电池也是一样的。2023年中国光伏组件产量占了全球80%以上,锂电池占了全球大约70%。中国在这些行业的产能扩张,把全球价格打了下来。2023年光伏组件价格从年初约0.2美元/瓦,跌到年底的大约0.1美元/瓦,跌了一半,欧美本土的制造商普遍亏损。
德国财长在竞选活动上都说中国不按规则行事,实际是中国的定价能力已经冲击了欧洲工业品的价格。德国工业电价是中国的好几倍,就这一条就决定了德国在传统的高耗能制造业上的劣势。
但中国的定价能力也带来了贸易摩擦。按照中国商务部的数据,2023年中国遭遇23个国家和地区的贸易救济调查大约120起,涉案金额大约180亿美元,连续多年是全球被反倾销反补贴调查最多的国家。
2024年这个趋势没有停下来,欧盟,美国,印度,巴西等主要贸易伙伴,针对中国的钢铁,铝,光伏产品,新能源汽车的保护措施还在增强。中国越是在效率上提高,外部的规则对中国产品的针对就越强。
【身为定价者要付的代价】
过去中国主要是被动应对全球需求波动。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中国用财政扩张和人民币不贬值来对冲。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中国推出了四万亿刺激计划稳住经济增长。那时候外部波动都是输入性的,国内政策是为了消化它。现在反过来了。中国自己的产能调整开始向全球输出价格波动。
2023年以来,光伏组件产能过剩,导致出口价格大跌,全球光伏制造商普遍亏损,欧美光伏企业生存困难。中国钢铁行业减产或扩产的节奏,可以直接影响全球钢铁价格。电动车产能扩张,在影响全球汽车产业的利润率。
中国的内需波动,产能周期,政策变化,现在都成了影响全球经济的重要变量。中国产能扩张过快,全球相关行业的价格和企业利润就有压力,中国产能收缩,全球的供应链又要短缺和涨价。中国是全球工业品价格下行的制造者,但也因此得到了更多的反倾销反补贴调查。
而且,中国的制造业规模巨大,对进口能源和原材料的需求巨大。2023年中国原油对外依存度约73%,天然气约42%,铁矿石约80%,铜锂镍等关键矿产的对外依存度也很高。全球最大制造业国家,也是全球最大资源进口国。
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正式实施后,钢铁,铝,化工等高碳行业,对欧盟的出口成本会继续上升,业内估算每吨钢材出口欧盟的成本可能增加几十欧元。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中国有了定价能力就消失,反而会随着中国经济规模的扩大,约束变得更紧。
【承担后果的阶段刚开始】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中国在全球贸易中会继续做一个价格影响者,这是一个持续付代价的时间段。
那些因为中国产品强大的竞争力,而失去市场份额的国家,会用更强的手段反击。
中国市场自己的结构调整,也会以更大的幅度传到全球。1999年的中国,想的是怎么进入全球分工体系。2026年的中国,变成了怎么管理作为全球最大制造业经济体的外部影响。
20多年前需要谈判技巧和市场开放,现在和未来则是需要好好研究,如何减少和避免因为规则被自己的体量改变而产生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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