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子外遇后丈夫没碰她,体检时医生一句话让她瘫倒
沈莉站在浴室镜子前面刷了第三遍牙。牙膏的薄荷味浓得呛嗓子,她含着满嘴白沫子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得起皮,额头那颗痘印还没消,又红又肿的顶在那里像一枚小图钉。她用牙刷柄指了指镜子里那个人,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然后低头把泡沫吐掉,拧开水龙头哗哗冲了把脸。
昨晚又没睡好。三点多醒了一次,五点多醒了一次,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白惨惨的,照在天花板上晃得人心烦。她侧过身看旁边那半张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单上一道平整的折痕从头拉到底——陈越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了。他每天六点起来,洗漱、换衣服、拎着那只灰色电脑包出门,临走前会在客厅茶几上放一杯温水和两粒维生素,规规矩矩地放在杯垫正中央。
沈莉用毛巾擦了把脸走出卫生间,路过客厅的时候瞥了一眼茶几,果然,玻璃杯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蓝绿色的,他的字迹细长端正:"早饭在锅里,我晚上有会,不用等我吃饭。"
她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两秒,手指在纸面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团成团扔进垃圾桶里。锅里的早饭是一碗小米粥和一只煮鸡蛋,粥还是温的,鸡蛋剥好了放在小碟子里,旁边搁了一撮榨菜丝。她端着粥碗坐到餐桌前,机械地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粥没什么味道,她也没尝出什么味道,就是吃饱了就行。
从她跟陈越摊牌之后——不对,不是摊牌,是他自己发现的——到现在快四个月了。这四个月里他每天早上还是会给她做早饭,晚上回来还是会问她"今天累不累",换季的时候还是会把她那些羊毛衫送去干洗。但他的手再也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头都没有。
四个月前那个晚上沈莉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从健身房回来,冲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陈越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她当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血液冲到头顶又急速退下去,整个人站在浴室门口像被钉在了原地。他抬起头看她,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道已经算出了答案的数学题。
"沈莉,你跟这个陆远——多久了?"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手机屏幕上还开着微信对话框,陆远最后一条消息是"今晚真舍不得你走,明天老地方见?",前面是他们俩大段大段的聊天记录,那些她以为删干净了的、深夜里的暧昧和天亮前的温存,全在屏幕上躺着,一行一行排着队等她来认领。
陈越站起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错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飘过来一瞬,然后就远了。卧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嗒一声轻响。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第二天沈莉做好了所有准备——等他质问、等他发火、等他收拾东西搬走,她甚至想好了离婚协议怎么签。但他什么都没做。早上六点他照常起来做饭,小米粥煮得比平时还稠了些,鸡蛋剥得干干净净的放在白瓷碟里。他把早饭端上桌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吃了饭再去上班。"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她吃了一口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说:"陈越,你不想问点什么吗?"
他正在玄关换鞋,弯着腰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直起身来。"问什么?"
"你什么都知道了,你不想知道为什么?"
他低头把另一只鞋的鞋带也系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秋天的晨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他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也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了些,下颌线绷出一道细微微的弧。
"等你愿意说的时候,你会说的。"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前又回头补了一句,"粥趁热喝,凉了伤胃。"
门关上了。沈莉坐在椅子上,盯着对面那扇关紧的门,盯了很久,久到粥真的凉透了。她伸手摸了摸碗沿,温度从温热变成了温热偏下的那种凉,就像她跟陈越之间这半年的关系。表面还是温的,但已经没什么热度了。
从那以后她没再见过陆远。删了微信,换了健身房,把那条经常穿去约会的墨绿色丝巾叠好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后悔——如果重来一次她会不会还那么做?她想了又想,发现自己居然回答不了。陆远年轻、热情、嘴甜,会夸她"你今天真好看"会在微信上给她发早安晚安会搂着她的腰说"沈莉你真迷人"。这些她从陈越那里很久没有听到过了。陈越给她的永远是粥、剥好的鸡蛋、维生素片和一张"不用等我吃饭"的便利贴。
但便利贴还在。粥还在。陈越也还在。
只是不碰她了。
那之后四个月,他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一样生活在一个屋檐底下,共用厨房和卫生间,偶尔在同一张餐桌上吃一顿饭。她试着打破那种冰——有一回洗碗的时候她故意把水溅到他袖口上,他低头看了看湿了一小块的衬衫,说"没事"就走开了。有一回她晚上熬夜工作到很晚,他起来倒水经过书房门口,她叫住他说"陈越你陪我聊会儿天",他在门口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说了句"你早点睡"就回卧室了。还有一回她走路上崴了脚踝,一瘸一拐地回来,他看了看她肿起来的脚踝,从药箱里拿了瓶云南白药喷雾放在茶几上,没说"我帮你喷",也没碰她。
沈莉把粥喝完,鸡蛋吃了,碗筷放进水槽里泡着,回卧室换了衣服出门上班。她在浦东一家外资公司的市场部做经理,每天朝九晚六节奏快得要命,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响着,会议室里一待就是大半天,PPT翻来翻去改到第三版第四版直到老板点头。工作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正常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人怜悯的。只有回到那个家——回到那张陈越不再碰她的双人床旁边——她才觉得身体里有一块地方空了,空得像个被掏空的抽屉,拉开来看不见底。
下班的路上她接到了陈越的电话。他很少在工作时间打给她,所以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她心跳快了一拍。
"沈莉,单位组织年度体检,我帮你约了下周三的。去年那个体检卡快过期了。"
"哦……行。"
"具体时间我发你微信上了,九点半到就行。"
"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她听见他呼吸里的气流声。"那我挂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陈越,"她在他要挂断之前喊了一声,"你……你的体检什么时候?"
"我约了周四。"
"那你——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
他沉默了一瞬。"嗯。"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陆家嘴地铁站出口旁边的人行道上,看着下班高峰的人潮从她身边涌过去,西装革履的男人、裹着大衣的女人、背着书包的学生、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脚步匆匆地碾过地砖上那些亮晶晶的水渍。她把手机揣进大衣兜里,扯了扯围巾,也迈步汇入了人潮。
周三上午她去了体检中心。那家在徐汇区,环境不错,装修得像家星级酒店,前台的小姑娘笑得满脸甜,递给她一张流程单和一把储物柜钥匙。她换了体检服,拖鞋,一件一件科室走过去——抽血、B超、心电图、内科、外科,跟每年一次的例行公事没什么区别。做到妇科的时候她躺在那张检查床上,腿架在金属托架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缩了一下。医生姓唐,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口罩露出来的眼睛很温和,一边操作一边跟她说"放轻松,有点凉"。
做完之后唐医生让她坐起来,摘了口罩,翻了翻她前面几项检查的初步结果单。"沈女士,你之前做过全面的妇科检查吗?"
"做过,去年体检也查了的。"
"去年结果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
唐医生点了点头,又翻了两页纸,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沈莉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坐直了身子:"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别紧张,我这边还需要再看一下你的血液指标。"唐医生把单子合上,笑了笑,"等所有结果出来了一起看,您先去做剩下的项目。"
沈莉从检查床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刚才那个姿势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她穿好衣服走出科室,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空气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某种淡淡的医院特有的冷感,她抱着自己的外套和包,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健康宣传画——画上是一张笑眯眯的中年女人的脸,旁边写着"关爱自己,从定期体检开始"。她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好半天,然后站起来继续去做剩下的项目。
所有项目做完已经快中午了。她去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把储物柜钥匙还给前台,在门口领了一份免费的三明治和牛奶。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啃三明治的时候她给陈越发了一条消息:"我检完了。"
他大概在开会,过了一会儿才回过来一个"好"字。
沈莉看着那个"好"字发了会儿呆。以前他回消息总是会带个表情或者多打几个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一个字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咬了一口三明治,火腿和生菜在嘴里嚼着没什么味道,干巴巴的。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通知她去拿纸质报告的是一个年轻护士,电话里说"沈女士您方便的话过来一趟,唐医生想跟您当面聊一下几个指标"。沈莉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改方案,手里的鼠标停了两秒。"指标有问题?"
"您过来的时候唐医生会跟您详细说的。"
她请了半天假。去体检中心的路上她在出租车后座一直看着窗外,上海的秋天灰蒙蒙的,行道树的叶子黄绿相间地被风扯着。她攥着手机的手心里出了一些薄汗,不知道为什么,第六感告诉她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唐医生的诊室还是上次那间,窗帘拉着半截,日光灯白晃晃的。唐医生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沈莉的体检报告,手指按在某一页上。她看见沈莉进来,站起来把门带上,示意她坐下。
"沈女士,我先说一个好消息。"
沈莉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怀孕了,大概六到七周的样子。HCG和孕酮指标都在正常范围,B超也看到了胚囊,目前看一切都很正常。"
沈莉的身体猛地往后靠了一下,椅背顶住她的后背,那一下撞击让她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她睁大眼睛看着唐医生,嘴唇动了动,喉管里像塞了一团湿透了的东西。"……什么?"
"怀孕了,你怀孕了。"唐医生笑了一下,口罩摘了之后整张脸看起来温和了很多,"恭喜你,沈女士。虽然年纪稍大了一点,但指标都挺好的,只要后续产检——"
"不可能。"沈莉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得她自己都吓一跳。
唐医生收住了笑容。"怎么了?"
沈莉的手开始抖。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压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肉里,疼,但她需要那个疼让自己清醒。六到七周。往前推六到七周,正好是……
她脑子里那个数字清清楚楚地跳出来。陈越已经快四个月没有碰过她了。上一次他们做爱,大概是……她想不起来确切的日子了,但绝对不止七周前。那是多久?五个月?六个月?她跟陆远最后一次见面,是她删他微信之前那个周末——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两个月前。
孩子不可能是陈越的。陈越没有碰她。那么久的空窗期,这个孩子只可能是陆远的。
"沈女士?你还好吗?"唐医生的声音从耳边飘过来,有些远了。
"我……我没事。"沈莉听见自己说,"就是有点突然。医生……孩子的周数,确定是六到七周?"
"很确定,B超显示的胚囊大小跟周数吻合度很高。"
沈莉闭了闭眼。六到七周,两个月前。陆远。那个她已经删了微信、换了健身房、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跟他有任何瓜葛的陆远。他留了东西在她身体里,她居然完全不知道。这两个月她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她没觉得有什么异样,没吐、没恶心、没犯困,什么征兆都没有。
"沈女士,"唐医生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白,伸手拿了个纸杯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过来,"你先喝口水。有什么问题你跟我说,别紧张。"
沈莉接过水杯的时候手还在抖,水泼了几滴出来落在桌面上。她喝了一口,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食管像一根干枯的管子,水浇下去裂开了一道一道缝。
"你先生——"唐医生试探着问,"你先生知道吗?你们有计划要孩子吗?"
沈莉握着纸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杯壁被她捏得变形,水溢出来浸湿了她手背。她忽然想起这四个月来陈越每天早上放在茶几上的那杯温水和两粒维生素,他从来没问过她吃没吃、需不需要换别的药。他依然会顺手把她放在门口的高跟鞋摆正、把她忘在沙发上的外套挂好、把她用过的毛巾叠整齐放回架子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像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目光从她身上掠过的时候不会做任何停留。他的手再也没有碰到她,哪怕是不经意的一个肩膀触碰或者递东西时指尖的擦过。
他早就在跟她告别了。只是她一直没看明白。
"唐医生,"沈莉把纸杯放在桌面上,声音发着抖但尽量稳住了,"如果……如果这个孩子,我可能没法留下呢?"
唐医生看着她,目光里有种经历过太多类似场景才会有的沉静。"沈女士,这是你的身体,你有最终决定权。我的建议是——先不要急着做什么决定。你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不管留不留,都需要慎重。不管怎么样,我这边会给你提供全面的医学支持。"
沈莉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腿底下有些发虚,手扶着桌沿站稳了才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唐医生在后面叫了她一声:"沈女士,你一个人回去行吗?要不要我找护士陪你一下?"
"不用,谢谢医生。"
她出了体检中心的大楼,站在十月底的风里。风比来的时候大了,把街上落得满地都是的梧桐叶卷起来打着旋往她裤腿上刮。她低头看那些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堆在脚边,跟她现在脑子里的思绪一样乱糟糟地搅成一团。
她拦了辆出租车,说了家里的地址。车开起来之后她靠在座椅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又暗下去。她翻到通讯录,陈越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上面有个红色的小爱心——那是很久以前她加上去的,久到她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她看着那个爱心看了很久,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按不下去,收不回来。
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包里,闭着眼靠进了座椅靠垫里。车窗外的街景一晃一晃的,红绿灯、行人、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牵着狗的遛弯大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上海秋日黄昏。车里的暖气开得太足了,她脸热,手脚却凉得像冰块。
到了小区楼下她付了钱下车,站在单元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抬头看了看自己家那层楼的窗户——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陈越回来了。他今天不是说不回来吃饭吗?改了行程?她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帘半拉着,看不到里面的人影,但那一小片暖光从她站的角度看过去正好形成了一个柔和的椭圆,边缘模糊,中间亮得有些晃眼。
她在楼下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进去了。电梯上行的几秒钟里她对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看了一会儿——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眶泛着微红但还没哭。她在心里跟自己说,稳住了,沈莉。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客厅里陈越果然在,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回来了?体检结果拿了?"
"嗯。"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过去。走到客厅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了,距离他大约两步远,站在落地灯投下来的光晕边缘。
"陈越,"她的嗓子紧了紧,但努力把声音放平了,"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体面向她。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鱼缸里那条红龙鱼无声地摆了一下尾鳍,水波漾开的细碎光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晃的。他看着她,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平静,但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弧度比平时紧了一些。
沈莉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然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今天查出来,怀孕了。"
她看见陈越的表情变了一下。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嘴唇抿得更紧了,但他说什么,就那么看着她。
"周数算下来……差不多两个月。陈越,"她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开始不可抑制地颤动,"我们上次在一起,是四个月前的事了。这个孩子——"
她没说完。她看见陈越的脸在灯光底下慢慢白了下去,像一张白纸被水浸透了又晾干,白得有些透明。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握起来,指关节泛着青白。
"……我知道。"他说。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安静的客厅里,砸得沈莉耳朵里嗡嗡响。她看着对面这个男人,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额前几缕白发照得清清楚楚,他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碎了又聚拢,聚拢又碎了。
"你知道?"
陈越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了,落在茶几上那台电脑的角上。"你进体检中心之前,唐医生给我打过电话。"
沈莉脑子里"轰"的一声。"她给你打电话?"
"她查了一下我们的家庭档案,发现我们两年前做过一次优生咨询。我的……那个检查结果,她那边有存档。"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明显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她跟我说了你怀孕的事,也提醒我——我的情况可能会影响胎儿健康。问我要不要做更详细的筛查。"
沈莉整个人僵住了。"你的情况?什么情况?"
陈越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鱼缸里的红龙鱼又摆了一下尾巴,水声哗啦轻响。客厅里的暖光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眼睑下面,一小片颤动的暗色。
"沈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眼睛里是干的,"我们结婚那年做的那次优生检查,我的精子活力检测结果不达标。医生当时说受孕几率很低,建议做进一步治疗。我没去做。"
沈莉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想起来结婚第二年她想备孕的时候陈越说过"不急再等等",第三年她说想要孩子他又说"再等两年吧工作太忙了"。她以为是他不想要,后来慢慢地也就不再提了。她从来没想过——她从来、从来、从来没有想过——问题可能在他身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怎么说?"陈越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一层薄冰被重物砸下去第一下就开始蔓延蛛网一样的纹路。"我告诉你我可能生不了孩子?然后呢?你怎么办?你当时已经为了我放弃外地的offer留在上海了,我再跟你说这个——"
他的声音卡住了。他侧过脸去看着阳台的方向,窗帘半拉着看不出去,但他就是那么看着,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颗接一颗砸在她搁在膝盖的手背上,滚烫的液体在皮肤上散开来,又凉下去。她看着陈越的侧脸,那层薄冰已经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从裂缝里透出底下那些她这四个月没看见的东西——他的沉默、他的克制、他每天早上的粥和剥好的鸡蛋、他不碰她却依然给她留着的那盏客厅灯。
"陈越,那你为什么这四个月不碰我?"
他终于转回脸来,看着她。眼眶红得厉害,但一滴泪都没掉。"因为我以为你跟陆远——我以为你想走了。我给你留了全部的时间让你想清楚。如果你觉得跟他在一起比跟我在一起好,你就走。我不会拦你。"
"那你现在呢?现在你知道了,这个孩子不可能是你的。"
她看见他眼里的光终于彻底碎开了。他低下头去,两只手捂住脸,指缝间露出一小片泛红的皮肤和紧绷的颧骨。他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好几层棉被:"我不知道。沈莉,我真的不知道。"
沈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她把他的手从脸上拉开,露出来的那张脸上有泪痕,她认识他十年从来没见过他哭。她伸手擦了擦他眼角,拇指蹭过那片潮湿的皮肤,粗粝的触感在她指腹上留下来,像一道浅浅的划痕。
"陈越,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睛看她,灯光的碎影在湿润的瞳孔里晃荡着。
"这个孩子,"沈莉说,"我不会留。"
他张了张嘴,她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唇。"你先听我说完。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是你说的,也是我说的——我们俩之间还有很多事没弄明白。如果我现在留了这个孩子,你跟我这辈子算什么呢?一个孩子的爸妈?一个同住了十年但不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的两个人?"
"沈莉——"
"你让我说。"她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他掌心的肉里。"我这四个月一直在等,等你问或者等我走。但我今天忽然想明白了,我不是在等那个。我是在等你跟我说实话。你生病了、你担心了、你想要孩子了或者不想要了,你跟我讲。你别自己扛完了所有东西,然后给我端一碗粥放在桌上。"
陈越看着她,眼睛里的碎光慢慢聚拢了一些。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两只手绞在一起,都在微微发抖。
"这四个月你每天给我做早饭,你睡客厅沙发从没说过一句怨言,你知道我搞砸了你也一句没骂我。"沈莉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拿袖子胡乱擦了擦,继续用发颤的声音说,"你对我比我对自己好,但我一直没看出来。我现在看出来了,还来得及吗?"
陈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按进了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膛贴着她的耳朵,她听见他的心跳声——很重很快,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她耳膜上。他搂着她的力气很大,大到她肋骨有些疼,但她没有挣开。
客厅里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鱼缸里的红龙鱼不再摆尾了,安安静静地停在水中,鳞片在灯下泛着细碎的金红色。窗外的风声被双层玻璃隔在外面,小区里面安安静静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幅慢慢摇动着的水墨画。
第二天沈莉请了假,跟唐医生约了时间做了终止妊娠的手术。陈越陪她去的,从进医院到出医院一直攥着她的手,攥得掌心出了薄汗也没松开。唐医生做完手术之后跟他们两口子单独聊了半个多小时,讲了后续的注意事项和身体恢复,也委婉地提了一嘴他们可以考虑去做更全面的生殖辅助评估。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沈莉脚步还有些虚,陈越扶着她上了出租车。车开起来之后她靠在他肩膀上,他一只手圈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温温热热的隔着毛衣传进来。她闭着眼,窗外的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朦朦胧胧的橙红色,暖融融的。
"陈越。"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那个检查,我们一起去重新做一遍好不好?不管结果是什么,一起看。"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额角,嘴唇凉凉的,印在那儿像一枚温柔的图章。"好。"
车窗外上海的秋天一如既往地过着,梧桐叶落了一地又被环卫工人扫成一堆一堆,黄灿灿地堆在路边等着被运走。马路对面的超市门口有人在卖糖炒栗子,铁锅里的沙子冒着白烟,栗子壳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金黄色的果肉,香味隔着马路飘过来丝丝缕缕的。
沈莉把脸埋进陈越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干干净净的、平平淡淡的、十年如一日没变过的味道。她把手也覆在自己小腹上,他的手掌在她手背上面交叠着,两道体温叠在一起,慢慢变烫了。
出租车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侧车窗打进来,照得两个人周身都是暖的。陈越稍微侧了侧身替她挡了一下光,自己半边脸被照得白晃晃的。沈莉没睁眼,但她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像冬天冰面底下第一道化开的水流,细微微的,但确实是往暖的方向在淌。
日子还要过。检查要重新做,早饭还要继续煮,客厅那盏落地灯还会在每天傍晚亮起来。多了一些东西,少了一些东西,但手还握着,温还在传着。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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