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2月8日,农历正月十六,成都西郊五公里处的金沙村,一台挖掘机的铲斗正在开挖下水管道。
元宵节刚过,工地的嘈杂声尚未完全恢复,泥土被一铲一铲地翻起,堆放在沟边。
铲斗带出的不是普通的黄泥——白花花的骨状物、碎裂的玉石器、铜器残片,混杂在湿漉漉的土中。
围观的村民凑近一看,有人喊出声来。
有人拨打了110。
傍晚,成都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办公室和成都市文物考古工作队接到110指挥中心的报告。
时任成都市考古队队长、考古研究所所长的王毅正在绵阳开会,商议21世纪成都考古的工作部署。
电话打进来,说西郊金沙村的工地上挖出了象牙和玉器。
王毅当即派出副所长江章华、朱章义和张擎三人连夜赶回成都处理。
次日上午,十四名文物考古工作队队员进驻现场。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怔住了:玉璧、玉璋、石人、石璧、青铜器散落一地,大量象牙被挖碎,断壁上挂着白色的骨质物。
这些器物的形制,和十几公里外的三星堆出土的东西太像了。
石跪坐人像的造型,与1989年成都方池街商周遗址出土的几乎一致;玉璋、玉璧的形制,与三星堆器物坑的同类器物如出一辙。
考古队员迅速隔离现场,开始清理机械施工挖出的散土。
仅从翻查的浮土中,就清理出金、铜、玉、石、陶器、象牙、骨器等可辨识器物一千四百多件。
金器三十余件,其中有金带、金面具、圆形金饰、蛙形金饰。
玉器四百余件,包括玉琮、玉璧、玉璋、玉戈。
铜器四百余件,有铜瑗、铜戈、铜立人像。
石器一百七十件。
象牙更是不计其数。
一个沉睡了三千年的王国,就这样被一台挖掘机掀开了面纱。
这个发现后来被评为2001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也是当年唯一全票通过的項目。
考古队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核心发掘区——祭祀区。
工地上挖出来的土方被堆到废土场,每天都有新的渣土堆过来,推土机、挖掘机在上面来回奔走。
谁也没有留意,在那些断砖、泥浆、水泥块和塑料袋混杂的废料堆里,有一件东西被一起铲了出来。
那是一条薄薄的金带。
厚厚的黄泥牢牢裹住它,褪去了所有光泽,远远看去和生锈废弃的铁圈没有两样。
它混在渣土里,被倾倒在路边土坡上,又被后续倾倒的废料层层覆盖。
工人嫌它碍事,抬脚踢开;路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弯腰多看一眼。
二月底,几场春雨接连落下。
雨水冲刷着废土堆,裹在金带表面的泥壳一层层剥落。
金带顺着斜坡往下滚,滚到了路沿。
细碎的金光偶尔在雨后的光线下闪一下,但谁会在意一堆建筑垃圾里的一丝反光呢?
整整三十天,它静静地躺在那里。
渣土车每天从旁边经过,随时可能把它连同废料一起拉走填埋。
3月4日。
又一场大雨过后,天空放晴。
考古人员张擎照常到工地巡视。
张擎,1971年生,四川宣汉人,1996年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
从金沙遗址发现的第一天起,他就扎在了工地上。
因为亲手清理出好几件国宝,同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幸运小子”。
那天他走过废料堆旁边的路。
职业性的习惯让他往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多瞟了一眼。
一丝细碎的金光从泥壳的裂缝里闪过。
张擎停下脚步,弯腰,从湿泥里捡起那件灰扑扑的环状物件。
表面全是泥,看不出是什么。
他带回工作站,拧开水龙头,清水冲上去,泥浆流走。
在场的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清水下面露出来的,是一整条黄金带子。
薄如蝉翼,金光灿然。
张擎反复拉伸这条金带,怎么拉都拉不成一条直线,始终带着弧度。
他把两端往一起合拢——严丝合缝,正好是一个圆环。
这是一件戴在头上的东西。
测量结果很快出来:金冠带呈圆环形,带宽2.68厘米,厚仅0.02厘米,全长61.544厘米,重44克。
圆环直径约20厘米。
整器采用锤揲成形工艺制作,纹饰部分以錾刻与刻划结合。
表面均匀分布着四组完全相同的图案,每组由一个人头像、一支箭、一只鸟、一条鱼组成。
鱼体态宽短,大头圆眼,鳞片刻划逼真。
箭杆较粗,杆尾带尾羽,箭头深插于鱼头内。
鸟位于箭羽与鱼之间的箭杆后方,粗颈长尾,头上有冠。
圆圈纹位于每组图案之间,直径约两厘米。
整个图案表现的是人用箭射鱼,箭经过鸟的侧面,深插于鱼头之内。
张擎盯着这些图案看了很久。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1986年,广汉三星堆一号祭祀坑出土过一根金杖,长1.42米,净重约五百克。
那根金杖的上端有一段长约四十六厘米的纹饰图案,由人头、鸟、鱼、箭组成。
眼前这条金冠带上的图案,和三星堆金杖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两组图案都由人头、箭、鸟、鱼四种元素构成,在图案组合、造型、表达内容,甚至细部刻划上,几乎完全相同。
唯一的区别在于排列方式:三星堆金杖的图案是双列竖向排列,人头在上端;金沙金冠带是单列横向排列,四组图案环绕一周。
“当时,我们就认为从这件文物上,就可看出三星堆和金沙文化之间存在一定关联。”
张擎后来回忆说。
金沙遗址博物馆常务副馆长朱章义后来谈起金冠带时,语气里仍带着后怕:“因为它是在金沙雨水管道工程的回填土中被考古人员发现的。
要是在挖掘机起土、工人回填过程中受损,这件冠带都将与公众失之交臂……”
考古部门后来推算过:从2月初被挖掘机带出,到3月4日被张擎捡起,这条金冠带在废土堆里整整躺了三十天。
三十天,日晒雨淋,渣土车从旁边开过,推土机在附近作业。
只要再晚半天,那堆废土就会被回填,这件改写古蜀历史认知的国宝就会永远消失。
如果不是那场大雨冲开了最后一道泥壳,如果不是张擎恰好走过那条路、恰好多看了一眼——三千年前的王者之物,就会像一块废铁一样被埋进地下,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金冠带被确认身份后,震动考古界。
这不是一件普通的金器。
在古蜀文明中,金器的地位极其特殊。
同一时期的中原地区,黄金主要用于装饰,而在古蜀文化中,金杖、金冠带都是国家最高权力的象征,黄金制品的地位甚至超过青铜器。
金冠带是干什么用的?
肯定不是腰带——太短了,直径只有二十厘米。
“我们认为它是戴在头上的装饰,象征着古蜀国至高无上的王权与威仪。”
朱章义说。
但它非常单薄,只有零点零二厘米厚,不可能单独戴在头上,应该有其它质地的冠冕作为衬托——它很可能是古蜀国王或高级贵族头冠下缘的黄金饰件。
更重要的是金冠带与三星堆金杖纹饰的高度一致。
这两件金器,一件出土于广汉,一件出土于成都,相距几十公里,时间跨度数百年,却承载着完全相同的纹饰母题。
这不是巧合。
金沙遗址通常被认为是继广汉三星堆之后,古蜀王国在成都平原兴起的又一个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三星堆的青铜文明在距今约三千六百年至三千一百年间达到鼎盛,在其辉煌落幕后,文明的“火种”向南传递至金沙。
金冠带与金杖纹饰的同一性表明,金沙与三星堆的统治者在族属上存在同一性或连续性。
金冠带上的图案还有更深层的含义。
人头、鸟、鱼、箭的组合,可能与古蜀“鱼凫”王朝的图腾遗俗相关,印证了《蜀王本纪》中鱼凫王的传说。
鱼凫是一种捕鱼的水鸟,也是古蜀传说中的王朝名号。
鱼和鸟是古蜀部族的核心图腾,射鱼的场景象征着统治者掌控渔猎资源、主持祭祀通神的能力。
有学者进一步认为,这些金器是古蜀国王祭祀太阳神时使用的法器——“人头”象征太阳,“鸟”是“日精”和“阳气”的象征,“鱼”象征黑暗和阴气,“羽箭”象征阳光升腾。
无论哪种解读,这件金冠带都不仅是装饰品,更是权力与信仰的物质载体。
古蜀文明有一个最大的遗憾——没有文字。
同一时期的中原地区,商周人早已使用甲骨文记录国家大事。
金沙祭祀区虽然发现了十九片卜甲,上面布满钻凿和烧灼的痕迹,却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刻划文字。
没有文字,就意味着没有直接的文献记载。
古蜀国的历史,只能靠考古学家从泥土里一寸一寸地翻找,从器物上一笔一笔地辨认。
那些刻在金器、玉器、青铜器上的符号,就成了异常珍贵的信息源。
金冠带上的四组图案,就是这种符号——它不说话,但它告诉后世:三星堆和金沙,是同一条血脉。
如今,金冠带被收入金沙遗址博物馆,属于国家一级文物,是镇馆之宝之一。
展厅里,它被安放在独立的展柜中,灯光打上去,四组图案清晰可见——人头、箭、鸟、鱼,环绕一圈,首尾相接。
三千年前的王者之物,曾经被郑重地装饰在古蜀王的冠冕上,而后埋入祭祀区的泥土中,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祭祀。
它等了三千年。
等来的是一台挖掘机、一堆废土、三十天的日晒雨淋,和一个叫张擎的年轻人恰好路过时的那一弯腰。
2001年3月4日,成都西郊金沙村工地,大雨过后的泥泞路边。
张擎从湿泥里捡起那件灰扑扑的环状物件,带回工作站,拧开水龙头。
泥浆流走,金光露出。
那一天,三千年前的一件王冠,从一堆建筑垃圾里,重新戴回了历史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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