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新来的市委书记要来厂里视察。车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大红横幅挂得端端正正。
我蹲在最角落的工位前,低头拧一颗螺丝。领导来视察,跟我这种干了快三十年活的工人,没什么关系。
扩音器里传出一个名字。我手里的扳手“咣当”砸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人从身后敲了一闷棍。
我抬起头,穿过攒动的人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人正走进车间大门。二十五年了,我从来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他。
他叫岳长风。我爹从草垛里捡回来的弟弟。
他一步一步穿过人群,往角落里这边走来。走到我面前,站定,嗓音有些发哑:“哥,你还好吗?”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01
1980年腊月,我刚满六岁。
那天清早,我爹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裹着个婴儿,脸冻得发紫,哭声细得像小猫叫。
爹把包袱放在炕上,一层一层打开。
婴儿身上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贴身放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生辰八字。
还有五块钱,皱巴巴的,已经被泪水洇湿了大半。
我趴在炕沿上看,那孩子小得跟只耗子似的,手脚还在微微发抖。
我娘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哪来的孩子?”
爹蹲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半天才开口:“场院草垛里捡的。不知谁扔的。”
娘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手又缩了回去:“这么冷的天……扔在外头,这不是要人命吗。”
爹没吭声。
娘又说:“咱家自己都揭不开锅了,拿什么养别人的孩子?”
爹抽了一口旱烟,闷声说:“你让我再放回去?”
娘没接话。
她站在炕边,看着那个婴儿,嘴唇抿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那孩子忽然哭了起来,声音又细又哑,在寒冬腊月里听着格外揪心。
娘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
“行了行了,别嚎了。抱都抱回来了。”
那天晚上,娘熬了半锅米汤,用勺子一点点喂给那个孩子。我蹲在旁边看,觉得他眼皮薄薄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爹说:“给孩子取个名吧。”
娘想了想:“叫长风。但愿这孩子今后,一辈子顺顺当当的。”
那年冬天,我家多了口人。
我爹在生产队当队长,一年到头挣工分,分到手的粮食勉强够吃。
娘在家养了几只鸡,鸡蛋舍不得吃,攒着换盐。
长风来之前,日子紧巴。
长风来了之后,更紧巴了。
可奇怪的是,没有人抱怨过。
我娘嘴上常说“当初就不该捡他”,可每回长风半夜哭醒,第一个翻身下炕的都是她。我爹话不多,但每回进城,都会给长风捎块糖回来。
长风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
有一回半夜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
爹二话没说,裹着被子抱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去找郎中。
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爹的眉毛上挂着霜。
那之后,村里人老念叨:“德贵家那捡来的娃,倒比亲生的还金贵。”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但也说不出什么。因为长风确实招人疼。
他长到两三岁,白白净净的,见人就笑。我放学回来,他蹲在门口等我,看到我就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头喊:“哥,哥。”
那声音软乎乎的,能把人的心叫化。
后来我渐渐发现,长风不光招人疼,还聪明。
我费半天劲背不下来的课文,他听两遍就会。
我算半天的算术题,他眼睛一眨就报出答案。
老师来家访,拍着我爹的肩膀说:“老岳,你家长风这孩子,是念书的料,好好供。”
爹听了,蹲在院子里抽了半袋子烟,没说什么。但我看见他嘴角一直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长风上学之后,更是年年考第一。每次成绩单拿回来,娘都要看半天,然后仔仔细细地贴到墙上去。那面土墙,贴满了长风的奖状。我一张也没有。
倒不是我不努力。是真的很努力了,也追不上他。
我心里也曾有过说不出的滋味。长风不是爹娘亲生的,却比我这亲儿子更有出息,村里人嘴上不说,眼神里的意思我也看得明白。
但那点酸意,维持不了多久。
因为长风不管考得多好,回到家照样跟在我屁股后面转。
我去河里摸鱼,他挽着裤腿跟在后面淌水,一脚踩滑摔个屁股蹲,也不恼,嘿嘿笑着爬起来。
我打柴,他说什么都要跟着,背不动大的就背小的,压得肩膀一歪一歪的,愣是不肯放下来。
有一回我发烧,趴在炕上起不来。长风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下,先跑进来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他说:“哥,你比早上烫了。”
说完转身就跑出去。过了大半个钟头,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捧着个纸包,里面是两块冰糕。大冬天的,他跑了五里地去村头小卖部买的。
“哥,你吃。吃了就不烧了。”
我接过冰糕,看了他一眼。他鼻尖冻得通红,手指头僵得弯不过来,嘴却咧着在笑。
那时候我就想,这是我弟弟。不管他是不是爹娘亲生的,他都是我弟弟。
02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仿佛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长风从那个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个子长得快,比我高了半个头。
眉眼像他亲爹那边的人,眉骨高,鼻梁直,越长越周正。
但性子不像。
他随了我爹的脾气,话少,闷头做事,心里想什么从来不往外说。
我十六岁那年,顶替爹进了县城农机厂,当了一名学徒工。说是学徒,一开始净干些打杂的活,扫地、搬料、递扳手,一天下来腰酸背痛。
厂里管饭,分白面和棒子面,学徒工每顿能多分一个白面馒头。
我自己不舍得吃,攒着,下了班揣在怀里往回走。
从县城到柳河村,十里路,冬天大风刮得人脸生疼,但怀里揣着那个馒头,心里是热乎的。
长风在门口等我。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接我的包。他接过包,闻到馒头味,咽了一下口水,却不伸手。我说:“你先吃。”
他说:“哥,你吃。你干活累。”
“我不饿。”
“你嗓子都冒烟了还说不饿。”
“你吃不吃?”
他这才接过去,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塞到我手里。
我看了看他,他看了看我。
两个人蹲在门口,半夜十点多,一人捧着半个馒头慢慢嚼。
馒头放凉了,有点硬,嚼起来沙沙的。
那时候觉得日子苦,但心里踏实。
厂里干了大半年,我第一次领工资。
三十一块五毛钱,攥在手里,手心的汗把那几块钱票子都浸湿了。
下了班,我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供销社。
柜台上摆着一双白球鞋,标价七块五。
我咬咬牙,掏钱买了。
回到家,我把鞋盒往长风面前一放:“试试。”
长风打开盒子,愣了好半天,抬头看我:“哥,你哪来的钱?”
“发的工资,今天领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双鞋,又抬头看了看我,眼圈突然就红了。他别过头去,闷声说:“我不要。”
“嫌不好?”
“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
“你管我挣多少。你天天跑操,鞋底都磨穿了,当我看不见?”
长风不说话。
他低头,把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轻轻摸着鞋面。
看了一会儿,他把鞋放回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枕头旁边。
我说:“穿上试试。”
他摇头:“舍不得。”
“鞋是买来穿的,又不是供着的。”
“我留着。等过年再穿。”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隔着被窝听见长风在那边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叫了一声:“哥。”
“嗯?”
“等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双好的。”
“行,我等着。”
他说到做到。多年以后,他第一次参加工作领了工资,也买了一双鞋寄回来。那双鞋我一直没舍得穿,到现在还放在柜子里。
长风的学习成绩一直好。全校第一,全县都能排上号。老师来家里好几趟,说长风的成绩考省重点高中没有问题。爹听了,抽着烟不接话。
老师走后,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我端了碗水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长河,爹对不住你。”
我愣了一下:“爹,你说啥呢。”
“你念到初中就下来干活了。你弟弟,不能再走你的路,得让他接着念。”
“我乐意。我脑子笨,坐不住学堂,还不如早点出来挣钱。”
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那天我走出院子的时候,听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长风那年十五岁,已经比我高了。
他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先到灶间帮我娘添柴烧火。
我站在门外看见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家挺奇怪的。
我爹我妈,加上我和长风,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却比很多亲父子亲兄弟还要亲。
那年冬天,长风考上了省重点高中。
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的那天,娘杀了家里那只下蛋最多的大母鸡,炖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
爹破例开了一瓶白酒,给我也倒了一杯。
没有几句话。就是喝。爹酒量不好,喝了两口脸就红了,但他还是在喝。长河在旁边给他倒酒,说:“爹,你慢点。”
爹没有答话。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明显的泪光在闪动。
他放下酒杯,摸着长风的头:“好孩子。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将来考个好大学,给你爹你妈,给你哥,争口气。”
长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把那碗鸡汤喝了个干净。碗底那点鸡油,暖得人从嗓子眼一直舒坦到肚子里。
我们都以为,这个家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有热饭热菜,有人等你回家。
可谁也没想到,那一年开春,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开到了柳河村村口。
03
那天是1998年,春天。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村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抬头一看,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慢悠悠地开过来,停在我家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和我们村里这些灰头土脸的庄稼汉一比,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他站在我家门口,看了看篱笆院墙,看了看那两间低矮的土坯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请问……这里是岳德贵家吗?”
我爹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烟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站在那里,愣了好半天,才说:“你是……梁志强?”
梁志强点了点头。
我爹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隔着一丈远,谁也不说话。好半天,梁志强才开口:“老哥,我是来接孩子的。”
我爹的下巴绷紧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一个模糊的过往。
梁志强是当年下放到柳河村的知青,和村里一个姑娘生下了长风。
那姑娘难产去世,梁志强独自无力抚养孩子,才将长风放在了村口场院。
离开前他留了字条,说一定会回来接。
这一走,就是十八年。
他平反之后回去做生意,发家了,如今回来找儿子。
梁志强很客气,说长风跟着他走,能受到更好的教育,能上省城最好的高中,将来考大学,前途不可限量。
如果我爹愿意放人,他愿意拿出一笔钱来补偿。
我爹蹲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他抽了整整一袋烟。
梁志强坐在院子里,也没催。那是春天,院子里的老枣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着。
梁志强站起来,又说:“老哥,我知道这事对你们家来说不好受。但我实在是……这孩子是我的骨血,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能让他一辈子待在农村。”
我爹抬头说:“我没说不让孩子走。”
梁志强愣住了。
“长风是你们梁家的种,你把他接回去,天经地义。我岳德贵不拦你。”爹站起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但你得等两天,让我和孩子说说。”
梁志强点点头:“行。我住在县里招待所,过两天再来。”
他走后,我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一动没动。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爹先开口了:“长河,你怨不怨爹?”
“我怨你干啥?”
“你念书少了,先下了苦力。你弟弟念书好,又要被他带走。爹没本事,护不住你们。”
“爹,你别说了。”
那年秋天,长风放学回到家,我娘把梁志强来的事跟他说了。长风脸色刷地就白了。他说:“我不走。”
娘说:“那毕竟是你亲爹。”
“我不认得他。我从小到大,我爹叫岳德贵,我娘叫杨秋菊,我哥叫岳长河。”
“你这孩子……”
“我不走。”
那天晚上,长风没有吃饭。
我端了碗面条进去,他趴在炕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坐在炕沿上,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别哭了,饭要吃。天塌不下来,有哥呢。”
长风没有抬头。他闷声说:“哥,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这个家。”
我在那个晚上和他说了很久的话。
我跟他说,省城的教育条件好,他在那里能考上更好的大学。
我跟他说,不管走多远,这里永远是他的家。
我跟他说,你走了,哥会想你,但哥更想看到你有出息。
长风听着听着,哭声慢慢小了。他抬起头,鼻尖红红的,问我:“哥,我走了以后,你会来看我吗?”
我说:“会。等我放假了就去看你。”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说好了。”
我伸出手指。他也伸出手指,跟我拉了个勾。
那时候我都不知道,这一别,就是二十五年。
04
长风走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梁志强开着桑塔纳,后备箱里装满了东西,烟、酒、营养品。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往院子里搬,搬了一堆:“老哥,嫂子,这些给你们留着,别推辞。”
我爹站在一旁看着,什么都没说。
长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干净衣服,背着书包。他在院子里站住,看看我爹,又看看我娘。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爹,娘,这些年,谢谢你们养我。”
我娘当场就哭了出来,上前扶他,伸出来的手却没有落下去,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哭着说:“好孩子,到了那边……好好念书。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长风红着眼眶,拼命点头。
梁志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朝我爹点了点头:“老哥,你放心,我一定把孩子照顾好。”
我爹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香烟缭绕中,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清里面的神色。
长风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哥,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我说:“嗯,我等你。”
长风抿着嘴,使劲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身,朝那辆桑塔纳走去。
我蹲在门槛上,目送他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很沉,像是每一步都灌了铅。
走到车门前,他猛地回过头来,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哥!你要记着等我!”我没有应声。
梁志强扶着风飞的肩膀,把他推上了车,自己也坐到了驾驶座上。引擎轰隆响起来,黑色的桑塔纳缓缓倒车,然后掉头,朝村口的方向开去。
我的视线跟着那辆车走。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村道尽头。
烟抽完了。我再点了一根。手有些抖,火苗对了好几次才点燃。
我娘已经哭得进了屋,门关上了。
我爹还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里的烟叶早就烧完了,他还在那里坐着。
半天,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走了好。走了好。”
声音沙哑得像老树皮。
那天之后,家里像是少了什么。
吃饭的时候多摆了一副碗筷,没有人动,也没有人收。
第二天娘默默收走了,但到了下顿,她又摆上一副新的。
父亲没有说过什么,只是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时间,越来越长。
我爹年轻的时候赶过马车,他说那年冬天他赶着车从镇上回来,路过村口,听到草垛里传来猫叫一样的声音。
他下了车,走过去拨开稻草,看到了那个蓝布包袱。
包袱里的孩子冻得嘴唇发紫,只剩下一口气。
“那孩子要是再在草垛里多待半宿,就活不成了。”我爹说,“这是命。”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长风是命。是我家的命。
05
长风走了三个月,没有消息。
我沉不住气,给我在省城打工的同学写了封信,让他帮忙打听一下梁志强家的地址。过了半个月,回信来了,里面写了一个地址。
我写了一封信寄过去。信里没写什么,主要就是问长风在那边过得咋样,学习忙不忙,缺不缺什么东西。信寄出去之后,我一天天地等。
一天,两天。半个月,一个月。半年过去了,没有回音。
我安慰自己,可能是学习忙,没空回信。或者是信寄丢了。我又写了第二封信。还是没有回音。
那一年过年,村里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的,只有我们家,连鞭炮都没放。
大年三十晚上,娘烧了一桌菜,摆了三副碗筷。
一家三口坐在桌前,谁也没说话。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爹说:“吃饭。”
他先动了筷子。我娘也跟着动了。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二年开春,我又去过一次省城。
我找到梁志强的公司,我远远看到长风的亲生父亲从一辆车上下来。
我等他进了楼,然后走进去,门卫拦住我,问我找谁。
我说:“我找梁志强,我是他儿子的家人。”门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岳长河。”
“姓岳的?梁总说了,岳家的人不见。”
我站在大门口,愣了半天。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冷飕飕的,一直凉到骨头里。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长风念的省重点高中,我打听到了。
我在校门口等了一下午。
傍晚放学时,我终于看到人群里的长风。
他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出来,穿着干净的校服,比印象里又长高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又明亮。
他正和同学说着什么,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以前在家里时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裤,解放鞋,袖口已经磨破了,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机油。像一条河,把两个世界隔开了。
我比谁都清楚一件事:长风在那里过得不错。他在那个世界里,活得很好。他是属于那个世界的。而我是属于柳河村和厂房的。
我不能把他拽回来。也不能让自己走进那个世界。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汽车站。回家的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田野一片片往后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过得好就行。岳家没白养他。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去找过长风。家里人谁都没有再提起他的名字,但那根刺埋在我们每个人心里,谁都没有拔出来过。
五年后,我在县城的一份报纸上看到一条新闻,说梁志强的公司捐了一笔钱给县里的学校。
新闻里附了一张照片,梁志强站在台上,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身高颀长,眉眼俊朗,脸上挂着礼貌而得体的笑容。
我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愣住了。梁长风。
他改了姓。他叫梁长风。
我把那张报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最底层,再也没有翻出来过。
06
二十五年时间,过起来比想象中要快。仿佛就是一转眼,我从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这些年,我一直在厂里干活,没有换过地方。
结了婚,对象是厂里的女工,叫周玉霞。
有个闺女,已经上初中了。
日子谈不上富裕,但也不缺什么。
平淡如水。
像厂里那些生了锈的机器,一样转着。
我爹老了。
耳朵不好使了,有时候跟他说话,他半天反应不过来。
前年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老年痴呆。
他记性越来越差。
最近连我娘的名字有时候都想不起来了,却常常坐在院门口,盯着村口的方向发呆。
我端饭过去,问他:“爹,你看什么呢?”
他看了我一眼,说:“长风快放学了吧?”
我沉默了一下:“快了。”
他开始念叨着,说长风怕冷,入秋要多加条裤子,他昨天买了一条藏青色的。
他念叨着,快到晚饭时间了,长风今天想吃面。
他念叨着,今天长风放学晚了,可能老师留了他。
他念念叨叨,反反复复,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
我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颗螺丝钉,力大得指甲都白了。那些风干的旧事,到我爸这里,全变成了每天循环播放的“今天”。
那一年秋天,我正在车间里干活。
广播里忽然放了一首歌。
我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是车间主任:“老岳!过来一下,厂办有事找你。”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厂办里坐着办公室的小刘,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有些微妙:“老岳,你认识一个叫……梁长风的人不?”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不认识。怎么了?”
“哦,那可能是我搞错了。新来的市委书记叫岳长风,我看档案里老乡信息写的柳河村,还以为跟你沾亲呢。”
“你说什么?”
“新来的市委书记,好像叫岳长风,明天要来咱们厂视察。我看他资料上写的籍贯是咱们县柳河村……不过听说他姓岳,有人叫他长风,可能是同名。老岳你要不要明天去认认?”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岳长风。岳长风。
我机械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自从他被接走后,这个名字就再没人叫过了。
那个当初被我爸从草垛里捡回来的孩子。
那个被我绑在背上长大的孩子。
那个说“哥,我会回来看你”的孩子。
现在,他是市委书记了。
我转身,走回车间。脚步有些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老岳!你没事吧?”车间主任在身后喊。
我摆了摆手,没有回答。那天晚上,我一宿没有合眼,翻来覆去“烙大饼”。媳妇嫌烦,踢了我一脚:“抽什么风呢?明天还得上班。”
我躺着,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全是长风小时候的样子,他在草垛里冻得发紫的脸,他喊“哥”的声音,他趴在我背上睡觉流的口水。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去,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
我在心里问自己:他明天会不会认出我来?他如果认出了,会走过来吗?我又希望他认出我,又怕他认出我。
这么多年了,他是市委书记。我是什么呢?一个车间工人,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茧子。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哥,给他丢人了?
我不知道。我翻了个身,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了片刻。
07
第二天上午,厂里像过节一样热闹。
工人们人人换上干净的工装,车间主任反复检查了好几遍,连个螺丝摆放的位置都要对齐。
厂门口拉起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市委领导莅临指导”。
几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进来,停在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下来一群人。
我看到他了。
他在人群中间,走在最前面。
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比二十多年前更高了,也更沉稳了。
眉眼间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气度,已经完全不是我记忆里那个趴在土墙上扒蚂蚱的少年了。
他走在一群陪同干部中间,神态自若,话不多,偶尔点头。
他走过一个一个车间,走过一排一排机器。
工人们都站着,有的紧张地搓手,有的咧着嘴笑。
他一一和他们握手,点头致意。
我的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从远处一步步走近,又从面前一步步走远。他没有看到我。或者说,他没有认出我。
我站在最角落的地方,看着他走远,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对自己说:算了,人家现在是市委书记了,怎么可能还认得你这个穷哥哥?
他走他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
人这辈子,就是这样。
他视察完最后一个车间,在厂房门口和一众领导握手道别,准备离开。我慢慢蹲了下来,捡起地上的扳手,假装干活。余光里,那个身影停了一下。
我愣了愣,抬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遍。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朝我这边走过来。所有人都愣了。
他穿过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车间最角落,一直走到我面前。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空气仿佛凝固。我手里还攥着那把扳手,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他站在我一米开外,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嗓音有些发哑:“哥,你还好吗?”
周围的空气像被抽空了。整个车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我的眼神,里面有愧疚,有紧张,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意。
我又听到他叫了一声:“哥。”
我的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
“嗯,好着呢。你……你咋来了?”
风飞也沉默了一下,“我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我低声说,“你该干你的正事去。”
他站在我面前,没有走。他站了片刻,说:“哥,对不起。”
我的胸口像被人猛地捶了一拳。我握着扳手的手指节泛白:“你对不起我什么?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整个人群更加安静。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大了。我没有抬头,低声说:“你先去忙吧,等你空了,再说话。”
他没有动。旁边有人凑上来,低声说:“梁书记,咱们该去下一个点了。”长风抬手轻轻挡了一下,示意他等一下。
“哥,我今天不走。晚上你有空吗?我想跟你好好说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行。下了班,厂门口等你。”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扳手,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沉。
他走远了,我才缓慢地蹲下来,把那颗螺丝拧紧。又一圈,又一圈,好像把什么东西,一圈一圈地,往死里压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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