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了三个月,遗嘱才念。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律师罗冬生念完最后一个字,叔叔谢国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悬了三个月的心终于落地。

堂哥谢俊楠坐在对面,低着头没说话。

98%的股份归堂哥

留给我的是1%。

我攥着手里的那份继承确认书,纸边被汗浸湿了一个角。

没抬头看任何人,也没等人说散会,站起来就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隔了两排椅子,我没回头去看到底是谁笑的。

回到工位上,东西已经被收进了一个纸箱。

人事部的小刘站在旁边,表情有些不自然,说公司调整了岗位安排,让我明天去后勤报到。

我看着纸箱里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没说什么。

辞职信是当天下午打好打印的。签名字的时候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几秒。

第二天,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走到停车场,刚把箱子塞进后备箱,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罗冬生的名字。

“小萱,你先别走,”他说,“遗嘱还有第二页。”

我握着手机,抬头望向二楼。

窗户后面,叔叔的身影站在窗帘边上,半边脸埋在阴影里,隔着三层楼的距离,正朝我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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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爷爷去世前的那个月,正赶上厂里最忙的时候。

市场部加班加得昏天暗地,我连续三个星期没回老宅。

最后一次见到爷爷,是在医院病房里。

他瘦了很多,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干枯的树枝。

那天他精神还算好,靠在床头,跟我说了两件事。

一件是让我以后多回老宅看看,说他房间书桌左边的抽屉里有本旧笔记本,是他早年记账用的。

另一件是说他这辈子有两样东西放不下,一样是德旺实业,一样是我爸。

我没听懂第二句,以为他是在说父亲走得早的事。

小时候母亲跟我说过,父亲是在厂里值班时出了事故,那年我十二岁。

爷爷后来再没提过这事,我也不敢问。

那天晚上我回了一趟老宅,在书桌左边的抽屉里翻到了那本笔记。

蓝皮笔记本,很旧,封面磨得发白,像是用了很多年。

我翻了翻,里面记的是一些往来账目,什么日期、金额、公司名称,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

字迹确实是爷爷的,我认得。

我当时没多想,把笔记本放进包里带回了住处。后来遗嘱的事一提上日程,我就再没顾上那个本子。

遗嘱宣读那天,我去了母亲那里。

她一边给我盛汤,一边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脸色。

汤是冬瓜排骨汤,我喝了两口,胃里还是凉的。

她说你爷爷那么疼你,剩下那1%肯定有他的道理。

我放下勺子,说我吃饱了。走到玄关穿鞋的时候,她在背后喊我,说要不到老家待几天吧,散散心。我说公司那边还有事,下周要交接工作。

她沉默了一下,没再拦。

三天后,我被调去后勤部。

市场部的那些客户资料、策划方案,一夜之间都成了别人手里的东西。

我到新部门报到那天,后勤部的主管笑着说,小谢,你那个学历干这个可惜了。

我没接话,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盯着桌面壁纸看了很久,那是我去年夏天去海边拍的照片。

然后我把辞职信从手机里调出来,改了一下落款日期,打印出来,用一个空白信封封好,塞进包里。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财务部,说要办离职手续。

财务的人看了我一眼,说需你叔签个字。

我说好。

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撞见堂哥谢俊楠。

他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我站住了,嘴里“那个”了半天,最后说你等两天,回头我把手头的事理顺了,看看能帮你安排个什么位置。

我说不用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要说什么,但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快步走了。

晚上十一点多,我在出租屋里把那个旧笔记本又翻了出来。

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地响。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页一页翻那本笔记。

翻到中间几页时,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有几页记的往来款,金额特别大,单项都是几十万往上。

日期集中在近四年,收款方是一些我从没听过的公司名字。

德旺实业的合作方我基本都认识,但那些名字一个都对不上。

我拿手机把这几页拍了下来,放大看了看。有一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德泰商贸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窗边想了很久。

雨一直没停,外面的路灯把路面照得一片模糊的橘黄色。

我隐约觉得自己碰到了一个不该碰的东西,但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02

周五下午,我正式从后勤部办完离职手续走人。

本来以为叔叔会拦一下,哪怕假装意思意思也好。

但直到我把所有东西搬进纸箱,他都没露面。

倒是人事部的小刘跑来递了一张条子给我,说是我叔叔让我转交的。

我拆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手写的字条。

字条上写着:这五万块是家里给的生活费,你的社保和医保公司可以再给你交一年,回头想清楚了随时可以回来。

我把卡收下,字条卷起来扔进了纸箱里。

抱着纸箱进电梯的时候,正好撞见谢俊楠从对面走过来。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像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说那笔钱是他爸让拿的,让他爸操心这些对他太不像样了。

我说我知道了,转身就走。

他在身后喊我名字,我没停。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透过缝隙看见堂哥愣愣地站在那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愧疚,又像别的什么。

到了公司大门口,外面下着小雨。我打算叫车的时候,一辆老款桑塔纳在我身边停下来。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瘦长脸,是厂里的老人,郑文祥。

郑文祥是早年和爷爷一起干的老车间主任。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纸箱,朝后座努了努嘴:“上车吧,我捎你一段。

我上了车。他开得很慢,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他问我去哪,我说回老宅,收拾点东西。

他“嗯”了一声,沉默了很久。车开过一个路口,他忽然说:“你爷爷那个人,这辈子从来没做过亏待谁的打算。”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斟酌了半晌:“那遗嘱的事,定下来就定下来了。你别多想。”

我说嗯。

他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爷爷走之前最后一回见我,跟我说了一句。他说,老郑,我这一辈子留的东西不多,但值得的人会懂。”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我心里忽然跳了一下,想起那本旧笔记本,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车在老宅巷口停下来,我道了谢,推开车门,撑着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郑文祥的车还停在原地,灯亮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走。

老宅里没人。钥匙还是我小的时候爷爷给我的那一把,铜的,已经没有什么光泽了。我推门进去,院里那棵槐树落了一地叶子。

我在爷爷的卧室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回抽屉原处。

然后我在抽屉角落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把钥匙,很小,像是保险柜上的。

我翻遍了整个卧室,没找到保险柜。

手机响了一声,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她说晚上做了菜,叫我过去吃饭。我回了好。

在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响动。

很轻,像是楼上有人。

我愣了一下,又听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响。

大概是野猫上了房顶。

我锁好门,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没有拉。

窗玻璃里面,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我站在原地,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我又看了一会儿,那扇窗户再也没有动静。我没折回去,转身走了。

当晚在母亲家,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絮叨,说我怎么瘦了,在公司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吃完饭后,我拿出手机翻相册里拍的那几页笔记本照片,一张一张放大看。

有一页上,一行字让我停下来。

那行字写着:德泰商贸,定期打款,半年一结。

备注栏里,是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正好是父亲出事前半年。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我叫谢静萱,今年二十五岁,德旺实业创始人谢德旺的孙女。

父亲谢国宏,十二年前在厂里值夜班时死于设备事故。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结论。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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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辞职后的第三天,我又去了一趟公司。

其实员工离职后的工牌已经被系统注销了,但财务部那边说离职手续还差两个签字,要本人去补。我到财务部的时候,迎面碰到了叔叔谢国栋。

他正站在走廊和财务主管说话,看见我,脸上笑容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没了。

“静萱来签字啊?”他语气淡淡的,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居高临下。

我说是,手续还差两个人签。

他没接话,径自走进了办公室。

我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签完字,我把离职证明叠好放进包里,走出办公楼的时候,被谢俊楠叫住了。

他在门厅外面站着,像是专门在等我。

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静萱,有些事你暂时先别管了,你手头要是缺钱,跟我说,我来想办法。

我没听懂,问他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又闭了。

他朝身后看了一眼,侧过头来:“郑叔退休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德旺这两年的账,不是表面看着那么稳当,我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你当我没说吧。“我忽然感觉手里的手机变得很沉。

他没有等我的回答,转身走回了办公楼。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里头穿的那件西装还有些大,肩膀撑不起来,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当天晚上,我没有回母亲那里,也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又一次去了老宅。

这一回我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了后院。

小时候我常在后院那扇铁门底下钻来钻去,那时候只是为了躲爷爷,现在还是为了躲。

铁门的锁早就锈了,我用石头敲了两下就开了。

后院很静,几棵野生的香椿树已经长过了院墙。

楼上那间卧室的灯亮着。窗户被人从里面虚掩,窗帘没拉严实,留了一道缝。我蹲在墙根下,隔着那道缝往里看。

谢俊楠站在书桌前,手里翻着一沓文件,很厚,像是从哪一个文件夹里抽出来的。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紧紧皱着。

翻了几页后,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文件塞回原处。

他回头看了门口一眼,快步走出了房间,下了楼。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轻。

近了,更近了,我贴在铁门后面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变得格外响。铁门被从里面拉开了,我僵在原地,和他面对面。足足三秒,我们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别问我为什么。回去再看。”他径直走向停在后门的黑色轿车,开门,坐进去,车灯亮起,轰的一声开走了。

我站在黑暗里,捏着那个信封,好久没动,直到风把一片槐树叶吹到我的脸上。

那天晚上,我在老宅后院门口站着,没有打开信封。

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口袋,贴着一颗还在猛烈跳动的心脏。

回到住处后,我反锁了门,拉上窗帘,才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

上面的持有人是德泰商贸有限公司。

流水单上有一笔转账,数额不大,32万。

收款方是一家工程公司,这笔账的转账备注里写着一个名字:谢国栋。

日期是今年三月初,爷爷去世前半个月。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脑子里闪现很多念头,但在最前面的是:爷爷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住院的时候,有人正在切他的肉。

我拿出手机,想给谢俊楠发消息,想了半天,打出了两个字:收到。

他回得很快:看完就烧了。

我放下手机,站在洗手间的水池边,用打火机点燃那张纸的一角,看着它烧完,灰落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走了。

然后我蹲下来,一屁股坐在瓷砖上,凉气从地板上透上来。

我以为我什么都知道,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04

第二天上午十点,罗冬生的电话来了。他问我下午有没有空,说有些东西要当面交给我。我没有犹豫,说有空。

他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说那就老地方吧,你爷爷的书房,下午三点。

我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沿,想想他说的“老地方”,觉得心里怪别扭的。

一个遗嘱宣读之后连一口水都没喝就走了的地方,现在又要回去,而且还是去拿一个藏起来的东西,像偷自己的东西一样。

下午两点半,我就到了老宅。

门外没有车,二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坐在沿街的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喝了一口,又拧上,一直坐到两点五十分才起身走过去。

罗冬生已经在了。他站在院子门口,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见我,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推门进了院子。

他带我上了二楼,推开爷爷书房的门。

房间的窗户被人擦过,玻璃透亮透亮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桌面上的灰尘也能看清。

他让关上门,我们坐下来。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有一行字。

是我的名字。

“你爷爷走之前一个月,亲手把这封信封好交给我,”罗冬生的声音不紧不慢,“他说,这封信是要在我宣读完所有遗嘱内容之后才能交给你。是两页纸,第二页是除了你之外不向任何人公布的。“罗冬生把信封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火漆封口上刻着一个字,德。我认得这个印章,爷爷一直带在身边,我小时候还拿它当玩具玩过。

“打开吧。”罗冬生说。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两页纸。第一页是遗嘱的正式文本,第二页是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是爷爷的,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有一些字有些发抖。

第二页上写的内容,我读了三遍才完全看明白。

上面写着:一、谢静萱名下的1%股份为黄金股,对德旺实业重大事务拥有独立一票否决权。

二、谢俊楠名下的98%股权不直接继承,放入家族信托,日常经营由谢俊楠负责,但处置公司核心资产必须经过谢静萱签字确认。

我抬起头,看着罗冬生。

“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的声音有点哑。

罗冬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怕你提前知道,就成了整个公司的靶子。“他说完,拉了一下嘴角,有点像苦笑——我也觉得那时候他说这话像是在担心一件遥远的事,没想到变成现在这样。”

我低头,目光落在第二页末尾的那一行小字上。

那行字写着:小萱,爷爷这一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件,德旺的名字别让它改了。

我捏着那张纸,指腹按在纸边缘处,来回摩挲。

纸张很薄,边角有些卷起。

像是被人反复摸过了很多遍。

我在爷爷的书房里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户一格一格移过去,最后贴到了墙上。罗冬生一直没说话,坐在旁边,像是在等我把那两页纸上的话消化完。

后来他缓缓站起来,说:“那黄金股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

我说我明白。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收好公文包,推门走了出去。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下楼,听见铁门被拉上,然后整个老宅重新陷入安静。

我坐在爷爷的旧藤椅上,藤椅发出嘎吱一声轻响,我抬起头,视线扫过书架上那些蒙了灰尘的旧书。

我忽然想到父亲。

十二年前他在这个厂里值夜班,那台设备第二天早上被检查出问题,操作原本不该由他一个人负责。

但那天晚上,车间里就他一个人。

我站起身,把第二页纸仔细叠好,塞进口袋里,走出书房。锁门的时候,我的手停了停,想了想,转了一下锁,确认牢靠之后快步下了楼。

走出老宅大门时,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二楼书房的窗台上,多了一只旧茶缸,里面干透了的泥巴里斜插着一株蔫了的绿萝。

我没记得自己把绿萝带到那边去过。

那是三天前我从公司抱回来的那盆。

谁把它放在那里的,又是什么时候放的,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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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消息是三天后传开的。

父亲生前的一个老同事,从厂里退休后,打来电话说,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说有人在传,谢静萱那1%的股份不简单,好像有什么特殊权力。

我当时正在超市挑番茄,听到这句话,手悬在半空中停了。

我放下番茄,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问他是听谁说的。

他说大家都在传,不知道从哪里起的头。

我没再多问,挂了电话。

麻烦很快来了。

隔天下午,罗冬生用略带焦急的语气告诉我,谢国栋动得比他想象中快。

他已向董事会提交了一封提议,要求召开临时股东会,修改公司章程,明确去除一票否决权的相关条款。

我问他预计什么时候开会,他说半个月后。

我说好,到时候我去。

电话那头,罗冬生顿了一下,问我会带什么去。

我只说,放心。

挂掉电话后,我从柜子深处翻出那本旧笔记本,把里面那几页往来账目重新翻了一遍。

德泰商贸,定期打款,半年一结,这个备注我看了很多遍。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笔记本上那些日期和金额一条一条列成表格。

大三那年我辅修过财务管理课,脑子里的底子还在,虽然生疏,但基本的东西没有忘。

我一算就到了凌晨两点。

窗外静悄悄的,路对面的烧烤摊收了,几个塑料袋被风卷着滚过马路。

我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

心里算出来的数字大致有底了。

五年间,通过这些往来公司流向不明的资金加起来,少说也在六百万以上。

也许还更多,因为笔记本上能记下的应该不是全部。

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反复回旋。

爷爷在遗嘱里安排的那道第二页,留的不是什么股份,是一把刀。

他在等别人先拔刀,然后让我来拿这把刀挡回去。

股东会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

没有牌子,是大三答辩时买的,洗了很多次,面料已经起了球。

我站在德旺实业的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谢俊楠迎面走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今天来,真的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沉默了一下,把手插进裤兜里,说:“我不签那个章程修改案。”

我愣了一下。他别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进去。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谢国栋坐在长桌的主位,右手边坐着两三个我眼熟的外姓股东。

罗冬生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一副旁听的架势。

会议由谢国栋主持,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他直接就抛出了修改章程的提案。

他讲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全程对着投影幕布上那份文件,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

等他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开口了。

我说:“在表决之前,我想让大家看几样东西。”我拉开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文件和复印件。

我把它们一份挨着一份摆到会议桌上,没有分发,只摆在我面前,让所有人能看到。

第一份往来账目,是爷爷笔记本里几页的复印件。

第二份是德泰商贸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是谢国栋的表弟,注册地址在邻市。

第三份是我整理的资金流向对照表,清晰地列出了近五年从德旺实业各账户流出、经由关联公司绕转后最终落入私人账户的款项,每一笔都注明了日期和数额。

我把最后一份资料轻轻拍在桌上,说:“这些是从我爷爷留下的笔记本里找到的,有些账,他活着的时候记下来了,没来得及处理,就留给了我。我今天带过来,不是想跟任何人翻旧账。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那1%的股份,不是爷爷随手甩给我的零头。“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谢国栋的脸先是白,再是红,最后变成一种奇怪的青灰色。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没有发出声音。

坐在旁边的一个外姓股东清了清嗓子,问了一句:“这些材料,来源可靠吗?”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字迹我可以当场做鉴定。原始文件在我那里,随时可以拿去检验。“谢国栋猛地站起来,椅腿在地上拖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他指着那叠纸,声音发沉:“你们谁信这些东西?一账破本子,翻出几张纸就当账本了?”

他的话音刚落,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信。”所有人都顺着声音回过头去。

谢俊楠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没有看他父亲的脸。

他又说了一遍:“我信。爸,你别撑了。”会议室里彻底沉默下来。

那种沉默比争吵更重,压在每个人头顶上,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得出话。

06

那场股东会最终没有进行表决。

提案被罗冬生以程序瑕疵为由暂缓,修改章程的事就此搁置下来。

散会后,大多数人低着头走了。

我收拾文件的时候,谢国栋最后一个站起来,在门口顿了一下。

他背对着我,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你爷爷收了一辈子,收得服服帖帖。我认了。”他说完这句话,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面前桌面上的投影仪光斑慢慢消失。

谢俊楠留在最后,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们隔着一道门,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先说了:“财务那边的事,我回去查。”

我说:“不要一个人查。”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他走了。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是母亲转过来的一段小视频。

视频里,奶奶的老姐妹在她的寿宴上唱歌,她笑得很开心。

母亲在下面配了一句话:要是你爷爷还在就好了。

我收起手机,没有回。

那天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熬到了凌晨三点多。

我坐起来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

那里有一道折痕,像是什么东西曾经被夹在里面很久。

我把笔记本举到灯光下,斜着角度看了看,那页纸上有一个浅浅的压痕,是笔尖透过来留下的印子。

字迹很淡,但我还是依稀辨认出了几个字。

那句话是:“国栋,这是最后一次了。”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只有这一行字。我看了很久,把它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谢俊楠给我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说:“我查到了一个东西,你可能得过来看一眼。”我说好。他说:“别提我爸。”

到他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被拆开过。他从里面抽出几张文件,递给我。我接过来,看到第一行就怔住了。

那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被代持人一栏里,写着父亲的名字:谢国宏。协议日期是十二年前,父亲出事前两个月。我抬起头,视线模糊了一瞬。

谢俊楠坐在办公桌对面,双手交扣放在桌面上:“这是从家里的旧保险柜里翻出来的。保险柜的钥匙,爷爷一直自己保管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解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牢牢锁住了。

十二年前,父亲出事前两个月,他签了一份股权代持协议。

他当年的身份只是一名车间主任,公司凭什么给他一份股权代持协议?

除非爷爷想用这种方式绑住儿子,让他留在公司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

我攥着那几张纸,指尖微微发抖。谢俊楠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很静,只有中央空调呼哧呼哧送风的声音。

最后他打破了沉默:“这件事,先不要往外说,等我想清楚。”他把文件塞回牛皮纸袋,锁进抽屉,把钥匙取下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两腿发软。

父亲出事那天的情形,我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

母亲从不跟我讲细节,我去问过厂里的老人,每个人都含糊其词。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一个意外,至少不完全是意外。

值班记录上写着父亲上夜班,一个人在车间。

偏偏那天晚上,二楼的监控设备坏了。

偏偏那天晚上,新调来的设备在运行过程中过热起火。

所有的巧合叠在一起,你很难不怀疑,这是一场被设计好的意外。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我抬起头,看到谢俊楠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朝我走过来。

他蹲下来,把保温杯递给我,说了一句:“这里面是温水,不是咖啡。”

我接过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胃里的凉意淡了一些。

他没有催我起来,就那么一起蹲在走廊里,像两个上学迟到不敢进教室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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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审计组进驻德旺实业,是三天后的事。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下午,谢国栋的办公室门一直关着。

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只有秘书说,他中午没有出去吃饭,下午三点多的水都没动过。

谢俊楠办完所有配合手续后,当天晚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审计材料他已经整理好交上去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接着发了一条:“我爸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什么都没说,就是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最终没有回复。

那段时间,我经常回老宅。

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就是在院子里坐坐。

槐树上挂了一只旧风铃,风一吹就当当响,声音哑哑的,像喉咙里堵了东西。

我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从日头当空一直坐到太阳快落山。

第四天傍晚,谢俊楠到老宅来了。

他看起来好些天没怎么睡,眼底乌青一片,进门后坐在爷爷书房里的旧沙发上,把脚伸得笔直,两只手盖在脸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审计那边出结果了。

他说出结果比我预想的快。

没有等我回答,他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看着我:“核心的问题不算大,但是那两个关联公司的转账记录,已经构成事实了。我爸那边的态度是,钱他可以退,但他说他不是为了自己。”

他没有说完,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卡了一下。

我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

他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爷爷走之前最后一个月,单独见过我爸一次。那天他从医院回来,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了我爸一个人。他什么都没说,就躺在床上,把一沓文件递给他。”

他停了一下:“就是那些往来账的复印件。”

我坐在旧沙发上,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指尖往回缩了缩。

他继续说:“我爸当时看完,没说话。爷爷跟他说了一句,他说,国栋,你是我儿子,我不会送你进去,但你要记住,公司是你哥拿命换来的。”谢俊楠的话音落下去,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间松了,又像是断了。原来爷爷什么都知道。

他不处理,不是不知道,是下不了手。他留了证据,留了第二页遗嘱,留了1%的黄金股。他把所有能交代的事都交代完了,才闭的眼。

我开口问了一句:“那你爸现在怎么说?”

谢俊楠的脸在灯影里看不太清,声音很低:“他把审计的材料签了字,认了。他说明天去公司,把该办的手续办了,然后辞职。”我们各自沉默。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去了德旺实业。

公司门口停着两辆电视台的车,来的人被保安拦在门外。

我从侧门进去,穿过走廊,看见谢国栋办公室的门开着。

里面没有人。

办公桌上放着一串钥匙,一个水杯,一包没拆封的烟,和一张信纸。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厂房西边那棵玉兰树,是你爸种的。

每年春天都开花,今年也开了。

我站在那张信纸前,心口忽然传来一股滞重的闷痛,像被人攥住了用力一拧。

我看了很久,转身走了出来。

楼下,谢俊楠站在大厅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站在门口,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有些乱。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们并肩走出大门,上了车,谁都没有提去哪,他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直直地开上了通往老宅的路。

08

审计结束后的那段日子,德旺实业表面上一切照旧。

生产线没有停,厂里的工人一个都没有裁。

但公司上下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像是一块大石头被搬开后留下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罗冬生转交给我的那封信,是在他们审计报告初步定稿那天的傍晚递到我手上的。

他站在我家楼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以后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你爷爷让我一个月后再给你,说怕你看早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我站在楼道口,捏着那个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像是只有一张纸。回到屋里,我坐在床上,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封口没有用火漆,只是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有些发黄。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是爷爷的字迹。一共三行字,写得比遗嘱第二页要放松一些,字形微微往右前方倾斜。

“小萱:国栋是我儿子,我不能亲手送他进去,但德旺是你爸和我一起打下来的,我不能看着它跟着他一起烂。第二页遗嘱是给你的,你手里那个权,不是让你跟他打官司,是让你保得住这个厂。你爸的保险理赔,我一直留着。一分没动,存在你名下的户头里,存单在老宅书房的铁盒里。”

落款日期,距离他去世还有十二天。我把信纸叠好放在床头,躺下来。外面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我盯着天花板,眼泪最终流下来,没有出声。

第三天,我去了老宅。

在爷爷书房书架最底层摸到那个铁盒。

盒子不大,铁皮已经有些锈了,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存单。

存单的户名是我,金额是十二年前的保险理赔额,一分没少,连本带息。

存单下面压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父亲穿着工装,站在车间门口,身后是德旺实业的牌子。

他那年好像和我现在差不多大。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写的是:“德旺,就是得旺。爸,咱们一起把它撑起来。”我把存单和照片放回铁盒里,重新盖上盖子,塞回书架最底层。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母亲那里我也没有提。

傍晚回去的时候,经过公司门口,看见厂房西边那棵玉兰树,光秃秃的枝头已经冒出了花苞。

我停下电动车,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一阵风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

我想起谢国栋留在桌上的那行字。

他说得对。每年春天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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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公司说小也算大,几百号人的饭碗都指望它。

审计结果出来之后,几个本想趁机低价收股的收购方先后被挡了回去。

谢俊楠把这件事处理得很硬气,没有退让半步。

他给我打了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问那棵玉兰树要不要修剪一下,说枝叶有些歪,怕碰着电线。

我说留着吧,不碍事。

第二次是问公司年会要不要办,说想办得简单些,不请外面的人了。

我说你拿主意就好。

他那边顿了顿,说:“姐,我没什么主意。”他这些天压力应该很大,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三十岁不到,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我沉默了片刻,说:“那你周六回老宅来,我做饭。”他说好。

周六那天上午,我买了菜提回老宅,在厨房里择了一上午。谢俊楠来的时候快中午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一声不吭地坐在灶台边帮我剥蒜。

我们爷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谁都没提公司的事。

饭菜做好端上桌,他吃了两碗饭,嘴里含着一口菜,含含糊糊地说:“郑叔昨天来找我了,说想回厂里干一段时间。说闲在家里浑身不得劲。”

我说:“那你让他回来看大门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嘴巴里又塞了一大口饭。他低头扒饭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有点红。我没有戳穿他,低头喝汤。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

风铃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他洗好碗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坐到我旁边的石凳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我。

是德泰商贸的注销确认单。日期是昨天。

他说:“那边的事,我处理完了。该退的钱退干净了,该收的账也收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叠好放进衣兜里。

他坐在那里,两手撑着膝盖,看着地上被风吹得打转的落叶,说:“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爸挺不是个东西的?”

我说:“他是我叔。”

他没有再说话,我们两个就那么坐着。又一阵风灌下来,槐树枝头那些早黄的叶子零零落落掉了几片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脚边。

当天晚上他走之前,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他说:“姐,我有一句话一直没敢问你。那1%的股份,爷爷单独给你的时候,你心里怪过他吗?

我想了一会儿,说:“怪过。后来就不怪了。”

他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大步走了。

晚上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从厨房窗口看见院墙外面那棵玉兰树的枝条伸了过来,上面的花苞已经比上午又大了一点。

我站在灶台前,水龙头哗哗地流,冲着手背。

我想起十二年前,也差不多是这个季节,父亲出事那天的上午,他出门前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刚发的嫩芽,说:“今年的春天来得早。”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10

半年后。

我在镇上租了一个小院,开了家民宿。

一共五间客房,收拾得干净亮堂,院子开阔,种了两棵石榴树和一棵老桂树。

房租不贵,赚得不多,但够生活,白天有客人就张罗张罗,没有客人就坐在葡萄架下看书发呆,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

谢俊楠每个季度把财务报表发到我的邮箱。

最开始是电子版,后来改成了打印件,用文件夹夹好,顺丰寄过来,里面有时候会夹一张手写的便条。

上个季度附的是:“玉兰树开了,满树都是白的。”再上一次附的是:“郑叔现在每天站厂门口,看着比保安还敬业。”

我没有回过一次信,每次看完,把打印件连同便条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放在书架子最底下那一层。

民宿开业那天,谢俊楠来了,没有空手,扛了一箱啤酒。

他说是厂里发的福利,喝不完,给我送两箱来。

我说行,放墙角吧。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你这地方不错,以后退休了我也来住。”

我说行,给你留着最偏那间。

他哈哈笑了两声,走了以后,我才发现装啤酒的箱子里压着一个信封。

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那棵玉兰树,满树白色的花,拍照片的人站在树下仰着拍的,阳光穿过花隙洒下来,光影斑驳。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给你也看看。

我拿着那照片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远处的天边泛着橘红色的晚霞,海浪声一阵一阵。

我把照片夹在晾衣绳上,风吹过,照片翻了一个面又翻回来。

我没有取下来。

那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看潮水退下去,一小片沙洲露了出来。

远处有一个小孩蹲在沙滩上,用手指在沙子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像是在画一座房子。

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小时候蹲在爷爷的车间门口,用粉笔在地上画厂房的样子,那时候父亲还活着,爷爷还没有拄拐棍,德旺实业的大门上挂着崭新的牌子。

我低下头,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

我放下茶杯,转身走进屋里,从书架上抽出那个牛皮纸袋,把四个季度的财务报表摊开,一页一页翻了一遍。

字里行间透露着这家企业还算稳妥的状态。

我把报表收好,放回纸袋,掏出手机,点开谢俊楠的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了很久。我打下六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又重新打了一遍,点了发送。

我说:“清明,回来看看。”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把手机放进衣兜,走出院子,站在门口朝远处看,潮水正往上涨,小孩已经被大人领走了,沙滩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方框还留在那里。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咸腥味。

我忽然想起爷爷在第二页遗嘱的末尾写的那句话。德旺的名字别让人改了。我就站在风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关上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