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椒树上的眼睛

四川山坳里的李老幺,四十年没碰过女人。

村里人都说他好色,哪个女人路过他家门口,他都要盯着看半天。

可没人知道,他口袋里永远揣着三颗花椒,每次盯着看时,就偷偷嚼一颗。

麻得眼泪直流,才能忍住不冲上去。

川北的雾,是那种黏稠的、化不开的白。李老幺家的土墙就在雾里浮着,像个蹲久了站不起来的老人。他家门口那棵花椒树倒是精神,枝枝杈杈地往天上戳,叶子绿得发黑,八月份结的果子能把空气都染麻。

四十年,李老幺数着花椒树上的节疤过的日子。他妈生他那天,他爹在树下摔断了腿,从此再没能下地干活。第二年他爹走了,他妈靠给人缝补把他拉扯大。等他长到能干活了,他妈的眼睛也瞎了。他伺候他妈到前年,棺材下葬那天,他蹲在坟前嚼了半斤干花椒,眼泪把黄土都浇湿了。

村里人都说他好色

这话没错。王寡妇去溪边洗衣裳,他要站在田埂上看,一直到人影转过山弯看不见了才低头。刘家幺妹背着竹篓上山采茶,他能从院坝跟到半山腰,假装给花椒树修枝。就连赵医生那五十多岁的胖老婆去镇上赶集,他都要扒着门框送一程。

可他就只是看。

看了四十年,连谁家女人的手长得啥样都不知道。

他的口袋总是鼓鼓囊囊的,左边装旱烟,右边装花椒。花椒是他自己树上摘的,选最红最饱满的,晒干了用油纸包着。每次看见女人,他就摸出一颗塞进嘴里,用大牙嘎嘣一咬。

那股麻劲儿从舌根窜上来,像一万根细针扎着味蕾,顺着喉咙下去,连胃都跟着抽。眼泪立时就涌上来,糊住视线,眼前的女人变成一个朦胧的影。等到麻劲儿过去了,眼泪流干了,女人也走远了。

前年有回,他差点没忍住。

那是开春,隔壁县来了个卖豆腐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媳妇,脸白得像新点的豆花。她挑着担子从李老幺门口过,扁担把细腰压出一道弧。李老幺正蹲在门槛上喝稀饭,碗“啪”地掉在地上,米汤溅了一裤腿。

他站起来,手哆嗦着去摸口袋,摸了半天摸出一颗花椒,嚼了。不够。又摸一颗,嚼了。还是不够。第三颗嚼下去,舌头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可他的脚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那小媳妇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李老幺浑身像被雷劈了,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花椒的麻劲儿终于上来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地里。小媳妇吓得挑起担子就跑,白花花的豆腐在筐里晃荡,碎了好几块。

那天晚上李老幺躺在竹床上,看着房梁上挂的腊肉,想的是他娘临死前说的话:“老幺啊,别学你爹,眼睛长在别人身上,心就没了。”可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就像管不住自己穷。他家最值钱的就是门口那棵花椒树,可花椒八毛钱一斤,摘一年不够扯二尺布。

转机是去年秋天来的。

那天黄昏,李老幺正蹲在树下捡落果,听见远处传来唱山歌的声音。是女的在唱,嗓子亮堂堂的,唱的啥听不清,调子倒好听。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背小孩的女人从坡上走下来。

那女人三十来岁,脸晒得黑红,背上的娃睡得淌口水。她走到李老幺跟前站住了,说:“大哥,讨口水喝。”

李老幺“嗯”了一声,转身进屋舀水。手抖得瓢都拿不稳,他赶紧往嘴里塞了颗花椒。等端出来,女人已经坐在门槛上了,接过瓢咕咚咕咚灌了半瓢,顺手抹了把嘴。

“你这花椒树结得真好,”她抬头看了看,“去年我路过就想说。”

李老幺愣在那儿。去年?他使劲想,想不起这女人啥时候来过。

“我男人死了,”女人说着,把背上的娃往上颠了颠,“田被占了,房子要塌了,我带着娃讨了三个月饭,前头村子不让我歇,说我有传染病。”她笑起来,“其实我就是饿的,在山上挖了半个月蕨根,脸都绿了。”

李老幺的口袋里,花椒在硌着他的大腿。他一颗都没掏。

“你这儿缺人不?我会做饭,会洗衣裳,”女人看着他,“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成。”

花椒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晚霞把院子染成了红的。李老幺看见女人的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花椒籽。

他张了张嘴,舌头还是麻的。四十年了,他头一回觉得,那麻劲儿不光是辣,还有点儿别的啥。酸酸的,从心口往上涌,比眼泪还烫。

“留下吧。”他说。

女人笑了,背上的娃醒了,哇哇地哭。李老幺伸手去接,笨手笨脚地拍着娃的背。花椒树的影子落在三个人身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红星星。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嚼花椒就睡着了。梦里他娘在笑,他爹在花椒树下坐着,腿是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