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刘先生
编辑:网络作家看世界
分享我跟俄罗斯女孩Sole的故事。
我是山西人,家在晋中市太谷区。2024年那会儿,我已经是山西一所大学的博士生了。
2025年,我申请了公派项目,去俄罗斯读博,研究“中俄茶叶贸易史与近代西伯利亚商路”,跟古代山西商人有关。
国内关于这方面的第一手资料,在战后和那些运动里丢得差不多了,只剩些影印件,字都糊了。
我目前在新西伯利亚这边,身份挺杂的。一边在俄罗斯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历史与考古所做研究助理,一边在新西伯利亚国立大学历史系当个客座讲师。
学校的专题博物馆内,藏有我需要的参考资料,用于我写博士论文。平时按部就班的学习,周末通常会四处散心。
2025年,九月中旬,周六。那天我起得早,买了一张去托古钦方向的车票。
电气火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到站的时候,车上就剩我和一个带小孩的年轻妈妈了。
站很小,就一栋木头平房。站台是水泥的,缝里长着草。
我下了车,沿着一条土路,往村子方向走。
路两边是零散的木屋,大多带着院子,院子里种着苹果树和醋栗。
村子的尽头有一条小河,很窄,水也不深,但很清澈。河边长着大片白桦树,树下有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
我就顺着小径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到了一条小河边,河边有几张木椅。
一个年轻女孩,正坐在木椅上,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她时而低头看一眼书,时而抬起头看看周围的风景。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无意中注意到了我,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走到离她几米远的另一张木椅上坐下。
其实那时候我并没有打算跟任何人说话。一个人待久了,有时候反而习惯了沉默。
但坐了大概几分钟,我注意到她那本书的封面是中文的。虽然隔了几米远看不太清楚,但那个排版和字体我太熟悉了。
这让我有点好奇,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她大概是察觉到我在看她的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我,笑了一下。
"中文的,"她说。
她的俄语带着一点儿口音,不是标准的新西伯利亚口音,但我一时也分辨不出是哪里的。
"我看得出来,"我笑着用俄语回答。
她把书翻过来冲我晃了一下,我才发现那是一本中文小说,俄语译本。
"好看吗?"我问。
"看了第三遍了,"她说,"每次看都觉得心里堵得慌,但是过一阵又想看。"
我笑了一下。
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打量了我几秒。"你是中国人?"
"对。"
"做什么的?”
“搞研究的。”我回答,“在俄罗斯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做博士后研究。"
她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细节。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她站起身来,把书塞进一个包里。
"我叫Sole,你呢?"她说。
我告诉她我叫刘某某,然后问道:"Sole不是俄语名字吧?"
"不是,"她笑了一下,"是我妈妈起的。她年轻的时候在南欧待过几年,觉得这个词好听。"
她没多解释,我也没追问。名字这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
她看了看手机时间,然后看向我。"你今天是来玩的?"
"算是吧。城里待久了闷,出来透透气。"
"那你逛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逛。下了火车沿着路走,走到这就坐下了。"
她笑了一声。"那这一带你什么都没看。光坐在这儿了。"
"坐着也挺好的。"
她没接这茬。
她把包包挎到肩上,看样子准备走了。
我站起来,觉得也没什么好继续待的,正想着是不是也该往回走了。
"你在俄罗斯还待多久?"她突然问。
"不好说,至少还得两三年吧。论文还没写完。"
她点了点头,然后从包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递给我。"这是我的电话。你要是哪天又来这边转,可以打给我。我对这一带还算熟。"
我接过纸条,也掏出手机报了我的号码。她存在了手机里。
"那先这样。"她朝我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小径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然后自己也往回走。
之后的那一个星期,我几乎把这事忘了。
到了周三,那天晚上我掏出手机,照着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内容很简单,说我是刘某某,上周六在河边碰到的。
第二天中午,她回复我了:"我记得你。有什么事吗?"
我回复她说,上一周我去她们那儿,什么都没逛,还想去转一转。
她回得很快,说周六可以。她本来也要去镇上办点事。我到了火车站之后给她打电话。
就这样,约好了。
周六一大早,我又坐上了去托古钦方向的电气火车。抵达站点后,我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来等。
等了大概不到十五分钟,远处出现了一个身影。
她骑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穿着件灰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条深色的短裙。车筐里放着她的包包。
她到了火车站跟前,下了车,把自行车靠在站牌下面。
"早,"她说。
"早。"
"吃早饭了吗?"
"吃了点面包。"
"那不够。走,先去镇上吃点东西。镇子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我说行。她推着自行车跟我并排走。从火车站到镇子的路,跟上次我走的反方向,往北走。
"你今天本来要去镇上办什么事?"我边走边问。
"取个包裹,网上买的书,从莫斯科寄过来的,到镇上的邮局了。本来打算上午取完下午在家待着,你发短信说想来,那就顺便带你看几个地方。"
"不耽误你吧?"
"不耽误。取个包裹五分钟的事。"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进了镇子。镇子比我想象的大一些,有一条铺了柏油的主街,两边是两三层的老楼房,还有一排一排的苏联时期的板楼。主街尽头有一个小广场,广场边上就是邮局。
她让我在外面等一下,进去取包裹。我就在广场上转了转。
广场中央有个石头基座,上面立着一尊半身铜像,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底座上的铭牌已经看不太清了。
我凑近看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好像是某个战争时期的本地英雄。
她从邮局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不大,但看起来挺沉。她把纸箱塞进自行车筐里,拍了拍手。
"走吧,先吃东西去。这镇上有家小馆子,还不错。本地人开的,我经常去。"
那家小馆子在主街的一条岔路上,推开木门进去,里面就四五张桌子,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两个老头在喝茶。
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和一张旧地图,画的是这一带的地形。
她找了个靠里面的位置坐下,我坐对面。桌上放着塑封的菜单,俄文的。
我翻了翻,菜品不多,就是那种很家常的馆子。红菜汤、土豆饼、煎鱼排、荞麦粥之类的。
"你喝什么?"她问。
"茶就行。"
她跟老板娘点了菜。两份汤,一份土豆饼,一份黑面包,还有一壶红茶。
老板娘跟她显然认识,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大概是说她好几天没来了之类的话。
等菜的间隙,她把纸箱打开让我看。里面是五六本书,俄文和英文的,封面我扫了一眼,都是历史类的,有一本是讲西伯利亚开发史的,还有一本是关于十九世纪俄国东方贸易的。
"你也喜欢看历史类的书?"我问。
"对啊,很多人都喜欢看历史书,毕竟真实的东西最是吸引人。”她点头道。
菜端上来了。
"这汤不错,"我说。
我吃了几口汤,又掰了一块面包蘸着吃。
她也慢慢地喝着汤。
吃到一半的时候,土豆饼也端上来了,上面撒着酸奶油和碎香葱。
"你是本地人吗?"我问。
"不算。我老家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那边,更东边。大学在新西伯利亚念的,毕业以后就留下来了。后来工作几年,觉得城里太吵,去年搬到了这个村子住。租金便宜,空气好,骑车二十分钟就到镇上,什么都能办。去城里坐火车也方便。"
"一个人住?"我追问。
"嗯,一个人。养了只猫。"
她没多说什么,我也没追问。饭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她放下叉子,看了看窗外。
"今天带你去几个地方看看。一个是河上游的一个旧码头遗址,十九世纪时候这边通过水路运货,那个码头现在还剩些木桩子。还有一个是村东头的一座老教堂,苏联时期改成了仓库,后来又还给教会了,但没什么人去。第三个地方比较远,在镇子北边的林子里,有个十九世纪的商人墓园,很少有人去了。你想去哪个?"
"都去。"
她笑了一下。"那得走到下午了。"
"没事,我今天没别的安排。"
"那走吧。先把东西寄存在老板娘这,下午回来取。"
她跟老板娘说了一声,把纸箱寄存在柜台后面。然后我们出了馆子,往南走,朝河边的方向去。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上一条沿着河岸延伸的小路。路很窄,两边都是灌木丛和白桦树。
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河面变得宽了一些,水流也慢了。她在一处河湾停下来,指着水里几根黑色的木桩。
"就在这。旧码头。"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木桩大概有七八根,从岸边延伸到水里,已经发黑腐烂了,露在水面上的部分不到半米。
水不深,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泥沙。
"这是什么时候的?"我蹲下来看了看木桩。
"据说是十九世纪中期的。那时候这条河是通的,夏天可以走小船运货。茶叶、皮毛、木材都从这过。后来铁路修了,水路就废了。码头也没人管了,木桩子剩多少算多少。"
我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
水面很平静,偶尔有树叶飘过来。
这地方跟我在档案里读到的那种繁忙的货运场景完全对不上。
但仔细看,岸边还能找到一些散落的石块,明显是人工垒砌过的痕迹。
"你在档案里见过关于这个码头的记录吗?"她问。
"没有直接提到,但有一些信件里提到过'水路中转站'。我当时不确定是哪个位置,现在看来可能就是这一带。"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们从码头沿着河岸继续走,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又回到主路上,然后折向东面,朝村子东头走。
路两边的木屋越来越稀疏,有一段路两边都是菜地,种着土豆和卷心菜。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远远看到了一座木结构建筑的尖顶。那就是教堂。
教堂坐落在一小块高地上,周围围着年久失修的木栅栏。栅栏有些地方已经倒了,露出里面的荒草。
教堂本身是深绿色的木墙,银灰色的铁皮穹顶。
"这教堂什么时候建的?"我站在栅栏外面看。
"大概是十八世纪末。这一带最早的教堂之一。苏联时期改成集体农庄的仓库了,放农具什么的。九十年代还给教会了,但村里人太少,维持不下去,后来翻修过几次。"
"能进去吗?"
"门没锁,但小心脚下。"
她推了一下栅栏上一个歪斜的小门,我们走了进去。
穿过草地到了教堂正门,门是虚掩着的。她推开门,一股陈旧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比外面暗。等眼睛适应了光线,能看清内部的结构。空间不大,大概就五六十平米的样子。墙壁上的壁画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些褪色的色块。
地板有些地方翘起来了,踩上去嘎吱响。屋顶有好几处漏水的痕迹,墙上留下了深色的水渍。
她指了指正前方那面墙:"你看那边,还能看到一点轮廓。"
我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确实能隐约分辨出画像的轮廓,但细节有些模糊了。
"你们博物馆做地方历史展览的时候,没有把这个教堂纳入吗?"我问。
"纳入过,但资料太少。教堂的建造年份有争议,有人说十八世纪末,也有人说十九世纪初。"
我站在教堂中间转了一圈。角落里有一张破旧的长条桌,上面摆着几个锈迹斑斑的烛台,大概是以前仓库时期留下来的。地上还有一些碎木板和铁丝。
"你平时研究的东西,有没有涉及这类教堂的?"她问。
"没有直接的。主要是作为路标或者约定交货的地点。有些商号的信件里,会写'在某教堂以东三俄里处交货'之类的。"
"有意思。"
她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往门口走。我跟在后面出来。
从教堂出来以后,她看了看表。"十一点半。还有那个墓园,有点远,在北边的林子里,走路得四十分钟。你确定要去?"
"来都来了。"
"那走吧。不过那段路不太好走,有一段是林子里的土路,下了雨的话会有泥。"
我说没事。我们就从教堂往北走,穿过村子边的一片空地,进了一条通往林子的小路。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从白桦变成了松树和云杉的混合林。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她在一处被灌木围着的空地前停了下来。
"到了。"
我拨开灌木看过去,空地上散落着大约十来座墓碑。有些是石头的,有些是铁的,有些已经倒在地上,被苔藓覆盖了大半。
墓碑上的字迹大多模糊了,只有少数还能勉强辨认。
"这些都是十九世纪在这边做生意的商人,"她走到一座半倒的墓碑前蹲下来,用毛巾擦了擦碑面。"你看,这个上面写的是……等一下……'伊万·彼得罗维奇·莫罗佐夫,1832—1889'。"
我走过去看了看,确实如此。"这种墓园在这一带多吗?"
"不算多,但也不是独一份。沿着这条河,以前有好几处这种商人的定居点,后来荒废了,人走了或者死了,就埋在这。有些墓碑上还有俄文和中文两种文字。"
"两种文字?"我心里一动。
"对,因为有些商人的生意伙伴里有中国人,他们去世以后,中国合伙人会帮忙立碑。至少我在这一带的几个墓园见过两三座。不过这个墓园里好像没有。"
我仔细看了看周围的墓碑。大部分是俄文的,有一座上面好像还有西里尔字母和阿拉伯数字混着的手写体,看不太清。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你在档案里见到过关于这附近商人墓园的记录吗?"她问。
"没有。这个是我第一次知道有这种东西。回头得查一查。"
她点了点头。我们在墓园里走了一圈,她指给我看了几座保存稍好的墓碑。有一座的墓主人是个皮毛商人,1851年出生,1903年去世。碑文上还提到了他生前经营过的商号名称。我记了下来。
从墓园出来的时候快一点了。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她提议坐下来歇一会儿。林子边有一棵倒伏的大树干,干燥干净,刚好可以坐。
我从包里拿出剩下的两块面包,将其中一块给她。她接过去没客气,咬了一口。
"你在俄罗斯待了这几年,习惯吗?"她边吃边问。
"基本习惯了。就是饮食上到现在还是不太行,俄罗斯菜吃多了总觉得缺点什么。"
"缺什么?"
"也说不上来。可能是热汤面的那种感觉。你吃再多红菜汤,跟家里那碗面条还是不一样。"
她笑了一下。"我认识一个在这边做生意的中国人,来了五年了,家里厨房调料比本地超市还全。什么老抽生抽花椒八角,应有尽有。"
"我宿舍也备了一些。这边的新西伯尼亚大市场里能买到中国调料,就是贵。"
"你会做饭?"
"凑合能做。山西人嘛,面食还行。"
"面食,就是面条那种?"
"对,手擀面、刀削面都行。刀削面你可能没吃过,就是用刀把面团直接削到开水锅里。"
"听起来挺厉害的。"
她没再往这个话题深入。我们坐在树干上歇了十来分钟。
歇够了以后继续往镇子的方向走。到了镇上,先去那家小馆子取了她的纸箱。她把纸箱放进自行车筐,推着车跟我并排走。
"今天谢谢你了,"我说,"这几个地方我自己肯定找不到。"
"没什么。本来也要来镇上。"
她推着车,走到附近一个居民小区内的小广场,在一把长椅旁停了下来。
"你怎么回去?"我问。
"骑车回去。二十来分钟就到家了。"
"那你呢,从火车站坐火车?"
"对。"
她把自行车靠在旁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两点半。下一班火车几点?"
"三点半的。"
"那还有一个小时。"
"嗯。"
我们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广场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个老太太牵着狗经过。
对面的板楼阳台上晾着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你平时周末都这么过吗?出来走走?"她问。
"差不多吧。天气好的话就出来转转。天气不好就在宿舍看文献。"
"不觉得无聊?"
"还好。习惯了。研究历史的人,基本上靠的就是耐得住无聊。你看那些档案,有时候翻一整天就为了找一句话。"
"那你怎么开始搞这个方向的?就是你说的茶叶贸易史。"
我想了想。"可能跟小时候有关系。小时候村里老人总说祖上怎么赶驼队去俄国做生意。后来读了历史系,就想着把这事搞清楚。说来也简单,就是想知道那些老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查到现在,是真的吗?"
"基本是真的。档案里有大量记录证明这条商路的存在,而且规模比我想象的还大。全程几千公里,走下来得好几个月。中间经过的地方包括我老家。那些老人说的驼队,确实有。"
她听完没说话,好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的恰克图,现在还有吗?就是那个地方。"
"恰克图现在还在,是个小城。俄蒙边境上。城小,但历史上规模一度很大。两国的商人在那儿交易,茶叶换皮毛,丝绸换呢绒。十九世纪中期是高峰,后来铁路通了就衰落了。"
"你去过恰克图吗?"
"没有。从新西伯利亚过去太远了。但以后应该会去一趟,做田野调查。"
广场上安静了一会儿。那个牵狗的老太太又从对面走过来了,狗在地上嗅来嗅去。远处有辆卡车从主街上开过,发动机的声音很响。
"你在这边的朋友多吗?"她突然问。
"不多。研究所里有几个俄罗斯同事,关系还行,但也就是工作上的来往。私底下交流不多,主要是语言的问题,我的俄语虽然日常没问题,但深聊还是差一截。"
"你的俄语已经挺好了。"
"生活层面够用。但你让我跟人讨论什么哲学问题或者文学问题,那就够呛。"
她笑了一下。"也没什么人讨论那些。"
又过了一会儿。我看她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就站起来。
"附近哪有咖啡厅?"我问道,"有点渴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指了指主街的另一头。"那边有一家,不算远,走过去五分钟就是。不过那种镇上的小咖啡馆,味道别抱太大希望。"
"有的喝就行,主要是想坐一会儿。"我说。
我们推着车往那边走。那家咖啡馆在街角,门面不大,落地窗擦得很亮。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深褐色的窗帘和几台老式的红色沙发。
推门进去,里面空调开得很足,带着一股烘焙的味道。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个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的学生。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的锁车柱旁,进了屋。
我们点了两杯美式咖啡,又拿了两块像是在苏联时期就很流行的蛋糕——那是种表面撒着厚厚一层可可粉的拿破仑蛋糕。
"你喜欢这种甜的?"她看着那块蛋糕问道。
"还行。主要是为了配咖啡。"我说。
服务员端上来了咖啡和蛋糕。蛋糕里的奶油很厚,吃第一口的时候甚至会觉得有点腻,但配着苦涩的美式咖啡倒正好。
"你刚才说,你是研究恰克图贸易的,"她搅动着咖啡勺,突然提起刚才没说完的话题,"那你知道这条路上有个很有名的传说吗?"
"什么传说?"我问。
"关于'石头茶叶'的故事。"她说,"据说十九世纪末,有一支商队在从恰克图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暴风雪,为了保住货物,他们把茶叶压缩成茶砖,砌进了避难的雪屋墙壁里。后来商队的人没能活下来,但春天冰雪融化后,人们发现那座'茶房子'还在,里面的茶叶砖虽然受潮,但还能煮着喝。"
我笑了笑。"这个我听过。在我的老家晋中也有类似的故事,不过版本不太一样。老家那边说的是晋商为了省钱,把茶叶掺进了石头里压成砖,说是为了防潮,其实是为了增加分量。"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闪着光,"同一个故事,在不同的文化里,为了不同的目的,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你们那边是为了警示贪婪,我们这边是为了歌颂坚韧。"
"这就是为什么我做研究喜欢看档案,"我喝了一口咖啡,"档案虽然冷冰冰的,但至少不会像人一样添油加醋。"
"可是档案也会撒谎。"她轻声说。
"怎么说?"
"写档案的人也是人。他们如果不想让后人知道某些事,就不会写下来;或者他们想美化某些事,就会换一种写法。我看过你说的那个年代的一些商人日记,有些人只记流水账,有些人却写得像诗一样。你很难说哪一种更接近真相。"
她的话让我愣了一下。确实,我这一直沉迷于挖掘所谓的的"事实",却很少去想这些事实,在被记录下来的那一刻,是否已经经过了某种过滤。
也就是说,事实并非真的事实,早已过滤一遍了。
"看来你不仅喜欢看历史书,还挺懂历史研究方法的。"我笑着说道。
"瞎琢磨罢了。"她耸了耸肩,"在这个镇子上待久了,除了看书就是看石头,总得找点乐子。"
我们就这样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的街道。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
"说到看书,"她抿了一小口咖啡,"我发现最近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很多书店里,关于中国的书越来越多了。以前大多是关于功夫或者菜谱的,现在很多是讲中国经济、城市规划,甚至是丝绸之路的历史。"
"是因为这几年的交流变多了吧,"我说,"而且现在去俄罗斯旅游的中国人确实不少。你在新西伯利亚或者托木斯克旅游的时候,应该经常见到中国旅行团。"
"见倒是经常见,"她点了点头,"但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在俄罗斯的新闻里,或者在网上看视频,中国的城市看起来跟纽约、东京没什么两样。高楼大厦,霓虹灯,全是高科技。"
"嗯,一线城市确实是这样。"我点头道。
"那为什么世界银行还是把中国列为'发展中国家'?"她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好奇,"在我的认知里,发展中国家应该是那种基础设施很差、大部分人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地方。但我看中国现在的状态,完全不是那样。所以,中国现在到底算不算发达国家?"
这个问题我以前也被别的俄罗斯朋友问过。
"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发达',"我想了想,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如果只看北上广深,看那些地铁网络和摩天大楼,那确实已经是发达国家水准了。甚至有些方面,比如高铁和移动支付,比很多发达国家还要方便。"
"但我也看了一些纪录片,说中国还有很偏远的山区,那里的生活水平跟大城市差很远。"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说,"中国太大了。我们省之间的发展差距,有时候比欧洲国与国之间的差距还大。我的老家山西,虽然也是中部省份,但跟沿海的江浙比,不管是收入还是环境,都有明显的落差。更别提西部的一些山区了。"
"那种落差有多大?"她问。
"怎么形容呢……"我挠了挠头,"比如说,在上海或者深圳,年轻人讨论的是去哪里留学,买什么品牌的电动车,周末去哪里露营。但在一些欠发达的农村,老一辈人可能还在担心秋天的收成能不能卖个好价钱,或者看病能不能报销。"
"所以是平均下来的问题?"
"对,也不全对。”我思考了几秒钟,说,“人均GDP是一个指标,但更重要的是'平衡性'。”
顿了顿,我接着说,“发达国家的标志通常不仅仅是几个超级城市的繁华,而是全国大部分地区都能维持在一个较高的生活水准上。俄罗斯其实也有类似的情况,莫斯科和远东地区的生活状态,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倒是的。莫斯科的朋友有时会开玩笑说,他们去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或者去哈巴罗夫斯克,感觉像是出了国。"
"其实我觉得中国现在的状态,更像是一个'巨人',"我看着窗外那个骑着摩托车路过的本地年轻人,"大脑和心脏非常发达,充满活力,但四肢和末梢的血液循环还在改善的过程中。要等到血液能顺畅地流到每一根毛细血管,那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发达'。"
"这个比喻挺形象的,"她笑了笑,"那你研究的历史呢?那些中国商人,他们那时候算是中国最早的一批'全球化'参与者吗?"
"某种意义上是的。他们那时候把南方的茶叶运到北方,再经过西伯利亚卖到欧洲,其实就是参与了全球贸易链条。只不过那时候没有WTO,没有互联网,靠的是骆驼脚力和坚守。"
"现在的中国商人还像以往那般敢拼吗?"她问。
"敢,不过,时代变了,人也会变,"我顿了顿,"虽然现在的商业手段更复杂了,但我总觉得那种骨子里的东西还在。就像你刚才说的,同一个故事有不同的版本。但不管版本怎么变,核心都是人为了生存和更好生活所做的努力。"
"你说得对,"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人总是要活下去的。不管是十九世纪在风雪里赶骆驼的商人,还是现在在写字楼里加班的白领。"
我们相视一笑。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既然中国现在发展得这么快,你以后毕业了,是打算回国,还是留在俄罗斯做研究?"
"肯定是要回国的,"我毫不犹豫地说,"虽然俄罗斯这边的资料对我很重要,但我的根在那边。而且,国内现在的学术环境变化也很大,很多新的视角和方法论,只有在那个语境下才能用得上。"
"也是。落叶归根嘛,"她看着窗外,"我也想过去中国看看。不是去上海北京那种大城市,而是想去你的老家看看。看看那里的老房子的村子,看看你们中国的农村是什么样的,还想顺便尝尝你说的正宗刀削面。"
"如果你真要去,我可以给你当导游,"我说,"我老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旅游城市,但那些老院子、老建筑,真的很值得一看。"
"一言为定?"她转过头看着我。
"一言为定。"我点点头。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时间已经到了三点十分。
我们走出咖啡馆,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回到火车站的时候,离发车还有十五分钟。
她把自行车停在站台旁,这次没有急着走。
"下次来,"她看着我,"如果不看码头和墓园了,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有个地方叫'卡拉苏克',据说那边有个旧货市场,有时候能淘到老式的茶具和铜器。我早就想去看看,但一个人去怕找不到路。"
"卡拉苏克有点远,坐火车得两个小时。"她皱了皱眉,然后又舒展开来,"不过这周六我有空。如果你能起得早,我们可以一起去。"
"周六?没问题。几点?"
"七点的火车。五点半我就得起床骑车过来。"
"那我六点半在站台上等你。"
"行。"她点了点头,"记得多带点现金,那边有些卖家只收卢布现钞,不扫码。"
“OK。”
汽笛声从远处传来,电气火车进站了。
"我该去火车站了,早点过去等着。"
"行。"
她也站起来,扶住自行车把手。"今天那几个地方,你回去可以查查资料。那个码头和墓园,说不定跟你研究的东西能对上。"
"我已经记下了。特别是那个墓园,那些商号的名字我得回去查一查。"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跨上自行车,一只脚踩在地上撑着。
"那走了。"
"好。路上小心。"
她没再说什么,蹬了两下,自行车就沿着广场边的小路滑出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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