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员那张纸条
那天是五月十七号,星期五。我记这么清楚,是因为每个月的十七号,我和儿媳周敏都会去镇上那家农商银行领退休金。我的,和我死去儿子的。
儿子走了四年了。车祸,在县城跑货运的时候,一辆超载的泥头车侧翻,连人带车压进去了。交警说当场就没了,没受苦。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那年他三十四,和周敏结婚七年,孙子小宇五岁。
我今年六十二,退休六年。周敏没有正式工作,一直打零工。儿子在的时候两口子过得紧巴巴,但也没缺过什么。儿子走后,周敏一个人带小宇,我每个月把儿子的抚恤金和我的退休金分一半给她。她不肯全要,说:“妈,你自己也要用。”我说我一个老太婆,能花几个钱。她就不说话了,低着头,把钱收了。
周敏是个好儿媳,我一直这么觉得。儿子走之前是,走之后更是。她没提过改嫁,也没跟哪个男人不清不楚。在镇上的服装厂做车工,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回来还要管小宇写作业。周末有时候去县城给人打扫卫生,挣点零花钱。三十好几的人,憔悴得跟四十多似的。我看在眼里,心疼,但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替她接送小宇,做做饭。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和周敏从银行出来。五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太阳白晃晃地照着,银行门口的台阶被晒得发烫。我数着手里的钱,整四千八百块。我的退休金两千三,儿子的抚恤金加周敏那份一共两千五。周敏把她的钱仔细揣进包里,拉链拉上,又摁了摁包底,说:“妈,我去菜市场买点菜。小宇晚上说想吃鱼。”我说好,你先去,我在这边坐会儿,脚有点酸。她应了一声,撑开一把遮阳伞,往菜市场方向走了。她走路很快,身子微微往前倾,像总有什么急事在等着。
我一个人坐在银行旁边的花坛边。花坛里种着几棵矮冬青,叶子灰扑扑的,边上还有半截不知谁扔的甘蔗渣。我正要把钱装回布袋里,忽然有人喊我:“阿婆。”
我抬头,是个小姑娘,穿着银行的制服,白衬衫蓝马甲,胸口别着工牌,名字我没看清。她站在我面前,脸晒得泛红,额角有一层细汗。她神色有点紧张,左右看了两眼,然后飞快地把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塞进我手里。那纸条是用业务回执单撕的,背面还印着淡蓝色的横纹。我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快,鞋跟敲在人行道上嗒嗒响,跟后面有人撵她似的。
我捏着那张纸条,心里突突地跳。我不大认字,只上过几年扫盲班,能看个大概,但写的东西认不全。我把纸条小心地塞进裤兜最里面,又用手按了按,站起身往回走。
回到家,小宇还没放学,屋子里静悄悄的。我关上房门,从柜子深处摸出老花镜,又把纸条从裤兜里翻出来,展开。纸条不大,边角毛糙,上面就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怕被人认出来,故意用左手写的。
“快逃。”
我盯着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看。快逃?逃什么?往哪逃?谁要害我?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我一个退休老太婆,身上就几千块钱退休金,没得罪过人,没欠过债,能有什么事需要逃?
我把纸条重新叠好,藏进柜子底下的鞋盒里,压在几双旧鞋下面。然后我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枣树发呆。那棵枣树是儿子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有碗口粗,枝叶伸到了二楼的窗边。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晚上吃饭,小宇闹着要吃鱼,周敏买了一条鲈鱼清蒸。鱼蒸得嫩,浇了豉油,葱丝切得细细的。小宇吃得欢,筷子在鱼肚子上戳来戳去。我心里有事,筷子动得少。周敏给我夹了一块鱼背肉,说:“妈,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我说:“有点头晕,可能晒久了。”她说:“那早点歇着。”小宇扒完最后一口饭,抹了抹嘴,说:“奶奶,我作业写完了,能看会儿动画片吗?”我说看吧,别太晚。小宇欢呼一声,跳下椅子跑客厅去了。
我坐在桌边,慢慢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抬头看周敏。她正低着头收拾碗筷,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手腕上那根红绳已经褪了色,是去年本命年她自己编的。她抬头,见我看她,笑了一下,说:“妈,你早点睡,碗我来洗。”
我“嗯”了一声,起身回房。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张纸条像根刺扎在心上,不深,但一直隐隐作痛。我反复想,那个银行的小姑娘,我不认识她,她为什么要给我塞纸条?“快逃”这两个字,从字面看,是在提醒我有什么危险。可我能有什么危险?
后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看不清,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拼命跑,腿却像踩在棉花里,使不上劲。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背上全是汗。
第二天,我送完小宇上学,没有回家,拐去了趟银行。我想找那个小姑娘问问清楚。到了银行门口,卷帘门刚拉开不久,大堂里人还不多。我往里走了几步,看了看柜台,没见到她。又看了一圈,还是没有。我问门口值班的保安:“昨天下午在门口值班那个姑娘,瘦瘦的,扎马尾,今天没上班?”保安想了想,说:“你说小唐?她调走了,昨天下午就调走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问:“调哪去了?”保安摇头:“这个我不清楚,好像挺急的,下午内部通知就下来了,说调去别的网点支援。”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阿婆,你找她有事?她是不是多说了什么?”我赶紧说:“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昨天她帮我捡了个东西,我说谢谢她。”
走出银行,我站在台阶上,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把整条街照得白花花的。我脑子里嗡嗡响。一个小姑娘,前一天给我塞了张“快逃”的纸条,第二天就被调走了。这是巧合吗?
我回到家,把纸条从鞋盒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这次我戴上了老花镜,把台灯也打开,对着光,仔细地看。那两个字写得急,笔画潦草,但力透纸背,有几处都划破了纸面。纸条不大,像是从业务凭证上撕下来的一角。我翻过来看,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铅笔轻轻描上去的,灰蒙蒙的,不凑近了根本注意不到。我凑近了看,心跳一下快了起来。
上面写着:“你儿媳取走全部抚恤金,办了加急转账。”
我手一抖,纸条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手指不听话地打颤。我不信。周敏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她每个月都跟我一起去取钱,钱怎么分的我清楚,她那份和儿子的抚恤金加一起也就四千出头,怎么能叫“全部”?加急转账?转给谁?
可我又想到,儿子死后,银行的事一直是周敏在跑。她说她弄了个联名账户,把我的退休金和抚恤金放在一起,方便管理。我不懂这些,就把证件都交给她了。难道她从那时候开始就……
不,不会的。周敏不是那样的人。我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她天天那么辛苦,为这个家操劳,怎么可能动你的养老钱。另一个说,那纸条怎么解释?人家银行小姑娘没事干给你塞纸条?人家都被调走了,这能是开玩笑?
我决定先不问周敏。我装作没事,照常做饭、接孙子。但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我开始留意周敏的一举一动。她接电话总是走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还时不时往屋里瞟一眼。她看手机的时候,只要我一走近,就立刻锁屏。她最近买了不少新衣服,说是厂里发的福利,但那些衣服我看料子不便宜。小宇的补习班也加了两门,说是学校老师推荐的,一个月多交八百多。我问她钱够不够,她笑了笑,说:“够的,我加了班。”她哪来这么多钱?
我心里有根刺,越扎越深。我开始回忆这一两年的事。周敏以前从不化妆,最近开始涂口红,虽然颜色很淡。她有时候晚上出去,说是去同事家商量事情,回来得很晚,身上有股子若有若无的烟味。我没问,因为我觉得周敏不是那种人。可现在我什么都往坏处想。
那天晚上,周敏洗澡,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充电。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却总往那个手机上瞟。亮一下,又亮一下,是消息提示。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去碰。我告诉自己,不能干那种事。可等周敏出来,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问我:“妈,你动我手机了?”我说没有。她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抱着手机进了房间。我听见她反锁门的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过了几天,周敏跟我说,她要带小宇去县城参加一个数学竞赛,周六去,周日回。我问:“你们怎么去?”她说:“坐大巴,那边有老师接。”我说好。她走之前,把冰箱填满了,饺子包了三大盒,又给我蒸了一锅馒头,交代我按时吃饭。她开车走的时候,我从窗户看着那辆白色的小车开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我去了银行。
那天是星期六上午,银行人很多,闹哄哄的。我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等了快一个小时,才叫到我。我走到三号柜台,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过去,说:“你好,我想查一下我的账户余额。”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他接过卡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眼神有些复杂:“阿婆,您的联名账户里,余额是三百二十四块六毛。”
我听见自己的心“咚”地一声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井底。三百二十四块?我每个月的退休金打进去,儿子的抚恤金打进去,积攒了四年,少说也有十几万。怎么只剩三百块?
“流水呢?我要看流水。”我的声音在抖,自己也控制不住。小伙子打了一张单子给我。我接过来,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看得我眼晕。我老花镜没带,就让柜员念给我听。他一条一条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从半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或几笔转账,转给一个叫“陈志强”的人。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最近一笔,就在上周,转走了五万八。
陈志强是谁?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名字。我问柜员:“这个陈志强,你知道吗?”柜员摇头:“客户信息我查不到,但这个账户的转出操作,基本都是通过手机银行完成的,授权人是……”他抬眼看我,犹豫了一下,“授权人是周敏。”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浑身发凉。三千块的退休金,是我和儿子用命换来的。儿子在的时候,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让我别舍不得花。他走了之后,这些钱是我和小宇活命的底子。现在底子空了。我甚至想不起来那些钱具体花在哪了,好像只是数字在变少,直到变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银行的。外面太阳很大,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里。我沿着街慢慢走,走一阵歇一阵。路边有卖西瓜的,有卖菜的,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世界一切如常,只有我的天塌了。
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手抖得插不进锁孔。邻居阿珍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我,说:“阿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中暑了?”我勉强笑了笑:“没事,热的。”进了门,我靠在门背后,腿发软,整个人滑坐在地上。门外的阳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细细一条,照在我脚边。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陈志强。转走五万八。联名账户。授权人周敏。所有信息拼在一起,得出一个我不愿意相信的结论:我那个任劳任怨的儿媳,和这个叫陈志强的男人一起,搬空了我的钱。
可我还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样?我对她不够好吗?小宇是我唯一的孙子,我能给的不都给了吗?她就算想改嫁,跟我说清楚,我也不会拦着。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做这种事?那个银行的小姑娘,一定是从后台看到了这些异常,才冒险给我塞纸条。她知道的比纸条上写的多得多。
那天下午,我把家里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周敏的房间没锁,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房间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单是新换的,叠出印子。衣柜里衣服按颜色挂着,底下两个收纳箱,装着小宇的旧玩具。我在她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一本存折,打开一看,户名是周敏,余额四万七。我心里一紧,又翻,在抽屉最里面找到几张银行回单。回单显示,四个月之内,周敏分三次往这个账户里存了五万多。
五万多。差不多就是我账户里少掉的钱。
我拿着回单,坐在周敏床沿上,脑子一片空白。原来她把钱转出去,又自己存起来?不对,那陈志强呢?那五万八呢?我又翻,翻到一个旧手机。手机没电了,但充电线就在旁边。我把它插上,等了几分钟,开机了。屏幕亮起来,是一张照片,周敏和两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在工厂门口的合影。手机需要密码,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试了小宇的生日,不对。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心里乱得更厉害了。
晚上七点多,我强撑着做饭、洗衣服。小宇不在家,屋里空荡荡的。我煮了一碗面,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九点,手机响了,是周敏,说小宇比赛顺利,明天下午回来。我“嗯”了一声,尽量让自己声音正常。她似乎听出我情绪不对,问:“妈,你怎么了?家里没事吧?”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你们早点休息。”她“哦”了一声,说:“妈,你注意身体,我明早给你买点包子带回来。”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家。墙上有小宇得的奖状,有儿子的遗照。儿子穿着那件灰色的工作服,笑得憨厚。他要是知道自己的老婆这样对他的妈,会不会气得从照片里跳出来。
那一夜我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洗了把脸,把银行流水单复印了一份,又把那张纸条重新夹进户口本里。我去了趟镇上的派出所。接待我的民警挺年轻,二十多岁,态度不错。他听我说了情况,又看了看流水单,说:“阿婆,这个情况如果属实,涉嫌盗窃或者侵占,但具体要看账户的性质和授权。你儿媳妇是联名账户的授权人,如果她在授权范围内操作,那很难认定为犯罪。但如果她伪造了你的授权,或者挪用了不属于她的部分,那就可以立案。”
“这个账户是怎么办的?是不是我本人签过字?”我问。
民警让我去银行查开户资料。我又跑回银行,要求调取联名账户的开户文件。银行一开始推脱,说需要走流程,得等几天。我坐在大厅里不走,说:“你们要是不给我看,我就坐在这里等。我每个月退休金都打进这个账户,现在钱没了,你们让我看看到底是谁办的,这个要求不过分吧?”那天银行的大堂经理出来劝我,说阿婆你别激动,我们去后台帮你问问。等了一个多小时,银行那边终于把开户资料调出来了。我一看,开户日期是两年前,申请单上的签名是“李慧珍”——我的名字。但那字迹我不认得,歪歪扭扭,明显是别人模仿的。经办栏里签的是一个柜员的名字,我认出来,就是那个已经调走的小姑娘,唐晓。
我忽然明白了。唐晓给我塞纸条,不仅是提醒,她可能知道了更多内幕。而她的调走,也许不是巧合,是有人怕她多说。
当天傍晚,我从银行出来,手机响了。是周敏发来的消息:“妈,我快到家了。你吃饭没有?”我没回。我走到镇上唯一的复印店,把开户资料复印了一份。复印店的老板跟我熟,问我印这些干嘛。我说办点事。他见我脸色不对,也没多问。
等我走回家,天已经擦黑。我推开院门,看见那辆白色的小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屋里亮着灯,周敏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小宇在院子里拍篮球,一下一下,球弹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小宇见我回来,喊了声“奶奶”,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低头看他,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亮晶晶的。我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疼得发麻。
周敏端着菜出来,笑着说:“妈,你去哪了?我刚才打你电话没接。”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脸上带着汗,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我看着这张脸,还是那么熟悉,甚至带着点讨好。四年了,她叫我“妈”,叫得那么自然。如果我没有拿到那张纸条,如果我没有去查账户,我这辈子都想不到这个人能干出那种事。
我从口袋里拿出折叠好的银行流水单,放在桌上。周敏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看那张纸,又看看我,声音低下来:“妈,你去银行了?”
“三百二十四块六毛。”我说,“我和小宇他爸攒了四年的钱,剩三百二十四块六毛。周敏,陈志强是谁?”
周敏的脸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小宇在院子里喊:“妈妈,球滚到墙外面了!”周敏没动。她站在那里,像被人抽了骨头。过了很久,她慢慢走到椅子边坐下,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妈,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又小又哑。
“陈志强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是我哥。”
我愣住了。周敏有个哥?儿子在世时从没提过。周敏说,她哥以前在深圳做生意,后来亏了,欠了高利贷,跑路了好几年。去年突然找到她,说债主追得紧,不还钱就要他的命。周敏从小就没了妈,她爸死得早,哥哥把她拉扯大。她没办法看着亲哥被人逼死。
“所以你就偷我的钱?”我的声音大起来,把小宇吓了一跳,从院子里探进头来看。周敏冲小宇喊:“你先去隔壁阿珍家玩,妈妈和奶奶说点事。”小宇不太情愿,但还是去了。他抱着球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怯生生的。我朝他摆摆手,说:“去吧,晚点回来吃饭。”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周敏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瓷砖上,一声闷响。她哭着说:“妈,我本来只想借几万块,帮他还一次。没想到他那边是个无底洞,还了一笔又来一笔。他威胁我,说我不给他钱,就把我小时候的事抖出去。妈,我那时候小,不懂事,我跟一个男人……他拍了照片。我哥说那些照片就在他手里,我不给他钱,他就寄到小宇学校去。我真的怕……”
我听着,浑身发抖。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可怜她。她为了填亲哥那个窟窿,把我儿子的抚恤金、我的养老钱全部搭进去了。可她又说,她是被威胁的。这到底算什么?
“那五万八呢?上周那笔。”我盯着她的眼睛。
周敏哭得更凶了:“我哥说那是最后一笔。还完他就不再来找我了。妈,你信我,我真的不想的。我每个月都想着,等小宇再大一点,我多打几份工,把钱还给你。我肯定还。”
我信吗?我不知道。我的钱全没了。我的孙子还那么小。我的儿媳妇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她被逼的。这一切像一锅烂粥,糊在一起,分不出对错。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这事不能再拖。如果周敏说的是真的,那个陈志强手里拿着她的把柄,会永远吸她的血。今天五万八,明天八万五。只要小宇还在,只要周敏还在乎,就永远没完。
“你哥,现在在哪?”我问。
周敏愣了一下,说:“在县城,他租了个地方。我每次都是给他转账,很少见面。”
“明天,带我去见他。”
周敏瞪大了眼睛:“妈,你别去!那人什么事都做不出来……不是,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再能做什么?”我站起来,走到儿子遗照前。遗照是儿子跑货运之前拍的,穿那件灰色工作服,站在他的小货车前面,笑得很开心。我伸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说:“他欠高利贷的命,我儿子已经用命还过了。他要是还想害人,那就冲着我来。我一个老太婆,活了六十多年,怕什么?”
周敏还是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瓷砖上。我低头看她,说:“起来。别跪了。你跪我,我心里更难受。起来,把脸洗了,给小宇做饭去。”
她慢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她转身去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儿子的照片,心里翻江倒海。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周敏也没睡,我听见她房间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第二天一早,我让周敏给她哥打电话,说带一个亲戚过去,谈那笔钱的事。周敏犹豫了很久,还是打了。电话那头声音很不耐烦:“你又带谁来?别给我找麻烦。”周敏说:“是我婆婆。她知道了,要见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中午十二点,老地方。”
所谓的“老地方”,是县城汽车站旁边的一家小旅馆。周敏带我过去。旅馆破旧,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前台一个老头在打瞌睡,旁边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我们上到三楼,走廊里一股霉味混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周敏敲开一间房门。门开了,里面一股烟味冲出来。一个瘦高个男人站在门口,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不凶,反倒有点油滑。他穿着件皱巴巴的Polo衫,下面一条大裤衩,脚上趿着人字拖。他看我们进来,把烟掐了,坐在床边,翘着腿。
“你就是那个婆婆?”他上下打量我,“钱的事,你儿媳妇没跟你说清楚?”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这个人是周敏的亲哥,小宇的亲舅舅。就是这个人,偷走了我儿子用命换来的钱。他脸上没有半点愧色,甚至带着一种无所谓的笑。
“陈志强,”我开了口,“我来不是跟你要钱的。钱,你拿走了,我认了。但今天我要你一句话——从今以后,你不许再找周敏,不许再来打扰我们。小宇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你想活命,自己去挣。别把你妹妹往死里逼。”
陈志强笑了,那种让人犯恶心的笑。他说:“老太婆,你说话挺横啊。她是我妹妹,我找她那是天经地义。再说了,那些照片——你要不要看看?”
周敏站在我身后,浑身发抖,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向陈志强。我说:“你去寄。你去发。我陪你一起。小宇的学校我认识,老师我也认识。大不了这个学我们不上了,换地方。但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再动我们一分钱。还有,你转走的每一笔钱,银行都有记录。我不管你什么高利贷,你的名字、账号我都有。你要是再出现,我第一个报警。”
陈志强脸色变了。他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比我还高一个头。他指着我鼻子说:“老东西,你别找死。”
我盯着他,一瞬不瞬:“我儿子死的时候,我就该死了。我不怕。”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很响。他后退一步,说:“行,周敏你找了个好婆婆。我走。但那些钱……你最好盼我死得晚一点,别来阴的找我。”说完,他拎起床上的包,出了门,蹬蹬下楼,头也没回。楼梯间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
周敏瘫坐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我站在那,看着窗外那个瘦高的背影混进街上的人流里,消失不见。我没哭。我的眼泪早在四年前儿子下葬那天就流干了。
但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回到家,我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坐在枣树下。周敏从屋里出来,端了杯温水递给我,声音还带着哭腔:“妈,我明天去银行,把联名账户解了。你的退休金,以后你自己拿着。”我摆摆手:“先别急。我有个问题,你要老实告诉我。”
周敏站住。我问:“那个叫唐晓的银行小姑娘,突然调走,跟你有没有关系?”
周敏愣了一下,摇头:“我不认识什么唐晓。我每次去银行都是找王主任,联名账户也是他帮我办的。那个……那个签字,是他让我签的,说我代签就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主任。我去银行那么多次,跟王主任也算面熟。他五十来岁,身材微胖,头顶有点秃,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挺和气的一个人。每次我去取钱,他都主动打招呼:“李阿姨,来啦!今天办什么业务?”我还觉得这人不摆架子。现在想想,他亲切得有些过分了。
如果王主任是幕后的人,那这件事就没那么简单。他帮周敏开联名账户,让周敏代签,等于把账户的支配权交给了周敏。而陈志强转走那么多钱,走的是手机银行,但每次操作都需要密码和验证码。周敏怎么会把密码告诉她哥?
我转头看周敏:“你的手机银行密码,陈志强怎么知道的?”
周敏低下头:“我哥说,他认识银行的人,能帮我把流水做得好看一点,以后贷款方便。我把密码给他了……我只给过一次,以为他改了。我不知道他能直接转钱。”
我闭上了眼睛。我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越来越难看。周敏有错,错在不该轻信她哥,错在出了事不跟我商量,错在一次次往里填钱。可她也是被拿捏住软肋的可怜人。那些照片,那些威胁,像一条蛇缠住了她的喉咙,让她透不过气。
我拉着周敏去派出所正式报了案。民警详细记录了情况,把银行流水、开户资料都复印走了。至于陈志强的下落,民警说会核查。我知道,钱大概率追不回来了。但我报这个案,是为了让周敏和她哥彻底切割,也为了让那个所谓的“威胁”失去威力。如果照片真的存在,他发出来就是犯罪。如果照片不存在,他再想敲诈就是诈骗。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和周敏沿着镇上的主街慢慢走。路边小吃店亮着灯,炒粉的香味飘出来。周敏忽然停下脚步,说:“妈,你饿不饿?我给你买碗馄饨。”我没说话。她拉着我走进一家小店,要了两碗馄饨。热汤端上来,我这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吹了吹汤,喝了一口,烫得舌头一麻。周敏看着我,眼睛红了,说:“妈,我是不是很蠢?”
我放下勺子,说:“谁都有犯糊涂的时候。人活着,不就是今天被这个坑绊一脚,明天被那个事折腾一下。只要人还在,就还有路走。”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宇已经在自己房间里睡着了。我走进去看了看,他踢了被子,一条腿露在外面。我给他盖好,又把他床头的奥特曼摆正。周敏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没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做的事情不多,但每一件都重要。第一件,去银行办了解除联名账户手续。这次我坚持自己签字,每一张单子都让柜台读给我听,确认没问题再按手印。我的退休金以后直接打到我自己的一张新卡里。第二件,我去找了银行的行长,把唐晓的事和王主任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行长听完,眉头皱得很深,说会调查。第三件,我托人找到了唐晓,当面道了谢。
唐晓在新网点做综合柜员,瘦了点,但精神比之前好。她见到我,有点意外,又有点不好意思。她说:“阿婆,我那时候看到了那些转账记录,心里害怕,又不敢直接说。那些转账太异常了,都是大额整数,隔三差五就来一笔。我觉得不对劲,查了查,发现授权人是您儿媳。我本来想直接告诉您,又怕被人知道。就写了张纸条。后来被调走,我也猜到是有人不想让我多事。您没事就好。”
我说:“你是个好姑娘。阿婆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我从包里拿了一袋自己包的粽子递给她,“家里包的,你拿去尝尝。”
唐晓摆摆手说不用,我硬塞进她手里。她抱着粽子,眼圈有点红,说:“阿婆,您以后取钱,认准柜台,不要让任何人代办。特别是手机银行那些,您用不来就关掉,不要开。”
我说好。我确实把手机银行关了。不光是手机银行,连短信提醒我都去银行重新绑定了自己的手机号。以前那个联名账户绑的是周敏的手机,现在分开,各管各的。
王主任的事,银行方面调查了一段时间,最后给出的结果是“操作流程不规范”,调离了原岗位。至于有没有更深的猫腻,我不知道,也没力气去追究了。有人跟我说,王主任和陈志强以前就认识,甚至可能是他把周敏的信息给了陈志强。但这些话没有证据,我听了就听了,没往心里去。我现在只信白纸黑字的东西。
陈志强从那天之后没再出现。周敏换了手机号,把原来所有能联系到她的渠道都断了。她辞了服装厂的工作,去县城一家电子厂上班,天天加班到很晚。她把每个月的工资分成三份,一份给小宇做生活费,一份自己留着急用,一份还给我。我不要,她就塞在米缸底下,等我发现了,她说:“妈,这是还你的。能还多少是多少。”我说:“我是你妈,我还用你还?”她说:“就因为您是我妈,我才要还。”
我们之间的话变少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那件事像一道疤,虽然结了痂,但总在那里。她每天早出晚归,我接送小宇、做饭、洗衣。日子过得像钟摆,单调,但稳定。我有时候看着她在厨房里忙,觉得她还是那个周敏,和从前一样。有时候又觉得她哪里变了,说不上来。
小宇倒是没受什么影响。他每天上学、写作业、玩奥特曼、看动画片。他有时候会问他妈妈:“妈妈,你最近怎么这么累?”周敏就笑着摸摸他脑袋,说:“妈妈赚大钱,给你买新书包。”小宇就乐。
秋去冬来,事情过去半年多。有一天傍晚,我在村口碰见隔壁阿珍。她拉着我说:“阿姐,你听说没有?你儿媳妇她哥,在广东被抓了。说是诈骗,骗了好几个人。”我愣在那里。阿珍又说:“你儿媳妇真不容易,摊上这么个哥。你们家没事吧?”我笑了笑,说:“没事。我们家好着呢。”
我走回家,周敏正好从县城下班回来,买了条鱼。小宇在院子里写作业,抬头喊我。枣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家,忽然觉得,能守住这一屋一瓦一老一小,再难的日子都不算难。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帮周敏择菜。她忽然开口:“妈,那个事……我哥被抓了。”我说:“我晓得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那些钱不会没。”我摇摇头:“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事就好。”她低头剥蒜,手指微微发颤。我把她手里的蒜拿过来,说:“我来。你去看看小宇作业写完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愧疚、感激、疲倦,还有一点点释然。我冲她摆摆手:“去吧。”
生活重新上了轨道。周敏在电子厂干了半年,因为会点电脑,被调到了仓库做数据录入,工资涨了五百。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周末特意买了一只老母鸡回来炖汤。我喝了两碗,说:“这鸡鲜。”她笑着说:“妈,以后每个月都有。”我点头:“好。”
有一天,我在院子里晒太阳,唐晓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阿婆,我想跟您说个事。那个王主任,上个月离职了。听说去了外地,具体不清楚。”我“哦”了一声。她又说:“阿婆,您那个账户,后来有没有人再去动?”我说:“没有了。我换了卡,手机银行也关了。”她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阿婆,您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我望着院子里的枣树。冬天了,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儿子小时候在这棵树下摔过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哇哇叫。我蹲下来给他抹红药水,他哭着哭着又笑了,说:“妈妈吹吹就不疼了。”我吹了吹,他就不哭了。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儿子走的那年,这棵枣树正好结果。满树的枣,红彤彤的,没人摘。我拿竹竿打了一篮子,放在案头,等他回来吃。他没回来。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阳光落在眼皮上,红红的一片。我听见远处有孩子嬉闹的声音,还有哪家厨房传来的炒菜声,吱啦一声,香味飘过来。生活就是这样,不管你愿不愿意,它总在继续。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厨房。周敏还没回来,小宇在里屋写作业。我打开火,煮了一锅粥。白米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响。我搅了搅,又往里面放了几颗红枣。红枣沉底了,过一会儿又浮上来。
我忽然想,人生大概就像这锅粥,有的沉下去,有的浮上来。但只要你不起锅,火不灭,就总有熟的时候。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儿子站在枣树下,冲我笑。我走过去,他跟小时候一样,把手里的一块糖塞给我,说:“妈,甜不甜?”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醒了。屋子里很静,窗外有月光,照在儿子的遗照上。
我就那么躺着,眼泪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热乎乎的。我说了句:“甜。”然后翻个身,接着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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