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我从清迈机场出来的时候,林小曼正站在接机口冲我挥手。她晒黑了不少,十年前那个白得发光的江南姑娘现在皮肤是小麦色的,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还是那两颗小虎牙,一点没变。

"林悦!这儿!"她用泰语腔调喊我的名字,音调往上扬。跑过来一把抱住我,手臂勒得我喘不过气,"你终于来看我了!十年啊!"

是啊,十年。她嫁到清迈那年我们都才二十四,她在旅行社做领队时认识了她老公阿鹏,泰国华裔,做红木生意的。当时我们一帮同学都觉得她疯了,放着国内好好的日子不过,跟个异国男人跑。她走那天在机场抱着我哭,说"你要常来看我啊",结果一别就是十年。

她开了辆白色丰田来接我,车里有淡淡的花香和小孩零食的味道。一路跟我絮絮叨叨说她女儿小茉莉上国际学校,会讲三种语言;说阿鹏生意最近不太好,但日子过得去;说她学会了做泰北咖喱面,晚上要露一手给我看。

"老公呢?"我问。

"去看货了,天黑前回来。"她瞥我一眼,"他听说我最好的闺蜜要来,一大早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车拐进一条种满凤凰木的小路,红色花朵开得正盛,落了一地。她家在巷子尽头,一栋两层小楼,白墙红瓦,门口种着三角梅,开得泼泼洒洒。房子不大,但打理得精致。林小曼一直是那种能把日子过得漂漂亮亮的人。

下午我们在她家院子里喝茶。她女儿放学回来,一个六岁的小姑娘,黑头发大眼睛,黏着妈妈撒娇。林小曼搂着她喂芒果糯米饭,我看着她眼里的光,觉得她过得挺好。当年我们担心她远嫁会受委屈,现在看来是多余的。

傍晚阿鹏回来了。门口车声响,小茉莉喊着"爸爸"跑出去。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皮鞋踩在玄关地板上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说了句泰语,然后是小茉莉的笑声。

林小曼从厨房探头喊:"阿鹏,快进来,林悦到了。"

脚步声近了。我站起来,脸上挂好客气的微笑,准备说"你好"。

然后他走进来了。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个男人比十年前壮了一圈,下巴多了胡子,头发剪得很短。但那双眼睛我认得的——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看见我的瞬间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唇微张着,手里的车钥匙差点没拿住。

阿鹏。他叫阿鹏。

不。他叫阿城。程城。

我高中喜欢了三年的那个人。我告白那天他拒绝了我,说"我们做朋友吧",后来考了不同大学就再没联系过。大二那年听说他家里出了变故,退了学,之后就没了消息。再后来我恋爱、工作、结婚又离婚,偶尔在深夜里想起过这个名字,但早就淡了。

我从来没想过会在清迈、会在我闺蜜家的客厅里、会以她丈夫的身份,再次见到他。

"林悦。"他先开了口,声音稳下来,但眼底那点惊涛骇浪没藏住,"好久不见。"

林小曼从厨房端了水果出来,看看他又看看我:"你们认识?"

"同学。"程城说,"高中同学。"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过去的事,现在的事,还有这该死的巧合,全挤在那一秒钟的眼神里。我喉咙发紧,手指甲掐进掌心里,拼命让自己笑出来。

"对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巧。世界真小。"

晚饭吃得很热闹。林小曼一点都没察觉,忙前忙后地给我夹菜,叫小茉莉喊我干妈。程城坐在我对面,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移开。他给林小曼剥虾,给小茉莉擦嘴,动作熟练自然。他确实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而我的心跳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没正常过。

我低头吃咖喱面,辣味呛上来,眼眶有点热。我拼命吞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一并咽下去。我对自己说,十八岁那年的事早就翻篇了。他有他的妻子孩子,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今天之后我回我的城市,他留在清迈,这段重逢就只是一段没人知道的小插曲。

吃完了饭我主动洗碗。林小曼在客厅陪女儿写作业,程城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水龙头哗哗响,我背对着他刷盘子,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他声音很低,被水声盖住了大半。

"挺好的。"我没回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小曼不知道我们的事。你别多想。"

我把手里的盘子放下来,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厨房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比高中时沧桑多了,眉间有了很深的纹路。我忽然就不慌了。十年前告白被拒那个夏天已经过去了太久,久到我心里的那个少年早就模糊了。

"我知道。"我说,"你好好对她。她为了你跑来这么远的地方,不容易。"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说了句"谢谢",端着茶走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开着窗,清迈夜里的风带着花草的潮湿气吹进来。外面有虫鸣,远远的,断断续续。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十八岁那年操场边那个局促的夏天,想他拒绝我时眼里的为难,想后来各自命运弯弯绕绕走了这么远的路,竟然在泰北一座小城的厨房里重新对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林小曼拉我的手舍不得,说下次带男朋友一起来。我笑着答应了,抱了抱她和小茉莉,没再看程城,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车开出去很远之后,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还站在门口送。林小曼在挥手,小茉莉也在挥手。程城站在最边上,一只手揽着妻子的肩膀。

我收回视线,把油门踩深了一点。

车窗外凤凰木的红花一树一树地退后,像流动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