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夏天溽热,空气里黏着一层汗,坐在客厅不开空调,后背很快就湿透。
那天下午,陈建国翻妻子的包找钥匙,手探进去,先摸出一管口红,再是一包纸巾,最底下,一个铝箔包装的小药板。他抽出来看,上面印着极小的一行字:左炔诺孕酮片。避孕药。
他捏着那板药站在玄关,窗外蝉鸣尖锐得像在锯钢筋。妻子赵敏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最近三个月回来得越来越晚,手机密码换了,洗澡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一倍。他问过两次,她都说是加班,语气平淡,眼神也不躲,可陈建国总觉得那眼神太稳定了,像是排练过。
他没发作。他把药板放回去,拉好包的拉链,去厨房做饭。切黄瓜的时候刀重了些,砧板上一道深痕。
第二天,他去药店买了维生素C片,同样的铝箔包装,同样的白色小圆片,不凑近了仔细看几乎分不出来。他花了一个下午,用指甲把维生素片一粒粒抠出来,再把避孕药一粒粒换进去,封口的地方用电烙铁重新压合,做得天衣无缝。
他把那板假药放回了妻子的包里。
他等着。等着看她什么时候会"意外"怀孕,看那时候她会找谁去解决。他心里有个模糊的名单,排在第一个的,是赵敏的男闺蜜刘洋。赵敏和刘洋认识十年了,比跟他在一起的时间还长。他们每周一起吃饭,偶尔看电影,赵敏手机里存着大量跟刘洋的聊天记录,陈建国只扫过几眼,没深看,但每次她对着手机笑出声,他都会想,她在跟谁笑。
陈建国觉得,这世上没有真正的男女纯友谊。他不信。
一个月过去了。赵敏照常上班、下班、做饭、睡觉。没提过身体不舒服,没有呕吐,没有困倦,甚至连月经他都不知道来没来——她向来不跟他说这些。陈建国有些焦躁,但又告诉自己,再等等,药效有周期。
然后刘洋请假了。
先是在他们那个三人小群里,刘洋发了一条消息:"跟公司请了年假,出去玩几天。"赵敏回:"去哪儿?"刘洋没回。第二天,赵敏打刘洋电话,关机。第三天,还是关机。
陈建国注意到赵敏开始坐立不安,吃饭时筷子夹菜会夹空,看手机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三倍。第四天晚上,她忽然说:"建国,我想去趟刘洋家看看。"
"他请假出去玩,你去看什么?"
"他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有点担心。"
陈建国靠在沙发上,遥控器在手里转了一圈。"你这么关心他?"
赵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短,像刀尖划过冰面。"他是我朋友。"
"朋友?"陈建国忽然笑了,"你们这种关系,叫朋友?"
赵敏站在那里,脸色白了一瞬,然后慢慢变红。她没有吵架,只是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那天晚上,他们背对背睡,中间隔了一整个夏天那么宽的沉默。
第五天,刘洋的电话终于通了。
赵敏在厨房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陈建国故意没关卧室门,竖着耳朵听。他听见她说"那就好"、"你吓死我了"、"没事就好"。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紧绷之后骤然松弛的柔软。挂了电话,她走进客厅,眼眶有点红。
"刘洋怎么了?"陈建国问。
赵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走到沙发对面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像要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他妈妈病了,"她说,"肝癌晚期,上周住院了。他请假回去陪床,怕我们担心,谁都没说。这几天他手机摔坏了,今天才修好。"
陈建国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赵敏看着他的眼睛,"建国,你刚才问我,我们这种关系叫什么。我告诉你,他是我认识十年的人,我没因为他跟你在一起就跟他断交,因为我问心无愧。但你想什么,我大概知道。"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拿着那板维生素——不,是陈建国换过的那板药。她把它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个,"她说,"我第一天就发现了。你换的时候,封口的压痕方向不一样。我没说,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要干什么。"
陈建国盯着那板药,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敏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避孕药是上个月医生开的,我内分泌失调,雄激素偏高,医生让吃这个调节,不是你想的那回事。我去医院的单子还在床头柜抽屉里,你要看就看。"
她拿起包,走向门口。
"我去医院看看刘洋妈妈。"她拉开门,外面的热浪涌进来,"建国,咱们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陈建国一个人。他拿起茶几上那板药,翻过来,看见自己用电烙铁封口时留下的细微痕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他把药板攥在手里,塑料的边缘硌着掌心,生疼。
窗外嘉陵江的水声隐隐传来,夏天的重庆闷得像一只合拢的蚌,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裹在里面,沉甸甸地,等着谁先开口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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