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大结果”成了网络热词。所谓“大结果”,通常不是踏实努力之后顺理成章得到的回报,而是某种足以改变人生轨迹的跃迁,比如一次机会让事业突然起飞,一笔投资带来远超预期的财富,一段关系实现“麻雀变凤凰”……仿佛只要抓住一次,许多长期困扰人生的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
我们当然可以期待好运,也没有必要讳言对成功、财富和更好生活的追求。然而,当一个人把太多希望押在某个“大结果”上时,往往过度关注“我要得到什么”,却很少继续追问一句:得到了,然后呢?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扫兴,却值得每个人认真思考。几乎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某样曾经无比渴望的东西,真正到手之后,才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兴奋。考上理想的大学、找到心仪的工作、攒下第一笔大钱……这些都会给人带来真切的满足,但过不了多久,新的日常便会建立起来。曾经需要踮脚仰望的东西,逐渐成为生活背景的一部分,新的问题、新的目标也会随之出现。
这并非是因为我们“不知足”,而是生活本来如此。人生并不像电子游戏,完成一个终极任务便会弹出通关画面。一个阶段的愿望实现了,新的生活也就从那里开始了。而所谓“大结果”的诱惑,恰恰容易让人忘记这一点。
当一个目标被想象得过于巨大,人便很容易把当下全部的意义都寄托在它身上。为了那个结果,眼下的疲惫、焦虑和忍耐似乎都可以解释,甚至那些并不喜欢的生活,也可以暂且承受。问题是,就算真有一天,所谓“大结果”来了,生活依然不会因此抵达终点。一个人取得了事业上的成功,还是要面对人与工作的关系、家庭关系和自身成长,实现了某种向往已久的跨越,也可能发现,过去以为跨过去便会消失的烦恼,只是换了一种形式重新出现。
心理学研究表明:人在实现长期目标之后,不一定会获得想象中持久的幸福,有时反而会失落。这背后的原理不难理解:一个足够强大的目标,会帮助人组织生活,并赋予其行动特定的意义和理由,一旦目标突然完成,支撑日常行动的力量也可能随之消失。过去一直在问“怎样才能得到”,真正得到以后,却第一次必须面对“我究竟想过怎样的生活”。
“大结果”迷思的致命缺陷之一正在这里,它容易让人误以为,人生中存在某个决定性的节点,只要抵达那里,许多问题就可以一次性解决。但意义从来不是某个结果附赠的奖品,“大结果”也无法替我们回答生活的所有问题。
事实上,“大结果”越是被赋予终极意义,其带来的心理风险便越大。没有得到时,人容易觉得此前的付出尽数落空。得到了,又可能发现它没有兑现自己想象中的全部幸福。于是,一个颇为吊诡的局面出现了:尚未成功的人被“大结果”折磨,真正成功的人也未必因此得到安宁。
这或许也是有些人在实现一个重大目标以后,会迫不及待寻找下一个更大目标的原因。收入达到一个数字以后,希望再翻一番;升到一个职位以后,又开始焦虑下一次晋升;获得一项成就以后,很快又需要新的成就证明自己。目标当然可以不断更新,但如果一个人只能依靠不断追逐更大的结果来确认自身价值,人生就很容易变成一场永不结束的加码。
今天比昨天更好,本来已经值得欣慰;在“大结果”的尺度下,我们却总要问自己:这还不够吗?就此而言,反思“大结果”,并不是劝人放弃目标,也不是把“知足常乐”当作解决一切问题的答案。一个对未来有所期待、愿意为改善生活而努力的人,本就拥有值得珍惜的动力。真正需要建立的,是对“结果”更合适的位置感。
一个目标可以指引我们走过一段路,却没必要承担解释全部生活意义的任务。即便真的遇到了足以改变命运的幸运,它所打开的也只是另一段生活,而不是人生的终点。
意识到这一点,不会让奋斗失去意义。相反,我们可以更加从容地看待那些尚未到来的结果、更加认真地对待真实的生活。漫漫人生路上,困难的从来不只是抵达某个地方,而是抵达后仍然知道自己为何出发,又准备往哪里去。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拿到了期待已久的结果,当然值得庆祝。但庆祝之后,第二天还是要起床、吃饭、工作、与人相处,继续面对生活,并问一句: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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