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克里米亚，看当地人伴着炮声跳水、喝红酒|乌克兰|俄军|俄罗斯|克里米亚|塞瓦斯托波尔|高超音速导弹|黑海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李昀】

当我和朋友说我准备去克里米亚时，朋友以为我在开玩笑。因为此刻乌克兰正对俄罗斯发动大规模无人机打击，而克里米亚更是被打击的重点。

实际上，自六月份以来，乌克兰就一直使用无人机和导弹对克里米亚连通俄罗斯的关键桥梁以及重要目标进行打击，以达到切断两者联系、孤立克里米亚的目的。而在西方媒体的报道中，乌克兰每天都对以刻赤大桥为首的关键桥梁进行攻击，并且卓有成效。

按照西方的说法，克里米亚已陷入恐慌，当地民众纷纷逃离，刻赤大桥上挤满了出逃的车流，堵队长达十几公里。也正因如此，朋友们都劝我别去，担心我会被困在克里米亚出不来。

朝鲜日报报道的逃离克里米亚的队伍有15公里长朝鲜日报

但前往克里米亚并不是我临时起意，而是策划了很长一段时间。早在去年以及今年一月，我有两个朋友分别去了克里米亚旅游，和我说那边是个风景优美的旅游胜地，而且相对来说挺安全的，也因此，克里米亚早就上了我的清单。这里也非常感谢“我不是韭菜盒子”和“亮亮”，这两位朋友一直帮我搜集克里米亚的最新情况，才让我有了这一趟终身难忘的旅行。只不过等到我计划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无人机攻势，属于天意弄人。

但对我来说，克里米亚的局势非但没有让我心生怯意，反而更加跃跃欲试了。小时候我就对战地报道充满了兴趣，也有着成为战地记者的想法，希望有条件的情况下能近距离观察下战争。

最终，我在七月初踏上了行程，沿着索契——克拉斯诺达尔——塞瓦斯托波尔这条路线，坐火车经刻赤大桥到克里米亚半岛。在决定去克里米亚之前，看到网上报道说当地断水断电断油，克里米亚人都在大逃难，桥上堵了十几公里长的队伍，我也为此次行程留了非常宽裕的时间。

乌克兰报道克里米亚大面积断电

战区还是旅游胜地？

因为战争和安全管制等原因，我乘坐的火车通过克里米亚大桥后并不会继续深入半岛，而是让乘客换乘大巴前往各自的目的地。通往克里米亚的火车车厢里到处都是监控，桥上也禁止拍照。

到达大桥前的最后一站塔曼时，已经是凌晨5点，天刚刚开始亮。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有一团火光猛地从地面窜向天空，虽然隔得太远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从它升空的方式来看，我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一枚导弹。没想到人还未到，就已经感受到战争的氛围了。

从火车站也能看到汽车检查站，我特意观察了下公路上的情况，并不像网上描述的那样有什么“大堵车”和“逃难潮”。车辆通过检查站大概只需要十分钟，并没有排起很长的队伍，看起来甚至和国内节假日期间经过ETC收费站时差不多。

克里米亚大桥比我想象中长很多，列车离开塔曼后很快开始提速，几乎以最快的速度通过整座大桥。这座桥曾经多次遭到袭击，又一次次被修复，如今的戒备程度已经非常夸张。

此时朝阳刚刚升起来，远处能看到俄罗斯的巡逻船在海面上来回巡逻，大桥周围布置着层层防护设施，一些区域还能看到用来阻挡无人艇的障碍。此前俄罗斯甚至把船只沉在大桥附近，用这种最直接的办法增加一道防线。

大概过了20分钟，列车快速通过大桥后不久便缓缓停下，我们也在这里换乘大巴，继续往半岛深处走。

经过克里米亚大桥的时候，禁止拍照以及在车厢内走动

车上我碰到一个英语说得很好的俄罗斯女孩，我们一路聊了很久。我问她，现在的克里米亚到底安不安全。她说总体上应该还算安全，因为乌克兰无人机袭击的主要目标还是军事设施。不过她很快又补了一句，在城市里还是要小心一些，像塞瓦斯托波尔这样的地方，军事设施和普通居民区离得并不远，过去也发生过袭击波及平民的情况。

大巴继续向半岛深处行驶，一路上的风景出乎意料地漂亮，最初还能看到海岸，随后逐渐变成开阔的平原。再往前，公路开始在山间不断爬升。翻过几座山以后，前方终于出现了城市的轮廓，房屋和道路一点点铺展开来。

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前面的公路像是堵住了。奇怪的是，所有车都排在右边，左侧车道却几乎没有车辆。大巴沿着这条车队继续往前开了大约四分钟，我才终于看到队伍的尽头，原来那里是一座加油站。我问旁边的女孩，这些车是不是都在等着加油？她点点头，说现在这种情况很常见，我们看到的是城市边缘，所以排队尤其明显，市区里面会稍微好一点，但限购同样存在。

没过多久，大巴也停进附近另一座加油站休息。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两座加油站明明离得很近，刚才那一家外面排着长长的车队，这里却几乎没有车。女孩告诉我，原因很简单，现在并不是每一家加油站都有油，尤其是在城市外围，真正还能正常供应汽油的可能只有少数几家，只要哪家加油站来了油，很快就会排起长队。

她还告诉我，汽油短缺也催生了另一套非正规的供应方式。当地有人私下出售来路不明的汽油，通常直接装在桶里，买的人再拿漏斗灌进油箱。这些油价格更高，品质也无法保证，但因为正规加油站既要排队，又有限购，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去买。

在刻赤站换乘大巴

早上8:00在塞瓦斯托波尔郊区外等待加油的车

在进入克里米亚前，我已经做好了进入战区的准备，但和网上那些关于逃难的描述相比，真正进入克里米亚后看到的，并不是一座正在迅速空掉的半岛，公路、城市和日常生活都还在运转。

我在克里米亚呆了四天，包括塞瓦斯托波尔和雅尔塔在内，完全没有出现之前所认为的战火纷飞或者城市全面停摆的情况。作为黑海舰队的驻地，塞瓦斯托波尔的酒店、餐厅、出租车和公共交通全部正常运转，而且街上私家车也在正常行驶，完全感受不到战争的气氛。

而且必须得说，克里米亚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旅游胜地，空气清新、环境优美，塞瓦斯托波尔还有很多来自俄罗斯本土的游客。在前往克里米亚的列车上，我就注意到车厢内基本都是平民，很少有军人，而和我同一车厢的另外三名乘客也都是从莫斯科去克里米亚度假的。

站台上都是等待去克里米亚度假的游客

在返程的列车上，我就遇到了一个俄罗斯游客，她并不会英文，所以我只能用翻译软件和她交流。她从喀山专程来克里米亚的山区徒步，给我展示了她沿途拍摄的照片，景色非常漂亮，有山有水，而且还没有什么人。

克里米亚的俄罗斯游客虽然没有索契那么多，但在游客眼里，这里依然还是度假胜地，而非战火纷飞的战区。塞瓦斯托波尔的街头非常平和，而且物资供应充足，市区内加油站井然有序，即便有排队队伍也不长。令人意外的是，当地有着大量的餐厅，日料、韩料甚至泰国菜都有，价格比索契还要便宜。

更令人惊喜的是塞瓦斯托波尔的宾馆，其水准非常之高，相当于国内热门旅游目的地的四星级酒店水准。可能因为住客较少，在宾馆前台办理入住时还给我升级了房间。而且早餐很丰盛，是我今年吃过的最满意的酒店早餐。对比我年初在伊尔库茨克酒店的遭遇，那简直是天上地下。如果考虑到整体物价水平比索契低不少，塞瓦斯托波尔的旅游性价比简直爆棚，当然这里面也有战争的原因。

酒店的自助早餐

战争开始后，互联网上就流传着不少塞瓦斯托波尔今昔对比的照片。有人拿2014年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与今天昏暗的海岸线作比较，认为这座城市已经在乌克兰的持续袭击下陷入大面积停电。但我真正来到这里之后，看到的情况却并非如此。

塞瓦斯托波尔本身就是俄罗斯黑海舰队的重要基地，港口、军用机场以及大量军事设施都分布在城市及周边，在无人机和导弹袭击已经成为常态的情况下，夜间减少不必要的照明，灯火管制本身就是一种战时防护措施。于是入夜之后，街道明显比过去昏暗，很多建筑都关闭外部灯光，一些区域甚至几乎看不到城市景观照明。

但也正因为如此，走在这座大城市的街头，抬起头反而能看到满眼繁星。对一座拥有数十万人口的城市来说，这里的光污染低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可以说是我见过光污染最小的大城市之一。从远处拍摄，塞瓦斯托波尔确实像是陷入了黑暗，但黑暗和停电并不是一回事。至少在我停留期间，居民区、商店、餐厅和公共交通仍然能正常用电。那些照片记录下的，与其说是一座被炸到断电的城市，不如说是一座已经学会在夜色中隐藏自己的战时城市。

除了房子里的灯和车灯塞瓦斯托波尔应该算是光污染最小的大城市了，抬头看满天繁星

克里米亚的旅行日常

在塞瓦斯托波尔，没有任何出租车叫车软件，出租车的价格也因为战争和汽油的影响上涨的非常厉害。所以我在城市中主要的通勤方式就是靠公共交通，只有街上时不时出现的军车，仿佛在一直提醒我，这里是战时地区。这里的公交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准点，在当地的地图上甚至可以追踪公交的实时位置，比一些欧洲国家可是强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比较有意思的是，这里的公交车司机大多数都是俄军的人，他们有些直接穿着军装，有些则是便装，但是地上放着带钢板的防弹背心。塞瓦斯托波尔的公共交通都是电车，所以在油荒之后并没有出现明显的涨价，坐一次公交40-60卢布不等，还是非常划算的。

就这样，我坐着公交去了雅尔塔，也就是那场著名的雅尔塔会议举行的地方。站在当年的里瓦几亚宫里，看着罗斯福、丘吉尔和斯大林曾经坐在一起讨论战后世界秩序的房间，感觉很奇妙。八十多年前，几个大国的领导人在这里重新划分了战后的世界，而如今克里米亚自己又一次成为大国博弈和战争的中心。曾经改变世界格局的地方，如今又被卷进了新一轮世界格局的变化之中。

塞瓦斯托波尔的公交车

车上放着带钢板的防弹背心

后来我又去了塞瓦斯托波尔附近的巴拉克拉瓦。这里从外面看只是一个安静漂亮的黑海小镇，海湾里停着游艇，岸边是餐厅和咖啡馆，但山体里面却藏着苏联时期最典型的冷战遗迹之一。

当年苏联人直接把整座山掏空，在里面修建地下潜艇基地，潜艇可以从海湾直接驶进山体，在里面停泊、维修和补给，厚重的防爆门、地下水道和一条条隧道一直延伸到山体深处。走进去之后，外面的阳光和海水一下就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混凝土和昏暗的灯光。这里曾经是普通人绝不可能接近的军事禁区，也是苏联为可能到来的核战争准备的一部分。

站在潜艇基地里看墙上的介绍时，我突然看到了一张美国亚利桑那州核导弹基地的照片。那个地方我也去过，当时向导站在发射井旁边告诉我们，这些导弹存在的意义，就是在冷战时期应对苏联，必要的时候从美国本土发射，打向世界另一边的目标。

没想到几年以后，我竟然站在了它当年的对手这一边，看着苏联留下的潜艇基地，再从苏联人的角度重新听一遍同一个故事。一边讲的是如何应对苏联，一边讲的是如何防备美国，一个在亚利桑那的沙漠地下，一个藏在克里米亚的山体深处。那一刻有一种很奇怪的穿越感，好像自己真的从冷战世界的一极走到了另一极。

更有意思的是，两边讲述的其实是同一段历史，只是站的位置不同，故事里的敌人也刚好互换了。以前在美国听到的是苏联，在这里看到的却是美国。能够在几年时间里亲自走进这两个阵营留下的军事遗迹，再分别听他们讲述同一场冷战，这种感觉确实很神奇。

苏联时期的潜艇维修基地

美国的核导弹基地

因为有着一张很明显的亚洲面孔，我走在克里米亚街头时，经常会有人好奇地问我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我一般都会很直接地回答，来自中国，来克里米亚旅游。这个答案似乎总能迅速拉近距离，当地人会很热情地给我介绍塞瓦斯托波尔这座英雄城市，告诉我哪里值得去，哪里能看到黑海，哪里又和战争有关。

更有意思的是，不少人一听说我来自中国，马上就会竖起大拇指，然后非常熟练地来一句“Putin, good! China, good!”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像是什么固定程序，我就像一个突然刷新在街头的中国NPC，只要有人识别出中国人这个关键词，对方便会自动触发这段台词。次数多了以后，连我自己都开始期待下一次会不会又有人来一遍。

当然，玩笑归玩笑，大多数俄罗斯人对我都非常友善，而且他们对中俄关系确实有一种很直接的认同感。很多普通人未必会跟你谈什么复杂的国际政治，但中国这个身份本身似乎就足以让他们迅速表现出善意。有时候是一个大拇指，有时候是一句并不太标准的英语，有时候只是听说我是中国人以后突然变得更热情。对我来说，这种街头最简单、甚至有点重复的交流，反而比那些正式的外交表述更能让我感受到普通俄罗斯人眼中的中国。

警报声里的日常

但在克里米亚旅游，最大的问题还是通讯。作为准前线，克里米亚很多规定与俄罗斯本土区别很大，更相当于一个特区，连手机号以及运营商都是独立的。克里米亚的手机号不对外国人办理，只能用俄罗斯护照实名办理。俄罗斯手机号去克里米亚也需要找运营商开通漫游服务，类似于中国内地与中国香港的关系。也因此，作为一个外国人，我在克里米亚的几天完全无法使用手机移动通讯，连信号都没有，只能回到酒店或者在餐馆使用WiFi来上网。

克里米亚的公共WiFi有一个特点：没有密码，但是需要俄罗斯手机号接受验证码才能使用。而一旦有无人机来袭或者拉起空袭警报，第一批断掉的就是公共WiFi信号，估计是担心乌克兰无人机利用公共WiFi信号作为机会信号进行导航。而我所住的酒店WiFi，还是靠工作人员帮忙收验证码才能使用，估计是俄罗斯真没想到还会有外国游客来克里米亚旅游。当然这种被强制断网的状态对我来说还是很有趣的，让我能静下心来感受风景思考人生写下些感悟。以至于朋友开玩笑道：俄罗斯这地方果然有说法，你一去就成文豪了。

当然，在和平的环境之下，依然能感受到战争的阴霾。克里米亚半岛一直是乌克兰打击的重点，而塞瓦斯托波尔作为黑海舰队的母港以及俄军的重要枢纽，更是成为乌军重点关照的对象，无人机与自杀艇属于家常便饭。漫步在海边时，远远的就能看到防波堤上有炮台以及防空导弹。而就在炮台不远处，几个俄罗斯年轻人正在岸边嬉戏玩水，当看到我拿着相机时，还让我给他们拍照。

这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开炮声。我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况，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那几个年轻人笑着演示给我看这时候要抱头蹲下，把我按了下去，回头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他们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对我说，没事的朋友，这里很安全，你当这个就是打雷的声音就好了，然后我也哈哈大笑，气氛一片欢乐。

顺着开炮的声音找过去，我来到了海边，这是一个港口，只听远处炮声一直在响，时断时续。毫无疑问，肯定是乌克兰的无人艇来了。每次炮声之后，都能看到水面被炸起来的水花。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直面危机，但是当我再往前走一点，看到很多俄罗斯人在岸上支着小板凳，在海滩上晒太阳呢。炮声响起时，丝毫没有看到他们的慌张，反而都很激动，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远处的炮声，有人在模仿炮的声音，有人在炮声响起来的时候大叫一声之后跳进水里。在远处的餐馆，食客们继续咀嚼着食物，好像这些炮声真的是打雷一样，完全没有打扰到当地人的生活，一些硬核俄罗斯人甚至还觉得这非常的刺激。

日落下的塞瓦斯托波尔

俄罗斯的岸防炮打击乌克兰无人艇

俄罗斯人坐在海边欣赏日落

我站在岸边看了很久，炮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远处的海面偶尔炸起一团白色的水花，但近处的一切却几乎没有变化。有人继续晒太阳，有人下海游泳，餐馆里的客人依然坐在露天座位上吃饭，孩子在岸边跑来跑去。刚刚教我抱头蹲下的几个年轻人，也早已经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继续笑着玩水。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对一个第一次听见炮声的人来说，这意味着危险，是一种会让人本能紧张起来的声音。但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它似乎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一部分。防空警报、炮声、无人机和无人艇，并没有让生活彻底停下来，人们还是要上班，要吃饭，要游泳，要谈恋爱，也要在夏天的海边晒太阳……

或许这才是战争最奇怪的一面，它不一定每天都以废墟和逃亡的方式出现，有时候它只是远处的一声炮响，是海面升起的一道水柱，是防波堤上的防空阵地，也是当地人听见爆炸以后依然没有放下的酒杯，仿佛在这里，炮声只是一种特殊的天气现象。

与无人机共存的克里米亚人

乌克兰的无人机似乎尤其喜欢选择凌晨两点到五点发动袭击，这个时间段正是人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候。也正因为如此，在俄罗斯的这些天里，我几乎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好觉。每到夜幕降临，防空警报似乎总会如期而至，久而久之，甚至有点像当地特殊的催眠曲。

更奇怪的是，即使那天晚上没有警报，我也常常会在凌晨三点左右突然醒来。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习惯，有时候睁开眼几分钟，很快又能睡过去，有时候却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迟迟无法重新入睡。或许是在这里待久了以后，身体也开始记住了那个时间。

第一次抵达时，我甚至在大白天就听到了防空警报。对于一个在和平环境中长大的人来说，这种声音过去只存在于纪念活动和防空演习中。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我们，一旦防空警报响起，就应该立即寻找掩体，尽快进入地下空间避难。所以抵达俄罗斯后的第一天，我就在街上有意识地寻找防空洞，可真正到了街头，却发现这里并没有想象中随处可见的防空洞标志。我当时还在想，也许警报真正响起来以后，街上的人就会四散离开，各自寻找最近的掩体，到时候跟着人流跑也是个办法。

抱着这样的想法，下午三点左右，我第一次听见了真正处于战争状态下的防空警报。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在城市上空响起，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下意识开始观察周围人的反应，可街上的一切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有人继续走路，有人在聊天，商店照常营业，车辆依然从马路上驶过，没有人奔跑，也没有人急着寻找掩体，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那一刻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对于我来说，那是人生第一次真正与战争发生联系的防空警报，而对于街头的人来说，它似乎已经只是城市里一种再普通不过的声音。人们该干什么依然干什么，平静得仿佛响起的不是防空警报，只是街角有人在弹钢琴。

夜幕降临，俄罗斯的晚霞美得有些不真实。海边人满为患，大家都很放松，有人在游泳，有人在晒太阳，也有人坐在海边的餐馆里喝着红酒。夕阳把沿岸大楼的玻璃染成粉红色，眼前的一切甚至让我有种走在海南三亚的错觉。

沿着海边一直往前，走到路的尽头，再过去就是军港。所谓军港，其实也不过就停着几艘小型巡逻艇，艇上能够看到用来防范无人机的网。路的尽头，一个男人正在拉小提琴，很多情侣坐在海边的礁石上，一边看着太阳慢慢沉入黑海，一边听着琴声。旁边还有一座旋转木马，孩子们坐在上面转了一圈又一圈，笑声和音乐混在一起，和任何一座海滨度假城市似乎都没有什么区别。

可就在公园后面，一座炮台和雷达站突兀地立在那里。雷达还在缓慢旋转，一圈又一圈地扫过海面和天空，与前方的旋转木马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呼应。一个在寻找目标，一个载着孩子转圈，彼此只隔着几十米。小提琴的声音还在继续，海浪一下下拍在礁石上，远处巡逻艇停在港口里，炮台上的武器朝向黑海。人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组合，没有人特意抬头去看雷达，也没有人因为那些军用设施而提前离开。情侣继续拍照，孩子继续玩耍，餐馆里的酒杯依然在夕阳下闪着光。战争并没有把这里变成一座空荡荡的前线城市，它只是悄悄嵌进了日常生活里，和晚霞、海风、小提琴、旋转木马一起，成为夜晚的一部分。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我回头再看了一眼，那座雷达依旧在转，旋转木马也依旧在转。

旋转木马后面就是一个雷达警戒站

一个想吃冰淇淋的女孩

在塞瓦斯托波尔的海边，我碰到了一个本地女孩。她走过来问我能不能帮她拍张照片，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没想到她英语很好，拍完以后我们索性坐在海边聊了起来。

来俄罗斯以后，我一直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俄罗斯人好像什么都不怕，哪怕导弹真的飞过来了，大概也要先把手里的红酒喝完再说。但和她聊得越久，我越发现，这种所谓的无所畏惧，很多时候可能只是一层表象。

她住在距离塞瓦斯托波尔大约两个小时车程的一座小城。因为不是大城市，物资供应远没有塞瓦斯托波尔这么充足。饿肚子倒不至于，面包和牛奶这些基本生活物资通常都有，但零食和其他食品经常刚摆上货架就被买光，有时候超市里除了面包、牛奶，也很难找到多少别的东西。

更麻烦的是经常停电，冷柜无法稳定运行，以至于整个城市连冰淇淋都很难买到。她跟我说，自己来到塞瓦斯托波尔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吃一个冰淇淋。她已经在自己住的城市找了三家超市，一根都没有找到。听她这么说，我索性在旁边的小铺子里给她买了一根。她拿到以后特别高兴，坐在那里慢慢吃了起来。

小女孩给我展示空空如也的货架

后来我问她，无人机是不是经常会来。她摇摇头，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频繁。她上一次真正看到无人机袭来，大概还是2022年的事情，转眼已经过去四年了，这几年她再也没有亲眼看到过。但那次经历似乎一直留在她身上。她说，从那以后自己经常会在半夜两三点突然醒过来，睁开眼睛听一会儿，发现什么事情都没有，再翻个身继续睡。

她说得很轻松，甚至还笑了一下。但我突然意识到，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半夜莫名其妙惊醒，确认外面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我又继续问她，网上说的断水断电为什么在这里我没有遇到，她很有耐心地跟我说，因为这里是大城市，以及南部城市，不算是战争主要的区域。在克里米亚北部靠近赫尔松州的地方，以及一些小的城市，这种情况确实比较常见。

继续聊下去，她告诉我自己出生于2012年。出生的时候，她还是乌克兰公民，后来2014年克里米亚局势发生变化，她的父亲决定一家人继续留在这里，此后她也换成了俄罗斯护照。我问她，你们家当年真的去参加公投了吗？她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她那时候才两岁，当然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事情都是后来听爸爸讲的。

按照她父亲的说法，2014年之后当地有不少人离开，一些家庭搬去了乌克兰，与乌克兰有关的标志和记忆也逐渐从城市里消失，整个社会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说到这里，她原本很自然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先看了看周围，然后小声告诉我，这些事情不太适合在这里大声讲。我能理解她的顾虑，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听说我是中国人以后，她很快又把话题转到了中国。她对我们的高考特别好奇，不停问我中国学生是不是都要参加同一场考试、考不好怎么办、是不是真的每天学习很长时间。我也给她讲了一些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后来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太阳一点点落到黑海后面，海边开始变暗，我们便挥手告别。

塔曼站的日落

那天之后，我对所谓俄罗斯人的天不怕地不怕有了另一种理解。也许他们并不是不知道害怕，只是当警报、停电、物资短缺和战争已经成为生活背景的时候，人不可能每天都活在恐惧里。该去海边还是要去海边，该喝酒还是会喝酒，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找不到冰淇淋，也还是会为了吃一根冰淇淋跑到另一座城市。外人看到的可能是一种近乎夸张的镇定，但对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也许只是日子无论如何都得继续过下去。既然如此，与其每天害怕，不如尽量让自己过得开心一点。

离开克里米亚以后，我一直在想，战争究竟是什么样子。过去在新闻里看到的战争，总是爆炸、废墟、伤亡和逃亡，但真正走进这些仍然处于战争阴影下的城市之后，我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景象：酒店照常营业，火车依旧满载着度假的游客，海边有人喝酒、游泳、谈恋爱，孩子坐着旋转木马一圈圈地转。与此同时，防空警报会突然响起，雷达不停扫过天空，炮台朝向黑海，远处偶尔传来炮声，无人机和无人艇可能随时出现。两种看起来完全矛盾的生活，就这样同时存在着。

或许对于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战争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开始和结束，它只是慢慢渗进了日常。人不可能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所以该吃饭的时候还是要吃饭，该下海的时候还是会下海，警报响过以后继续喝完桌上的酒，炮声传来的时候甚至还能开几句玩笑。对我而言，那些声音意味着危险和紧张，但对他们来说，也许真的已经和雷声没有太大区别。

直到今天，我印象最深的都不是某一次警报或者某一声炮响，而是那些非常普通的画面。塞瓦斯托波尔海边晒太阳的人，听着炮声跳进海里的年轻人，夕阳下的小提琴，公园里的旋转木马，还有它身后不停转动的雷达。战争在那里真实存在，生活也同样真实存在。雷达在转，旋转木马也在转，或许这就是我这趟旅程里看到的，最真实的战时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