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了
公示栏那张白纸从头看到尾,还是没有我。七年,我写了三千多份材料,熬了数不清的夜,到头来连个副科的边都摸不着。我把工牌拍在人事科桌上,转身就走。半个月后,十辆公务车堵在我老家门口,县委书记亲自下车。所有人都以为我完了,但他们不知道,我种的地里,长出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人事科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个不停。
我站在公示栏前,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把裤缝掐出了深深的褶子。白纸黑字的“拟提拔干部任前公示”贴得端端正正,一共七个人,我扫了两遍,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确定没有“季明川”三个字。
第七年了。
张长贵、李红梅、王志刚……这些名字我太熟悉了。有比我晚来的,有学历不如我的,有材料写得一塌糊涂的,但他们都上去了。唯独我,像块被钉死在原地的砖头。
“明川,看公示呢?”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是办公室的小刘。他今年刚考上公务员,分到我们科,平时给我打下手,此刻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戳到别人痛处的表情。
“嗯,随便看看。”我笑了一下,转身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熟悉的旧空调、旧沙发、堆积如山的文件盒。我的工位靠窗,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爬到了窗框外面,根须垂下来,像一团乱麻。
我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上还留着昨晚加班写到一半的调研报告。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的,像在嘲笑我。
七年了。
2019年,我考进这个县农业局,学的农林经济管理,笔杆子还算硬,一来就被分到办公室写材料。写材料这活儿,说好听是“以文辅政”,说难听就是“幕后苦力”。加班最多的是我,出差最多的是我,熬夜最多的是我,但提拔名单上从来就没有我。
第一次没提上,我想,可能是资历不够。第二次没提上,我想,可能是运气不好。第三次没提上,我想,可能是领导还在观察。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到第七次,我终于想明白了。
不是资历问题,不是运气问题,也不是领导观察的问题。就是没我的份儿。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赵科长发来的微信:“明川,这次公示的事别往心里去,局里有局里的考虑,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得是。”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以后机会多得是”——这句话我听了七年。从三十一岁听到三十八岁,从满头黑发听到鬓角生出白发。七年里,我送走了三任局长,伺候过五个办公室主任,写了三千多份材料,熬了数不清的夜。结果呢,还是个科员。
下午五点半,下班铃响了。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我坐着没动。等人都走光了,我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面拿:工作证、钥匙、笔记本、一支用了三年的钢笔,还有一张褪了色的合影——那是刚入职那年,局里全体人员在办公楼前照的。照片上的我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笑得挺傻。
我把工作证拿在手里,正反面都看了看。上面的照片是七年前照的,那时候我脸上还有肉,眼神也亮堂。现在呢,瘦了,也木了。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四个字:“辞职申请”。
写完以后,我把它打印出来,签上名字,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我把信封放在了人事科长的办公桌上。
整个局都炸了。
“明川,你疯了吧?”同事小周拽着我胳膊,眼睛瞪得溜圆,“你可是咱们局里的笔杆子,你走了谁写材料?”
我笑了笑,说:“我写累了。”
赵科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明川,你再考虑考虑,辞职不是闹着玩的。你在局里干了七年,编制不要了?工资不要了?你回去能干啥?”
我说:“科长,我想好了。”
赵科长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实在了。行了,我不劝你了,但辞职报告我先压着,你回去冷静几天再说。”
我知道赵科长是好意,但我没打算冷静。当天下午,我收拾好工位上的私人物品,装了一个纸箱。走的时候,我在工位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盆绿萝。
七年,它从一株小苗长成了瀑布。
我抱着纸箱走出农业局大门。门口保安老刘叫住我:“季主任,这么早下班啊?”
我说:“不是下班,是不干了。”
老刘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你保重。”
我点点头,抱着箱子走到公交站台。天很蓝,云很高,秋天的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桂花香。我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肺管子都通透了。
但紧接着,手机又响了。是我爹打来的。
“明川啊,这个月你回来不?你娘念叨你好几回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说:“爹,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爹的声音传过来,不紧不慢的:“辞了就辞了吧。家里地还等着人种呢。”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嗯了一声,说:“我明天就回来。”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季科员、季笔杆子、季主任了。我是季明川,一个要回家种地的人。
公交车来了。我抱着纸箱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农业局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它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了。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轻松。但轻松之中,又隐隐有些不安。这不安来自哪里,我说不清楚。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
半个月后,一支公务车队开进了我们村,首尾相接,尘土飞扬,一直开到我家院门口才停下来。而我,当时正蹲在田埂上,满手是泥。
第二章 回乡务农
回家的路,我走了整整一天。
先坐大巴到县城,再转中巴到镇上,最后从镇上搭了一辆拉化肥的顺风三轮车回到村里。三轮车突突突地在土路上颠着,我抱着纸箱坐在化肥袋子中间,灰头土脸的,跟个逃荒的差不多。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一群乘凉的老人。看见三轮车停下来,一个眼尖的认出了我:“哟,这不是明川吗?回来啦?”
“回来了,三爷。”我跳下车,笑着打招呼。
“回来好,回来好。”三爷吧嗒着旱烟,眯着眼看我,“你爹在地里呢,快回去吧。”
我抱着纸箱往家走。路还是那条土路,两边的房子有些翻新了,贴上了白瓷砖,有些还是老样子,土墙灰瓦。路过二婶家门口的时候,二婶正在喂鸡,看见我,手里的瓢都掉了:“明川?你这是……被开除了?”
“没有,二婶,我自己辞的。”
二婶瞪大了眼:“你自己辞的?好好的铁饭碗不要了?”
我笑了笑,没多解释,继续往前走。身后二婶还在念叨:“这孩子,糊涂啊……”
我家在村东头,三间砖瓦房,一个土院子。院墙根下堆着柴火,墙上爬着丝瓜藤,黄花开得正盛。我推开院门,就看见我娘坐在院子里剥玉米,我爹蹲在井台边磨镰刀。
“爹,娘,我回来了。”
我娘抬起头,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玉米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接我手里的纸箱:“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吃饭了没有?”
我爹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磨镰刀。他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我看见他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没吃。”我说。
我娘瞪了我一眼:“都几点了还没吃饭?坐着,我给你下碗面去。”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了上来。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匀,汤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我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把汤都喝干净了。
我娘坐在一旁看着我,目光里满是心疼:“瘦了,比上次回来瘦多了。”
我爹终于开了口:“瘦了不要紧,地里的活儿干几天就壮实了。”
我娘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孩子刚回来,你说这个干啥。”
“咋了,回来不种地,还能干啥?”我爹把镰刀往墙边一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川,你跟我来。”
我跟着我爹走到院子外面。夕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橘红。我家那块地就在村外不远,站在院墙外就能看见。我爹指了指远处的田野:“咱家一共六亩地,三亩麦子,两亩玉米,还有一亩菜地。你既然回来了,这些地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说:“行。”
我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院。我在外面站了很久,看着那片即将收割的玉米地,晚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那味道,我太熟悉了。小时候在这片地里打滚长大,后来上了学,进了城,这味道就越来越远。如今再闻,鼻子竟有些发酸。
晚上躺在自己那间屋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上的纸箱照得发白。纸箱里还有我从单位带回来的东西:工作证、笔记本、钢笔、合影。我把工作证拿出来,在月光下看了又看,最后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
辞职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详细解释。父母没有多问,邻里也只是好奇。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一时冲动,过不了多久就会后悔。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七年,我已经把能熬的都熬干了。
第三天,我正式开始下地干活。
七年的办公室生活让我变成了一个四肢不勤的人。头一天掰玉米,没掰两个钟头,腰就直不起来了,手掌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但我不吭声,咬着牙干。我爹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过来示范:“这样掰,手要快,别使蛮劲。”
我跟着学,慢慢地,手上的动作顺溜了,掰玉米的速度也快了。中午在地头吃饭,我娘送来的,两个馒头、一壶水、一碟咸菜。我坐在田埂上啃馒头,啃得格外香。
下午接着干,把掰下来的玉米装袋,用板车拉回家。我拉着板车在田埂上走,轮子陷在松软的泥土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但我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这种踏实感,是坐在办公室里写多少份材料都换不来的。
就这样,我在村里安顿了下来。每天清早起来下地,中午歇个晌,下午接着干,晚上早早睡下。日子简单而规律。邻居们从最初的惊讶、议论,慢慢也习惯了,见了面都跟我打招呼:“明川,下地啊?”“明川,今天掰了多少玉米?”
我渐渐融入了这种生活。但我也发现了一些问题。
村里的年轻人几乎都出去打工了,留下来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地里的活儿全靠老人撑着,收成不稳定。更麻烦的是,村里种出来的东西卖不上价。玉米收了,只能等着贩子上门收,价格压得死死的。我问三爷:“为什么不自己拉出去卖?”
三爷叹口气:“拉出去?拉到哪里去?路这么远,油钱都不够。再说,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能把地种好就不错了,哪还有力气去卖。”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在农业局工作了七年,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农产品的流通环节太多,中间商层层加价,农民拿到的只是最底层的那一点。要想改变,需要有人来组织。
但我没说出来。我只是一个辞职回乡的科员,我能做什么?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盘桓了好几天,直到那天傍晚,我在村口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开着白色小货车的外地人,在村口转悠,探头探脑的。我走上去问:“师傅,有事吗?”
那人看见我,连忙下车,递过一张名片:“你好你好,我是县里宏达粮贸公司的,听说你们村玉米多,想来收一批。”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这个人。他姓钱,名片上印着“采购经理”。我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个收购价,比我在农业局时了解到的市场价低了不少。
但我没有拆穿他。我说:“钱经理,你等等,我去问问村里的情况。”
然后我转身往村里走,心里却翻涌着一个念头:七年农业局,我写了那么多关于农产品流通的调研报告,现在,终于有地方用了。
而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姓钱的到来,只是一个开始。
当天晚上,一辆从未见过的黑色轿车驶进了村子。它绕着村子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了我家门口。
第三章 陈书记来了
黑色轿车停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搓玉米。
车灯把院门照得雪亮,发动机熄了火,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借着月光和车灯,我看清了他的脸——是赵科长。
我愣住了。
赵科长穿着一身便装,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他站在院门口,往里面张望了一下,见我正在搓玉米,似乎松了口气。
“明川,你倒是真沉得住气。”赵科长走进院子,在我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接过我递过去的一把蒲扇,扇了两下。
“科长,你怎么来了?”我把手里的玉米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看看你。”赵科长停顿了一下,“顺便跟你说个事。”
我给他倒了杯水。赵科长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明川,你走了以后,局里出了点事。”
我皱了皱眉。
“你写的那份关于全县农产品流通体系改革的调研报告,还记得不?”
我点头。那份报告是我临走前熬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说实话,写完之后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可惜,因为按照惯例,这种报告交上去之后多半会被锁进档案柜,再也不会有人翻看。
“那份报告,被新来的县委书记看到了。”赵科长说。
我愣了一下:“新来的县委书记?”
“对,上个月刚调来的,姓陈,是个干事的人。他一来就翻出了你这份报告,拍着桌子说写得好,问是谁写的。局里说写报告的人已经辞职了。陈书记当场就发火了,说这样的人才怎么放走了。”
我听着,心里没太大波澜。七年的经历让我学会了不要抱太大期望。领导说好,未必就真的好;今天拍桌子,明天可能就忘了。
赵科长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放下水杯,认真地说:“明川,我说的是真的。陈书记点名要见你。你……什么时候回局里一趟?”
我没吭声,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堆玉米。玉米粒在月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饱满而安静。
“科长,”我抬起头,“我不回去了。”
赵科长瞪大了眼睛:“明川,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陈书记要见你,这是多好的机会!你这一走,说不定反而因祸得福!”
我摇了摇头:“科长,我辞职不是闹情绪,我是真的想明白了。我在局里干了七年,写了三千多份材料,但那些材料有多少真正落到了实处?有多少真正帮到了老百姓?我不知道。但现在,我在这片地里,每一把玉米都是我亲手掰下来的,每一垄地都是我亲手翻的。这种实实在在的感觉,是我在办公室七年都没体会过的。”
赵科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科长,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但我真的不回去了。”我说。
赵科长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明川,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陈书记那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你今天不见他,明天他可能亲自来。”
我笑了笑,没当真。一个县委书记,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辞职的科员跑到乡下来。
赵科长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家里的近况,然后起身告辞。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明川,不管你怎么决定,当哥的都不会怪你。但你要知道,你的才能,不该只埋在土里。”
黑色轿车消失在了夜色中。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山路,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我深吸一口气,回到院子里,继续搓玉米。
日子又过了几天。
那个宏达粮贸公司的钱经理果然来了,带了几个工人,在村口支了个收购点。收购价压得比市场价低了两毛钱一斤。三爷他们虽然不情愿,但也没办法,不卖给他,自己拉出去卖更不划算。眼看到了秋收时节,玉米堆在家里占地方,放久了还容易发霉,只能忍痛卖掉。
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那天傍晚,我找到了村支书老周。
“周叔,咱们村的玉米,为什么非要卖给贩子?”我问。
老周叹了口气:“不卖给贩子卖给谁?我们又没有销路。”
我说:“我在县农业局干了七年,认识一些粮食加工企业的负责人。如果咱们能直接对接他们,省去中间环节,每斤至少能多卖两三毛钱。”
老周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明川,你这话当真?”
“当真。”我点头。
老周将信将疑:“那你试试?”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打电话。我在农业局这些年,虽然没混上个一官半职,但人脉还是有一些的。之前跟几个农产品加工企业的老板打过交道,帮他们办过一些手续,如今找人帮忙收点玉米,应该不难。
果然,打了五六个电话后,有两个老板表示愿意来我们村看看。
三天后,两个老板开着卡车来了。他们看了村里玉米的品质,当场就报了价,比那个钱经理的收购价高了两毛五。三爷和其他村民都乐坏了,纷纷拿着玉米过来卖。
那个钱经理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走过来,压着嗓子对我说:“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抢生意?”
我平静地说:“钱经理,我不是抢生意。我只是帮乡亲们把该得的钱拿回来。”
钱经理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带着工人灰溜溜地走了。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了。三爷逢人就夸:“明川这小子,有出息!在单位学了本事,回来帮咱们办大事了!”
我听了只是笑笑。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村里的问题远不止玉米卖不上价这一件事。道路不通、水电不稳、年轻人不回来,这些都是大问题。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能做的实在太有限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更大的变动正在悄然逼近。
那天下午,我正带着几个村民在村口的水泥地上晒玉米,远远地听见有人喊:“明川!明川!快回家!你家门口来了好多车!”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身来。喊话的是隔壁的二婶,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通红。
“什么车?”我问。
“小汽车!好多辆!还有带灯的那种!”二婶比划着,语气慌张,“都堵在你家门口了!”
我心里一沉,想起了赵科长的话。难道陈书记真来了?
我快步往家走。远远地,我就看见了我家门前的那条土路被车占满了。十来辆公务车首尾相接,车身上还沾着泥。最前面的是一辆黑色轿车,车门上印着“公务”二字。车牌我认得,是县委的车。
我家院门口围了不少村民,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我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衫,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他站在我家的丝瓜藤下,正跟我爹说话。我爹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中年人看见我进来,转过身来,微微一笑:“你就是季明川?”
我点了点头:“你是谁?”
旁边有人赶紧介绍:“这是陈书记。”
陈书记摆了摆手,打断介绍,径直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不错,比我想象中年轻。”
然后他看了一眼我沾满泥土的鞋子和裤腿,笑着说:“你真的在种地?”
我说:“真的在种地。”
陈书记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季明川,我这次来,不是让你回农业局的。”
我愣住了。
陈书记转头看向远处的田野,目光悠远:“我是来请你出山的。县里要成立一个新的部门,专门抓农产品流通和乡村振兴。我要你来做这个部门的负责人。”
全场鸦雀无声。
我张了张嘴,心里翻江倒海。就在这时,我忽然注意到,陈书记身后的人群里,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我。
那是我认识的一个人。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第四章 暗流涌动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丝瓜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陈书记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周围的村民议论纷纷,三爷挤在最前面,瞪大了眼睛,嘴里念叨着:“明川这是要当官了?”
我爹站在一边,面无表情,但我看见他握着旱烟杆的手微微发颤。
我深吸一口气,对陈书记说:“陈书记,屋里坐吧。”
陈书记点点头,跟着我走进了堂屋。屋里光线昏暗,我娘慌忙去开灯,又去倒水。陈书记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然后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明川啊,”陈书记开门见山,“你写的那份报告我认真看了三遍。里面有数据、有问题分析、有解决思路,切中要害。我让办公室查了一下,过去五年,你一共写了十几份类似的报告,每一份都很有见地,但都被搁置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书记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连续七年没有被提拔,换谁都有情绪。但我想说的是,你的问题,我已经了解过了。有些情况,确实存在不公正。我已经让组织部门去核查了。”
我抬起头:“陈书记,我辞职不是因为委屈。”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是觉得没意思。写了那么多报告,一篇比一篇深入,但最后都变成了档案柜里的废纸。我看着那些报告,就像看着我自己的七年。它们在那里,却什么也没改变。”
陈书记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我说,从今以后,你的报告不会再变成废纸呢?”
我看着他。
“新成立的部门,直接对接县委,由我亲自负责。你的工作就是把报告里的东西落到实处,真正改变农村的面貌。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心。我相信我的判断。”
必须承认,这一刻,我的心动了一下。七年了,缺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但我没有马上答应。
“陈书记,我需要想想。”
陈书记点点头:“我不催你。不过有件事我要提前说清楚。这个部门是初创的,没有先例可循,条件艰苦,人手也不足。你要是答应了,得做好吃苦的准备。”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我家院子里的那堆玉米,说:“这玉米种得不错。等你的部门成立了,第一件事,就把全县的农产品销路打通。让农民种的东西,都卖上好价钱。”
陈书记走后,院子里的村民还久久没有散去。三爷拉着我问东问西,二婶扯着嗓子说:“明川你要是当了官,可别忘了咱们村!”
我笑着应付,心里却乱得很。
晚上,我爹难得主动找我说话。我们父子俩坐在院门口的槐树下,我爹抽着旱烟,我望着月亮。
“你咋想的?”我爹问。
“不知道。”我如实说。
“你是不是怕了?”我爹看了我一眼。
我愣了一下。
“你怕回去又跟以前一样,被人当牛使,干得好没你的份,干得不好全赖你。”我爹吐出一口烟,“是不是?”
我沉默了。我爹说得对。七年的阴影不是一天两天能消掉的。我怕了,怕重蹈覆辙。
我爹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怕,就说明你还没死心。真死心了,就不怕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里。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合影上。照片上的我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笑得挺傻。那笑容里,是对未来的期待。
如今,期待被消磨得所剩无几,但终究没有完全消失。
第二天一早,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来找我。
来的是一个年轻人,骑着摩托车,风尘仆仆地停在我家门口。我认出他了,是小刘,局里办公室的小刘。
“明川哥!”小刘跳下摩托,跑进院子,气喘吁吁,“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给他倒了杯水,“你怎么来了?”
小刘喝了口水,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这是局里最近的文件。明川哥,你走了以后,局里都乱套了。几个老同事联名给县里写信,说你在的时候怎么样怎么样。赵科长也到处帮你说话。现在局里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我皱起眉头:“小刘,这些你不用告诉我。”
“我知道,但有些事你必须知道。”小刘凑近了,压低声音,“你还记得那个王志刚吗?就是今年提拔名单上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王志刚,比我晚来两年,材料写得一般,但据说家里有背景。这次提拔副科,名单上就有他。
“他怎么了?”
小刘犹豫了一下,说:“明川哥,我听说,你这些年本应该有一次提拔机会,是被他顶掉的。他家里找了关系,把原本属于你的名额给占了。”
我拿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确定?”我问。
小刘点头:“局里传开的。赵科长也知道,但他一直没敢告诉你。这次陈书记来了之后,组织部门开始查这件事了。王志刚现在慌得很。”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放在桌上。七年的谜底,终于揭开了。原来我不是能力不够,也不是运气不好,而是被人为地挤了下来。
按说,知道了真相,我应该愤怒。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只有平静。就像一潭水,被风吹过,泛起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因为无论真相如何,我已经做出选择了。
“小刘,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我说,“但这件事,我现在不想管了。”
小刘急了:“明川哥,你不能不管啊!你要是回来,王志刚肯定没好果子吃!陈书记看好你,你要是答应了他的邀请,以后……”
我打断他:“小刘,我不是为了跟谁算账才考虑回去的。如果回去,那一定是因为我想干点实事。如果不回去,也不是因为怕了谁。”
小刘似懂非懂地走了。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阳光很好,照在院角的丝瓜架上,黄花开得明艳。一只蜜蜂嗡嗡地飞过来,落在花上,又飞走了。
我想起我爹的话:“怕,就说明你还没死心。”
是啊,我心里还有一团火,没烧完。七年的办公室生活把火苗压得小小的,但它还在。它在我看到乡亲们被压价收购玉米时冒出来过,在我帮他们联系好买家、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时燃烧过。
这火,是烧给这片土地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做了个决定。
但我没想到,就在我准备给赵科长打电话的时候,又有一拨人来到了村子里。这次来的,跟陈书记的公务车队截然不同。来的是一辆私家车,车里坐着三个人。为首的下了车,径直走到我家门口,开口就问:
“你就是季明川?王志刚让我带句话来。”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
“他说,识相的,就别回县里。”
第五章 父亲的答案
来人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我跨前一步拦住了他:“等等。”
那人回头,不耐烦地看着我:“怎么着?”
“王志刚让你来传话,他自己怎么不来?”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那人冷笑了一下:“我劝你别多问。有些事,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这人三十来岁,穿着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链子,神色里带着一种街头混混式的跋扈。
“你回去告诉王志刚,”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季明川要做什么,从来不跟人商量。他要是心虚,就自己去向组织交代。别整这些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
那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态度。按照他们的预设,我应该被吓住才对。
“你……”他往前凑了一步,似乎想用气势压我。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强子,你干啥呢?”
我回头一看,是村里的二柱。二柱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长得人高马大,以前在工地上搬过砖,浑身都是力气。他刚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看见有人堵在我家门口,二话不说就走过来了。
那个人看了一眼二柱的身板,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锄头,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车。私家车一溜烟开走了,扬起一阵灰尘。
二柱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明川,那是谁啊?来找你麻烦的?”
我摇摇头:“没事,一个传话的。”
二柱不太相信:“有事你吱声。咱们村虽然人不多,但也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来。”
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在单位七年,习惯了单打独斗,习惯了有话没人说。回到村里,虽然日子苦了点,但这份朴素的仗义,是在办公室里永远得不到的。
“真没事,二柱。走,去我家吃饭。”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志刚这一出,非但没有让我动摇,反而坚定了我的想法。我回到屋里,拨通了赵科长的电话。
“科长,我考虑好了。我答应陈书记的邀请。”
电话那头,赵科长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明川,你终于想通了!太好了!我这就向陈书记汇报!”
“不过我有几个条件。”我说。
“你说。”
“第一,新部门的工作以实际成效为导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人情干预。第二,我需要的政策支持和资源,县委要优先保障。第三,我要有一定的自主用人权,团队的人由我来选。第四,我要从基层开始调研,制定方案,不能光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
赵科长沉默了两秒:“这些我做不了主,但我可以帮你转达给陈书记。凭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会答应。”
挂了电话,我出了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铺开,像一幅巨大的画。我家那三间砖瓦房在晚霞里显得有些矮小,但格外温暖。
我娘在厨房里做饭,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我爹还在井台边磨那把他用了几十年的镰刀。一切如常,但我心里明白,平静的日子要告一段落了。
第二天上午,陈书记的秘书打来电话,说陈书记同意了我的全部条件,并邀请我下午到县委去面谈。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这是我辞职后第一次重新穿上白衬衫和西裤。照镜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脸晒黑了不少,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那是属于土地的力量。
到了县委,陈书记在办公室等我。他没有客套,直入主题:“你的条件我全部同意。新部门叫做‘县农产品流通服务办公室’,由你负责组建。你需要的资金、场地、车辆,我来协调。但人员编制有限,你先带着三个人干。”
我说:“三个人够了。”
陈书记看了我一眼:“你准备从哪里开始?”
我说:“从最穷的村开始。我先摸清全县农产品种植和销售的基本情况,然后建立一套从田间到市场的直通体系。”
陈书记点点头:“思路对。你先把方案做出来,下周一在县委常委会上汇报。”
我愣了一下:“常委汇报?”
“对。这个事我亲自抓,你直接向我负责。”陈书记说,“明川,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我支持你,但你自己也要争气。如果干不好,我不说什么,但你自己要承担后果。”
我说:“陈书记,我明白。”
从县委出来,我走在大街上。县城的街道我太熟悉了,七年来走了无数遍。但这一次,步子迈出去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去上班,现在是去打仗。
三天后,我正式上任。新办公室在县委大院最不起眼的一栋附属楼里,两个房间,三张旧桌子,一台旧电脑。条件比农业局还差。但我不在乎。
我招了三个人:小刘,还有两个从基层借调上来的年轻干部,一个叫林涛,一个叫赵雪。三个人都很年轻,有干劲,也有一线的经验。
“从明天开始,我们下乡。”我对他们说,“不是坐车转一圈就回来,是驻点调研。一个村一个村地跑,把所有问题都摸清楚。”
小刘摩拳擦掌:“明川哥,你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
林涛和赵雪也郑重地点头。
就这样,我带着三个人的小团队,开始了新的征程。我们走乡串户,翻山越岭,用脚步丈量了全县十几个乡镇、上百个村子。每到一处,我都跟农民聊天,了解他们的种植品种、产量、销售渠道和遇到的困难。小刘负责记录,林涛负责拍照,赵雪负责整理数据。
那段日子,说不苦是假的。路不好走,有些村子车开不进去,我们就步行。有一次下大雨,我们被堵在一个山村里三天,吃住都在村干部家里。但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相反,每到一个村子,每解决一个问题,心里就亮堂一分。
但我没想到,阻力比我想象中更大。
就在我们调研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一纸匿名举报信送到了县纪委。信上说,我利用职务之便,为亲戚谋取私利,在某村的玉米收购中收取回扣。
我看完之后,差点笑了。我为村里联系玉米买家的时候,还是一个辞职在家的农民,哪来的职务之便?
但赵科长的电话很快打过来了,语气严肃:“明川,有人要整你。这封信虽然内容经不起推敲,但纪委按程序必须走一遍。你最近注意点,别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却清楚:这个“有人”,十有八九跟王志刚有关。他还没死心。
但我来不及想这些。因为与此同时,更严重的问题浮出水面了。我们在调研中发现,不止我们村,全县的农产品销售都被几个大的中间商垄断了。这些中间商背后,隐约有一些人的影子。而这个利益网,牵扯到了县里好几个部门的工作人员。
陈书记知道了之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明川,这一仗,恐怕比你想象中难打。你怕不怕?”
我站在村口的田埂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深吸了一口气:“不怕。我既然来了,就做好了准备。”
那天晚上,我照例整理调研资料。无意间翻到一份旧文件,是五年前农业局的一份通知,关于批准某公司作为全县粮食收购定点单位的批复。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正是王志刚的表哥。
我的手停在了那一页上。一个更大的网,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第六章 蛛丝马迹
我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年前。那时候王志刚进局里刚一年多,还是个不起眼的小科员。他的表哥就拿到了全县粮食收购的定点资质,这不是巧合。而王志刚本人,后来又被安排在了农业局的关键科室,专门负责涉农企业的审批和监管。
这条线,从五年前就埋下了。
我睁开眼,拿出手机,给赵科长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明川,这么晚了有事?”赵科长的声音有些疲惫。
“科长,我问你个事。王志刚的表哥,那个宏达粮贸公司,你知道多少?”
赵科长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手头有份文件,五年前农业局批准宏达粮贸为全县粮食收购定点单位。我想知道,这个资质是怎么批的。当时走程序了吗?”
电话那头又是漫长的沉默。我几乎能听见赵科长的呼吸声。
“明川,”赵科长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你最好别深查。”
“为什么?”
“因为当年签字批准的人,现在已经调到市里去了。你查下去,会牵连很多人。”
我心里一沉:“科长,你的意思是,让我看到问题也不管?”
赵科长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要注意方式方法。硬碰硬,你一个刚成立的办公室负责人,怎么碰得过人家?你要先站稳脚跟,把业绩做出来,再慢慢处理这些。”
我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没有睡意。赵科长的意思我明白,他是为我好。但我的性格决定了,事情摆在眼前,我不能装作没看见。尤其是这些事直接损害着老百姓的利益。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刘叫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小刘听完,瞪大了眼睛:“明川哥,你让我去调这些?”
“嗯。不要声张,只查流程和文件,不要惊动任何人。”
小刘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们的小团队已经形成了默契,彼此信任。林涛和赵雪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们什么都没多问,只是更加努力地投入调研工作。
与此同时,陈书记在县委常委会上的几次讲话,已经给新部门造了很大的声势。全县上下都知道,有一个叫季明川的人,带着一个小团队在搞农产品流通改革。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冷眼旁观,更有人暗中使绊。
匿名举报信之后,又有新的花样。我们下乡用的那辆旧面包车,莫名其妙被人划了轮胎。办公室的电脑也中过病毒,资料差点全丢了。小刘气得跳脚,说要报警。我拦住了他:“没用的,他们就是想让咱们知难而退。咱们偏不退。”
小刘咬了咬牙:“对,偏不退!”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我们的调研报告初步成型了。报告显示,全县共有农产品种植面积七十多万亩,涉及农户八万余户。由于销售渠道不畅、中间环节过多,农民实际获得的收益不到市场价的六成。这是我在农业局七年里写过的最厚重的一份报告,里面的每一个数据,都是我们双脚丈量出来的。
陈书记看了报告,专门召开了一次专题会议。会上,我做了汇报,提出了“建立县域农产品直通车平台、培育农民专业合作组织、减少中间流通环节”的三步走方案。陈书记听完,第一个鼓掌。其他参会人员也跟着鼓掌,但我注意到,有几个人鼓掌的节奏明显慢了一拍。
会议结束后,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拦住了我。他四十来岁,西装革履,笑容可掬。
“季主任,你好。我是县供销社的刘副主任,早就听说你了。你提的方案很好,我们供销社愿意全力配合。不过……”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不变,“有些具体情况,我们还是先通个气,免得以后工作起来有摩擦。”
我看着他,不卑不亢地说:“刘副主任,有话直说。”
刘副主任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一些:“你们新部门要搞直通车,肯定要跟现有的收购体系打交道。有些企业,虽然价格压得低了些,但他们在县里经营多年,各方面关系都很稳定。你要是动作太大,容易引起反弹。到时候,你我都为难。”
我听了,冷笑了一下:“刘副主任,你说的‘有些企业’,是不是宏达粮贸?”
刘副主任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季主任是明白人。那我就不多说了。你忙你的,我先走了。”说完,他转身离开,皮鞋敲着走廊的地面,清脆而冰冷。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阻力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当天晚上,我回到村里。新部门的工作启动后,我原本住在县里安排的宿舍,但每隔几天就会回家一趟。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不能脱离了土地。人离土地远了,心就会飘。
我爹正在院子里编箩筐。看到我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脸色不好。”
我坐到他旁边,把自己最近遇到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我爹一边编着箩筐,一边听,从头到尾没插一句嘴。等我说完了,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看着我:“明川,你回来种地那半个月,晚上都睡得很香。你现在还睡得着不?”
我一愣。确实,回来务农那段时间,虽然身体累,但心里踏实。最近这几天,又开始失眠了。
“睡不着就对了,”我爹说,“说明你把事儿当回事。真正干事的人,哪个能睡安稳觉?你当年在单位窝了七年,就是因为太能睡了。”
我苦笑了一下。我爹话粗理不粗。
“但你要记住一点,”我爹继续说,“不管你当多大的官,干多大的事,你的根在这片土地上。什么时候你觉得飘了、虚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回来看看。地不会骗人。”
我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家那张旧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蛙叫,心里渐渐安定下来。我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的某个结。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起了床。我要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石头沟,是全县最偏远的贫困村。我们的调研报告里,石头沟的数据最难看:人均年收入不到三千元,农产品几乎卖不出去,年轻人都走光了,剩下的老人靠天吃饭。
我骑着二柱借给我的摩托车,在山路上颠了两个小时,才到石头沟。村子坐落在一个山坳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向外边。路边是荒废的梯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我站在村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是谁?来我们村干啥?”
我循声望去,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在一棵核桃树下,警惕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说:“大爷,我叫季明川,是县里新成立的农产品流通服务办公室的。我来看看咱们村的情况。”
老人上下打量了我半天,又看了看我的摩托车,脸上的警惕变成了怀疑:“县里的?骗人的吧?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县里人多少年没来过了。”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而是从包里掏出几块玉米面饼子,掰了一半递给老人:“大爷,您还没吃早饭吧?来,尝尝。”
老人愣了一下,接过饼子,咬了一口。他的牙不太好,嚼得很慢。嚼着嚼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不像那些坐办公室的。”
我笑了:“我以前就是坐办公室的。现在不坐了。”
老人摇摇头,转身往村里走:“跟我来吧。”
我跟着他进了村。一路上,我看到了石头沟的真实面貌。房子大多是土坯房,有些已经坍塌了。村道坑坑洼洼,杂草丛生。偶尔看见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空洞而黯淡。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农业局写的那些报告。那些报告里,也有石头沟的名字。但那些名字只是数字,是表格里的一个单元格。而此刻,它们变成了真实的人,真实的脸。
我的心疼了一下。
七年,我写了那么多关于农村的报告,却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一个村庄。现在,我来了。
而我知道,这将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第七章 石头沟
我在石头沟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住在之前那个老人家里。老人姓石,七十多了,儿女都在外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他一个人住着三间土房,养了两只鸡、一头猪,种了半亩土豆、半亩核桃。
白天,我跟着石大爷下地。他虽然年纪大了,但手脚还算利索。我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他跟我讲石头沟的过去和现在,讲早些年山沟里还能种水稻,后来水渠垮了,没人修,只能改种旱地作物。讲年轻人怎么一个一个走出去,再也没回来。
“这地方,没希望了。”石大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听着。我知道,面对这样的现实,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是苍白的。但我心里有一个念头:总得有人做点什么。
第三天晚上,我坐在石大爷家的院子里,借着煤油灯的光,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石头沟的土壤、气候、海拔、水源,这些我在农业局的七年里积累了不少专业知识,此刻派上了用场。我初步判断,石头沟的海拔和气候条件,非常适合种植高山土豆和晚熟品种的核桃。但问题在于销路。种出来卖不掉,一切都是空谈。
“石大爷,如果村里成立了合作社,统一卖东西,您愿不愿意参加?”我问。
石大爷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眼睛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峦:“合作社?以前也搞过,没搞成。大家都怕了。”
我点点头。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我不会急于求成。
第四天,我离开了石头沟。临走前,我把身上仅剩的五百块钱塞给石大爷,他死活不要。我说:“大爷,这不是施舍。您管了我三天饭,这是我的伙食费。”他这才勉强收下。
回县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石头沟的事。新部门的工作千头万绪,要建立直通车平台,要培育合作社,要减少中间环节,这些都需要时间。而石头沟这样的深度贫困村,时间等不起。
我决定,先把石头沟作为试点。集中力量,打通一条从石头沟到县城的销售通道,让那里的农产品直接进城。
回到办公室后,我把这个想法跟小刘他们商量。林涛提出了一个问题:“石头沟的路太差了,运输成本很高。同样的农产品,从石头沟拉出来比从其他村拉出来要贵不少。怎么解决?”
我说:“找对销路。石头沟的农产品品质不错,错季上市是它的优势。高山气候使得它的土豆比平原地区晚熟半个多月,正好赶上市场供应空档。价格可以卖得更高,抵消运输成本。”
赵雪眼睛一亮:“对啊!做精准定位,不打价格战,打差异化!”
小刘也兴奋起来:“那我们就先从石头沟的土豆入手!”
说干就干。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带着小刘跑了县城里的几家大型超市和农贸市场,又联系了两个做电商的朋友,最终拿下了一个初步的合作意向:石头沟的高山土豆以“错季鲜土豆”的品牌进入县城市场,免进场费,不设中间商。
消息传回石头沟的时候,石大爷激动得握着手机的手直哆嗦。他跑到村部用大喇叭喊:“乡亲们,我们的土豆有销路了!”
但是,新问题又来了。石头沟的土豆种植面积不到一百亩,产量有限,根本满足不了市场需求。要扩大规模,就需要资金投入,需要组织更多农户参与。
我去找县农商行协调贷款,吃了好几次闭门羹。信贷员推脱说,石头沟那个地方,抵押物不足,风险太大。我又去找陈书记汇报,陈书记当即拍板:由县政府提供担保,设立专项风险补偿金,支持石头沟的产业发展。
有了政策支持,资金问题解决了。石头沟的村民听了之后,虽然还有疑虑,但在石大爷的带动下,有三十多户人家加入了合作社。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但暗流涌动得更厉害了。
那天,我从石头沟回来,刚进办公室,就看见小刘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明川哥,出事了。”
“怎么了?”
小刘拉着我进了办公室,指着一台开着的电脑:“我们的调研数据库被攻破了。所有的资料都被删了。”
我快步走过去,果然,系统里空空如也。我们两个多月的心血,全部化为乌有。
“有没有备份?”我问。
小刘红着眼圈:“我每周都备份。但这次,有人在删除之前,把备份文件也一并删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我拍了拍小刘的肩膀:“没事。数据丢了,可以重新收集。但有些人,别想得逞。”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远处县城的万家灯火。夜色中,那些灯光像一双双眼睛,有的温暖,有的冰冷。
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阴阳怪气的声音:“季主任,最近怎么样啊?”
是王志刚。
第八章 正面交锋
“王志刚,你想说什么?”我握着手机,声音低沉。
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季明川,别装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那个新部门,查了我不止一回了。你想干什么?把我搞下去?你觉得自己有这个本事吗?”
我冷静地说:“我没有刻意查你。我们的调研,关注的是全县农产品流通的整体问题。如果这些问题恰好跟你有关,那是你自己的事。”
“少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王志刚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季明川,你能从农业局离开,就应该识相一点,走得远远的。现在你倒好,回来拆台。你知不知道,你动的是多少人的饭碗?你以为陈书记能护你一辈子?”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这个电话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王志刚又说:“我劝你,项目可以搞,但别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有些人你惹不起。你不为自己想,也替你家里人想想。”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我。我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但我的声音反而更平静了:“王志刚,我也告诉你一句话。我季明川走到今天,从来不靠别人护着。我干什么,不干什么,谁也管不着。你要是觉得你有本事弄垮我,尽管来。我奉陪到底。”
说完,我挂了电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小刘。他站在我身后,显然听到了一些内容,脸上带着焦急:“明川哥,他在威胁你?”
我转身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要不,我们报警?”小刘说。
我摇头:“电话里的威胁,没证据。警察来了也没用。”
小刘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啊!”
我望着窗外,思考了片刻,说:“小刘,我们的工作,本来就不是一路顺风的。这些阻力,恰恰说明我们做的事情是对的。如果我们的调研无关痛痒,谁会费尽心思来阻挠?先把手头的事做好,把证据一点点积累起来。他们越是着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小刘似懂非懂地点头。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安心。但说实话,我自己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王志刚背后的人,能量可能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当晚,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爹接了。我没提王志刚的事,只是问家里的地怎么样。我爹说,玉米卖了好价钱,你娘高兴得很。我心里稍安。
挂了电话,我又给陈书记发了条信息,简要说了一下数据库被破坏的事。陈书记很快回了:“知道了。我会让公安介入调查。你继续干你的事,其他不要分心。”
第二天,两个警察来了办公室,了解情况,做了笔录。那个删除我们数据的人,显然不是外行,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但我注意到,那个时间段,县委大院的监控拍到过一个身影。画面模糊,只能看出那人穿着深色衣服,身形中等,不能确定是谁。
我没有在监控的问题上纠缠。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石头沟的土豆快成熟了。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战役,必须打赢。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石头沟的产销对接上。联系运输车辆、设计包装、对接销售终端。每一项都得亲力亲为。
土豆成熟那天,我提前三天带着小刘他们住到了村里。组织村民挖土豆、分拣、装箱。石大爷从早忙到晚,脸上却是这些年来少有的笑容。
“明川啊,这土豆能卖出去不?”他总是这样问我。
我每次都坚定地点头:“能。一定能。”
土豆运出石头沟的那天,是清晨。天刚蒙蒙亮,四辆卡车排在村口,车身上挂着红布条幅:“石头沟高山错季土豆首发”。村民们围在路边,眼巴巴地看着。
石大爷蹲在路边,抹了一把脸。可能是露水,也可能是眼泪。
第一车土豆进了县城最大的超市。小刘他们提前布置了销售点,挂了横幅、放了展板,还请了县城里有名的短视频博主来直播带货。几个小时的工夫,一万多斤土豆销售一空。接下来,各个销售终端的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到第三天,石头沟那批一共六万多斤土豆,全部卖完了。收购价格比往年高了将近一倍。平均每户比去年多卖了三四千块钱。
这个消息传回石头沟,全村沸腾了。石大爷拉着我的手,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眼眶也热了。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做对了。
但庆祝还没有结束,冷箭就射过来了。
宏达粮贸公司的人纠集了十几个陌生面孔,跑到我们设在县城农贸市场的销售点,以“扰乱了市场秩序”为由要强行拉走我们的土豆。小刘上去理论,被推了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起冲突,我赶到了现场。
“干什么呢?”我站在那帮人面前,声音不大,但铿锵有力,“这是我们县农产品直通车项目的正规销售点。有县政府的批准文件,有合法的经营手续。谁敢动?”
为首的那个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季明川,你小子别太狂。你端了我们的饭碗,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小声议论:“这个季主任,胆子真大。”
我没有回应,转身去扶小刘。小刘嘴角擦破了一点皮,但无大碍。我把他拽到一边,低声说:“以后遇到这种事,别硬冲。先保护自己,再报警,然后通知我。”
小刘倔强地摇头:“不行,不能让他们乱来。”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我知道,这个年轻人跟我一样倔。
石头沟的土豆之战,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也彻底激化了矛盾。宏达粮贸的利益被直接触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果然,没过几天,组织部门就收到了两份关于我的举报信。一份说我“超范围使用扶贫资金”,另一份说我“在老家以权谋私,为自己和亲友牟利”。
陈书记亲自给我打了电话:“明川,这些举报,我看了,都是子虚乌有。但你放心,组织有程序,查清楚就没事。你别有压力。”
我说:“陈书记,我没有压力。我有的是清醒。我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和远处的田野。县城的天空并不总是晴朗的。但我知道,云层之外,太阳一直在那里。
就像那些在土地上劳作的人们,再难的日子,也总有盼头。
而我,愿意做那个为他们把路铺出来的人。哪怕这条路荆棘丛生。
第九章 冬枣之战
随着石头沟土豆的成功,季明川的名声在全县迅速传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个新成立的部门,也有越来越多的村庄主动找上门来,希望把他们的农产品纳入直通车平台。
我带着小刘、林涛和赵雪,在全县范围内跑得更勤了。每一个村庄,每一种产品,我都亲自带队去调研。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我的手机号不知怎么被传了出去,经常接到农民打来的电话,有的激动,有的期待,有的将信将疑。
其中有一个电话,让我印象深刻。
打来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她说她是王庄的,家里种了三十亩冬枣,今年丰收,但卖不出去。眼看着枣子一天天成熟,再拖下去就会烂在树上。她找过好几个贩子,都把价格压得极低,连成本都不够。
“季主任,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你帮帮我们吧。”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安慰了她几句,记下地址,第二天就带着小刘去了王庄。
那是一个以种植冬枣为主的村子。放眼望去,成片的枣林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在秋日阳光下格外诱人。但走近一看,不少枣子已经熟透了,掉落在地上。
那个打电话的中年妇女叫王秀兰,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满手是老茧。她带我们看了她家的枣林,指了指树上那些即将过熟的枣子:“再不摘就全完了。”
我摘了一颗冬枣,尝了一口。皮薄肉脆,甜度很高。我皱起眉头:“这么好的枣子,怎么会卖不出去呢?”
王秀兰叹了口气:“去年有贩子来收,价格还不错。今年那些贩子好像约好了似的,都不来了。偶尔来一个,把价压得比去年低了一半。我去问为什么,他们说外地的枣子更便宜,咱们的不值这个价。”
我转头看了小刘一眼,小刘正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我问他:“记下了吗?去年收购价多少,今年多少,贩子是哪些人。”
小刘点头。
我拿出手机,联系了赵雪,让她查一下今年全县乃至全市的冬枣市场行情。半个小时后,赵雪回电:“明川哥,查清楚了。今年冬枣市场价格比去年同期上涨了百分之二十。根本不存在什么外地枣子更便宜的情况。这是有人在故意压价。”
我心中了然。又是那些中间商,而且很可能就是宏达粮贸那帮人。
我对王秀兰说:“王大姐,你放心,你的枣子我们负责帮你卖。你带我们去见一下村里其他种枣的农户,咱们一起商量对策。”
王秀兰喜出望外,带着我们去了村部。村干部召集了十几户枣农,把村部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我把市场行情告诉他们,他们群情激奋:“太欺负人了!难怪今年贩子那么少,原来是在算计我们!”
我说:“从现在起,我们农产品流通服务办公室直接对接市场。大家把枣子统一交给咱们村新成立的合作社,由合作社负责品控和包装。运输和销售的事,我们来解决。卖出去的钱,除了一点点必要的成本,全部归大家。”
有枣农问:“你们要收多少费用?”
我说:“不收费。我们的工作经费由县财政保障,不会从老百姓的口袋里拿一分钱。”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收购冬枣的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了。我们帮忙联系了外省的几个大型水果批发市场,对方听说有品质好的冬枣,纷纷表示愿意收购。价钱比贩子的报价高出了将近一倍。那一批冬枣共卖了四十多万斤,王秀兰家的枣子全部卖完,收入比去年多了五六万。
这件事之后,王庄的村民给我们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心系百姓,货通千里”。锦旗挂在办公室里,虽然简陋,但每次看到它,我都觉得身上又添了一份力气。
然而,接二连三的成功也引来了更多的关注和嫉妒。县城里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说季明川在做秀,说他有更深的野心。还有人说,他之所以这么卖力,是因为陈书记答应了他提拔的事。这些话我听了,只是笑笑。如果别人眼里只有这些,那他们永远也不会明白我在想什么。
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王志刚那边似乎又开始活动了。
小刘告诉我,他发现王志刚最近频繁出入县城的一家茶楼,而这家茶楼的老板,正是宏达粮贸的一个股东。我让小刘不要去跟踪,安全第一,但把情况记下来。我们不需要主动出击,只需做好自己的工作,同时保持警惕。
陈书记也察觉到了,他召集相关部门开了一个会,明确要求为农产品流通服务办公室的工作创造良好环境,任何部门不得人为制造障碍。会后,他单独把我留下。
“明川,最近压力大不大?”陈书记问。
我如实说:“压力有,但不大。真正让我有压力的是石头沟那样的村子,还有二十多个没跑完。”
陈书记笑了:“好。你有这份清醒和定力,我就放心了。上面有人跟我打招呼,让我别重用你。但我不听。我只看实绩,不看关系。你的实绩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我心中一热。遇到这样的领导,是我的运气。七年的蹉跎,也许就是为了攒够这份运气。
“陈书记,我保证,不辜负你的信任。”我说。
从陈书记办公室出来,天色已晚。我站在县委大院的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县城的夜晚很安静,跟大城市不一样。这里的人睡得早,街上只有几家还在营业的饭馆,亮着暖黄色的灯。
我忽然想回家。
那天晚上,我骑了四十多分钟摩托车回到村里。我爹还没睡,在灯下修一个旧收音机。看见我回来,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朝里屋努了努嘴:“你娘给你留了饭。”
我坐到桌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饭菜是凉的,但我吃得比什么都香。我爹在一旁继续修收音机,父子俩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吃完饭,我走到院子里。月亮挂在半空,清辉洒满大地。远处的田地里,依稀能看到新一季麦苗刚刚破土,嫩绿嫩绿的。
我深吸一口气。这方土地,就是我全部的力量源泉。
但我也清楚,明天还有新的战斗在等着我。有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还没有来。而我能做的,就是像这土地上的庄稼一样,扎稳根,茁壮生长。
第十章 风雨欲来
风暴来得比我预想中更快。
周一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就看见赵雪和林涛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对劲。
“怎么了?”我问。
赵雪递过来一张纸。是一份红头文件,盖着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的章。文件说,县农产品流通服务办公室在开展直通车业务过程中,涉嫌无证经营和扰乱市场秩序,责令暂停一切业务,接受调查。
我扫了一遍,眉头紧锁:“这文件谁送来的?”
“一早就放在门缝下面。”林涛说。
我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半天。这件事从头到尾透着蹊跷。我们开展的明明是公益性的助农服务,完全没有经营性质,何来无证经营之说?而且,市场监督管理局之前一直很支持我们的工作,怎么突然下了这么一份文件?
“把文件拍下来,发给陈书记。”我把文件还给赵雪。
赵雪连忙去办。我坐在椅子上,努力让自己冷静。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个道理:越是有人急着要乱你的阵脚,你就越不能乱。
上午十点,陈书记的电话来了:“明川,文件我看了。这是有人操作。市监局那边我打电话核实过了,领导班子根本不知道这份文件。你先把证据收好,我让他们查。”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了底。果然,不到中午,市监局的局长就亲自带着人来了,说那份文件是伪造的,公章也是假的。他代表市监局明确表示支持我们的工作,并对这起假文件事件展开调查。
假文件事件虽然被及时澄清,但它背后的信息却让人不安。某些人已经不择手段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宏达粮贸公司。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公司位于县城南郊的粮食大院内,门面气派,挂着好几个协会的牌子。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前台小姐问我找谁。我说找钱经理。不一会儿,钱经理出来了,一脸戒备地看着我:“季主任?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直视着他:“钱经理,我来,是给你带句话。也给王志刚带句话。”
钱经理的脸色变了变。
我继续说:“你们做的那些事,伪造红头文件、破坏办公设备、威胁恐吓,性质已经变了。我本来只想把农产品流通做好,不想跟任何人过不去。但如果你们以为用这些下作手段就能拦得住我,那就大错特错了。从今天起,我不但不会退,还会一查到底。你们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有数。趁早收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钱经理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我知道,我这是把自己彻底推到了他们的对立面。但有些话必须说。一个人如果连面对面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改变。
接下来的日子里,宏达粮贸似乎收敛了一些。至少明面上没有再找麻烦。但我知道,暴风雨前的平静最可怕。
果不其然,过了半个月,一个更严重的事情爆发了。
那天,小刘急匆匆地跑进办公室,脸色惨白:“明川哥,王志刚被带走了!”
我愣了一瞬:“什么?”
“刚才县委办传出来的消息。王志刚在农业局的工作中涉嫌多项违纪违法,今天早上被县纪委工作人员从办公室带走了。据说,主要问题跟他表哥那个粮贸公司有关,涉嫌利益输送、违规审批,还有……还有他为了提拔的事行贿。”
我沉默了。这个结果,应该说并不意外。但真正来临的那一刻,还是有些震动。
“他还交代了好多事。”小刘压低声音,“据说涉及的人不少,有农业局的,还有供销社的,甚至还有一个市里的领导。”
我想起了赵科长当初的提醒。果然,这张网比想象中大得多。王志刚的落马,只是撕开了一个口子。
当天下午,陈书记给我发了一条信息:“事情进展顺利。你继续把工作做好。记住,行得正,坐得端,谁也不怕。”
我回了两个字:“明白。”
王志刚被带走的第二天,纪委的工作人员找到我,请我配合调查。我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包括那份五年前的批复文件、宏达粮贸在全县的垄断行为、以及我遭受的种种阻挠和威胁,一一做了陈述。纪委的工作人员认真地记录着,没有打断我。
从纪委出来,我站在县委大院的院子里,抬头看天。天空湛蓝如洗,一丝云彩都没有。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七年前,自己第一天来报到时的情景。那个年轻的、满怀憧憬的我,穿着崭新的白衬衫,站在这个院子里,望着政府大楼,心里想的是怎么为老百姓干点实事。七年过去了,那个初心没有变。只是中间绕了一个大圈子。
好在,圈子绕完了。路又重新回到了正轨上。
半个月后,一支公务车队再次开进了我们村。这次来的,是来表彰的。陈书记亲自带队,在村里召开了一次现场会,总结推广我们石头沟和大王庄的经验。村民们都来了,把会场围得水泄不通。我在台上做了发言,却只说了三分钟。三分钟里,我讲了一个事实:农民不缺勤劳,不缺技术,缺的是公平的市场和畅通的渠道。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两个字还给他们。
台下掌声雷动。我爹站在人群里,没有鼓掌,但嘴角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天晚上回家,我娘做了满满一桌菜。我爹破例开了一瓶藏了好几年的老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我倒了一杯。父子俩碰了一下杯,什么都没说,一饮而尽。
酒入喉,是辣的。但辣过之后,是暖的。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但有些东西,终于变了。
院子里,月光如水。远处的地里,新麦正在生长。
第十一章 新的安排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季节入了冬。
在陈书记的支持下,新部门的职能进一步扩大了,从单纯的农产品流通扩展到了乡村产业发展的多个方面。我们牵头推动了好几个村成立了专业合作组织,引进了几家农产品深加工企业,还在县城设立了“助农惠农”展示中心,集中展销全县各乡镇的优质农产品。
我依然是那副忙碌的样子。每天早出晚归,跑乡镇、下田头、见农户。小刘打趣说:“明川哥,你比咱们办公室那几个年轻人都能跑。”我笑笑:“不跑不行。腿不沾泥,心就发虚。”
这话不是矫情。这一年多来,我越来越深地体会到,做农村工作,光看报告、听汇报是远远不够的。只有自己走到田间地头,亲眼看到庄稼长势,亲耳听到农民的心声,才能真正把工作做到点子上。
石头沟如今已经大变样了。合作社发展到了五十多户,除了土豆,还增加了核桃、板栗和中药材种植。村里的那条土路也在我们的推动下纳入了县里“乡村振兴示范道路”改造计划,路基已经铺好了,待开春铺设水泥路面。石大爷每回到县城来办事,都要来我办公室坐坐,给我带点自家产的土鸡蛋。我推辞不掉,就收下,回头再买些东西让他带回去。
但我也知道,自己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新部门要持续运转,需要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所以,我开始有意识地锻炼小刘、林涛和赵雪,给他们压担子,让他们独立负责一些具体项目。小刘进步最快,虽然有时候还是冲动,但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赵雪的细致和林涛的稳重,也都是难得的优点。
一个冬日的下午,我正带着小刘在城郊的一家种植合作社调研,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赵科长。
“明川,你上次让我关注的事,有消息了。”赵科长说。
我走出大棚,外面的风有些冷。我问:“什么事?”
“王志刚那案子,纪委已经调查完了。除了他表哥的粮贸公司问题,还查出了他在农业局工作期间伪造材料、虚报项目、收受好处费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他交代了行贿对象,其中有一个人,级别不低。市里已经介入了。”
我听着,心中一震。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当年在宏达粮贸定点资质上签字批准、后来调到市里去的人?
“明川,你这一年来做的事,上面都看在眼里。我听说,市委有人专门提到你的名字了。你可能会有新的安排。”赵科长的语气有些复杂,有欣慰,也有感慨。
我没有说话。新的安排?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那么远。当初答应陈书记,就是想干点实事。至于职位和级别,我早已不在乎了。
“科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我暂时不想考虑那么多。手头的活还没干完呢。”我说。
赵科长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你忙吧。对了,后天局里组织年终总结会,陈书记可能会来。你要不要也来一趟?”
我想了想,答应了。
两天后的年终总结会,在县委大礼堂举行。这是我离开农业局后第一次回来。走进礼堂的那一刻,不少老同事都过来打招呼。有的热情,有的拘谨,有的带着明显的讨好。人情冷暖,在这一年里我早已看得透彻。我统统以礼相待,不卑不亢。
陈书记果然来了,在会上做了讲话。他特别提到了新部门的工作,提到了石头沟和冬枣的案例,提到了“一个辞职干部”如何转变为“乡村振兴的领头人”。他讲的时候,会场的目光纷纷投向了我。我坐得笔直,目光平静。
散会后,陈书记把我叫到礼堂外面。
“明川,组织上正在考虑你的任职问题。你有什么想法?”陈书记问得很直接。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想了想,认真地说:“陈书记,如果组织上信任我,我希望把精力继续放在农村一线。别的岗位我不挑。但我有一个愿望——我想让全县每一个村,都像石头沟一样,有自己的产业,有自己的希望。”
陈书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有志气。我支持你。”
那一刻,我隐约预感到,自己的路会更宽。但我也清楚,越往上走,责任越大,挑战也越大。未来的路,不会比过去那七年好走。但我不怕。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回家的路上,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回来吃饭。我娘在电话里高兴地应着。我爹在旁边说了一句:“多买点肉,孩子难得回来。”我听见了,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晚的月亮格外亮。我骑着摩托车在乡间公路上飞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路边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我知道,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而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第十二章 石头沟的路通了
春天到了。
万物复苏,田野生机勃勃。站在石头沟村口的山梁上放眼望去,层层梯田里新翻的泥土泛着油亮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的山坡上,新种的核桃树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排卫兵。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在办公室写材料写到麻木的科员。一年后的今天,我已经走过了全县十几个乡镇、上百个村庄,脚上沾满了泥土,心里装满了故事。
石头沟的山路正在铺水泥。工程队的工人们忙碌着,摊铺机、压路机轰鸣不断。石大爷每天都要拄着拐杖到工地上看一眼,眼里满是期待。他说,等路修好了,让外面的人都来看看,石头沟是个好地方。
我站在路旁,看着这一切,心里涌动着说不出的欣慰。但我知道,这远远不够。全县还有几十个跟石头沟相似的村庄,等待着同样的改变。我的工作,才刚刚破题。
一个身影从山道上走下来,是小刘。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走到我面前,把袋子递给我:“明川哥,这是县委办刚送来的。说是市委组织部的函调通知。”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干部任职前公示》。上面写着,经过县委推荐、市委组织部研究,季明川同志拟任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分管乡村振兴和农产品流通工作。
我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一年前,我还在为得不到一个副科级干部而心灰意冷。如今,一个更高的职位摆在了面前。命运的安排,有时候真的让人感慨万千。
“明川哥,恭喜啊!”小刘高兴地说。
我笑了笑,把文件折好放进包里:“恭喜什么?不过是换了个岗位,干的还是那些事。”
“那不一样啊!”小刘说,“你现在是副局长了,以后办事更方便了!”
我摇摇头:“便利是自己干出来的,不是职位给的。你把消息告诉赵雪和林涛,今晚咱们开个碰头会,讨论一下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小刘见我反应平淡,有些不解,但也没多问,高高兴兴地去通知了。
其实,我心里不是不高兴。只是这份高兴,比旁人想象的要平静得多。因为我太清楚了,职位不是荣誉,而是责任。尤其是这个新的职位,意味着我要承担更多、更重的担子。全县的乡村振兴,不是靠一个部门、几个人的努力就能完成的。它需要千百人的共同奋斗。我能做的,只是尽好自己的本分,当好一个踏实的领路人。
几天后,任命正式下达。我搬进了农业农村局副局长的办公室。办公室在二楼,跟赵科长同一层。报到那天,赵科长专门过来看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明川,你这一步步走得太稳了。我早就说过,是金子总会发光。”
我开玩笑说:“科长,你当初不是劝我再考虑考虑吗?”
赵科长哈哈大笑:“所以说,还是你比我眼光远。”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科长,不管我以后到哪一步,你永远是我的老领导,也是我的老师。”
赵科长摆了摆手,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这个在机关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同志,见惯了风风雨雨,此刻也有几分动容。
农业局的变化很大。王志刚落马后,局里进行了一次全面整顿,风气好了不少。但我知道,陈腐的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消除干净的。我要做的工作,不仅是抓项目、搞产业,更是要用行动影响身边人,让干事创业成为主流。
新的办公室窗明几净,窗外就是一片田野。我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写下了一行字:保持清醒,脚踏实地。这八个字,我准备一直放在心里。
只是,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没过几天,一个消息传了过来:市委新来了一位副书记,姓孙。这位孙副书记,正是当年在宏达粮贸定点资质上签字批准、后来调到市里去的那个人。
王志刚的案子还在调查中,但孙副书记目前似乎没有受到影响。而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有消息说,孙副书记对我们新部门的工作提出了批评,认为我们步子太大,有“抢了正规部门职能”的嫌疑。
县城里的风向,又开始微妙地变了。
赵科长提醒我:“明川,你要小心。孙副书记不是陈书记。他要是给你穿小鞋,你怎么办?”
我沉吟片刻:“我不需要他喜欢。我只需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只要我站得正,他找不到把柄。如果他因为私人恩怨打击报复,那我就向组织反映。我相信,正义不会缺席。”
赵科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在体制内,有时候不是你对,就能赢的。这个道理,我在过去七年里已经领教过了。但我也知道,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坚持。
这个世界,从来不会主动变好。它只会被那些不肯放弃的人,一点一点地推动着往前走。
而我,愿意做那个人。
那天傍晚,我照例回到村里。我爹在院子里修剪那棵老核桃树,我娘在厨房里忙活。我坐在院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远处夕阳落山。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层层叠叠,绚烂壮丽。
我掏出手机,给石头沟的石大爷打了个电话,问了问路修得怎么样。石大爷的声音很大,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豪爽:“快修好了!明川,等通车那天,你要来啊!我们要好好谢谢你!”
我说:“一定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满满的。晚饭的时候,我爹忽然问我:“你那个新岗位,是不是又有人给你穿小鞋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爹哼了一声:“你的脸色我还能看不出来?你每次心里有事,吃饭就慢,还爱扒拉碗里的米粒。”
我低头一看,果然,碗里的米粒被我扒拉得到处都是。我讪笑了一下。
“有人找你麻烦,不是坏事。”我爹说,“你越被人针对,就说明你越戳到了他们的痛处。只要你不做亏心事,谁也奈何不了你。”
我娘在一旁说:“你爹说得对。别怕,天塌不下来。”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实的后盾,永远是家人。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窗外有风声,有虫鸣,还有远处山涧里流水的叮咚声。一切都很寻常。但我知道,明天醒来,又将是新的一天。每一天,都要面对新的问题、新的挑战。
但我不怕。因为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我的身后,有家人的支持,有同事的信任,有陈书记的器重,更有万千农民的期盼。
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第十三章 逆风前行
孙副书记到任后的第一次全县农业农村工作会议,定在三月中旬。
会议通知发下来那天,赵雪拿着文件走进我办公室,神色里带着一丝不安:“明川哥,这次会议的议程安排有问题。你的发言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个,而且是‘补充发言’,时间只有五分钟。以前陈书记主持的时候,你的发言都是重点环节。”
我接过议程看了一眼,果然。补充发言,通常是与会者临时提出意见时才有的环节。把新部门的负责人安排在补充发言里,摆明了就是一种冷落。
“正常。”我放下文件,“新领导有新的安排,我们适应就好。五分钟也够了,把要讲的内容浓缩一下,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
赵雪还是不太放心:“可是明川哥,县里人都知道,孙副书记跟宏达粮贸的事有瓜葛。现在他来了,肯定会针对你。”
我抬头看着她,认真地说:“赵雪,记住一句话。我们的工作,不是做给哪个领导看的。是给全县老百姓做的。领导怎么看,那是领导的事。我们把自己的事做好,做到问心无愧,就足够了。”
赵雪点了点头,但眉宇间仍有一丝忧虑。
会议那天,我果然被安排在了最后。前面的发言冗长而琐碎,会场里不少人都在打瞌睡。轮到我发言时,我只用了两分钟。我汇报了三个数据:过去半年,我们的直通车平台为农民直接增收八百多万元;全县新成立的农业合作社达到了六十多家;石头沟等五个深度贫困村的特色产业初具规模。说完之后,我补充了一句:“这些成绩,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所有参与其中的同事和乡亲们共同干出来的。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让土地生金,让农民得实惠。”
说完,我坐下了。会场上安静了一瞬,接着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是从会场后排响起来的,我回头看了一眼,是几个来自基层的乡镇干部。他们鼓得格外用力。
孙副书记坐在主席台上,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目光不冷不热,像一块冰冷的玻璃。
会议结束后,几个乡镇干部围了过来,跟我握手,热情地说:“季局长,你的工作干得真扎实!我们乡里有好几样特产,也想加入直通车平台,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去我们那儿看看?”
我笑着说:“随时都可以。下周我就去。”
孙副书记从主席台走下来,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声音低沉:“季局长,工作做得多,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光埋头拉车,还要抬头看路。”
我微微欠身:“谢谢孙书记提醒。我会注意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迈步离开了。
之后的日子里,孙副书记确实给我制造了不少障碍。新部门的经费审批变得异常繁琐,一些原本顺畅的工作流程被重新设置关卡。小刘去县财政局送报告,跑了好几趟都被打回来。他气不过,回来跟我抱怨:“明川哥,他们就是故意刁难!同一个报告,以前一周就能批下来,现在一个月了,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我理解小刘的憋屈,但我不能跟着他一起抱怨。我让他把被退回来的报告和修改意见整理好,然后亲自去了一趟财政局。我没有找任何人,只是把材料重新提交了一遍,并附上一份简明的情况说明。三天后,审批通过了。
小刘疑惑地问:“明川哥,你用了什么办法?”
我说:“没用什么办法。就是按规矩来。他们要的材料,我们补齐;他们提的意见,我们修改。不管他们是不是刁难,我们把该做的做到位,他们就没有理由再拦。”
小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次经历让我更加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体制内,遇到阻力时,硬碰硬往往不是最好的选择。只要把自己的工作做扎实、做规范,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那么那些人为的障碍,最终就会不攻自破。
四月初,一个好消息传来。市委经过调查,确认了孙副书记在担任县农业局局长期间,在宏达粮贸定点资质审批中存在违规行为,决定对其立案审查。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县里引起了巨大震动。很快,孙副书记就被调离了岗位,接受组织调查。
我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石头沟参加村级公路的通车仪式。那条新修的水泥路蜿蜒在山间,像一条银色的绸带。村民们在路两旁拉起了红条幅,石大爷站在人群最前面,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一通电话打破了喧闹。是小刘打来的:“明川哥,孙副书记被查了!是真的!”
我握着手机,心里出奇地平静。我想起了一年前在农业局门口,看着那张七年与我无关的提拔公示时的自己。如果当时的我知道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他还会那么绝望吗?
可能不会了。但也正是因为走过那段绝望,我才学会了成长。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眼前欢呼的人群,看着石大爷向我招手,我走过去,站在了他身边。
“通车了。”我说。
石大爷兴奋地点头:“通车了!以后咱们的东西好卖了!”
我笑了,抬头看向远处的群山。层峦叠嶂间,云雾缭绕。阳光穿透云层,在山谷里洒下一片金黄。
这条路,真的通了。不仅是地上的路,还有心里的路。不仅是石头沟的路,也是全县千千万万农民的路。
而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铺路人。
第十四章 收获的季节
孙副书记被查后,县里的政治生态得到了进一步净化。许多原本躲在暗处观望的人,纷纷改变了态度。新部门的工作阻力骤然减少了许多,各项推进速度明显加快。
但我知道,体制内的工作,永远不会一帆风顺。外部阻力小了,内部压力就会大起来。特别是随着职位的提升,我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每天的工作时间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有时候一天要开四五个会,还要挤出时间下乡调研。赵雪心疼我,总说“明川哥你要注意身体”,但我停不下来。身体累些不要紧,最怕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些日子,我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过去。想起那个在农业局办公室加班的夜晚,想起那个坐在电脑前写下辞职申请的下午。那时候的我,满心都是失望和不甘。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将来的某一天,我会站在全县乡村振兴的大舞台上发光发热,我多半不会相信。
命运就像一条河,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弯在哪里。但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等来属于自己的那片开阔。
这年夏天,全县有十几个村子的农产品通过我们的直通车平台成功打开了外省市场。一年下来,整个县的农产品销售收入比上一年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以上。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数以万计的农民因此受益,意味着成千上万个家庭的生活因此改善。这比任何荣誉和奖章都让我满足。
有一件事,我一直惦记着。那就是王庄的冬枣。去年我们在最困难的时候帮了王秀兰他们,但我也知道,冬枣的保鲜期短,销售期集中,如果来年遇到丰产,仍有滞销风险。我们帮他们联系了冻干加工设备,建起了一个小型的冬枣深加工车间。这样,即使鲜枣卖不完,也能做成冻干枣片和枣粉,延长销售周期,提高附加值。
王秀兰如今成了王庄合作社的骨干。她逢人就说:“季局长是我们家的恩人。”我每次听到这话,都觉得脸上发烫。我做的这些,只是一个基层干部应该做的。如果这就叫恩人,那恩人未免太容易当了。
不过,我也从这些话语里,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这份信任,让我不敢有丝毫懈怠。
秋天的收获季节到了。我带着小刘他们跑遍了全县的重点产业村,实地了解收成情况。让我欣慰的是,由于直通车平台的建立和合作社的有序运行,今年全县没有出现大面积的农产品滞销问题。个别品种由于产量激增出现了价格波动,但我们及时启动了应急销售机制,与电商平台和大型商超联动,将影响降到了最低。
陈书记在一次全县干部大会上,专门点名表扬了我们新部门。他说:“有些同志,曾经因为种种原因离开了队伍。但他没有放弃信念,没有放弃这片土地。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只要心里装着老百姓,走到哪里都能发光发热。”
台下掌声雷动。我坐在人群里,低着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那一刻,我的眼眶湿润了。
散会后,我一个人在县委大院的院子里走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光芒洒在地上。我想起了一年前在村里看月亮的那个夜晚,想起我爹说的“怕,就说明你还没死心”。如今回头来看,那些日子,无论多难熬,都成了我成长路上最宝贵的财富。
我掏出手机,给我娘打了个电话。
“娘,我今天在会上被表扬了。”
电话那头,我娘笑呵呵地说:“我知道,你爹天天听广播,都听到了。他高兴得晚饭多喝了一碗粥。”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些湿润。
“娘,我想吃你做的鸡蛋面了。”
“回来,娘给你做。”
挂掉电话,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又大又圆,像一口盛满了思念的碗。我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大门外走去。
家,始终是我最想回去的地方。但我也知道,在回去之前,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那条路上,有无数的人在等着我。他们是石大爷、王秀兰、三爷、二柱,还有全县千千万万个需要帮助的农民。
我不能停下。
第十五章 两年后
两年后。
我站在石头沟村口新建成的观景平台上,俯瞰着整座山谷。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群山环绕间,一条水泥路蜿蜒而下,连起了山谷里的每一户人家。路两旁是漫山遍野的核桃林和中药材种植基地。远处,一栋栋新建的民房错落有致,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
两年前,这里还是全县最偏远的贫困村。如今,它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乡村振兴示范村。村民人均收入翻了三倍多,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也陆续回来了。石大爷告诉我,他儿子和儿媳去年从广东回来了,在村里开了个农家乐,生意红火得很。
“明川啊,没有你,就没有石头沟的今天。”石大爷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我扶着他,心里有千言万语,却只说出了一句:“是大爷您和乡亲们肯干、愿意相信我。”
石大爷摇摇头:“我们这些人,有的是力气,就差一个带头的。你就是那个带头的。”
我低下头,把这份信任记在心里。
这三年,县里的变化是看得见的。农产品流通服务体系覆盖了全县所有的行政村,带动了上百个合作社和家庭农场。我们的“助农直通车”模式得到了省里的充分肯定,开始在兄弟县市推广。那个曾经逼得我辞职的基层干部任命机制,也在陈书记的推动下进行了改革,重实绩、重口碑、重实干成了用人的风向标。
我也从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走上了更重要的岗位。但我始终保持着每周至少下两次乡的习惯。办公室里能找到的只是数据和材料,真正的答案,永远在田间地头。
小刘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他被提拔为农产品流通服务办公室的主任。林涛和赵雪也各自有了新的平台。我们偶尔聚在一起,回忆起创业初期那些日子,总是笑声不断。那时候的我们,条件那么苦,热情却那么高。那段经历,成了我们一生的财富。
父亲老了。每次回家,我都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走路慢了,腰有些弯了,但还是会在傍晚时分,蹲在田埂上,静静地望着那片庄稼。我有时候会走到他身边,陪他一起看。他不说话,我也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
我娘还是老样子,唠叨着让我别太累,让我按时吃饭。每次我回家,她都要做一大碗鸡蛋面。面还是那碗面,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只是吃起来的感觉,比从前更香了。
有些东西,始终没变。
这三年里,我也收到过很多诱惑。有企业想请我入股,有朋友想拉我一起做生意,还有一些当年的同事劝我,趁现在有资本了,争取调到市里、省里去。我统统婉拒了。我很清楚,我的根在这里。离开了这片土地,我什么都算不上。
陈书记后来被提拔到了市里。临别时,他请我吃饭,两个人喝了一瓶白酒。他问我:“明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那个公示栏里有你的名字,你今天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可能就没了今天的我了。”
陈书记笑了:“所以,有时候,命运的安排,比我们自己的打算更奇妙。”
我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了七年前的那个自己。他站在人事科的公示栏前,脸上满是失望。我想走上去告诉他:别灰心。你熬了七年,不白熬。你所失去的,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身边。你所要做的,就是不要放弃。
梦醒了,天已亮。我起身推开窗,阳光迎面扑来,温暖而明亮。
远处,我家的田地里,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又是收获的季节。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麦香,那是我熟悉的味道。那是我出生的地方,那是我热爱的家乡。
也是我,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地方。
尾声
故事到这里,本可以画上句号了。但我还是想再说几句。
很多人问我,你后悔吗?后悔那七年没有得到提拔,后悔在农业局蹉跎了最好的时光。
我说,不后悔。
如果没有那七年,我不会积累下扎实的专业知识和政策素养;如果没有那七年,我不会真正理解基层工作的复杂和艰辛;如果没有那七年,我更不会懂得,一个人的价值,从不在于职位的高低,而在于他能不能做成一两件让老百姓记得住的事。
所以,那七年不是蹉跎,是沉淀。
所以,那次辞职不是逃避,是重新出发。
所以,后来的一切,看似偶然,其实都在情理之中。
如今,我依然走在那条从家到县城、从县城到乡村的路上。这条路,我走了很多年,还会继续走下去。路的那头,有等着我的乡亲们,有正待收获的庄稼,有越来越好的日子。
我走的每一步,都踏实。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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