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大旱,湖北随州城西两公里的擂鼓墩水库,水位退了十几米,露出一片从来没见过的青灰色岩层。附近村民在泥地里捡到了几块青铜碎片,以为是废铜,拿到供销社卖。收购员看了一眼,手一哆嗦:这东西你们从哪刨的?三天后,一支考古队开进水库,挖出了一座让全世界都瞪大眼睛的战国古墓。
第一章:大旱退出的秘密
擂鼓墩那片地方,原本是山窝子里的一块平地,解放后修水库淹了,变成了人工湖。当地老人说,水下有老辈子传下来的"龙骨",不能动,动了要遭水灾。但1978年那个夏天,老天爷不下雨,水库底晒出了龟裂纹,龙骨的说法没人提了,大家都在想办法找水。
村民黎志华那年四十出头,家里养了两头猪,没水喝,猪饿得嗷嗷叫。他扛着锄头去水库边挖渗水坑,想淘点泥浆水回去过滤。他挖的地方在水库北岸,往年水位最高的时候,那里水深两三米,从来没人下去过。
锄头下去,带出几块绿锈斑斑的碎片。黎志华捡起来掂了掂,挺沉,像是铜的。他以为是以前水利队丢的废料,顺手揣进兜里,拿到公社供销社卖废品。
供销社的收购员姓王,干了二十年,铜铁铅锡一眼就能分清。他接过碎片,翻到背面,看到了花纹。云雷纹,勾连纹,细密规整,绝对不是普通器皿的残片。他问了黎志华刨地的位置,然后关上门,给县文化馆打了电话。
县里的人骑了两个小时自行车赶来,围着黎志华挖的坑看了半天,又用洛阳铲往下探。铲子提上来,带出的土里有木炭屑、青膏泥,还有更多的青铜碎片。懂行的人当场就说,这水下有大墓,而且规格不低。
消息一层一层往上报。湖北省博物馆派来了专家,一个叫谭维四的考古队长,带了十几个人,在水库边搭了棚子。他们先用抽水机把墓坑周围的积水排干,然后沿着岩层往下清理。
墓坑开口面积两百多平方米,往下深十多米,越挖越大。这不是一座普通墓,是一座带斜坡墓道的"中"字形大墓,按周代礼制,只有诸侯王一级才能用。
但随州这个地方,在战国时期属于楚国腹地,史书上记载的楚国王陵都在江陵、寿春一带,随州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墓。墓主人是谁?考古队一边挖,一边在心里打鼓。
第二章:七十二口棺材的奇观
清理到椁室上方的时候,考古队所有人都傻了。
椁室周围的回填土里,密密麻麻排列着小型木棺,一口挨着一口,像码放整齐的木箱子。初步清点,外围一共七十二口小棺,围着中间巨大的主椁室,呈放射状分布。
七十二口棺,意味着七十二个人殉葬。
人殉在商周时期不新鲜,但战国中晚期,中原各国已经基本废除人殉,改用陶俑代替。秦始皇陵的兵马俑,就是人俑替代人殉的典型。可这座墓里,活生生埋了七十二个真人,而且都是年轻人,骨骼纤细,年龄多在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
考古队打开了几口小棺。棺内的人骨保存状况不一,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骨骼上没有明显的砍杀伤痕,姿态相对自然,像是服毒或者窒息而死,然后被放入棺中。他们的随身陪葬品很少,有的棺里有一件小玉器,有的只有几枚骨簪,身份应该是侍女或者乐伎。
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主椁室。主棺是双层的,外棺漆成黑色,绘着红漆的龙凤纹;内棺更精致,遍体施彩,画的是羽人、神兽、云气。棺盖打开的那一刻,在场的女研究员扭过了头——棺内积满了水,一具骨架斜躺在淤泥里,头骨旁边散落着二十三颗黄豆大小的金珠,应该是头上的饰物。
但让谭维四倒吸凉气的东西,不在棺内,而在椁室的另一侧。
第三章:那套编钟改变了世界音乐史
椁室分中室、东室、西室。中室最大,清理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嗓子:这里有架子!
是一排青铜架子,三根木头横梁上挂着钟。但不是普通的钟,是编钟。一排两排三排,越清越多,最后整整出土了六十五件,分三层八组悬挂在曲尺形的铜木钟架上。
最大的一件编钟,通高一米五多,重两百零三公斤。最小的一件,只有二十厘米高,两公斤重。这套编钟的总重量超过五吨,是中国迄今发现的数量最多、保存最好、音律最全的一套先秦编钟。
但重量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套钟还能不能响?
考古队把编钟一件件取下来,送到武汉去检测。音乐考古专家拿着木槌,敲了敲最小的一件。"嗡"的一声,清越悠长,像是从两千四百年前传来的回声。再敲另一件,又是一件,每一件都能发出准确的乐音。
更不可思议的是,每件钟的正鼓部和侧鼓部能敲出两个不同的音,也就是所谓的"一钟双音"。这在古代铸造技术里是个奇迹,意味着工匠必须精确计算钟壁的厚度曲线,让一块青铜在两个不同位置产生两个和谐音高。现代物理学家用激光扫描分析后承认,这种工艺即使放在今天,也很难复制。
编钟上还有铭文,一共两千八百多字,记载的是这套钟的铸造经过和使用场合。铭文里反复出现一个字:"曾"。
曾?随州是楚国地盘,怎么会有"曾"?
第四章:曾国到底在哪
铭文里的"曾",指的是曾国,也叫随国。春秋战国时期的史料里,有一个著名的"随国",是汉水以东的姬姓诸侯国,传说周天子分封的时候,把它放在南方监视楚国。但随国很小,在《左传》里只出现过几次,每次都是被楚国欺负,最后沦为附庸,销声匿迹。
考古界一直以为,随国是个不起眼的小国,都城可能在今天湖北随州一带,但没什么重要的考古发现来证实。可擂鼓墩这座大墓的规模,完全超出一个小国的承受能力。六十五件编钟、四千多件青铜器、五千多件漆器、金玉器皿,陪葬品总数超过一万五千件。这得倾全国之力才办得到。
谭维四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史书上的"随国",和青铜器铭文里的"曾国",其实是同一个国家。"曾"是国名,"随"是地名,古人有时候用地名代称国名,比如晋国也叫唐。曾国不是小国,而是汉水流域的一个大国,存在了七百多年,从西周一直延续到战国中期,最后被楚国吞并。
这个假设推翻了史学界几十年的定论。如果曾国真的这么大,那楚国早期南扩的历史就要重写。楚国不是轻轻松松就占领了汉东,而是花了几百年时间,一步一步啃掉了曾国这个硬骨头。
墓主人的身份,最后也从编钟铭文里得到了确认:曾侯乙。他是曾国的国君,死于公元前433年左右,下葬时年龄约四十五岁。他的尸骨显示,他生前患有严重的骨髓炎和胆囊炎,腿骨变形,走路可能都困难。这么一个病人,生前却享受着七十二个活人陪葬、六十五件编钟演奏的排场。
谭维四后来回忆,打开主棺那天,他盯着棺底看了很久。淤泥里除了骨头,什么都没有。没有史书,没有遗言,只有一个死去的国君和一群陪葬的冤魂。但那些编钟还在,两千四百年后还能敲响,把一个人的权力和欲望,转化成了全人类的音乐遗产。
2002年,曾侯乙编钟被列入国家首批禁止出国展览的文物名单。它现在躺在湖北省博物馆的恒温展厅里,每年只敲一次,用复制品演奏。原件沉默着,像一座凝固的钟,把时间本身铸进了青铜里。
参考出处:
- 谭维四《曾侯乙墓》,文物出版社,1989年
- 湖北省博物馆《随县曾侯乙墓发掘简报》,《文物》1979年第7期
- 冯光生《曾侯乙编钟音乐学研究》,人民音乐出版社,19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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