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引产同意书递到我面前时,我丈夫罗峥的死亡证明还压在我的包里。
纸是热的。
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
下面那一行是死亡时间。
凌晨四点二十六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看得眼睛发酸,看得肚子里的孩子突然用力顶了我一下。
我下意识把手按在肚皮上。
医生轻声问我:“许栀,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抬头看她。
她的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很疲惫的眼睛。
她说:“你现在三十七周加两天,已经足月了。”
“但胎心监护不太好,你的血压也一直降不下来。”
“我们建议今天就引产分娩。”
“不是不要这个孩子,是提前把孩子生出来。”
我听见“引产”两个字,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罗峥还没来得及看她一眼。
他明明答应过我。
等孩子出生,他要第一个抱。
他要在产房外面举着手机录下她第一声哭。
他还说,等她满月,就带我和孩子去南滨路吹江风。
可现在,他躺在楼下的太平间里。
而我坐在产科病房,怀着我们三十七周的孩子,被医生劝着提前引产。
我没哭出声。
眼泪是一滴一滴往下掉的。
落在同意书上,晕开了黑色的字。
我妈站在旁边,手背捂着嘴。
婆婆坐在墙角,头发乱了,鞋也穿反了。
她从涪陵赶来,一路上哭到嗓子哑,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却不是怪我。
她只是问:“小栀,峥峥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只能扶着肚子,弯下腰。
因为孩子又动了。
她像是也在问。
爸爸呢?
罗峥出事那天,是重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场雨。
前一天下午,我刚做完产检。
医生说孩子五斤九两,各项指标都好,可以等自然发动。
罗峥听了以后,高兴得像个傻子。
从医院出来,他一手拎着我的产检袋,一手扶着我下台阶。
台阶边上全是雨水。
他走一步就回头看我一眼。
“慢点,慢点。”
我嫌他啰嗦。
“我只是怀孕,又不是七老八十。”
他认真地看着我的脚。
“你现在比我妈家那口泡菜坛子还金贵。”
我被他气笑。
“你才像泡菜坛子。”
他也笑。
笑完又低头看我的肚子,隔着羽绒服轻轻拍了拍。
“囡囡,爸爸不是说你,爸爸说你妈。”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是男孩女孩。
他偏说是女儿。
家里准备的小衣服一半粉一半黄,全是他买的。
我说万一是儿子呢?
他说儿子也穿黄色,黄色多亮堂。
那天晚上,我们在家吃酸菜鱼。
是他做的。
罗峥是重庆人,嘴硬,心软,做菜重油重辣。
但我怀孕以后,他硬是把一锅锅红汤改成了清汤。
他每次端上桌都要嘀咕。
“这还叫鱼吗?这叫鱼泡澡。”
可他还是一口辣椒都没放。
吃到一半,他接了一个电话。
是木工房那边打来的。
罗峥在黄桷坪开了一间很小的木作工作室。
不是什么大生意。
他接旧家具修复,也给附近学校做书架,偶尔给人定制小桌子、小柜子。
工作室是租的,门口挂着一块他自己刻的木牌。
上面写着“山城木作”。
我们结婚后,他说要亲手给孩子做一张婴儿床。
我笑他瞎折腾。
网上几百块就能买。
他说买来的不算。
“我女儿睡的第一张床,得是她爸亲手刨出来的。”
那张床已经做了大半。
床头有两朵小云。
床尾是一只小小的鲸鱼。
他说重庆没有海,所以给孩子做一条木头鲸。
电话里,给他供木料的师傅说,之前订的榉木板提前到了,但仓库那边明天要清场,问他晚上能不能过去签收。
我听见了,立刻说:“你别去了,外面下这么大雨。”
罗峥夹了一块鱼肉,挑干净刺放进我碗里。
“我不去搬,就签个单,十分钟。”
“明天早上去不行吗?”
“明天他们拉走了又要等一个星期。”
他笑着看我。
“婴儿床还差一块护栏,等不了。”
我皱眉。
“孩子又不是今晚就出生。”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
“那不一定,万一她想早点出来看爸爸呢?”
我拿筷子敲了他一下。
“少胡说。”
他去玄关换鞋。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把那件黑色冲锋衣套上。
那是我去年生日送他的。
袖口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给一户老人修柜门时刮的。
他低头系鞋带,系到一半又站起来。
走回餐桌边,弯腰亲了亲我的额头。
“你吃完别洗碗,我回来洗。”
我说:“知道了。”
他又亲了亲我的肚子。
“囡囡,爸爸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这是他说给孩子的最后一句话。
晚上十点半,我给他发微信。
“到哪儿了?”
他回:“到工作室了,雨大,我等会儿再走。”
十一点,我又问:“回来了吗?”
他回了一个语音。
背景里有雨声,还有木门被风吹得咯吱响的声音。
“马上,木板质量挺好,我看一眼尺寸。”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有点懒,有点笑。
我躺在床上,听了两遍。
十一点四十,我睡着了。
孕晚期睡得浅。
半夜一点多,我醒了一次。
旁边的位置还是空的。
我摸到手机,给他打电话。
没人接。
我以为他在骑车。
罗峥骑电动车的时候从不接电话。
他总说山城的坡又陡又弯,命只有一条,不能拿来赌。
我把手机放回枕边。
孩子在肚子里动了两下。
我对她说:“你爸又磨蹭,回来让他跪搓衣板。”
凌晨两点半,我又醒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厨房的灯没亮。
玄关没有钥匙声。
我开始有点慌。
我给罗峥打了三个电话。
全都没人接。
我撑着床坐起来,肚子坠得厉害。
我给工作室隔壁卖豆花饭的秦姐打电话。
秦姐被我吵醒,声音迷迷糊糊。
听我说罗峥没回家,她立刻清醒了。
“小许你别急,我披个衣服下去看看。”
那五分钟,我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像有人在胸口敲门。
五分钟后,秦姐打了回来。
她只说了一句话。
“小许,你先别慌,救护车来了。”
我当时耳朵嗡的一声。
像整个重庆的雨都砸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问:“他怎么了?”
秦姐哭了。
她说:“我看见工作室灯还亮着,门虚掩着,他倒在里面,叫不醒。”
后来的事情,我一直记得不完整。
我记得我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住在大坪,接到电话就往我这边赶。
我等不及她,自己披了件外套就要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
我扶着墙,一层一层往下挪。
肚子太大,我看不见脚下。
我一边走一边给自己说:“别摔,别摔,许栀,你不能摔。”
雨夜的重庆很冷。
车很少。
我站在小区门口,拦了很久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司机看见我大肚子,吓了一跳。
“妹儿,你这是要生了?”
我说:“去重医附一院急诊。”
我的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车子开过嘉陵江大桥时,雨刷一直刷。
刷一下,前面的灯亮出来。
再刷一下,又被雨糊住。
我盯着挡风玻璃,突然想起罗峥刚追我的时候,也是在雨天。
那年我二十六岁,在九龙坡一家培训机构教画画。
下班时雨下得特别大,我站在路边打不到车。
他背着一个工具包,从我旁边那栋楼出来。
他手里有一把伞。
伞很旧,蓝色的,边上破了一点。
他走到我旁边,问:“老师,要不要一起到轻轨站?”
我以为他搭讪,没理。
他立刻解释:“我刚给你们机构修了柜门,王老师让我下来的。”
我这才认出他。
那天他送我到轻轨站,自己半边肩膀都湿了。
后来他加我微信,说有个木雕小兔子想送我。
我说无功不受禄。
他说:“那你收了,我就有功了。”
他这个人,嘴笨的时候很笨。
偏偏偶尔又能蹦出一句让人忘不了的话。
我们谈恋爱一年,结婚两年。
他没给过我大富大贵。
可我从来没怀疑过,他是真的想把日子过好。
出租车到医院时,我妈也刚到。
她头发全湿了,一把扶住我。
“小栀,你慢点。”
我问她:“罗峥呢?”
我妈没回答。
她扶着我往急诊跑。
我跑不快。
孕晚期的身体像一只笨重的船。
每走一步,肚子都往下坠。
急诊门口有一股消毒水味。
还有人哭,有人喊,有推床的轮子声。
秦姐站在走廊尽头,看见我,眼睛一下红了。
她手里拿着罗峥的手机。
手机屏幕碎了一点。
我看见那道裂纹,腿就软了。
医生把我叫到一间小房间。
他说罗峥送来时已经深度昏迷。
脑干出血。
出血量大,位置不好。
他们一直在抢救。
他说这些话时很克制。
每个字都像轻轻放在桌上。
可我听不进去。
我只问:“他能醒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沉默,让我全身都冷了。
我抓住他的袖子。
“医生,他才三十三岁。”
“我们孩子快出生了。”
“他昨天还给孩子做床。”
“他平时身体很好的,他怎么会这样?”
医生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有些脑血管问题,平时不一定有明显症状。”
“发病很突然。”
“我们还在尽力。”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肚子一阵发紧。
像有人用两只手把我的腹部往里拧。
我疼得弯下腰。
我妈吓坏了。
“是不是要生了?”
我摇头。
我不敢生。
罗峥还在里面抢救。
我怎么能这个时候生?
凌晨四点二十六分,医生出来了。
他摘下口罩。
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他说:“对不起。”
那两个字落下来时,走廊里所有声音都远了。
秦姐哭出声。
我妈一把抱住我。
我没有哭。
我只是看着抢救室的门。
门开着。
里面的灯很白。
白得刺眼。
我看见罗峥躺在床上。
身上盖着白布。
他的手露在外面。
那只手昨天还给我剥橙子。
还拿砂纸磨孩子床头的小云。
还在玄关口按了按我的头发,说很快回来。
我走过去,摸了一下他的手。
冷。
不是冬天那种冷。
是没有回音的冷。
我叫他:“罗峥。”
没人应。
我又叫:“罗峥,你别吓我。”
还是没人应。
我低头去看他的脸。
他眼睛闭着,眉头也不皱。
像只是太累,睡着了。
我忽然生气了。
很生气。
我说:“你起来。”
“木板还在工作室,碗也没洗。”
“你女儿的床还差一块护栏。”
“你说很快回来,你起来啊。”
我妈哭着把我往后拉。
我不让。
我抓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直到肚子又开始疼。
这次不是发紧。
是往下坠。
有温热的东西顺着腿流下来。
我妈低头一看,脸色白了。
“小栀,你见红了。”
我被送到产科时,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医生给我做胎心监护。
机器的纸一段一段吐出来。
胎心忽快忽慢。
护士问我有没有头晕。
我说有。
她给我量血压。
很高。
她又量了一次。
还是高。
值班的产科医生姓唐。
她看着监护带,眉头皱起来。
“你家属呢?”
我妈站出来。
“我是她妈妈。”
唐医生问:“丈夫呢?”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
我妈嘴唇抖了几下,没有说出口。
我替她说了。
“刚去世。”
唐医生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肚子。
她声音放轻。
“什么时候?”
“半个小时前。”
她没再问。
她只说:“先吸氧,左侧卧位,再监护二十分钟。”
我躺在病床上。
氧气管塞进鼻子里。
头顶的灯晃得我想吐。
我妈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她一直说:“小栀,稳住。”
我知道她怕我出事。
可我那时根本稳不住。
罗峥死了。
这五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剁在我心口。
二十分钟后,唐医生回来。
她身后跟着另一个年纪大些的主任。
主任看完监护纸,说:“胎心还是不理想。”
唐医生问我:“胎动有没有比平时少?”
我摸着肚子。
我不知道。
从罗峥出事开始,我整个人都乱了。
我没数过胎动。
我甚至有一瞬间忘了自己还怀着孩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我说:“她刚才动过。”
唐医生说:“现在已经三十七周多,严格说足月了。”
“孩子可以出来。”
“你现在精神刺激很大,血压也高,继续等不一定安全。”
“我们的建议是引产分娩。”
我抓住床单。
“引产?”
她点头。
“用药物或者其他方式帮助宫缩,把孩子提前生出来。”
“我们不是终止孩子生命。”
“是终止妊娠,让孩子离开宫内环境。”
我明白她的意思。
可我还是浑身发冷。
我昨天才和罗峥说过,孩子可能还要两周才出来。
我们还没把待产包收好。
尿布台还没装。
小衣服只洗了一半。
罗峥给孩子做的床还没完成。
他人还在楼下。
我却要在同一天,把孩子生出来。
我摇头。
“我不想今天。”
“能不能等一等?”
“等到他爸的事情办完。”
“等我缓一缓。”
唐医生看着我。
“许栀,我知道你很难接受。”
“但现在不是只看你能不能接受。”
“孩子也在承受。”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爸爸没了。”
“我不想她一出生就没有爸爸。”
“我不想这样。”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正因为这样,你更要先把她平安生下来。”
“她现在不是少了爸爸。”
“她现在还有妈妈。”
“你不能倒。”
这句话不重。
却砸得我喘不上气。
我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一下一下。
那是孩子的心跳。
罗峥的心跳已经停了。
可她还在跳。
她还在我肚子里。
还在等我做决定。
婆婆是在早上七点多赶到医院的。
她和公公从涪陵坐最早的车来。
婆婆见到我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扶着墙,眼睛直直看着我。
“小栀,峥峥呢?”
我妈过去扶她。
“亲家母,你先坐。”
婆婆甩开她的手。
“我问我儿子呢?”
没有人说话。
公公站在她身后,整个人像一夜之间矮了半截。
他提着一个布袋。
里面装着他们从老家带来的鸡蛋、红糖和一小包给孩子缝的虎头鞋。
那双鞋是婆婆亲手缝的。
鞋面上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她本来打算孩子出生再拿出来。
现在袋子放在她脚边。
她看着我,忽然像明白了什么。
她嘴巴张了张。
然后整个人往后倒。
护士过来掐她人中。
走廊里乱成一团。
我坐在病床上,动不了。
我想下床去扶她。
可肚子又开始疼。
唐医生把同意书拿来。
她说:“家属都到了,你们商量一下。”
“但不要拖太久。”
“我们建议上午开始处理。”
婆婆醒过来以后,坐在病床边。
她的手一直抓着那只布袋。
她看我肚子。
看一眼,哭一下。
“小栀。”
“孩子能不能再等等?”
她的声音很低。
像怕吓着我。
“峥峥还没走远。”
“他那么盼这个娃。”
“要是今天生,他都看不见。”
我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下来。
“妈,我也想等。”
婆婆立刻抬头。
“那就等。”
唐医生在旁边说:“阿姨,不是我们想催她。”
“胎心监护已经提示风险。”
“孕妇血压也不稳定。”
“拖下去,可能大人孩子都危险。”
婆婆抱着布袋,眼睛茫然。
“可不是还没到日子吗?”
“不是说预产期还有二十天吗?”
医生解释得很耐心。
“三十七周已经足月。”
“孩子生出来可以存活。”
“现在提前引产,是为了安全。”
公公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
过了很久,他问:“要是签了,是不是马上生?”
唐医生说:“不一定。”
“每个人情况不同,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一两天。”
“但越早开始,越好掌握。”
婆婆看向我。
“小栀,你怕不怕?”
我点头。
我怎么会不怕。
我怕疼。
怕孩子出事。
怕我一个人进产房。
更怕孩子出生后,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你爸爸昨天还活着。
今天没了。
婆婆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
她的手很粗。
指节上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小茧。
她哭着说:“娃儿,你爸没等到你。”
“你也等等他,好不好?”
我听到这句话,心像被拧碎。
肚子里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
轻轻的。
像回应。
也像告别。
我妈再也忍不住。
她对婆婆说:“亲家母,我知道你舍不得罗峥。”
“我们都舍不得。”
“可小栀现在经不起等。”
“孩子也经不起等。”
婆婆抬头,眼睛红得吓人。
“我没有说不管小栀。”
“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公公忽然开口。
“签吧。”
婆婆猛地看他。
“老罗!”
公公的嘴唇抖着。
“峥峥不在了。”
“我们不能再拿小栀和娃儿冒险。”
他站起来,走到我床边。
这个平时不太会说话的男人,弯下腰,对我说:“小栀,爸求你一件事。”
我眼泪含在眼眶里,看着他。
他说:“你把娃儿平平安安生下来。”
“别想我们,别想峥峥。”
“这会儿,你只想你自己和娃儿。”
婆婆捂着脸哭出声。
我拿起笔。
手抖得厉害。
同意书上有很多字。
风险、出血、感染、胎儿窘迫、剖宫产可能。
我一个字都看不清。
唐医生把要签字的位置指给我。
“这里。”
我把名字写上去。
许栀。
最后一笔歪得厉害。
写完,我把笔放下。
眼泪滴到纸上。
唐医生把同意书收走。
她说:“我们会尽力。”
我看着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医生,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她说:“你说。”
“如果孩子生下来哭了,能不能先让我听一听?”
唐医生怔住。
我说:“她爸爸听不到了。”
“我想替他听。”
唐医生眼睛也红了。
她点头。
“好。”
开始引产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窗外的雨小了一点。
重庆的天还是灰的。
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毛巾。
护士给我扎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青色的血管鼓起来。
罗峥以前总说我的手像小孩。
短短的,软软的,干不了重活。
每次搬米搬水,他都不让我碰。
有一次我不服气,拎着一桶油就往厨房走。
结果手滑,差点砸脚。
他冲过来接住,吓得脸都白了。
我笑他夸张。
他说:“你要是磕了碰了,我比你疼。”
那时候我觉得他肉麻。
现在想起来,每个字都像从心里剜出来。
药进身体以后,一开始没有太大感觉。
只是肚子发硬。
一阵一阵。
护士说:“有规律宫缩就叫我们。”
我点头。
婆婆坐在我左边。
我妈坐在右边。
两个女人都不说话。
她们之间隔着我,也隔着同一场死亡。
公公去处理罗峥的后续手续。
他走之前,把罗峥的手机交给我。
手机解锁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一直知道。
可这一次,我按密码的时候,手指像碰着火。
屏幕亮起来。
停留在微信界面。
最后一条聊天是我发给他的。
“回来了吗?”
他没回。
我往上翻。
昨晚十一点,他给我发了语音。
我点开。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马上,木板质量挺好,我看一眼尺寸。”
我猛地把手机按在胸口。
像这样就能把他按回来。
婆婆听见声音,整个人僵住。
她伸手。
“小栀,让妈听一下。”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点了很多遍。
一遍又一遍听“马上”。
听到后来,她抱着手机哭得直不起腰。
我没有拦她。
我知道她只剩这点声音了。
中午十二点,宫缩开始明显。
像潮水。
刚退下去,下一波又上来。
我抓着床栏,疼得额头出汗。
护士过来检查。
“还早,宫口没开。”
我说不出话。
我以前问过罗峥,生孩子的时候他会不会害怕。
他说:“我怕啊。”
我问:“你怕什么?”
他说:“怕你疼。”
我说:“疼的是我,你怕什么。”
他说:“我看你疼,我又替不了你,这不更怕吗?”
当时我笑他没出息。
我还说:“到时候你可别晕在产房门口,丢人。”
他说:“我不晕,我给你扇风,递水,骂我也行。”
现在我疼得一阵阵发抖。
产房门口没有他。
没有人给我扇风。
没有人把手伸过来说:“老婆,抓我。”
下午两点多,我开始控制不住地哭。
不是因为宫缩。
是因为我突然想起,那张婴儿床还在工作室。
床尾的小鲸鱼还没打磨完。
罗峥说过,等孩子满月,他要把她放在床上拍照。
拍一张她和小鲸鱼睡觉的照片。
我越想越喘不上气。
监护仪开始报警。
护士立刻过来。
“放松,许栀,吸气,呼气。”
我做不到。
我满脑子都是罗峥倒在工作室地上的样子。
秦姐说,他手里还攥着卷尺。
木板靠在墙边。
灯开着。
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豆浆。
他倒下之前,也许想给我回微信。
也许想站起来。
也许还以为自己能回家洗碗。
我越想越崩溃。
唐医生进来,握住我的肩。
她说:“看着我。”
我看不清她。
眼前全是泪。
她提高声音:“许栀,看着我。”
我终于抬头。
她一字一句说:“你现在每一次呼吸,都和孩子有关。”
“你可以哭。”
“但你要呼吸。”
“罗峥已经走了。”
“可你的孩子还在路上。”
这句话把我拽回来。
我咬住嘴唇。
吸气。
呼气。
吸气。
呼气。
肚子里的疼还是疼。
可胎心慢慢稳下来。
婆婆站在门口,双手合十,不知道在求谁。
我妈低头擦眼泪。
我突然觉得,她们都在等我。
孩子也在等我。
罗峥也在等我。
他一定站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急得团团转。
他那么胆小,连我切菜划破手都会翻药箱翻半天。
他怎么舍得看我这样。
下午四点,宫口开了一指。
晚上七点,开到三指。
我被推进待产室。
里面有几个产妇。
有人丈夫陪着。
有人妈妈陪着。
隔壁床的女孩疼得喊老公。
她老公一边给她擦汗,一边说:“快了快了,宝宝马上就出来了。”
我侧过脸。
不想看。
可声音挡不住。
每一句“老公”都像针。
我把罗峥的手机握在手里。
屏幕被我攥得发热。
我点开相册。
里面全是孩子的东西。
小衣服。
奶瓶。
尿布台。
还有那张没做完的婴儿床。
最后一张照片,是昨晚十一点二十拍的。
木板靠在墙边。
灯光很暖。
他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
还没发给我。
“护栏到了,囡囡的床快完工。”
输入框里还有两个字。
“等我。”
我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下来了。
等我。
可他没有回来。
晚上九点半,我疼得开始发抖。
护士说可以进产房了。
我妈要跟进去。
我摇头。
“不用了。”
她急了。
“你一个人怎么行?”
我说:“妈,你在外面陪罗峥爸妈。”
我停了一下。
“我带他的手机进去。”
唐医生看着我,没有拦。
她只说:“手机可以带,但不要影响用力。”
我点头。
产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特别清醒。
我知道罗峥真的不会来了。
不会推门,不会跑得满头汗,不会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也知道,这个孩子真的要来了。
她不是等到预产期,等爸爸买好床,等家里一切准备妥当才来。
她是在父亲死亡的同一天,被母亲含着眼泪提前引产出来的。
这个开头太苦。
苦到我不敢想她以后知道了会不会怨我。
助产士让我躺好。
灯在头顶亮着。
白得刺眼。
我疼得抓住床单。
唐医生站在旁边。
“许栀,听我说。”
“宫缩来就用力。”
“不要乱叫,留力气。”
我点头。
第一波宫缩来时,我几乎要把牙咬碎。
助产士说:“用力,像解大便一样。”
我用力。
疼痛把我劈成两半。
我想骂罗峥。
想骂他为什么不在。
想骂他为什么要去签那块木板。
想骂他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可我一开口,喊出来的还是他的名字。
“罗峥……”
唐医生弯下腰。
“他听得到。”
“你再用一次力。”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为了哄我。
但我信了。
我把罗峥的手机放在枕边。
屏幕亮着。
停在他那句没发出去的“等我”。
我盯着那两个字,用尽全身力气。
一次。
两次。
三次。
晚上十点十七分,孩子出生了。
我听见一声哭。
很响。
尖尖的。
像把一整夜的雨都划开了。
助产士说:“女孩。”
“六斤一两。”
“哭声很好。”
我整个人瘫在产床上。
眼泪从眼角往下流。
唐医生把孩子抱到我眼前。
她小小一团。
皮肤红红的。
眼睛闭着。
嘴巴张得很大。
哭得很用力。
我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塌下去,又忽然被填满。
我说:“罗峥,你听见了吗?”
“是女儿。”
“你猜对了。”
孩子被抱去清理。
我躺在那里,身体还在发抖。
唐医生过来帮我擦汗。
她说:“你做得很好。”
我看着她,问:“她好吗?”
“目前看很好。”
“因为是引产提前分娩,我们会多观察。”
“你先别担心。”
我闭上眼。
我想笑。
可是眼泪一直往下流。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为孩子哭,还是为罗峥哭。
也许都有。
产房外,我妈听见孩子哭,直接蹲在地上哭了。
婆婆扶着墙站起来。
她问护士:“是女娃儿吗?”
护士说:“是个女孩。”
婆婆愣了几秒。
然后她捂住嘴,哭得肩膀直抖。
她一直说:“峥峥猜对了。”
“我儿猜对了。”
公公站在旁边,眼睛通红。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低头用袖子擦脸。
孩子被抱出来的时候,婆婆想伸手,又不敢。
她手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后只轻轻碰了一下襁褓。
像碰一块会碎的玉。
“小乖乖。”
她哑着声音说。
“你来晚了一天,也来早了二十天。”
“可你还是来了。”
我在产房里听不见这句话。
后来是我妈告诉我的。
她说那一刻,所有人都哭了。
没有人提罗峥的遗体还在楼下。
没有人提明天怎么办。
只有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在护士怀里皱着眉头哭。
哭得很凶。
像替她爸爸,把没来得及告别的声音全喊出来。
我回到病房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孩子暂时送去新生儿观察室。
护士说她呼吸有点快,要看几个小时。
我麻药退了,身体又疼又空。
床边放着一个透明的小牌子。
上面写着:
母亲:许栀。
新生儿:罗某某之女。
出生时间:22:17。
孕周:37+2。
分娩方式:引产阴道分娩。
我盯着“罗某某之女”那几个字。
突然伸手捂住脸。
她有父亲。
她出生记录里有。
可她这辈子,都不会真正被父亲抱一次。
我妈坐在床边,给我擦眼泪。
“小栀,孩子平安就好。”
我点头。
可是点着点着,又哭。
婆婆走进病房。
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我给你倒点水。”
她的声音很轻。
我看见她眼睛肿得厉害。
她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她把水放到我床头。
然后从布袋里拿出那双虎头鞋。
鞋很小。
鞋面上的“安”字歪歪扭扭。
她摸着鞋面,说:“本来想等娃儿满月给她穿。”
我说:“妈。”
她抬头看我。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过了很久,我说:“孩子叫罗小满,好不好?”
婆婆怔住。
“小满?”
我点头。
“罗峥以前说过。”
“如果是女儿,就叫小满。”
“不求大富大贵,也不求样样圆满。”
“他说小满就很好,留一点余地,日子才有盼头。”
婆婆眼泪一下滚出来。
她把虎头鞋贴在胸口。
“好。”
“听峥峥的。”
凌晨三点,新生儿科护士过来,说孩子情况稳定,可以先抱来给我看一眼。
我撑着坐起来。
伤口疼,腰也疼。
可我顾不上。
护士把孩子放到我怀里。
她小得不可思议。
整个人还没有罗峥一只胳膊长。
头发湿软地贴着额头。
鼻梁很挺。
嘴唇抿着。
我低头看她,忽然发现她的耳朵和罗峥一模一样。
耳垂小小的,耳廓上有一点尖。
我用指腹轻轻碰了碰。
孩子动了一下,嘴巴努了努。
我眼泪落在她襁褓上。
“小满。”
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我是妈妈。”
“你爸爸叫罗峥。”
“他是重庆最会做小木鲸的人。”
“你要记住他。”
孩子当然听不懂。
她只是闭着眼,慢慢安静下来。
我抱着她,忽然觉得身体里那种空,少了一点点。
不是被填满。
只是有一点微弱的光,落了进来。
第二天上午,殡仪馆打电话来,问告别仪式安排。
公公出去接电话。
回来时,他站在门口,半天没进来。
我知道他在为难。
按老家的规矩,人走了不能拖太久。
可我刚生完,孩子也刚出生。
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婆婆坐在我床边,不停搓手。
她说:“小栀,你不用管这些。”
“你坐月子要紧。”
“峥峥那边,我们去送。”
我看着她。
“我也要去。”
病房里一下安静。
我妈第一个反对。
“不行。”
“你刚生完,路都走不稳。”
婆婆也说:“你不能吹风。”
公公站在门口,低着头。
我说:“我必须去。”
我声音很轻,但我知道自己不会改。
“他出门前跟我说很快回来。”
“我没等到他回来。”
“现在他要走,我得送他。”
我妈急得眼睛红了。
“小栀,你身体不要了?”
我看着她。
“妈,我知道你心疼我。”
“可如果我不去,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婆婆捂着嘴。
公公终于开口。
“问问医生。”
唐医生听完以后,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立刻否定我。
她只说:“原则上不建议。”
“但如果你坚持,必须坐轮椅,做好保暖,时间尽量短。”
“孩子不能去,她太小。”
我心口一紧。
我原本想抱着小满去。
让罗峥看一眼。
哪怕只是看一眼。
唐医生看出我的想法。
她说:“新生儿不能折腾。”
“你可以带一件她的东西。”
我低头看孩子的小包被。
那是罗峥选的。
黄色。
上面有小月亮。
我说:“我带这个。”
第三天早上,雨停了。
重庆还是雾蒙蒙的。
我穿上最厚的外套,裹着帽子,被推上轮椅。
怀里抱着小满的黄色包被。
包被里没有孩子。
却有她出生后留下的一点奶香。
殡仪馆的告别厅很冷。
罗峥的照片摆在中间。
那是我给他拍的。
他站在工作室门口,穿着蓝色围裙,手上全是木屑。
笑得有点傻。
我坐着轮椅被推进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他。
照片上的人那么鲜活。
可照片下面的人,已经不能说话。
婆婆一下跪倒在地。
“峥峥。”
她哭得撕心裂肺。
公公扶她,自己也站不稳。
我妈推着我往前。
我怀里抱着包被,看着照片上的罗峥。
我有很多话想说。
想骂他。
想求他。
想问他疼不疼。
想问他倒下那一刻有没有害怕。
可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
“罗峥,小满出生了。”
告别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把黄色包被往上抱了抱。
“是女儿。”
“六斤一两。”
“她耳朵像你。”
“你说她会早出来看爸爸,她真的早出来了。”
“可是你怎么不等等她?”
我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
胸口像裂开。
我弯下腰,把脸埋在包被里。
哭得整个人发抖。
我妈扶住我的肩。
婆婆爬过来抱住我。
她抱得很紧。
我们两个女人,一个失去丈夫,一个失去儿子。
中间隔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女孩。
那一刻,谁都没有力气怪谁。
告别仪式结束后,工作人员提醒时间到了。
我看着他们把罗峥推走。
我突然从轮椅上挣扎着站起来。
我妈吓得扶我。
“小栀!”
我扶着椅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可我还是站起来了。
我对着罗峥的方向说:“你放心。”
“我会把小满养大。”
“我会告诉她,你有多爱她。”
“但你也要听清楚。”
“我不会让她替任何人活。”
“她不是你的遗憾。”
“她是我们的女儿。”
这几句话,我说得很慢。
每说一句,心就疼一下。
婆婆在旁边哭着点头。
公公背过身去擦眼泪。
工作人员把门关上。
那一声轻响,像把我和罗峥的前半生彻底隔开。
我被推回医院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唐医生看见我,脸色不好。
“不是说只待十分钟吗?”
我小声说:“对不起。”
她叹了口气。
“先量血压。”
我躺回病床,整个人虚得发抖。
可心里反而比之前稳了一点。
我送过他了。
我亲口告诉他,小满来了。
也亲口告诉自己,以后的路,得我一个人走。
小满出生后的第七天,我们回了家。
家里还是罗峥离开那晚的样子。
餐桌上那只碗已经被我妈洗了。
可厨房墙上挂着他的围裙。
玄关摆着他的拖鞋。
沙发靠背上搭着他的灰色毛衣。
我抱着小满站在门口,突然不敢进去。
我妈说:“要不先回我那边住?”
我摇头。
“这是她家。”
也是罗峥给她准备的家。
我不能让她连家门都没进,就只剩下告别。
婆婆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她从涪陵带了土鸡、米酒、红糖,还有给小满缝的小衣服。
她说要留下来照顾我坐月子。
我没有拒绝。
我知道她想照顾的不是我一个人。
她想抓住一点和罗峥有关的东西。
进门后,她第一眼就看见墙角的婴儿床零件。
那是罗峥去工作室之前搬回来的部分。
床架装了一半。
床头的小云已经打磨好。
床尾的小鲸鱼还没有上油。
护栏缺了一块。
婆婆走过去,摸着那朵木云,眼泪啪嗒啪嗒掉。
“他小时候就喜欢拿刀削木头。”
“削得满地都是。”
“我骂他,他还笑。”
我抱着小满站在旁边。
小满睡得很沉。
嘴巴微微张着。
我看着那张没完成的床,心里很疼。
可我没有让人把它收起来。
我说:“先放着。”
婆婆问:“不怕看了难受?”
我说:“难受也放着。”
“那是她爸给她做的。”
月子里的日子很长。
也很乱。
孩子两小时醒一次。
哭、吃奶、换尿布、拍嗝。
我的身体疼,奶不够,伤口胀,夜里一出汗衣服全湿。
有时候小满哭得脸通红,我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走。
走到窗边,看见外面万家灯火。
我会突然想。
如果罗峥在,他现在应该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地冲出来。
一边说“我来我来”,一边把孩子抱过去。
他会笨手笨脚。
也许尿布贴反。
也许奶瓶温度试半天。
但他一定会在。
可现在只有我。
婆婆睡眠很浅,小满一哭她就起来。
她比我熟练。
抱孩子、换尿布、洗小衣服,动作都快。
可她有时候抱着抱着,会突然盯着小满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像峥峥。”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
一开始,我也跟着哭。
后来我发现不行。
如果每一次“像罗峥”都变成哭,小满长大后会以为自己是伤口。
我开始试着换一种说法。
婆婆说:“她耳朵像峥峥。”
我就说:“那以后戴耳环肯定好看。”
婆婆说:“她睡觉皱眉也像峥峥。”
我说:“那脾气别像他,太倔。”
婆婆愣了一下,竟然笑了。
笑完又哭。
但那次哭得没那么绝望。
月子第十二天,工作室那边来了电话。
秦姐问我,工作室要不要先帮忙锁好。
木料还在里面。
还有罗峥没做完的东西。
我说想去看看。
我妈立刻瞪我。
“你又想折腾?”
我说:“不是现在。”
“等满月。”
婆婆听见“工作室”三个字,低头搓着小满的袜子。
晚上,她突然跟我说:“小栀,要不你跟我回涪陵吧。”
我正在给小满喂奶。
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婆婆赶紧解释:“妈不是赶你。”
“你一个人在重庆,太难了。”
“我们老家房子大,我和你爸都能帮你带。”
“你以后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我们也能养你们一阵。”
她说得小心翼翼。
没有逼我。
可我还是觉得胸口闷。
我知道她有好意。
也知道她害怕。
她怕我一个人撑不住。
也怕小满离她太远,她连儿子留下的这点念想都摸不到。
我低头看孩子。
小满吃得很认真。
小手攥着我的衣服。
那么小,却抓得很紧。
我说:“妈,我不会回涪陵。”
婆婆抬头。
眼里有失落。
我继续说:“这里有罗峥的工作室。”
“有他给小满做的床。”
“有我们住过的家。”
“我知道你舍不得小满。”
“你可以常来,也可以住一段。”
“但我和小满的家在这里。”
婆婆嘴唇动了动。
“我就是怕你苦。”
我说:“我一定会苦。”
“可苦也不能替我做决定。”
“罗峥不在了,我更得学会自己做决定。”
婆婆低下头。
眼泪滴在小袜子上。
“妈不是想抢。”
“我知道。”
我伸出一只手,握住她。
“所以我们好好商量。”
“你是奶奶,不是客人。”
“但我是小满的妈妈。”
“以后关于她的大事,我来决定。”
婆婆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过了很久,她点头。
“好。”
“你决定。”
这是罗峥走后,我第一次清楚地立边界。
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发颤。
可说完以后,我没有后悔。
以前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很多都是罗峥挡在前面。
装修和物业吵,他去。
买家具砍价,他去。
我不喜欢拒绝别人,他就笑着替我拒绝。
他总说:“我老婆脸皮薄,我脸皮厚。”
现在他不在了。
我才发现,原来生活不会因为你脸皮薄,就放过你。
满月那天,小满没有办酒。
我不想热闹。
婆婆也没提。
我们只在家里煮了一碗长寿面。
面是公公煮的。
他平时不怎么进厨房,那天却很认真。
一根葱都切得整整齐齐。
他端到我面前,说:“给小满妈妈吃。”
我愣了一下。
以前他们叫我小栀,叫我儿媳妇。
那天公公第一次叫我“小满妈妈”。
这个称呼让我心里酸了一下。
也暖了一下。
吃完面,我抱着小满去了黄桷坪。
工作室的卷帘门已经被秦姐擦过。
门口那块“山城木作”的牌子还在。
只是边上挂了一朵白花。
秦姐见到我,眼睛红了。
“小许,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笑了笑。
“生完都这样。”
她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
“这就是小满?”
“嗯。”
秦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脚。
“长得好。”
她把钥匙递给我。
“那天以后,我没敢乱动。”
“就帮你把电闸关了,窗户锁了。”
我说:“谢谢秦姐。”
卷帘门拉起来时,灰尘在光里飘。
工作室里还有淡淡的木头味。
罗峥的工具整整齐齐挂在墙上。
刨子、锯子、锤子、砂纸。
桌上放着那块没来得及装上的护栏。
旁边还有一只小木鲸。
只打磨了一半。
尾巴有点粗糙。
我抱着小满走过去。
她睡着了。
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她的小手轻轻贴在小木鲸上。
“小满,这是爸爸做给你的。”
我的声音很平。
可眼泪又下来了。
公公站在我身后,拿起那块护栏看了看。
他年轻时在船厂干过木工。
后来年纪大了,手抖,就不做了。
他摸着接口,说:“这块,我能接上。”
我回头看他。
“爸?”
他说:“峥峥小时候的第一张小凳子,是我给他做的。”
“他后来学这个,也是跟我偷着学。”
“他这张床没做完。”
“我给小满做完。”
婆婆在旁边哭。
这一次,我没有拦。
我把小满抱紧。
“好。”
那之后,公公每天上午都去工作室。
他不多说话。
戴着罗峥留下的旧围裙,一点一点把护栏装好。
他手确实抖。
每拧一颗螺丝,都要停一停。
秦姐给他送热水。
附近几个认识罗峥的邻居也来帮忙。
没有人提什么大恩大德。
他们只是顺手扶一把木板,递一张砂纸。
罗峥生前人缘好。
不是会说漂亮话的那种好。
而是别人找他修东西,他能多修一点。
老人家柜门坏了,他收二十块,顺手把松了的椅子也紧一紧。
学校书架刮手,他连夜磨平。
小朋友拿着断掉的木头小车来找他,他蹲在门口修半天,最后只收一个棒棒糖。
这些事,我以前听了也只是笑。
直到他走后,那些被他温柔对待过的人,才一点一点出现在我面前。
他们不是贵人。
也不是救命稻草。
他们只是证明。
罗峥真的来过。
也真的把善意留在了别人那里。
小满四十二天复查那天,唐医生看见我,第一句问:“睡得怎么样?”
我笑了一下。
“医生,你问一个新生儿妈妈睡得怎么样,是不是有点残忍?”
唐医生也笑。
她看了看小满。
“长得不错。”
我低头看孩子。
她脸上有点肉了。
醒着的时候会盯着灯看。
偶尔嘴角一弯,像是在笑。
唐医生给我检查完,说身体恢复还可以,但情绪要注意。
“产后本来就容易情绪波动。”
“你又经历这么大的事。”
“不要硬撑。”
我点头。
她顿了顿,又说:“那天引产,是正确决定。”
我愣住。
她看着我。
“你是不是一直在想,如果不提前生,孩子会不会更好?”
我的眼泪一下上来。
我确实一直在想。
每次小满吐奶。
每次她哭得久一点。
每次她体重长得慢一点。
我都会怪自己。
是不是那天不该签字。
是不是我太急。
是不是我把罗峥走带来的疼,转嫁到了她身上。
唐医生把病历放下。
“许栀,三十七周是足月。”
“她出生后观察指标也都好。”
“你那天不是害她。”
“你是在救她,也是在救你自己。”
我低头不说话。
唐医生的声音很稳。
“死亡会让人想找一个原因。”
“可有些事没有如果。”
“罗峥的离世不是你的错。”
“孩子提前出生也不是你的错。”
“你不能把所有没来得及的事,都背到自己身上。”
我抱着小满,眼泪砸在她帽子上。
小满被惊了一下,嘴巴瘪起来。
我赶紧拍她。
“对不起,宝宝。”
唐医生递给我纸。
“别总说对不起。”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太阳难得露了一点。
重庆冬天的太阳很淡。
照在人身上,不热。
但能让人知道天亮了。
我抱着小满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
我给罗峥发了一条微信。
我知道他收不到。
可我还是发。
“罗峥,唐医生说我没做错。”
“我今天试着信一次。”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回家的路上,轻轨从头顶经过。
轰隆隆的声音震得怀里的小满睁开眼。
她看着上方,眼睛乌黑。
我对她说:“这是重庆的轻轨。”
“你爸以前第一次坐轻轨过江,吓得抓扶手。”
“他后来不承认。”
我说完,自己笑了。
笑着笑着,又流泪。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没说话。
他把车开得很稳。
小满两个月时,婴儿床终于做好了。
公公把最后一层木蜡油擦完,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床不完美。
护栏那块颜色和其他地方略有差别。
小鲸鱼的尾巴也没有罗峥平时打磨得那么细。
但它很牢。
很暖。
床头的小云摸起来光滑。
床尾的小鲸鱼像在游。
公公说:“我手艺不如峥峥。”
我说:“爸,这张床是你们一起做的。”
公公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我以前总说他干这个没出息。”
“让他考编,让他找稳定工作。”
“他不听。”
“我气他。”
“现在想想,他做木头的时候,是真高兴。”
婆婆站在一边擦床。
她说:“别说了。”
公公却继续说:“我就想跟小满说,她爸爸不是没出息。”
“她爸爸手巧,心也好。”
我点头。
“我会告诉她。”
那天晚上,小满第一次睡进那张床。
她躺在里面,脚一蹬一蹬。
黄色小被子盖在肚子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婆婆轻声说:“像不像峥峥小时候?”
公公说:“比峥峥好看。”
婆婆瞪他。
“我儿子不好看?”
公公立刻闭嘴。
我笑出声。
这是罗峥走后,家里第一次有一点像正常生活的声音。
不是不痛了。
是痛里长出了一点日常。
小满三个月时,婆婆提出回涪陵住一阵。
她说家里还有地要看,不能一直丢着。
临走前一晚,她抱着小满,抱了很久。
她对我说:“小栀,妈以前总觉得,娃儿是罗家的根。”
“这段时间我看你喂奶,换尿布,半夜抱着她走来走去。”
“我才晓得,她先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再是我们罗家的孙女。”
我心里一酸。
“妈。”
她摆摆手,不让我说。
“你放心,妈以后不逼你。”
“你要在重庆,就在重庆。”
“你要带她姓罗,她姓罗。”
“你哪天想让她跟你姓许,妈也不闹。”
我愣住。
我没想过这个。
婆婆低头摸小满的脸。
“名字姓什么,不影响她是峥峥的女儿。”
“更不影响她是你的女儿。”
这句话从婆婆嘴里说出来,我很意外。
也很感动。
我说:“她就叫罗小满。”
“这是罗峥取的。”
婆婆点头。
“好。”
走的时候,婆婆把那双虎头鞋放在婴儿床边。
她说等小满会坐了再穿。
公公把工作室钥匙交给我。
“我把工具都收好了。”
“你要是想关,就关。”
“要是想留,就留。”
我握着钥匙。
钥匙上有一个木头挂件。
是罗峥自己刻的小山。
我说:“我想先留着。”
公公点头。
“留着也好。”
他们走后,家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妈白天过来帮忙,晚上回自己家。
夜里又剩我和小满。
小满比刚出生时好带一点。
但还是常常闹。
有一晚,她从十一点哭到凌晨两点。
我怎么哄都没用。
奶喂了,尿布换了,抱也抱了。
她就是哭。
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抱着她站在客厅,整个人濒临崩溃。
我对着空气说:“罗峥,我不行了。”
“你回来一会儿行不行?”
没人回答。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小满哭得脸涨红。
我忽然也跟着哭。
母女俩在夜里哭成一团。
哭到最后,我坐在地毯上,把小满放在腿上。
我说:“宝宝,妈妈真的不知道你要什么。”
“你告诉妈妈好不好?”
她当然不会说。
她只是挥着小拳头。
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刚来这个世界三个月。
她没有爸爸。
她只有一个常常哭、常常慌、常常假装坚强的妈妈。
我把她抱回怀里。
不再急着让她停下来。
我只是轻轻拍她。
“哭吧。”
“妈妈陪你哭。”
“哭完我们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真的慢慢停了。
小脸贴着我的胸口,抽抽噎噎睡着。
我低头看她。
突然觉得,养大一个孩子,不是每一步都知道答案。
很多时候,只是你不知道怎么办,却还是抱着她不松手。
那天以后,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
每天只哭一次。
可以哭十分钟。
不能整夜哭。
不是因为我变坚强了。
是因为我发现,悲伤要是没有边界,会把孩子也拖进去。
我可以想罗峥。
可以爱罗峥。
可以在夜里听他的语音。
但天亮后,我要给小满换衣服,冲奶,晒太阳,带她打疫苗。
怀念过去不代表把未来关起来。
罗峥如果还在,他也不会愿意看我把自己困死在那个雨夜。
小满半岁时,我重新回到培训机构上班。
一开始,我很害怕。
怕离开孩子。
怕别人问起罗峥。
怕自己在课堂上突然哭。
第一天上课前,我站在画室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
学生们坐在里面。
纸张铺开,颜料盒打开。
有个小男孩问我:“许老师,你怎么这么久没来?”
我笑着说:“老师生宝宝去了。”
他又问:“宝宝爸爸呢?”
教室一下安静。
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偷偷看我。
我手里的粉笔顿了一下。
以前遇到这种问题,我可能会躲。
会说他出差。
会说以后再讲。
那天我看着黑板,慢慢写下今天的主题:家。
然后回头对他们说:“宝宝爸爸去世了。”
“所以她现在和妈妈一起生活。”
“家有很多种样子。”
“有爸爸妈妈和孩子。”
“有爷爷奶奶和孩子。”
“也有妈妈和孩子。”
“重要的是,住在里面的人彼此爱护。”
孩子们似懂非懂。
那个小男孩小声说:“那宝宝会难过吗?”
我说:“会。”
“但是她也会被很多人爱着。”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很轻地疼了一下。
不是撕裂的疼。
像旧伤口被风碰到。
下班后,我去托育点接小满。
她看见我,立刻挥手。
其实她还不会真正挥手,只是胳膊乱动。
可我看见那一下,眼眶就热了。
阿姨说:“小满今天很乖。”
我抱起她。
她把口水蹭在我肩膀上。
我说:“妈妈今天也很乖。”
她听不懂,咧嘴笑。
那天回家路上,我带她绕去了罗峥的工作室。
卷帘门拉开,里面已经落了些灰。
我把小满放在婴儿车里,开始收拾。
罗峥走后,我一直舍不得动这里。
可我知道,工作室不能永远停在那晚。
它不是墓地。
它是罗峥活着时最喜欢的地方。
我把坏掉的木料清出去。
把没完成的订单一一联系。
能退的退,能请朋友帮忙完成的完成。
我不会木工。
我也不打算硬撑着接他的活。
但我想把这里整理成一个小小的手作教室。
周末给孩子们上木刻和绘画课。
不靠它发财。
只是不让那块“山城木作”的牌子一下子变成废木头。
秦姐知道后,拍着手说好。
她说:“罗峥晓得了,肯定高兴。”
我说:“他可能会嫌我把工具摆乱。”
秦姐笑着骂:“他敢。”
工作室重新开门那天,没有仪式。
我只在门口放了一盆绿萝。
牌子擦干净。
屋里多了几张矮桌子。
墙上还挂着罗峥的工具。
第一节课来了四个孩子。
他们在木片上画小鱼、小房子、小猫。
小满坐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
有个小女孩指着墙上的照片问:“老师,这个叔叔是谁?”
照片上是罗峥。
穿着蓝围裙,笑得很亮。
我看了一眼,说:“是小满的爸爸。”
“也是这里原来的老师。”
小女孩问:“他怎么不来教我们?”
我蹲下来,帮她扶住木片。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但这些工具是他留下来的。”
“我们用它们做东西,就像他还在帮忙。”
小女孩点点头。
她低头画了一条蓝色的小鱼。
画完以后,她送给小满。
小满抓在手里,差点塞进嘴里。
我赶紧抢回来。
孩子们笑成一团。
我也笑。
笑着抬头,看见罗峥照片里的眼睛。
那一刻,我没有哭。
小满一岁生日那天,我们没有办很大的宴席。
我在家里做了一桌简单的菜。
我妈来了。
公公婆婆从涪陵来了。
秦姐也来了,带了一碗豆花。
她说罗峥以前最爱吃她家豆花饭,不收钱还不行,每次都硬塞。
公公给小满买了一个小木马。
婆婆给她穿上那双虎头鞋。
鞋已经有点小了。
小满穿着站不稳,扶着婴儿床咯咯笑。
那张婴儿床边上,床尾的小鲸鱼被她摸得发亮。
我把蛋糕放在桌上。
蛋糕不大。
上面有一只黄色小鲸鱼。
蜡烛点起来时,小满盯着火苗看。
我抱着她。
大家一起唱生日歌。
唱到一半,婆婆哭了。
她怕扫兴,转过身去擦眼泪。
我走过去,轻轻拍她背。
她哽咽着说:“峥峥要是在……”
我接过她的话。
“他要是在,肯定唱得最大声。”
秦姐说:“还要跑调。”
公公点头。
“他从小唱歌就跑。”
婆婆被逗得又哭又笑。
我抱着小满吹蜡烛。
小满不会吹。
她只会拍手。
最后是我替她吹灭。
屋子暗了一瞬。
又很快亮起来。
我把第一块蛋糕放到罗峥照片前。
照片是那张工作室门口的。
我对他说:“罗峥,小满一岁了。”
“她会扶着床站。”
“会叫妈妈。”
“还不会叫爸爸。”
“但我每天都在教。”
小满突然在我怀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
“ba……”
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低头看她。
她咧着嘴,口水挂在下巴上。
又叫了一声。
“ba。”
婆婆一下捂住嘴。
公公眼睛红了。
我抱着小满,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知道她未必真的懂。
也许只是学发音。
可那一刻,我还是抬头看向罗峥的照片。
我说:“听见了吗?”
“她叫你了。”
晚上客人走后,我给小满洗澡。
她坐在浴盆里,拍得水花四溅。
我被溅了一脸。
以前罗峥总说,孩子肯定像我,温柔安静。
现在看来,他错得离谱。
小满脾气大,嗓门亮,笑起来没心没肺。
像极了他。
洗完澡,我把她抱到婴儿床上。
她抓着床尾的小鲸鱼不放。
我坐在地板上,给她读罗峥留下的笔记。
那本笔记是在工作室抽屉里找到的。
里面不是遗书。
也没有什么惊天秘密。
只是他画的草图。
婴儿床、摇摇马、小书桌。
每一页旁边都有字。
“边角要圆,小孩会磕。”
“高度不能太高,小栀弯腰会累。”
“床头加小云,囡囡看了心情好。”
最后一页,是一张没画完的椅子。
旁边写着:
“等她三岁,做一把小椅子。”
我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哭到不能呼吸。
后来我把它读给小满听。
读得多了,反而不那么疼了。
它像一个约定。
罗峥没法完成的约定,我可以慢慢替他记着。
小满一岁半时,开始会走路。
她第一次独立走三步,就是在工作室。
从矮桌走到罗峥的照片前。
那天周末课刚结束。
地上都是木屑和颜料点。
我蹲在她前面,伸手哄她。
“来,妈妈这里。”
她看我一眼,摇摇晃晃往旁边走。
我吓得跟过去。
她却扑到照片下面,扶着墙,仰头看。
照片里的罗峥笑着。
小满伸出手,拍了拍相框。
“爸。”
声音很清楚。
不是含糊的发音。
是“爸”。
我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秦姐正好端豆花进来,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
她小声说:“罗峥听见了。”
我蹲下来,抱住小满。
她以为我在跟她玩,拍着我的脸笑。
我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给罗峥发微信。
“她今天在工作室叫爸爸了。”
“你那张照片快被她拍歪了。”
“你要是心疼相框,晚上来梦里提醒我。”
发完,我等了一会儿。
当然没有回复。
可我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非要等到一个回音。
有些爱没有回音。
也依然存在。
小满两岁时,婆婆又提过一次想带她回涪陵住暑假。
这一次,不是试探,也不是抢。
她提前和我商量。
“小栀,要是你工作忙,暑假让小满去我们那边住十天。”
“你不放心,就一起去。”
我想了想,说:“可以住五天。”
婆婆立刻点头。
“五天就五天。”
她现在很守边界。
带孩子吃什么,会问我。
买衣服,会拍照让我选。
别人说“这是罗家唯一的孙女”,她会纠正。
“这是我们小栀的女儿。”
有一次亲戚当着我的面说:“小栀还年轻,以后要是再嫁,孩子怎么办?”
屋里一下静了。
我还没说话,婆婆先放下筷子。
她说:“她以后嫁不嫁,是她自己的事。”
“小满姓罗,也不耽误她妈妈有以后。”
那个亲戚讪讪笑。
“我就随口说说。”
婆婆看着她。
“随口也别说。”
我低头给小满剥虾。
眼眶有点热。
饭后,婆婆拉着我的手。
她有点不好意思。
“妈以前不懂。”
“总觉得你要是往前走,就是忘了峥峥。”
“后来我想明白了。”
“人活着,不是给死人守一辈子门。”
“你把小满养得这么好,已经对得起峥峥。”
我说:“妈,我没有想过再嫁。”
她拍拍我手背。
“不是催你。”
“就是想告诉你。”
“哪天你想了,也不用怕我们。”
我沉默很久。
然后点头。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点。
罗峥走后,很多人用好意绑住我。
有人说,你还年轻,以后总要找个人。
有人说,孩子这么小,你别想那些。
有人说,女人带娃难,差不多就再找一个依靠。
也有人说,罗峥才走没几年,你可不能让他寒心。
每一句听起来都有道理。
可日子是我在过。
夜里发烧抱孩子去医院的是我。
白天上课晚上备课的是我。
孩子第一次会走,第一次摔倒,第一次喊爸爸,都是我在旁边。
我的未来不能由别人的道理来安排。
我可以怀念罗峥。
也可以不急着开始新关系。
将来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重新爱谁,也不代表我背叛了谁。
这些话,我没有跟别人争。
我只是慢慢活给他们看。
小满三岁生日那天,我带她去了南滨路。
那是罗峥以前说要带我们来的地方。
江风很大。
她穿着黄色外套,头发扎了两个小辫。
跑起来像一颗小太阳。
她指着江对岸问:“妈妈,爸爸在哪儿?”
我蹲下来,替她拉好拉链。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很多次。
以前我总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
后来她长大一点,我告诉她,爸爸去世了。
她不完全懂。
她只知道,别人家有爸爸来接放学,她没有。
她会失落。
会生气。
有一次幼儿园做亲子画,她画了三个人。
一个是她,一个是我,一个是照片里的爸爸。
老师问第三个人为什么不牵手。
她说:“爸爸在相框里,出来不了。”
老师后来把这句话告诉我。
我晚上抱着她哭了很久。
但我没有再骗她。
那天在江边,她又问:“爸爸在哪儿?”
我指了指江水,又指了指远处的灯。
“爸爸不在一个能坐车到的地方。”
“但他在我们讲起他的时候。”
“在你的木头床里。”
“在工作室的小鲸鱼里。”
“也在你笑起来的样子里。”
小满想了想。
“那爸爸会看见我三岁吗?”
我说:“会。”
“他一直知道。”
她低头踢了一颗小石子。
“那我想给爸爸唱歌。”
我说好。
她站在江边,奶声奶气唱生日歌。
唱得跑调。
和罗峥一样。
我拿手机录下来。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可我还是录完了。
晚上回家,我把视频发到罗峥微信。
“你女儿三岁了。”
“唱歌跑调,随你。”
发完后,我没有立刻退出。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翻到他去世前一晚。
那句语音还在。
“马上,木板质量挺好,我看一眼尺寸。”
我以前每次听都会崩溃。
现在再听,还是疼。
但疼里有了别的东西。
有小满的笑。
有婆婆缝的虎头鞋。
有公公接上的护栏。
有工作室里孩子们画的小鱼。
有我这些年一次一次从地上站起来的痕迹。
我关掉手机,走进儿童房。
小满已经睡着了。
她躺在罗峥和公公一起完成的婴儿床上。
床对她来说快小了。
脚一伸就能碰到床尾的小鲸鱼。
我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那只鲸鱼。
三年前的雨夜,罗峥三十三岁,猝然离世。
三年前的同一天,我含着眼泪,签下同意书,提前引产了三十七周的胎儿。
那一天,我以为我的人生只剩黑。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黑暗放过了我。
是那个提前来到人间的小女孩,攥着我的手,一点一点把我往前拉。
我低头亲了亲小满的额头。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喊了一声:“妈妈。”
我应她。
“嗯,妈妈在。”
窗外,重庆的夜色落在江面上。
远处有轻轨经过。
轰隆隆的声音像很多年前罗峥笑着说话。
我没有再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我只是轻轻关上灯。
然后在黑暗里,对自己说:“许栀,明天还要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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