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元旦零时,广州市政府办公厅的电话响了。
那是市长专线电话开通后的第一个来电。接电话的人是朱森林——广州市代市长。电话那头是一位市民,反映研究所缺水停电三天了。朱森林听完,当场做了处理。
一座城市,在新年第一秒接听市民电话。这事放在今天,很多人可能觉得不算什么——不就是个热线电话嘛。但在1986年,全国还没有哪个城市干过这种事。朱森林的理由很简单:政府要克服官僚主义,改进工作作风。
他在1985年担任代市长后,就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怎么让老百姓能直接找到市长。1985年底,朱森林收到两位市民的来信,建议在开展“假如我是广州市长”活动的同时,反过来在机关搞一个“假如我是市民”的活动。朱森林很赞赏这个建议。在他看来,政府不能等着老百姓来找,得主动把通道打开。
市长专线电话就是这个通道。号码是3332177。市政府办公厅配备了专职人员,实行24小时值班,昼夜不停地处理问题。能立即答复的当即答复,能马上解决的决不拖延,暂不能解决的转有关部门处理。对一些重大问题,直接呈市长们阅批处理。
仅1986年一年,专线电话共接到市民来电6550多次。涉及供电、供水、城市建设管理、交通、治安管理、市场管理等方方面面。近八成得到妥善解决。
一条电话线,把市长和普通市民连在了一起。
但这个办法被很多城市学了过去。朱森林知道,光靠接电话解决不了所有问题。老百姓反映最集中的,是吃菜。
朱森林主政广州那些年,广州正在经历最艰难的转型。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广州物资极度匮乏。当时有一种流行的说法,叫“四季如春没菜吃,鱼米之乡没鱼吃”。还有“三个不”——“电灯不明,电话不灵,道路不平”。电灯不明是指电力供应紧张,通常是开三停四。媒体还出过漫画讽刺,画的是从冰箱里拿出了烤鸡——冰箱不冰了,烤鸡都捂熟了。电话不灵,主要是指打电话还不如骑车快。道路坑坑洼洼的。
这怎么得了?样样要凭证——粮票、鱼票、肉票、布票。生产者和消费者两头都不满意。朱森林意识到,价格控制过死影响了农民和企业的积极性。
他带市委政策研究室的人到芳村做了调查,认为应该给农民种植自主权,不然农民没有生产积极性。后来市委推行了“三放开”——放开任务,放开价格,放开流通渠道。
1978年芳村最先放开河鲜、蔬菜、塘鱼价格。1981年到1983年,全市蔬菜、塘鱼、水果等价格陆续放开。1984年11月,广州蔬菜价格全面放开。
价格一放开,加上天气影响,菜价上来了。原来五分钱一斤的白菜涨到了三毛。有人说怪话:“形势大好,白菜三毛”。
有些人甚至写信告到中央,震动中南海。中央领导曾亲自打电话来广东询问情况。
朱森林说了一句话:“长痛不如短痛”。他知道改革会有阵痛,但不改,老百姓永远吃不上便宜菜。广州顶住了压力。经过一段时间放开价格之后,价值规律发挥了杠杆作用。农民的生产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种什么能赚钱就种什么,种多少能卖出去就种多少。农副产品普遍增多,价格逐步回落,并日趋稳定。不仅农民增加了收入,市民也得到实惠。
朱森林后来坦言,当时没什么价值规律的概念,但“歪打正着”。他说的“歪打正着”,其实就是让市场说了算。
价格放开前那段日子,物资匮乏到什么程度?有一年春节,上级要求保障广州城区活鸡供应,保证每户供应一只鸡,各级供销社要负责把鸡收上来。朱森林带着人,拿着秤和鸡笼,跑到农户家去收购。因为收购定价偏低,农户不愿售卖,即便勉强交易,多是瘦弱家禽,买卖双方常常争执不下,场面“鸡飞狗走”。一个市长,跑到村里挨家挨户收鸡——这事在今天看来不可思议,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就是老百姓最在乎的事。
后来有人说他主政广州那些年,“正是这座城市向现代都市转型的紧要关口”。转型靠什么?靠的是一条电话线、一颗白菜——这些老百姓每天都能感受到的东西。
1987年,担任市委书记的朱森林还提了一个内部做工作、对外不宣传的口号——“超天津”,并最终得以实现。1990年,广州综合实力跃居第三位,仅次于北京、上海。
2000年以后,那条市长专线升级成了“12345”政府服务热线。从一部电话到一座城市,从“白菜三毛”到“菜篮子工程”,朱森林主政广州那些年干的那些“小事”,变成了一座城市向现代都市转型的基石。
后来有人问朱森林,改革最难的是什么。他没正面回答过。但他回忆那段经历时说的一段话,或许就是答案:“我们离开人民群众就一事无成。”
电话那头的声音、菜市场里的价格——他记了一辈子。
注:本文参考广州市委党史文献研究室、朱森林口述史料及公开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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