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来河南周口这个村的时候才二十三岁,瘦得像根竹竿,拎着一个蛇皮袋从安徽亳州那边过来的。他没爹没妈,哥哥嫂子嫌他拖累,托人问这边有没有人家要上门女婿。正好村里的周家只有一个独生女周红,老两口怕闺女嫁出去没人养老,就应了这桩亲事。
彩礼陈铁柱拿不出一分,周家也不图他这个,图的是个能干活会种地的壮劳力。新婚那天酒席上,周红的堂哥拍着桌子说:"姓陈的,你记住,你是倒插门的,以后生了孩子姓周,家里的活你全包,要是对我妹不好,我们兄弟几个把你腿打断。"陈铁柱端着酒杯点头哈腰,脖子都快弯到桌面上去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堂屋地上铺的一张凉席上,周红睡里屋的木床。后来生了大女儿,又生了二女儿,十几年过去,他始终睡在那张凉席上。周红说他有脚气,嫌弃他。其实他没脚气,只是周红从没拿他当过丈夫,他是个不要钱的劳力,是周家养的一条会种地的狗。
打是常有的事。周红脾气暴,一言不合抄起笤帚就往他身上抡,有一回因为陈铁柱给大女儿多夹了块肉,周红从厨房拎着炒菜的铲子追出来,铲子背砸在他后脑勺上,当场起了个鸡蛋大的包。岳父岳母看见了也不吭声,岳母甚至还说了句"该打,惯得他没规矩"。陈铁柱捂着头蹲在院子里,大女儿才五岁,跑过来抱住他胳膊哭,他抹了把脸说没事,爸爸不疼。
十九年里他干得比牛多,吃得比鸡少。周家四亩多地全是他一个人种,麦收时候从早五点到晚八点在地里,中午周红送饭过来就两个馒头一疙瘩咸菜,连个鸡蛋都不给。村里人看不过去,悄悄塞给他一个西红柿,他揣在口袋里带回去掰成两半分给两个女儿。邻居张婶后来跟我说起这事,说她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小心翼翼吃西红柿的人,一小口一小口咬着,跟咬什么宝贝似的。
冬天农闲,村里男人都爱聚在村口打牌吹牛,陈铁柱从来不去。他蹲在自家屋檐下劈柴,劈完一堆码整齐再劈一堆。周红嫌他劈得不够细,一脚踹翻柴堆让他重新来,他一声不吭又蹲下去。那年冬天特别冷,他手上全是裂口,晚上泡热水疼得嘶嘶吸气,大女儿拿自己的润肤膏给他抹,他缩着手说别浪费了,给你妈送去。
两个女儿是这个家里唯一对他好的人。他没什么本事,但大女儿上学要买辅导书,他把早上省下来的馒头钱攒起来给她买。二女儿想学画画,他从工地上捡人家扔掉的半截粉笔让女儿在院子里水泥地上画。大女儿考初中那年,周红说没钱供了让闺女去广东进厂,陈铁柱第一次跟她吵了架,红着眼说"我卖血也要让她上"。他真去县城卖了两次血,拿着钱回来往桌上一拍,周红吓了一跳,后来没再提不让上学的事。
大女儿争气,一路从初中到高中成绩都在年级前十。陈铁柱不认识几个字,但每次家长会他都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听老师念女儿的名字就咧嘴笑。他那口牙黄黑不全,笑起来不好看,但认识他的人都记得那种笑,里头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
去年六月高考,大女儿考上了郑州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陈铁柱刚从地里回来,满腿泥,手都没洗就接过来看。通知书上的字他认不全,但"郑州大学"四个字他认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蹲在地上捂住了脸。大女儿后来跟我说,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爸爸哭。
周红的反应是另一回事。她翻了翻录取通知书就扔在桌上,说学费一年得五六千,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得一万多,家里哪有这个钱。二女儿明年也要高考,两个大学生她供不起。陈铁柱蹲在屋檐下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早上他做了个决定。
那天他破天荒去镇上买了条新裤子,把十九年前来时候拎的那个蛇皮袋找出来,里面装了几件旧衣服,还有这些年他偷偷攒的一点钱——平时卖废品、帮人打零工、工地上捡钢筋头卖的钱,一块一块攒下来的,总共八千三百块。他把钱用塑料袋裹好塞进口袋,把蛇皮袋拎到院子里。
大女儿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愣住了。陈铁柱摸了摸她的头,说:"爸要走了。"
大女儿抓着蛇皮袋不放,哭着说爸你去哪。陈铁柱把她手掰开,声音哑着:"你妈不供你上学,爸去城里打工,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你好好念书,别像爸一样没出息。"
他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周红追出来了,不是留他,是骂他:"你要走就把东西都留下,这家里没一样东西是你的!"陈铁柱没回头,拎着那个蛇皮袋出了院子,路过岳父岳母的窗户底下时停顿了一秒,终究没往里看一眼。
他坐上了去郑州的大巴。四十二岁的男人,骨瘦如柴,脸晒得黢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蛇皮袋紧紧抱在怀里。车开出村口那片麦田的时候他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十九年好像一场大梦,梦里有挨的打挨的骂,有半夜被踹醒去给牲口添草料,有两碗粥他把稠的盛给女儿自己喝清的,有三伏天在地里中暑晕倒了没人管他自己爬回家灌凉水。
但他梦醒了,怀里揣着八千三百块,口袋里有大女儿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他用十九年换了一个女儿能走出去的未来,现在他自己也要走了。
到郑州之后陈铁柱找了个建筑工地干活,一天两百二,管一顿午饭。他把八千三全给大女儿交了第一学期的学费,后面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当天就给女儿转一千二。大女儿打电话让他注意身体别太拼,他在工棚里笑着说没事,爸年轻着呢。
二女儿今年也考上了,河南师范大学。陈铁柱在电话里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说两个大学生,爸有福气。挂了电话他蹲在工地的水泥管子上抽了根烟,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旁边工友问他怎么每天这么高兴,他说我闺女考大学了。工友说你老婆不管你闺女啊?陈铁柱把烟头摁灭了,说:"我跟她离婚了,上个月办的。"
他没告诉工友的是,离婚那天周红在民政局门口骂了他一个小时,说他忘恩负义,说他白眼狼。他听着,什么也没回。办完手续走出来,太阳白花花地晒在头顶,他忽然觉得天很蓝,蓝得刺眼。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笑了半天,笑完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骑着共享单车回了工地。
今年春节大女儿和二女儿都来工地上陪他过年,三个人挤在活动板房里吃火锅,电磁炉是工头借的,菜是女儿们从超市买的。大女儿涮了片肉夹到陈铁柱碗里,说爸你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陈铁柱端着碗筷,看着两个女儿围在小桌子边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屋外是郑州冬天的冷风,屋里热气腾腾的。
吃到一半大女儿忽然放下筷子说:"爸,以后你别给我们打钱了,我申请了助学贷款,还拿了奖学金,够用了。你自己攒着,给自己买个房子,哪怕小一点的都行。"二女儿在旁边拼命点头。
陈铁柱没说话,低头把碗里那片肉吃了。嚼着嚼着鼻子就酸了,他赶紧端起碗假装喝汤,眼泪掉进汤里没让人看见。过了半天他才闷声说:"爸不要房子,爸有你们俩就够了。"
那天晚上女儿们打地铺睡,陈铁柱躺在上铺,听着下面两个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十九年前他拎着蛇皮袋走进周家大门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挨打受骂忍到死。但现在他躺在工地的板房里,女儿们睡在他脚底下,一个在郑大学法律,一个在师大学英语。
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不在周家那四亩地里,不在那个住了十九年却没一张属于他自己的床的屋檐下。在他供出来的两个大学生身上,在她们把他从那个人人可欺的泥坑里拉出来这个过程里。他用了十九年学会弯腰,又用了一个夏天学会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手里什么也没带,但身后跟了两束光。
那两束光叫他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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