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81年,长安城里来了个人。
这人须发全白,手里攥着一根棍子。棍子顶上光秃秃的,什么装饰都没有。你要是在街上碰见他,大概率以为是个要饭的。
但满朝文武看到这根棍子,全愣住了。
那是汉节。汉朝使臣的信物。原本顶上缀着三层牦牛尾做的旄,毛茸茸的,威风得很。但这人攥了十九年,毛全掉光了。
他就是苏武。
出去的时候四十出头,回来的时候六十一。跟他一起出使匈奴的一百多号人,跟着他回长安的只剩九个。
班固在《汉书》里写了一句话,每次读到都觉得狠:"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十一个字,一辈子。
那根棍子刚到手的时候
天汉元年,公元前100年。
汉武帝派苏武以中郎将的身份出使匈奴,"使持节"——就是给他配了这根汉节。任务是送被扣押在长安的匈奴使者回去,顺便带点礼物,搞搞外交关系。
说实话,这活儿不算什么美差。之前汉朝派出去的使者,被匈奴扣下的"前后十余辈"——十几批人,都没回来。这年头当使者是有风险的,跟被发配差不多。
但苏武接了。
他当时大概四十来岁,正当壮年。他爹苏建跟过卫青打匈奴,他哥苏嘉是奉车都尉,他弟弟苏贤是骑都尉。一家人都是汉朝的官,根正苗红。
他带了副使张胜、假吏常惠等一百多人,还带了不少金银财物。出了长安,一路往北走。
到了匈奴那边,先把礼物送了,把该办的正事办了。本来嘛,送完人拿了回执就可以回来了。
结果出了幺蛾子。
苏武的副手张胜,跟一个叫虞常的人搞在了一起。虞常是之前投降匈奴的汉人的后代,心里不痛快,想搞事。他跟张胜密谋,说"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我帮你把卫律那叛徒射了,你帮我跟朝廷要赏钱。
张胜居然答应了。
这事儿苏武知不知道?从后来的表现看,他大概率不知道,至少没参与。但虞常的密谋被人告发了,单于的子弟发兵镇压,虞常被抓。
单于让卫律审这案子。虞常供出了张胜。
苏武一听,第一反应是:"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
事情闹到这份上了,迟早牵连到我。等受辱再死,更对不起国家。
他要自杀。
常惠和张胜拦住了他。但卫律那边已经来叫苏武去受审了。苏武跟常惠说了句话——"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
然后拔出佩刀,捅了自己。
《汉书》记载,卫律吓坏了,自己抱住苏武,派人骑马去找大夫。大夫在地上挖了个坑,点上火,把苏武脸朝下架在坑上,拍他的背让淤血排出来。
苏武气绝了。过了半天,又活了过来。
匈奴人看傻了。单于觉得这人是个狠角色,早晚派人去问情况,同时把张胜关了起来。
棍子到了冰天雪地里
苏武伤好了之后,单于想让他投降。先让卫律去吓唬他,把剑架他脖子上,苏武不动。卫律又拿自己举例:你看我投降了,封王,富贵得很。苏武不接话。
卫律又说:你不降,以后想见我都见不着了。
苏武骂了他一大段话,句句扎心,我就不全引了。核心意思是:你叛国投敌还有脸说?你不就是条狗吗?
卫律知道劝不动了,报告单于。单于越来越想让他降。
怎么让他降呢?
把他关进一个大窖里,不给吃喝。
天上下雪,苏武躺在窖里,嚼雪,和着身上的毡毛一起咽下去。
好几天没死。
匈奴人觉得这人不是正常人,是神。但单于还是不死心——你越硬,我越想让你软。于是把他扔到北海边上去,就是现在贝加尔湖那一带。给他的任务是放公羊,而且说了句很缺德的话:"羝乳乃得归"——等公羊生了小羊,就放你回去。
公羊怎么可能生小羊?这就是明摆着告诉你:你别想回去了。
同时把他的手下常惠等人分开,各关各的,不让他们联系。
到了北海,匈奴的供给也不来了。苏武只能挖野鼠洞,找里面存的草籽吃。
就这个时候,他手里那根汉节还在。
"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
拄着这根棍子放羊,睡觉也抱着,起来也抱着。上面的牦牛尾毛一层一层掉,掉了就不补——也没得补。最后就剩一根光杆。
你说他为什么非要拿着?
他完全可以扔了。在荒无人烟的北海边上,放羊就放羊呗,拿根棍子碍事。又没有人看,又没人表扬。
但他拿的不是一根棍子。那是他的身份。他是汉朝的使臣,不是匈奴的牧羊人。棍子掉了,身份就没了。身份没了,就真回不去了。
说白了,那根棍子是他给自己画的底线——只要还拿着它,我就还是汉臣,不是降虏。
这一拿就是十九年。
棍子对面坐着另一个人
苏武到北海的第二年,李陵投降了匈奴。
李陵和苏武原来都在长安当侍中,算是同事,关系不错。李陵投降匈奴之后,一直不敢去见苏武。
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去北海劝苏武。
这场会面,是整件事里最有看头的一段。
李陵先摆了酒席,搞了乐舞,两个人坐下来喝酒。然后李陵开始说了——
"你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受苦,信义有谁能看到呢?"
"你哥苏嘉当奉车都尉,跟皇上出门,车辕子撞断了,被劾大不敬,自杀了。"
"你弟弟苏贤追捕犯人没抓着,吓得喝了药死了。"
"你妈死了,我送的葬。"
"你老婆年轻,听说改嫁了。"
"你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十几年了,死活不知道。"
"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
李陵说的这些,全是实话。不是吓唬他,是掏心窝子告诉他:你家里已经没人了。你的忠诚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你的家人死的死、散的散,你守着那个破棍子给谁看?
而且李陵还加了一句:"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灭者数十家。"
翻译:你效忠的那个皇帝,年纪大了,疑心重,杀大臣跟杀鸡一样,灭族的都几十家了。你回去,说不定哪天也轮到你。
这话说得有没有道理?有。汉武帝晚年确实越来越疯,巫蛊之祸连太子都逼死了。李陵说的全是事实。
苏武怎么回的?
他没有反驳事实。他说的是另一套逻辑:"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无所恨,愿无复再言!"
说白了就是:我爹我哥我弟的命都是朝廷给的。为朝廷死,跟儿子为老子死一样,没什么好恨的。你别再说了。
这话现在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愚忠?确实。但你得回到那个时代去看——在汉朝人的观念里,"忠"不是后来理学那种抽象的道德律令,它更接近一种朴素的人身依附关系。你吃人家的饭,拿人家的俸禄,人家把你从普通官吏提拔到将、侯,你的命就是人家的。
你可以说苏武迂。但你不能说他不真诚。
李陵又劝了几天。最后说:"子卿壹听陵言!"
苏武说:"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
我早就想死了。你今天非要逼我投降,那咱们喝完这顿酒,我当场死在你面前。
李陵看着他的眼睛,长叹一声:"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
说完眼泪流下来,把衣襟都打湿了。
两个人喝了几天酒,然后分别。
回去之后,李陵觉得不好意思,让老婆给苏武送了几十头牛羊。
后来李陵又到北海,告诉苏武一个消息:汉武帝死了。
苏武听到之后,面朝南方跪下,嚎啕大哭,哭到吐血。
早晚哭,连着哭了几个月。
棍子带回长安
又过了几年,匈奴和汉朝和亲。汉朝要求放回苏武。
匈奴说苏武死了。
后来汉朝使者又到了匈奴,常惠偷偷见了使者,教他一套说辞:你们回去跟单于说,汉朝天子在上林苑打猎,射下来一只大雁,大雁脚上绑着帛书,写着"苏武等在某泽中"。
这就是"雁足传书"的典故。
使者按常惠的话说了。单于听了,看看左右,脸上变了色。
"武等实在。"
苏武要走了。临走前,李陵又摆了酒。
李陵说了段话,我觉得是整件事里最真诚的——"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
你回去之后,名垂青史,谁都比不上你。
然后又说——"陵虽驽怯,令汉贳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
大意是:我如果能在汉朝赎罪,保住我老母亲的命,我也想像曹沫那样劫持齐桓公把鲁国的地要回来。但汉朝把我全家杀了,我还顾念什么呢?算了吧,让你知道我的心就行了。
李陵说完,"泣下数行"。
两个人就此诀别。
后来霍光派人去匈奴找李陵,想把他弄回来。李陵说了句话:"归易耳,丈夫不能再辱!"
回去容易,但大丈夫不能受第二次耻辱了。
他死在了匈奴。
那根光杆棍子
苏武回到长安,朝廷给了什么待遇?
"拜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
典属国是管少数民族事务的官,级别中二千石,赏了两百万钱,给了两百亩地和一处宅子。
你说这够不够?够。但你仔细想想,十九年的命,换这些?
班固没说够不够。他只是记下了苏武回来的样子——须发尽白,手里攥着一根光秃秃的棍子。
我每次想到这个画面都觉得有点荒诞。一根棍子,上面的毛全掉光了,跟路边捡的树枝差不多。但这根棍子在北海的冰天雪地里被人攥了十九年,放羊的时候拄着,睡觉的时候抱着。
有人说苏武是愚忠。我觉得这个说法不公平。他不是为了忠于某一个皇帝,他忠于的是一个信念——我是汉朝的使臣,我奉命而来,我完成任务之前绝不罢休。
你可以觉得这个信念不值。但十九年,他做到了。
李陵后来对苏武说"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但苏武在乎名吗?
他大概不在乎。他在乎的就是手里那根棍子——只要还拿着它,他就还是他自己。
后来汉朝的官员看到那根光秃秃的汉节,会想到什么?
我不知道。但班固在《汉书》里给了一个评价,就四个字——"节旄尽落"。
四个字,什么都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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