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下了一整天。
城郊公墓的石阶湿滑得像抹了油,明楼蹲在汪曼春的碑前,把白菊摆正,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下山。
回到家,门槛上搁着一个牛皮纸包裹,没署名,没邮票,像是被人特意放在那里的。
他拆开,里面躺着一盘老式录音带。
录音机是坏的,他修了整整一夜。
清晨,磁带转动,前十九分钟全是沙沙的环境音。
明楼正要快进,最后十秒,一个低哑的男声响起。
他的手指僵住了。
那是明诚。
死了十三年的明诚。
录音带里明诚说:“小弟,别查下去了。”
01
明楼在门口蹲了快十分钟。
包裹纸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边角毛糙,用麻绳十字捆扎,绳结打得密密实实。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地上没有脚印的影子,雨停了一夜,石阶表面干燥,可包裹底部没有沾到一点水汽。
是雨停之后放的。
要么是后半夜,要么是天刚亮。
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年纪终究不饶人。
明楼把包裹带进屋,搁在饭桌上,又把那盘录音带拿出来,对着窗光端详。
磁带轴上有道细小的划痕,绕了两圈,不深不浅,像指甲刮出来的。
明楼的手指停在上面。
小时候明诚淘气,在书桌角上用指甲划着玩,被明镜逮住罚站了半个钟头。
事后那桌角上的划痕就是这个样子的。
明楼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看什么都往明诚身上联想。
他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终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是萧文的声音:“喂?”
明楼道:“萧叔,我明楼。”
“少爷。”萧文的语气顿了一顿,“今儿去过了?”
“去了。”明楼握着听筒,沉默片刻,“萧叔,我那门口有个包裹,你知不知道是谁放的?”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久到明楼以为他挂断了,才听见萧文慢慢开口:“什么包裹?”
“一盘录音带。”
“录音带?”
“嗯。”
萧文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我放的。少爷,有些东西……你还是别碰了。”
明楼拧起眉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文的口气淡淡的,“就是一把年纪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要没什么别的事,我先挂了,炉上还煨着汤。”
明楼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好半天没把听筒放回去。
萧文在明家待了四十多年,从他父亲那辈就在。
从来没有哪一回,萧文是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像藏着什么话,又不敢说透。
明楼坐下来,把录音带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磁带轴上的那道划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去翻储物柜,在最底层一个铁盒里翻出一台老式的飞乐牌录音机。
他父亲生前用来听戏的,后来给了明诚,明诚又塞给他,说“你学英语用得着”。
这台录音机已经多少年没动过了。
明楼插上电,按了几下按键,没反应。
指示灯只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拆开后盖,里面灰尘厚厚一层,皮带也松了。
明楼拿出工具箱,坐在饭桌前,一件一件地拆卸。
磁头锈了,他拿酒精棉擦了又擦;皮带断了,他翻出一条粗细差不多的橡皮筋暂时代替。
折腾了半夜,凌晨四点出头,录音机的指示灯终于稳稳地亮了起来。
明楼把录音带装进去,按下播放键。
磁带沙沙地转着。
先是很长一段空白,然后有铁门开关的声音,沉闷的回响,像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
接着是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有些厉害。
咳嗽声之后,又是翻纸的声音,沙沙响了一下又一下。
那人对纸张翻动声似乎很固执,翻来翻去,像在找什么。
明楼靠着椅背,耐着性子听。
十九分钟听起来不长,真坐在那里盯着磁带一圈一圈地转,每一秒都熬人。
铁门又响了一声。有人走动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被磁带的底噪吞掉。窗口里透进一层灰白的光,天快亮了。那个声音忽然响了。
“小弟。别查下去了。”
明楼整个人僵住了。
呼吸停了,胸口像挨了一拳,一阵接一阵地发闷。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手指悬在停止键上方,不敢按下去。
那六个字又像回音一样在他脑子里来回滚动。
是的,他听清了。
每个字都听清了。
那是明诚的声音。
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低哑,沉稳,尾音带着一点疲惫,像睡觉前随便交代的一句话。
明楼把录音带倒了回去,重新播放。
再次听到那句“小弟,别查下去了”的时候,他手里的烟灰掉了一裤腿,他根本没察觉。
他反反复复放了七八遍,每一遍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他心口上拉。
不会错的。
这个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是明诚的。
十三年前,部队上的人送来的消息是明诚在战场上牺牲了,遗体没能抢回来。
明楼连大哥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现在,一盘录音带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里面响着明诚的声音。
明楼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他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他拨通了明依诺的号码。响了两声,女儿接起来:“爸?这么早。”
“依诺,”明楼攥着电话线,指节泛白,“爸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明楼看着桌上那盘磁带,说:“你先回来一趟。”
02
磁带里那句声音,明楼又听了一遍。
明依诺进门的时候,他还坐在录音机前,姿势跟早上差不多,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
明依诺换了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桌上的磁带一眼,什么也没问,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吃过没?”她问。
明楼摇摇头。
明依诺没再多说,去厨房下了碗面,端出来搁在他面前。
她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过了半晌,明楼端起碗,几口把面扒拉完,放下碗,才哑着嗓子开口:“你来听听这个。”
他按下播放键。
沙沙声继续,铁门的响声,咳嗽声,翻纸声。
明依诺安静地听着,手扶着膝盖。
最后那句“小弟,别查下去了”响起来的时候,她猛地抬头看向明楼。
磁带还在转着,沙沙声回响在安静的房间。
明依诺伸手按下停止键,看着他:“这是我大伯的声音?”
“是。”
“他不是已经……”
明依诺盯着那盘磁带,眉头皱起来:“这盘磁带哪来的?”
“早上在门口发现的。包裹没有署名,没有发件人。”明楼把牛皮纸递给她,“你闻闻。”
明依诺接过来,低头嗅了一下。樟脑味,还有一股老木头的气味,像是放了十几年的樟木箱子。明依诺抬眼看他:“这味道有点熟悉。”
“是明家老宅的味道。”
明家老宅在城东那条老街上,明楼从小住到大的地方。
父亲去世后宅子就一直空着。
十多年前明镜做主把宅子卖了,一家人搬出来,各奔东西。
明楼这些年路过那条街,都会绕着走。
那些气味的记忆太深了,小时候的衣箱、书柜、门廊下的老樟木长凳,全是这个味道。
明依诺放下包裹纸:“你是觉得,寄包裹的人跟老宅有关系?”
明楼没有正面回答。
他弯腰从饭桌底下掏出一把老式钥匙,拿在手里掂了掂。
“老宅子卖出去之后,换了三道主家。钥匙我留了一把,当年搬走的时候明镜忘了收回去。”
“你要去老宅?”
“那盘录音带的气味是一回事,包裹纸是另一回事。”明楼说,“这种牛皮纸现在不好买了,我小的时候,你爷爷惯用的那个文具店还卖这种纸,后来那店也关了。”
明依诺看着他:“你怀疑什么?”
明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去不去?”
明依诺拿起桌上的包裹纸,折了两折,塞进兜里,跟了上去。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在城东老街上停下来。
老街跟明楼记忆里的样子差了不少。
路两边的梧桐还是那几棵,但树下的修车摊和杂货铺都换了面孔。
明楼走到老宅门口站住了。
朱漆大门刷成了灰色,门楣上的老匾额没了影。
他伸手按了按门铃,等了大约一分钟,门内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你们找谁?”
明楼说:“大姐您好,我是这房子以前的主人,明家的。想进来看看,成吗?”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明家的?听我老公说这房子以前是户姓明的人家的。”
“是,那是家父留下的老宅。”
女人想了想,让开半边身子:“那你进吧。里面改动过不少,乱得很,别嫌弃。”
明楼道了谢,跨进门槛。
院子里原先的葡萄架已经拆了,青石板换成了水泥地坪,墙角的老桂花树倒是还在。
他往里走了几步,环顾四周,然后拐向院子东角那一排平房。
杂物间的门开着,里面堆着旧家具、废纸箱、几捆塑料瓶子。
明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光线暗,空气里浮着灰。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那个靠在墙角散架的旧衣柜。
衣柜面子已经脱落了,内部隔层露出来,积着厚厚的灰。
他伸手探进去,摸到夹层里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明楼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那个东西慢慢抽出来,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封面没有字。
他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上写着三个钢笔字:汪曼春。
03
明楼蹲在杂物间门口,翻着那本笔记本。
纸张已经发脆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扉页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字迹工整,偶尔有涂改,像是工作笔记,记录的是一些日期、地点、人名。
最直接的,是夹在纸页间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上面是两个人。
年轻时的汪曼春,穿着一条深色的连衣裙,头发齐肩,微微侧着头。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高个子,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微微低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那个男人的眉眼,跟明诚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下颔的线条,微微上挑的眼角,还有站在人旁边时微微前倾的姿态。
明楼拿着照片的手轻轻抖了抖。
他盯着照片上的男人看了很久,又翻回笔记本,在那些记录中间找线索。
有一页写着:“原来你一直在那里,而我竟然不知道。”墨迹晕开过,把“竟然”两个字洇得模糊了。
隔了几页,又有一行字,写得很慢的笔迹:“他替明家守着这个秘密,我也替他守着。我们谁都不欠谁。”
明楼把那两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他抬起头,看明依诺站在杂物间门口,正望着他这边:“爸,怎么了?”
明楼摇了摇头,把笔记本和照片收进怀里,站起身。
他走出老宅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那棵桂花树的位置。
树上落了一地的桂花,风一吹,香气迟迟疑疑地漫过来。
他快步走回车上,坐进副驾驶,拉上安全带,好一阵子没说话。
明依诺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没有急着走。
过了好一会儿,明楼把笔记本取出来,翻到那页写着一行字的地方,指给明依诺看。
明依诺低头看了,又抬头看了看他:“爸,这说的是谁?”
“不知道。”明楼说,“但那张照片上的人,跟明诚长得太像了。”
“大伯是不是有兄弟?”
明楼摇了摇头:“明诚当年是被爷爷从外面带回来的,这个我知道。他亲生的父母是谁,爷爷没说过,我也没问过。我只知道明诚的年纪比我大两岁。”
“那汪曼春怎么会在照片上跟他站在一起?”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明楼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了点,“汪曼春跟我是同学,她是独生女,家里只有一个母亲。在她生前,我没听她提起过有任何兄弟姐妹。”
车子开过两个路口,明楼忽然说:“萧文肯定知道什么。”
明依诺侧过头来:“那个老管家?”
“他从小在明家长大,跟我爸一辈的。明诚的身世只有他清楚。”明楼顿了顿,补了一句,“只是他嘴硬,撬不开。”
明依诺没有接话。
她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扶着方向盘,过了好一阵子才说:“爸,你说他让你别查下去……大伯那句话,会不会不是警告你,是在保护你?”
明楼转头看着她:“怎么说?”
“你想啊,一盘录音带,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放到门口,就是要让你听到的。”明依诺说,“但里面的话又是让你别查了。说明寄东西的人知道你已经听到了,这句提示是让你到此为止。那是不是意味着,再往深处挖,你会挖到什么不太好的东西?”
明楼靠在椅背上,把窗户摇下来,秋天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握着笔记本,指尖摩挲着那页纸上被水晕开的字迹。
过了许久,他说:“她还是不肯让事情露出来。”
“谁?”
“汪曼春。”
明楼没有解释这句话。他把笔记本合上,说:“去萧文家。”
04
萧文住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老式平房,门前有两棵枣树,挂满了青红相间的小枣。
明楼进院子的时候,萧文正坐在一把藤椅上,手里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看到明楼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慢悠悠看了他一眼:“少爷来了。”
明楼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搁在萧文面前的茶几上。
萧文的目光扫过封皮,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又继续扇了起来。
明楼把那页夹着照片的纸翻开,递到他眼前:“萧叔,这张照片上的人,你认识吧?”
萧文低下头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过了好半天才开口:“那是明诚。”
“我知道。”明楼说,“我眼皮又不瞎,我大哥我当然认得。我是想问你,他跟汪曼春站在一块儿拍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萧文放下扇子,端起了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抬眼看了看站在院门口没进来的明依诺,目光又回到明楼身上:“少爷,你非要问这个做什么?”
“我今早收到一盘录音带。”
萧文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什么录音带?”
“明诚的声音。”明楼盯着他,“他说:‘小弟,别查下去了。’萧叔,我大哥死了十三年了。今天有一盘他的录音带出现在我门口,你说我该不该查?”
萧文将茶杯放在茶几上,久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枣树上几只麻雀在叫。
他叹了口气,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坐着,我进屋拿样东西给你看。”
萧文起身进了屋。
过了约摸三五分钟,他捧着一个铁皮盒子走回来,盒子上了锁。
他从腰间取下一把老式钥匙,拧开锁,翻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
萧文把信放到明楼面前:“这封信,是你大姐交给我的。她让我收着,说她不在的时候,如果有一天你去问起明诚的事,就让我这个信物交给你。”
明楼拿起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两个字:“舍弟。”是明诚的字迹。
他认得那种笔锋,小时候明诚练了三年钢笔字帖,写得端正瘦硬,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力。
明楼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已经脆了,一折就发出细小的断裂声。
信上的字迹比信封上的潦草,写得很急,有几处墨迹刮花了。
内容很短。
七八行。
大意是:“小弟,见字如面。有些事你大姐不让我说,但我想来想去还是该留个底。当年我被送到明家之前,是姓汪的。汪家有个女儿,叫汪曼春,那是我亲妹妹。我从没见过她。到了明家以后,日子久了,也把自己当明家的人了。只是这个秘密,我藏了半辈子。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不用替我难过。你是我弟弟,这个不会变。”
明楼读完信,手有些发抖。他把信纸轻轻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很久。院门外的巷子里传来几声自行车的铃响,显得屋子里静得出奇。
“明诚……”明楼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的意思是说,汪曼春是他的亲妹妹?”
萧文点了点头。
“那汪曼春知道吗?”
“知道。”萧文说,“你跟汪曼春谈了好几年,她来明家吃过饭,见过明诚。她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但汪曼春什么也没说,明诚也没有主动跟她相认。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打了几年照面,谁都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为什么?”
萧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明诚认出来了,汪曼春也认出来了。但他们谁都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也知道了。这个秘密太沉了,两个人都不敢先开口。”
明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呼出一口气,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明诚的死呢?他是真的战死在战场上的?”
萧文没有立刻回答。
那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风吹过枣树,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萧文把信封和信纸细细叠好,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锁好,才开口:“明诚他,不是在战场上死的。”
明楼站住了:“你说什么?”
“当年部队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在前线牺牲了,遗体没抢回来。那是明镜出面让部队上的朋友帮忙改的口径。”萧文的声音低了下去,“明诚确实是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但没有当场死。他被人从战场上救下来,送到了后方一个村子里养伤。伤好了以后,他失去了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后来呢?”
“后来他恢复了记忆。”萧文说,“他回到这个城市,想找你,想找明镜。但他没有回来,他只是寄了一封信。”
“信呢?”
“被你大姐截下来了。”
明楼整个人像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手扶住茶几边缘。“明镜截下来的?”
“她为什么这么做?”
萧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疲惫,好像这些话已经憋了很多年:“因为那封信是明诚写给汪曼春的。而汪曼春当时已经死了。”萧文停了一下,又低声说,“还有,你大姐不想让你知道明诚还有一个妹妹。”
“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
萧文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过了好久才说:“明诚的生父,就是汪家的老当家的。当年你父亲出事……就是那个汪家老当家在背后下的手。”
明楼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阵,又起了。
萧文把铁盒子锁好,放回膝盖上,低声说:“少爷,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明镜当年替你做了这个决定,她是怕你知道了心里受不了。”
明楼站在原地,攥着信纸的手缓缓松开,没有说话。
05
明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萧文家的。
他坐在车里,车窗开着,秋风吹在脸上,他一点也没觉得冷。
明依诺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子,也没有问他话,就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坐着。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明楼才开口:“你大伯……明诚,他原来不姓明。”
“萧爷爷刚才说了。”
“他亲爹,是当年害死你爷爷的人。”
明依诺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没有说话。
“汪曼春是他的亲妹妹。”明楼的声音很干瘪,像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我跟他做了二十多年兄弟,他在明家住了二十多年,从小睡一个屋,吃一锅饭。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一个字。”
“他可能是怕你接受不了。”
“我知道。”明楼说,“我不怪他。我是恨我自己,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他藏着这么大的事。”
车子沿着老街慢慢开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明楼靠在车窗边,手里攥着萧文给的那封信的复印件,纸边都被他捏皱了。
街灯的光一截一截从车窗玻璃上掠过。
“依诺,你说我该接着查下去吗?”他忽然问了一句。
明依诺沉默了一小会儿:“大伯的录音带说,让你别查了。”
“那依你的意思呢?”
“他要真不想让你知道,就不会留那盘录音带。”明依诺说,“他让你别查了,是因为他知道结局是什么。但你把录音带留下了,就说明你不想稀里糊涂过一辈子。”
明楼没接话,只把信纸重新叠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明楼又去了萧文家。这一次萧文像是早有准备,一壶茶已经泡好了。他给明楼倒了一杯,推到对面:“我就知道你今天还会来。”
“那盘录音带,是怎么回事?”明楼开门见山。
萧文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磁带是明诚亲手录的。”
“什么时候录的?”
“他恢复记忆以后,录了一盘带子,写信封好了,想寄给你。”萧文说,“但他没有寄出来。他把带子留下了,寄出来的信被你大姐截了。后来明诚又录了一盘,就是你现在手里的那盘。”
“那他为什么要说‘别查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你会查。”萧文看着他,“明诚了解你,他知道你早晚会发现他的真实身份,早晚会去查汪家的事。他不想让你走进那个泥潭。”
明楼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没有告诉我,那盘磁带是怎么到我家门口的。”
萧文放下茶杯,看了看明楼:“是我放的。”
明楼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明镜去世之前,把明诚留下的东西交给了我。”萧文说,“她说:‘这些东西,留着是祸害。但让我毁了,我也舍不得。老萧,你替我收着吧。将来楼儿要是问起来,你就给他。他要是不问,你就让它烂掉。’”
“那你为什么偏偏放在今天给我?”
“今天是什么日子?”
明楼没有回答。
萧文叹了口气:“今天是汪曼春的忌日。明诚那盘录音带,是在汪曼春死后第七年录的。他一直不知道妹妹已经走了。”他的声音放低,“明诚恢复记忆之后,找到了汪曼春的下落,他想跟她相认。可他寄出去的信,一封都没有回音。他以为妹妹还在生他的气,不愿意认他。他不知道,她早就已经不在了。”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明楼坐在那里,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我大姐知道汪曼春死了吗?”
“知道。”
“她也没有告诉明诚?”
“没有。”
“那她有没有告诉明诚,汪曼春是怎么死的?”
萧文没有回答。他看了明楼一眼,目光里的意思有些复杂。明楼的手慢慢攥紧了。“我大姐她……汪曼春她……”
“你大姐没有亏欠汪曼春,也没有亏欠明诚。”萧文说,“她只是要守住这个家。你父亲被害那件事,她从小就知道。但她从没告诉过你,也没有告诉过明诚。她在外面撑了那么多年,一个人扛了多少事,你们谁也不知道。”
明楼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垂着头,像一尊石雕。窗外传来几声鸟鸣,然后又安静下去了。
“明诚临终前,还留了一样东西,在城郊那个村里。”萧文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这是地址。他托那个收留他的老太太保管。你是他的弟弟,你有权利去拿。”
明楼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缓缓攥紧。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萧文。萧文低下头去喝茶,没有再看他。
“萧叔。”明楼说了一句,“这些年,辛苦了。”
“去吧。”萧文摆摆手,“去看看你大哥去过的地方。”
06
明楼一个人开车去了城郊。
按着纸条上的地址,穿过一片乱糟糟的村庄,在一棵大槐树下面停住了。
旁边是座砖土混合的老房子,墙皮剥落了一半,屋顶长着些枯草。
木门虚掩着,明楼敲了敲,没人应。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一股老旧的潮湿味道。
堂屋里摆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个碗碟,墙上挂着一幅年代久远的中堂画,画边儿起着卷。
厨房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明楼正要开口,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门后探了出来。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眼睛不好使,眯着眼打量了他半天:“你找谁?”
“老人家,我想跟您打听个人。”明楼尽量放慢了语气,“十几年前,有个姓明的年轻人,在这儿住过一阵子?”
老太太站在那里,像是没有听懂。
她又看了明楼好一阵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转身走回厨房去了。
明楼站在堂屋里,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老太太重新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半旧的饼干盒子,铁皮的,生满了锈。
她把铁盒子放在矮桌上,用干枯的手拍了拍:“你是明家的人吧?”
明楼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那人说,来取这个东西的,肯定是个姓明的年轻人。”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来,“他在这儿住了两年多,帮我干了挺多活。后来他说想起来了,自己家在城里,还有个弟弟,就搬走了。临走前留了这个盒子,说要是有人来拿,就给他。”
明楼的老太太递过来的铁盒子,慢慢打开了。
盒子里叠着一块布,包着一卷泛黄的纸和一张照片。
他先拿起照片看了看,是明诚和另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勾着肩膀站在营地前,两个人都晒得黝黑,咧着嘴笑。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民国三十二年,于川西。”明楼把照片放下,又拿起那卷纸展开。
是一封信,密密麻麻写了两页多。
开头的称呼是“小弟”。明楼一眼认出那是明诚的字迹。他捏着信纸,坐在老太太家那张吱呀作响的矮凳上,从头看起。
信的前半部分,写的是他养伤时的一些琐事。
“村子里的老太太收留了我,待人很好。开始的时候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慢慢能记起一些片段了,记得有一间书房,书桌上的台灯是绿色的。记得有个姐姐脾气很急,对我凶,但总会在饭桌上给我留菜。记得有个弟弟……”信到这里,第二页的结尾处,字迹变得潦草了一些。
“小弟,我这辈子,没能堂堂正正做你的兄弟。有些话,在明家的时候说不出口。小时候你总跟在我后头跑,我不爱搭理你,觉得你烦。后来你长大了,我还是不爱说话。可我每次看着你,心里都在想,这人是我弟弟,我这辈子值了。我不怨任何人,我姓了二十几年明,够了。”
最后的落款没有日期,只写了两个字:“大哥。”明楼坐在矮凳上,拿着那封信,反反复复读了三遍。
屋子里很安静,老太太坐在他对面,没有打扰他。
槐树的影子从窗户里斜进来,投在堂屋的地面上。
明楼把信仔细叠好,放回铁盒子里。他看了看老太太,声音有些沙哑:“他后来怎么样了?”
“过世了。”老太太说,“走的时候很安静,是在睡梦中走的。我第二天早上叫他吃饭,人已经没了。”
明楼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他用手指摩挲着铁盒边缘的锈迹,过了很久,才站起来,向老太太鞠了一躬。
老太太摆摆手:“不用谢我,他人好,帮了我不少忙。他走的时候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弟弟。”
明楼走出那间老屋,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握着铁盒子在车旁站了很久,才发动车子。
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遍又一遍。
明依诺打了三个电话,他只回了一条消息:“我没事,已经回来了。”他把车子停在城郊公墓山下,下了车,走上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石阶。
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公墓里亮着一盏一盏黄色的矮灯。他走到汪曼春的墓前,站了很久,把铁盒子放在碑前的水泥台上。
“汪曼春,”明楼蹲下来,声音很轻,“明诚是你大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回应他的只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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