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那天我特意穿了新买的连衣裙,淡蓝色带碎花,打折买的,原价三百二,打完折一百六。

我看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还是往包里塞了把伞。

介绍人说这男的在国企上班,一个月到手六千多,家里有套房,没贷款,条件算不错。

我到茶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儿了,点了两杯菊花茶,一杯十八块。

他看着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穿件灰色的polo衫,领子洗得有点发软。

他站起来给我拉了椅子,笑了笑说路上堵车了吧,我说还行。

刚坐下三分钟,他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眉头皱了下,站起来往窗边走了两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说话的时候手指还在玻璃窗上无意识地划。

挂了电话回来,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跟我解释说是家里的事,他妈打来的。

我点点头说没事。

但我刚才看见了,来电显示的名字不是妈,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茶楼里人不多,隔壁桌坐了两个大妈在聊谁家媳妇又生孩子了,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全茶楼都听见。

服务员端着茶壶过来续水,热水冲进杯子里,菊花瓣打着转。

我说你妈身体不好啊,他说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隔三差五得吃药。

他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食指指甲有点发黄,像是抽烟的人。

他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四千五,扣完五险到手三千八。

他说也还行,稳定。

我喝了口茶,菊花有点苦,放糖了还是苦。

他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说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走,他说不用,没啥大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往窗户外头看。

外面街上有个推着三轮车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烟,老远都能闻见那个甜味儿。

我把包里的伞拿出来放在旁边椅子上,他看见了说今天还真可能要下雨,他早上听广播说了。

他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他没拿起来看,就让它扣在桌上嗡嗡响。

我说你还是看看吧,万一真有事呢。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来划开看了两秒,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他说是我同事,问我报销单的事儿。

这话说得不自然,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动了动,眼睛眨得比刚才快。

我在公司做了五年会计,报销单不归办公室的人管,都是财务的事儿。

我没戳破,就笑了笑。

他说他喜欢周末爬山,问我喜欢什么。

我说我平时就是上下班,回家看看电视,偶尔跟同事去吃个火锅。

他说那也挺好,简单。

他说话总是一句一句往外蹦,挤牙膏一样。

我说你跟你妈一起住吗,他说不是,他妈在老家,他一个人住单位分的房子。

我说那你挺孝顺的,天天给妈打电话。

他说也不是天天,就隔几天打个。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转着桌上的手机,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

茶喝了一半,他又接了个电话。

这回他没站起来,就坐在那儿,把手机歪到一边,小声说了两句,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行了回头再说”,就挂了。

挂了之后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烦,不知道是烦我,还是烦打电话的人。

他说不好意思啊,最近事儿多。

我说没事,你忙你的。

其实我已经有点坐不住了,茶凉了喝着更苦,我拿勺子搅了两下,杯底那朵菊花被搅碎了。

他说他要上个厕所,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把手机碰掉,手忙脚乱接住了。

往厕所走的时候步伐很快,跟他刚才慢吞吞说话的样子不一样。

他走之后,我看了眼他的手机放在桌上,黑着屏。

过了大概三十秒,又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我瞥见了。

消息内容是“你妈刚才又闹了,你啥时候回来”,发信人头像是个女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神,啥意思,他妈在别人手机上,还是他在外面有人,拿他妈当挡箭牌。

他回来的时候我假装在看菜单,他坐下来喝了口水,说咱们再点点啥。

我说不用了,喝饱了。

他问我饿不饿,我知道茶楼旁边就是条小吃街,这会儿下午四点多,该吃晚饭的还没到点,但要是相亲想成,一般会约个晚饭。

我说不饿。

他心里大概也明白了,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说那行,那咱们再聊会儿,五点我送你回去。

他坐那儿开始说他前年买了辆二手车,五万八,开着还行,就是油耗有点大。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又往窗外看,街上那个烤红薯的还在,炉子跟前围了两个小孩在买。

我看着他侧脸的轮廓,颧骨有点高,嘴唇挺薄,一看就是个不怎么好说话的人。

介绍人跟我说他离过一次婚,没孩子,问他为啥离,介绍人也说不清楚,就说感情不合。

现在我看这架势,哪里是感情不合,分明是有别的事没交代。

他手机又响了,这一回他看了来电显示,直接就给挂了,连解释都没解释。

我说没事你接吧,他说不用,打错了。

我刚才看见那个来电跟第一个是同一个名字,他连挂两次同一个人的电话,这人肯定不是他同事,也不是他妈。

我心里开始盘算了,今天是来相亲的,他这态度摆明了就是在敷衍,心不在焉地坐在这儿,像是来完成任务交差一样。

我问他你平时周末都干啥,他说有时候爬山,有时候在家睡懒觉。

我说一个人爬吗,他说有时候跟同事一起。

他回答得特别快,快得不自然。

我点了下头没追问,心里清楚再问也问不出啥。

这时窗外头真的下雨了,雨点子砸在玻璃窗上啪啪响,街上的人开始跑,那个烤红薯的推着车也跑了。

我拿过旁边的伞说正好带了伞,他说我送你,车就在楼下。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四十块,两杯茶。

服务员找他六十,他塞口袋里了。

下楼的时候他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大,我跟在后面,看见他后脑勺那块头发有点稀,露着白头皮。

上了车他打开雨刮器,刮了两下又关了,雨其实不大,毛毛雨。

他问我住哪儿,我说东城花园,他说知道那个小区。

车开起来的时候他又接了第三个电话,这回他没回避,就举着手机说“我在开车,晚点说”,然后就挂了。

车里头有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甜得有点腻。

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雨,路灯已经亮了,昏黄黄地照着湿漉漉的马路。

他开车的姿势挺熟练,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档杆上。

等红灯的时候他扭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住那个小区是还迁房吧,我说是,我爸分的。

他说那挺好,不用买房。

我说对,不用买。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让他停了,没让他往里送。

我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他嗯了一声,说那回头联系。

我推开车门的时候雨已经几乎停了,就飘着一点点雾。

我往楼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车还停在那儿,没走,我隐约看见他正低着头看手机。

我没再看他,转身进了楼道。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三楼的时候进来一个邻居,抱着孩子,打了个哈欠说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回了家我把包扔沙发上,坐那儿发了会儿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问我咋样,我说还行吧。

我妈说那明天再约出来吃个饭,我说再说吧。

我站起来去倒水,路过镜子的时候看了自己一眼,头发有点湿了,脸上化的淡妆也有点花。

我拿手蹭了一下,蹭下来一片粉底。

这相亲相的,茶喝了一肚子,啥也没谈明白。

第二天介绍人就给我打电话了,问我觉得咋样,我说还行。

介绍人压低声音跟我说,那男的对我挺满意,说我有工作有房子,人看着也老实。

介绍人还说他妈那边他处理好了,让我别担心。

我听到“他妈那边”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你咋知道他妈那边有事,介绍人说他自己说的,说他妈不同意他找外地的,但他说服了他妈。

我说我不是本地的吗,介绍人说你是啊,他说他跟他妈说你是本地的。

我拿着电话没说话,中间那点事儿我能捋出来了。

过了两天他又约我,说去看电影。

我说行,就去了。

这回他没迟到,提前到了十分钟,还买了爆米花和可乐。

电影演了啥我根本没看进去,他全程手机静音扣在腿上,但每隔一会儿就翻过来看一眼。

散场出来的时候他说去吃饭,我说算了,太晚了。

他送我回家的路上没怎么说话,快到的时候他说要不咱们处着试试。

我说你把你手机给我看看。

他愣住了,问我看啥。

我说就看一眼你通讯录,看看你妈叫啥。

他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刚才还挂着笑,这会儿僵在那儿。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指节都发白了。

他说你这是啥意思,不信任我。

我说那天我看见了,第一个电话不是妈打的,是个女的。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外面有辆电动车骑过去,车灯扫过他的脸,我看见他咬着下嘴唇。

他叹了口气,说那是我前妻。

我说你不是说离婚了吗,他说离了,但她有时还联系。

我说联系啥,他说她老说我妈身体不好,让她回去照顾,他没办法。

我说那你妈到底在谁那儿,他说在他姐那儿。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跟蚊子哼似的。

我笑了,我说你相亲还说跟你妈住,你这嘴里到底有没有实话。

他没说话,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腿上,低着头。

我开门下车的时候他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直接走了。

走到楼道口我听见他车发动的声音,油门踩得轰一声,然后开走了。

上了楼我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介绍人发微信问我看得咋样,我打了三个字:不合适。

过了俩礼拜,我同事老张说他有个朋友想介绍给我,我说算了,最近不想见。

老张说这人挺靠谱的,在自来水公司上班,老婆病逝了三年,一个人带个闺女。

我说我考虑考虑。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又念叨了,说你都三十二了,再不找就真晚了。

我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说我自己心里有数。

后来我还是去见了,在水库边上那家鱼馆。

那人姓陈,比我大五岁,个子不高,说话慢悠悠的,点菜的时候还专门问服务员鱼是不是活杀的。

他女儿上五年级,周末去他姐家,他说要是不介意可以先跟他接触接触,觉得合适了再见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眼睛,不像之前那个,眼睛总往别处瞟。

吃完饭他抢着付了钱,一百八,我给了一半他不收,硬塞他口袋里了。

他说你这人挺实在。

我说我这个人笨,脑子转得慢,但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能分出来。

他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说你这话说得好。

回去的路上他骑电动车带我,夜风挺凉,我搂着他的腰,闻到他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来之前相亲那个男的车上那股浓得呛人的空气清新剂,那味儿到现在我都没忘。

后来我跟老陈领了证,婚礼没办,两家亲戚吃了顿饭。

我妈说凑合得了,我说不是凑合,是我自己选的。

老陈闺女头一回喊我妈的时候我眼泪差点掉下来,那孩子怯怯的递了颗糖给我,说阿姨你吃。

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得发齁。

晚上老陈洗碗的时候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他回头问我笑啥,我说没笑啥。

有回周末去超市碰见之前那个介绍人,她拉着我小声说你听说没,那谁谁又离婚了,这回是他前妻闹到他单位去了。

我说哦。

她说那当初还好你没跟他,我说对,还好。

推着购物车走了两步我又回头说了句,我那回看见他手机来电名字是个女的,他就骗我说是他妈。

介绍人一拍大腿说那人是真有病,撒个谎都不会撒。

我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走到生鲜区,老陈正蹲在那儿挑排骨,一块一块翻着看,说今天的排骨新鲜。

我站他旁边,看着超市天花板上白晃晃的灯,心想这人哪,脑子里那根弦儿啥时候断了,啥时候才知道疼。

日子就这么过,平淡得像白开水,但白开水解渴。

老陈闺女期末考试考了班里前十,高兴得在家蹦高,老陈说带她去吃肯德基,问我一起去不。

我说去,怎么不去。

那天下着小雨,老陈骑电动车,我坐后座撑着伞,他闺女站前面踏板上叽叽喳喳说班里谁谁考了多少分。

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响,风把雨水吹到我脸上,凉丝丝的。

我搂紧了老陈的腰,他把车速放慢了点,说了句坐稳了。

路过那家茶楼的时候我扭头看了一眼,玻璃窗里亮着灯,里面坐了人,看不清脸。

那杯十八块的菊花茶我记得清楚,凉了之后苦得要命。

可当时我还是喝完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苦也咽下去,不是不觉得苦,是觉得不该浪费那十八块钱。

人家都说相亲就是挑菜,你挑我我挑你,挑到最后不是最满意的那个,是刚好赶上的那个。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其实不是这么回事。

一个人值不值得,不是看他能给你什么承诺,是看他愿不愿意把手机随便扔桌上让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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