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室外的走廊,空气闷得透不过气。

我攥着挂号单,看见老公谢国华把一信封往王医生口袋里塞,声音压得极低:“这份报告,千万不能让我老婆看见。”王医生朝我这方向瞥了一眼,动作顿了一下,又飞快移开目光,顺手把信封锁进抽屉。

那抽屉合上的声音,像一把锁,冻在我心里。

我站在门外,脚像生了根。

走廊那头有人喊号,一遍又一遍。

我没推门进去,转身走到拐角,蹲了下来。

手里的挂号单早已被攥成一团,纸片划过手心,一道道红痕,火辣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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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验孕棒上那两条红杠,我盯着看了起码五分钟。

窗帘没拉开,卫生间光线昏暗,但那两条杠红得要命,想不认都不行。

我四十二了。去年流过一个孩子,医生说再怀得看命。

我把验孕棒攥在手心,走出卫生间,客厅静悄悄的。

谢国华还没下班。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上次怀孕到三个月就没了,我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硬生生掏走,连个念想都没留下。

谢国华嘴上没说什么,可那半个月他老了很多。

他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床边陪着我,也不怎么说话,就是坐着,手搭在我被子上。

后来他就不怎么提这事了,我也没再提。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能感觉到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这次要是再出岔子,我怕自己扛不住。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谢国华推门进来,外套搭在臂弯里,一脸疲惫。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心里的验孕棒被汗浸湿了。

“怎么不开灯?”他伸手按下开关,客厅一下子亮堂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脸色这么白,不舒服?”

我没说话,把手伸出去,摊开。

谢国华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抬头看看我,又低头看,反复两回,喉结上下动了动。

“这是……”

两条杠。

他手里的外套掉在地上。

你怀上了?

我点点头。

谢国华冲过来,蹲在我面前,双手捧住我那只握过验孕棒的手,力度大得我发疼。

“双胎?”他声音有点抖,“医生确认过没?”

“还没去医院。”我说,“明天去查。”

他搓了搓自己的脸,搓了好几下,眼眶泛红。

“薛玉琪,我谢国华要当爹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四个菜,排骨炖莲藕,回锅肉,清炒菜心,还有一盆鱼汤。

我胃口不好,他坐在对面不停给我夹菜。

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吃了。

“是三个。”我纠正他。

他愣了一下,笑出声来:“三个,对,三个。”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不让我碰冷水。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厨房里水声哗哗,混杂着他哼歌的声音。

他哼的是跑调的《甜蜜蜜》。

过了一会儿,谢国华擦着手走出来,说要给妈打个电话。

他掏出手机,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喂,妈,跟你说个事,玉琪怀孕了,双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婆婆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语气听得出来是高兴。

“好,好,我明天过去看看她。”

谢国华又聊了几句,末了忽然压低声音:“妈,这事你千万别说漏嘴……”

我耳朵竖起来了。

后面的话他走远了,听不真切。

等他挂电话回来,我装作在看电视,随口问了一句:“妈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高兴呗,让你注意身体。”他弯腰摸了摸我的头发,“早点睡。”

我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异样没有散去。

夜里我睡不踏实,翻了个身,谢国华也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过来,在我肚子上轻轻搭了一下。

那只手烫得很,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温度。

“好好睡。”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又睡过去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线光。

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

说不出来是什么药,就觉得苦。

可我最近没见他吃药啊。

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困意涌上来,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国华起得很早,在厨房叮叮当当的,我翻了个身,听见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他做饭有个习惯,炒菜的时候颠锅,铁铲撞得锅沿当当响。

以前我嫌吵,现在听着倒觉得踏实。

我穿好衣服出来,看见他正往包里塞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塞得很急,像怕我看见似的。

他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拉上拉链:“起来了?粥在锅里,趁热喝。”

“你吃什么药呢?”我问了一句。

“胃药,最近应酬多,老胃病犯了。”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没事。”

我说:“回头去医院开点好药,别自己乱吃。”

他笑了笑:“知道了,老婆大人。”

我坐在餐桌边喝粥,谢国华蹲在玄关换鞋,嘴里叼着一块馒头。

“今天我去工地看看进度,中午回来陪你吃饭。”

“嗯。”我应了一声。

他开门走出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玉琪。”他说,“谢谢你啊。”

谢什么?

他没回答,笑了一下,把门带上了。

我放下勺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莫名其妙有点发堵。

粥煮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还放了红枣和莲子。

他知道我爱喝甜的,平时放冰糖,今天大概是忘了,粥里没尝出甜味来。

可我又觉得嘴里有点酸,酸得喉咙发紧。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看见灶台上搁着一小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他什么时候学会切这么细的丝了?以前切土豆丝都跟手指头差不多粗。

厨房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叶子的绿萝,他前几天说要换盆,一直没顾上。

我弯腰给它浇了点水,手指头碰到泥土,湿湿的、凉凉的。

这盆绿萝还是去年我流产后他买回来的,说绿植养眼,让我看着心情好。

我直起身来,把水喝了,水杯放下的时候,看见灶台角落的白瓷碗里沉着几片药。

泡过水的药片已经化了,只剩下一点残渣贴着碗底。

他吃药的时候大概没喝干净水,药片掉在碗里,也没来得及收拾。

我用筷子把那点残渣拨到垃圾袋里,手顿了顿。

这药渣的颜色是褐色的,不像我平时吃的维生素片。

我弯腰仔细看了看垃圾袋里那个白瓷碗的边沿,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药渍,苦味好像还在空气里飘着。

我把垃圾袋口扎紧,塞进垃圾桶最底下。

我回到餐桌边,把剩的半碗粥一口喝完,勺子放在碗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心口那个疙瘩,又紧了一点。

02

周三上午,谢国华陪我去医院建档产检。

医院人多,走廊里挤满了挺着肚子的孕妇和陪检的家属。

谢国华一只手护着我的腰,另一只手开路。

他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干起这种事还挺细心。

王建国的诊室在三楼最里面。

他是谢国华的高中同学,干妇产科快二十年了,算是我们这片儿有名的老大夫。人瘦高,戴一副半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敲了敲门进去,王建国正坐在桌子后面翻病历。

看见我们进来,他扶了扶眼镜:“哟,来了。”

谢国华笑着上去拍了他肩膀一下:“老同学,我媳妇就交给你了,你可得上心。”

“行了行了,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王建国摆摆手,“先做个B超。”

B超室里,冰凉的耦合剂涂在我肚子上,我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谢国华站在一旁,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显示屏上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两个蜷缩的小身影。

王建国指着屏幕:“看看,一个头位,一个臀位,俩都挺活泼的。”

谢国华探头盯着屏幕,眼睛放光:“哪个是闺女?”

“这么早哪看得出来?”王建国笑了笑,“不过双胎发育得不错,心管搏动都正常。”

谢国华长出一口气,摇着我手臂:“听见没有?都挺好的。”

我被他摇得晃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拿了检查单,王建国翻着本子开的药,一边写一边嘱咐。

“叶酸按时吃,钙片也要补上,注意休息,别累着。”

顿了片刻,他又添了一句:“高龄双胎,以后每两周来复查一次,别嫌麻烦。”

我点头应着,余光看见王建国的笔顿了一下。

他飞快地翻动我的病历本,把一页纸抽了出来,叠了两下,夹进自己抽屉里的一个文件夹里。

动作极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个动作像一根刺,扎进我的眼睛里。

我张了张嘴,想问那是什么。

王建国已经合上病历本,递过来:“行了,回去注意休息。下次来提前挂我的号。”

谢国华接过病历本,笑着说:“谢谢王哥,改天请你吃饭。”

王建国摆摆手:“少来这套,把嫂子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出了诊室,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谢国华去一楼药房领叶酸,让我坐着等他。

我坐在那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王建国从我病历本里抽走的那页纸,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的检查结果有问题?

可他刚才说发育都正常。

那他为什么要抽走?

谢国华领完药回来,看见我坐在椅子上发呆,问:“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累。”我站起身。

他伸手扶住我的腰:“走吧,中午吃顿好的补补。”

我没提王建国抽病历那事。

想到他早上塞药瓶的动作,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我不知道。

中午他带我去了街口那家老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个卤蛋,把蛋夹到我碗里。

“你现在要吃两个人的饭,得多补点。”他说。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热汤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碗面端到我面前时,葱花是撒在左边,香菜在右边,他把香菜挑走了。

他记得我不吃香菜,也记得我吃面的时候先喝汤。

这些细节他从来不说,但每次都做。

我喝了两口汤,放下筷子看他吃东西,看他大口的吃相。

他很爱吃面,也爱说这家的汤底好。

谢国华抬头看见我盯着他看,笑了笑:“快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嗯”了一声,低下头,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他送我到楼下,说:“你上楼休息,我去趟工地,晚点回来。”

“好。”我说。

他转身要走,我伸手扯了他一下:“国华。”

“嗯?”他回头。

“你,”我顿了一下,“你也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傻话,我能有什么事?”

他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一直到拐弯看不见了才上楼。

回到家,我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王建国抽走的那页纸。

过了一会儿我爬起来,从床头柜翻出我的就诊卡和病历本,翻到王建国还回来的那一页,仔仔细细地看。

上面写着一些常规的产检记录,B超所见,胎心胎动都正常,下面有王建国的签名和日期。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王建国抽走的另一页纸,我连见都没见到。

算了。

我合上病历本,把手压在肚子上,肚子温温热热的,能感觉到轻微的跳动。

两个小家伙在里头拱来拱去。

我问他们:“你们的爸爸,到底瞒了妈妈什么?”

他们当然不会回答。

我就这样躺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屋里黑漆漆的,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片昏黄的路灯光。

谢国华还没回来。

我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

我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脑后,忽然看到茶几上多了一只水杯。

水杯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玉琪,我去王哥那拿点东西,很快回来。粥在锅里,你热了喝,别等我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他去找王建国了。

王建国。给他拿了点什么东西?

我心里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感觉,好像被人人轻轻推了一下,又好像自己在往一个深坑边上慢慢滑。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粥锅,皮蛋瘦肉粥还温着。

我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一口一口地喝。

手机屏幕亮了,是表妹发来的消息:“姐,B超单拍给我看看,我帮你问问同事。”

我回了一条:“今天没拿,下次拍了发你。”

表妹发了一个“好”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盯着碗里的粥,热气升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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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婆婆来了,炖了一锅鸡汤带过来。

谢桂英今年六十八,退休前是护士。她人瘦,精神头好,走路生风,声音也亮。

进了门,她先看我肚子,又看谢国华的脸,看了好几眼。

“妈,你看什么呢?”我问。

没什么,看看你们。”婆婆放下保温桶,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趁热喝,炖了一上午了。

鸡汤炖得浓白,上面漂着金黄的油花。

我喝了一碗,她又要给我添第二碗,我摆手说喝不下了。

她也不勉强,坐在对面看着我。

“玉琪,”她忽然开口,“你这肚子,比一般双胎看起来小些,产检医生怎么说?”

“挺好的,孩子发育都正常。”

“那王医生有没有说胎盘位置怎么样?”

“说位置正常。”我说。

婆婆“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但我总觉得她脸色有点不对劲。她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午后谢国华去阳台接了个电话,婆婆帮他洗水果,手机落在了茶几上。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她的手机拿了起来。

锁屏居然没设密码。

我打开通话记录,滑了滑,指尖突然停住。

最近一个月,婆婆和谢国华的通话记录,四十多条。

平均不到一天就一通电话。

我愣住了。

以前他们可没这么频繁。以我对谢国华的了解,他和婆婆一周通两三次电话算是正常。这四十多通电话,不像是普通的“惦记孩子”。

我心里那团毛线,越滚越紧。

我正想翻信息,手机屏幕突然一黑,没电了。

我赶紧去找她包里充电宝,刚把线插上,门口响起敲门声。

“我的手机是不是落你们家了?”婆婆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一股着急。

我放下手机去开门,她一步跨进来,目光直直落在茶几上。

我刚才接完电话就忘了,回来拿一下。”她拿起手机,动作明显快,像怕谁抢似的。

“妈,”我叫住她,“你跟我老公最近联系挺勤的,有啥事啊?”

谢桂英顿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扯出一丝笑:“还不是惦记你肚里孩子嘛。你这胎怀得不容易,我多问问国华,让他多注意照顾你。”

她这话没毛病,但我就是觉得不够。

她走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越想越不对劲。

晚上谢国华下班回来,我在厨房热饭,他过来帮忙端菜。

我假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今天妈过来,我看她气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谢国华的手顿了一下:“妈挺好的,你多想了。”

“她手机上跟你打那么多电话,都是说啥呀?”

“还不是念叨孩子的事。”他说着,低头拿筷子。

他的筷子拿反了,又换过来。

这个小动作,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谢国华这个人,跟他过了这么多年,我太了解他的习惯了。他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反复折腾手里的东西。

我咽下想问的话,把菜端上桌,招呼他吃饭。

吃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说:“玉琪,我最近公司事多,可能回来得晚点,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嗯。”我应着,“注意身体。”

他笑了一下:“知道了。

他嘴角那道笑,跟以前不太一样,好像是怕我担心才勉强扯出来的。就他这个人,天大的事都往自己心里装,从来不舍得让我操一丁点心。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谢国华在客厅看新闻。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电视屏幕,眼睛一动不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视机里放的明明是天气预报。他盯着“多云转小雨”看了足足十分钟。

我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地响,掩盖了我心里的乱。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进客厅。

“国华,”我说,“你外套领子那根线头露出来了,我给你剪剪。”

他低头看了一眼:“哦,没事,改天再说。”

我说:“就现在吧,一分钟的事。”

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了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到领口,找到那根线头,低下头假装修剪。

动作很慢。

我的目光扫过他的衬衫领口,脖子侧面,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又像是……针头划过的痕迹?

说不清,但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脸上的表情没变,嘴里说:“好了,剪掉了。”

他把外套接回去,重新穿上,笑了笑:“谢谢老婆。”

我转过身去,把那根线头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那天晚上他没去看新闻,说困了,早点睡。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背对着我躺下的动静,等他呼吸变得均匀沉重,才翻过身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我看见他微微蜷着的身体,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困倦的兽。

我跟他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他睡觉从来是平躺的,很少蜷着睡。

最近他变了。很多小习惯都在变,我一开始没在意,现在全都浮了出来。

我一夜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天亮时隐隐觉得太阳穴跳着疼。

他早早就醒了,轻手轻脚地起床,大概是想做早饭。

我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忽然听见他发出一声很轻的抽气声,像被什么东西硌到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怎么了?”

“没事,切菜碰了一下。”他声音正常,“你躺着吧,还早。”

我躺回去,心口被什么东西揪着。他以前也切菜,从来没切过手。

我翻身起来,裹着外套走到厨房门口,他正背对着我,站在案板前切姜片。

我看见他右手食指缠着一片纸巾,渗着一点血色。

“我帮你包一下。”我说。

“不用,已经止住了。”他没回头,声音轻快,“粥快好了,你洗漱去吧。”

我没动,就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

他瘦了。我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穿着那件旧棉毛衫,肩胛骨顶起一块布,以前这衣服是合身的。

他说是工地上跑得多了,瘦点正常。这几个月,他连饭量都小了,原来能吃两碗饭,现在一碗就放下筷子。

他以前最得意的是自己腰板直、虎背熊腰,说这叫“家里顶梁柱的样子”。

现在这个柱子,看着好像没那么结实了。

04

谢国华开始频繁“加班”了。

有时晚上九点多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倦色。

我问他怎么这么累。

他说工地上赶工期,盯得紧。

可他换下来的衬衫领口的汗渍看着也没那么重。

我心里像揣了一团毛线,越滚越大。

那天下午他没在家的两个小时,我把他脱在家里的外套翻了个底朝天。

口袋是空的。

我又去翻他的床头柜,袜子底下、夹层里,什么都没有。

书房里他的旧公文包,翻了一遍一层,仍是没有。

我站在书房中间,喘了口气,看着自己的手,有点发凉。

我在干什么?我到底想找出什么?

可我又没法说服自己停下来。

后来我去了卫生间,准备洗把脸冷静冷静,路过他的剃须刀架时,瞥见了角落里的医药箱。

我蹲下来打开盖子,上面几格是创可贴、风油精。

下面一层,外头是一些旧药盒,感冒灵、阿莫西林。

往里翻了翻,指头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抽出来了。

一板银色的铝箔包装,药片被压得整整齐齐。

上面的字全是英文,我一个词都看不懂。

但底部有一个两片叶子的标志,我记得这种设计一般都用在外包装上。

我撕下一颗药的铝箔,露出半截白色的药片。

有一种刺鼻药味冲上来,苦得厉害。

我拍了张照片,把药片放回原位,又把医药箱恢复原样。

回到客厅坐下,我一直没办法让脑子里那个词安静下来。

“英文药,包在银色锡纸里”。

这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感冒药之类的东西。

那天下午我坐立不安,给他打了两次电话,他都接了,语气正常。

一次在工地上,能听见搅拌机的声音;一次在办公室,他说在和甲方开会。

晚上他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说路上看见新鲜的就买了。

我剥了一个,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牙齿打颤。他也尝了一瓣,眉头皱得老高:“哟,这么酸,摊主还说甜得很,骗人。

我被他那副样子逗得笑了一下,把剩下半个橘子丢给他:“你买的,你负责吃完。”

他苦着脸,还是把那半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吃了,边吃边皱眉,嘴里嘟囔“不能浪费”。

我看他这样子,心里软了一瞬。

就这一瞬,我在想,是不是我自己想多了?

他对我还是这么好,是不是我怀了孕,变得多疑了?

可转念一想,那些药瓶、那些电话、那个被抽走的报告单,不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

晚上等谢国华睡了,我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想查查银行流水。

他用的是简单一点的输入法密码,他设的是他生日年月日,我记得。

毕竟结婚十一年,他的密码从来都是那一套。

网页登录进去,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最近几个月的支出项,我的手指忽然停了。

每个月十五号左右,都有一笔固定的支出,4200块,收款方写着“华康肝病诊疗中心”。

每个月雷打不动。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往前翻。

翻到半年以前,没有这笔支出。

也就是说,这钱是从最近才开始的。

只有三个月。也就是说,三个月前,他开始了这笔固定的支出。

三个月前。

我心里一紧,那差不多是我查出怀孕的时候。

他当时高兴得像个孩子,可那高兴底下,是不是就藏着这个?

他拿到确切的诊断报告,然后去见王建国,然后开始每个月往肝病中心交钱,然后让我以为他一切的疲惫和消瘦,都只是因为工地忙。

我关了电脑,坐在沙发上,窗外一片漆黑,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谢国华在卧室里翻了身,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咳嗽了两声,就断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把咳嗽咽回去了,怕吵醒我。我坐在客厅里,手指头绞着睡衣的衣角,牙齿咬着下嘴唇。

这个谢国华,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他去看肝病?什么肝病需要往专科医院跑?4200一个月的账单,他哪来这么多钱?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时间,打了辆车去了华康肝病诊疗中心。

车停在门口,我没急着下车,坐在后座上,看着那栋楼。

四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去。

一楼前台坐着个年轻护士,低头在玩手机。我走过去,清了清嗓子:“你好,麻烦帮我查一下,谢国华是不是在这里看病?”

护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爱人。”

护士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谢国华,男,45岁,首次就诊时间……三个月前。”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他现在是每个月定期复查,今天是他的复诊日。”

“他今天要来?”

“下午两点。”

我看了一眼时间,两点还差二十分钟。我道了谢,走出大门,心口狂跳,站在路边缓了好一会儿。

他今天下午要来复诊。

他说中午去工地上,下午有会,晚上让我别等他吃饭。

可他要来医院。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病了?

又为什么偏偏选在王建国的医院?

王建国是妇产科大夫,又不是肝病科的。

除非……王建国帮他牵线搭桥,介绍这里的专家。

我走到对面一家小馆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水。

手握着杯子,水是温的,但我手指头还是凉的。

我把那杯水握到不再温热,也没有喝一口。

等到两点一刻,我看见谢国华的车从路口拐进来,停在大楼门口的停车位上。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下了车,锁了车,四下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进大门。

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

像是在赶时间,赶着把这事办完,赶着回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我的心一阵一阵地往下沉。

我坐在那家小馆子里,坐了将近四十分钟。

我的目光一直落在大楼门口。

看见他出来时,跟王建国一起。

两人站在台阶下,说了几句话。

谢国华点了点头,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然后转身上车离开了。

王建国站在原地,看着车子开远,才转身回去。我记住了那个眼神。王建国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关切。也是沉重。

那天晚上谢国华回来时,带了我爱吃的卤牛肉。

他进门时笑着,说今天工地顺利,甲方签字了,还发了块牛肉,问我要不要切来尝尝。

他脸上带着那种刚谈成事的轻松。

可他不知道,我一下午都在那家小馆子里坐着,把他的谎言看得透透的。

我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低头闻了闻:“挺香的。”

“那是,老李家卤了三十年了。”他换鞋,“你晚上吃了吗?”

“吃了,你自己吃吧。”

他应了一声,去厨房拿了筷子,站在灶台边就着塑料袋吃了几口牛肉。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国华,”我喊了他一声,“你最近好像瘦了不少。”

他嚼着牛肉的动作顿了一下:“工地跑得勤嘛,锻炼出来了。”

“你那个胃药,吃完了没有?”

“快了,还剩几片。”他说着,笑了一下,“你不用操心我。”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现在家里最要紧的是你和孩子。”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传过来。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把话问出口:谢国华,你到底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但我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说:“嗯,你也要好好的。”

他说:“我当然好好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在说服我,也像在说服他自己。

那晚上他睡得很沉,我却几乎一夜无眠。

我侧躺着,面对着他的后背,听着他的呼吸声。

他偶尔会发出一声很轻的、不舒服的闷哼,像是在梦里也会疼。

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我,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有点干。

我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他忽然伸手,在半梦半醒间搭上我的手背,低声呓语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我凑近了去听,听见他说的是:“玉琪,别怕,没事的。”

夜里,我鼻尖一酸,眼泪掉下来,砸在枕头上,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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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复查的日子到了,我又挂了王建国的号。

他看了看单子,说胎位挺好,各项指标也正常。

我点头,目光却落在他的办公桌上。

抽屉,就是那个抽屉。

上回他当着我的面,把一页纸锁了进去。

“王医生,”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我要是想复印一份完整的产检记录,还缺个报告。”

王建国抬眼,看了我一下:“什么报告?”

“上次你从我本子里抽走的那一页。”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哪一页?

他的手已经放在桌子下面,像是不自觉地碰了一下抽屉。

我说:“就是锁在你抽屉里那页。”

诊室里的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王建国推了推眼镜:“薛玉琪,你别多想,那页是旧的化验单,作废的。”

“作废的单子你收起来干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我盯着他的眼睛:“王医生,你跟我老公关系那么好,你知道他最近在吃什么药吗?”

王建国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我上次在他包里看见一瓶没标签的药,”我说,“你说他会拿什么药装在胃药瓶子里?”

他这才抬起头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很快移开。

“你回去问他不就行了,我这边……”

“王医生,”我打断他,“你把我当病人看就好。我只想知道,那页报告是不是跟我肚子里的孩子有关。”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诊室里静谧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跟你和孩子都没关系,我只能说这么多。”

他答得干脆,语气也没有毛边。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半会儿又抓不住。如果跟我没关系,为什么要锁起来?

我走出诊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心里像塞了一团杂乱的棉絮,理不出头绪。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快要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等等,等等。”

一双手挡住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门又重新弹开。

走进来的是王建国的实习生,一个小姑娘,怀里抱着一摞病历,气喘吁吁的。

她看了我一眼,认出是我,礼貌地点头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电梯往下走。女孩低头翻着手里的病历,忽然冒出一句:“嫂子,你下回产检帮你多盯着点王老师,他最近记性不行,老是把你的单子放错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说?”

“上次你的化验单他给塞到另一个病人的文件夹里去了。”女孩撇撇嘴,“我找了半天才找出来,还是他让我放他抽屉里的。我说放回病案室,他非说放他那儿,省得再丢。”

我的化验单。

他放的。

他的抽屉里。

他为什么要把我的单子放在他那里?

电梯到了一楼,女孩跟我告别,快步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电梯口,像被钉在原地。

王建国不是记性不好,他是故意的。他怕别人看见我的单子,也怕我看见。

我走出医院大门,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路边,阳光晒在脸上,热辣辣的,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里拍的那张药片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发给了在市医院当护士的表妹。

“帮姐看看,这是什么药。”

不到十分钟,她的回复弹了出来:“姐,这药你从哪弄的?这是肝细胞癌术后用的靶向药。”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没有知觉了。

屏幕上的字那么小,可每一个都像钉在了我眼里。

肝细胞癌。术后。靶向药。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了,我按亮,又看了一遍。

我咬住自己的手背,没让自己哭出声音来。浑身一直在抖,抖得牙关都打颤。

他用的是“肝细胞癌术后”的药。

他做过了手术?

什么时候?

他以为是胃病,去小诊所检查,查出来是肝上的问题,然后瞒着我做了手术?

可他术后一直在吃药,一直在复查,他没有一天断过。

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手里的手机已经被握得发烫。我拨通了谢国华的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喂,玉琪。”他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在哪?”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单位啊,刚开完会。”

“你下午去哪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下午?我下午在工地啊。怎么了?”

我闭上眼睛,指甲掐着座椅上的皮。他说他在工地。可我亲眼看见他下午从华康肝病诊疗中心出来。我继续问:“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他声音带着点笑:“我能有什么事瞒你?别瞎想,你好好养胎,我晚上早点回。”

挂断电话,我坐在车里,没有动。

他撒谎了。

他不仅隐瞒了他的病情,还面不改色地在我问他下午在哪时撒了谎。

为了让我安心。

为了不让我担心。

为了这个家。

可是谢国华,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心里越疼,越怕。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路灯亮起来。我才发动车子,往家开。

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回来了。

客厅亮着灯,他正蹲在茶几边,往我的杯子里倒水,水是温的,他试了试杯壁温度,才递给我。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我站在门口,灯光从头顶泻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平常,那么熟悉。可我知道,他身体里有一块地方,正在慢慢变坏。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怎么了?”

“谢国华,”我开口,声音有点抖,“你的肝,什么时候的事?”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顿时僵在那里。他嘴唇动了几下,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空气一瞬间凝成了冰。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做了手术,为什么一个字都不告诉我?”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伸手,轻轻抚上我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我怕你担心。你这把年纪怀上双胎不容易,你要是知道我这事,肯定天天睡不着觉,吃不下饭,那你和孩子都有危险。”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所以你就瞒着我?一个人偷偷吃药,瞒着自己的老婆?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他说,声音有点干哑,“我想等孩子落地了再告诉你。等我手术恢复得好一点了,等你能承受了我再告诉你。玉琪,你不知道,我拿到诊断报告那天,你刚好告诉我说怀了双胎。我高兴,又害怕。我高兴的是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害怕的是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和孩子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声音也发哑:“我没本事,这辈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不能连个消息都给你留不好吧?我想着,能多瞒一天是一天,等你平安生了孩子,等你好好坐完月子,就算我真出了事,你也有个心理准备。”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牙关死死咬着,不让自己放声哭。他的肩膀骨骼硬邦邦的,摩挲着我的脸。

他伸手环住我,把我抱得很紧,像要把我揉进他骨血里去。

“对不起。”他贴着我的耳朵说,“玉琪,对不起。”

我心里又气又疼,又怕又委屈,又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剩下一句:“你以后再这样瞒着我,我就不跟你过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声音低低地:“不敢了,真不敢了。”

那天晚上,我们就坐在沙发上,他说了很多。

说三个月前去体检,查出肝上有问题,做了进一步检查,确诊了。

他说王建国帮他联系了专家,做了一次介入手术,现在在等复查数据。

他说他最近复查的结果不算好,所以才急着找王建国安排下一步治疗。

“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伸手,轻轻覆在我肚子上:“为了你,为了这俩孩子,我肯定要好起来。”

我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里的汗与温度混合在一起。

我心想,你要是不好起来,我后半辈子一个人,怎么把这两个孩子拉扯大?

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那一夜我们并肩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06

知道真相之后,我的日子并没有变得轻松。

反而更沉了。

谢国华确实在积极治疗,但病情并没有往好的方向走。

那天他从医院复查回来,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药,脸上带着笑:“王哥说数据比上次稳定,没啥大事。”

可我翻了翻药袋子,发现里头多了一盒以前没见过的药。

我拿着那盒药,看了半天上面写的小字,又看了一眼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我知道他在说谎。

数据稳定不会加新药。

他大概以为我看不懂。

可我妈当年高血压吃药吃了快十年,什么药配什么药治什么病,我从小看到大,哪能一点数都没有。

那盒药是控制肿瘤扩散用的。

我上网查过,那个名字的药,说明书写的是“用于不宜手术的肝细胞癌患者的治疗”,也就是说,他的介入手术效果不理想,已经开始靠靶向药控制病情了,或者他压根就没做过什么手术,只是在用药物维持。

我攥着那盒药,指节发白,等心情平复一些,又放回袋子里。

我没问他。

他不想让我知道,我装着不知道,但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在镜子前站一会儿,整理衬衫领子,把领口立起来。

我以前以为他臭美。

现在才明白,他是在遮手术留下的疤。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搭在嗓子眼。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笑:“今天早点回来陪你。”

“嗯。”我应着。

他走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别担心,我好着呢。”

我看见他眼角有细纹,比从前多了不少。

以前他一双眼睛亮堂堂的,现在像蒙了一层灰,没精打采的。

我没戳穿他,只是笑了笑:“去吧,路上小心。”

他换鞋出门,门合上的那一瞬,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段时间我睡得很不好,半夜总是惊醒。

有一次我醒了,发现身边空荡荡的,起来找人,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见我出来,赶紧掐了烟头,站起来:“怎么了?做噩梦了?

“你怎么不睡?”

“有点睡不着,起来透透气。”他走过来搂着我:“走吧,回去睡。”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他戒烟八年了,现在又抽上了。

我什么也没说,由他搂着走回卧室。

我背对着他躺下,眼泪无声无息地濡湿了枕巾。

他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我,手指搭在我肚子上,轻轻贴了一会儿。

“玉琪。”他低声叫我。

“嗯。”

“要是……”他顿了一下,“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就带着孩子回妈那边住,别一个人扛着。妈虽然嘴上厉害,可她心是好的,会帮你带孩子。”

我转过脸去,眼睛干涩地看着他:“你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随口说说。”他笑了一下,“你睡吧,我去趟洗手间。”

他起身走了,卫生间门关上,水龙头哗啦啦地响。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一圈昏黄的灯光,心里翻江倒海。

他是在安排后事。

这个念头浮上来,像一只冰凉的手,扼住我的喉咙,让我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我趁他不在家,翻了他的包。我找到一个病历本,薄薄一本,封面写着他的名字。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原发性肝细胞癌,伴脉管癌栓形成”。

中间几页是化验单和影像报告,我看不太懂,但能看出结论:“疗效评估为疾病进展”。

我不懂医,但“疾病进展”四个字,我还是看得明白的。我蹲在地上,面前摊着那本病历,眼泪一滴滴砸在纸面上,晕开了油墨的字迹。

我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可眼泪根本不受控制。

后来我去了王建国的诊室,把那本病历本放在他面前。

“王医生,”我的声音哑得不像样,但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他,“这个病,到底还有没有得治?”

王建国翻开病历,看了很久,才合上。

嫂子,”他说,“之前国华不让我告诉你,你家这个情况,我也怕你撑不住。但现在你既然知道了,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这个情况,目前的治疗只能控制,没法根治。好消息是这几年的靶向药进展很快,有不少病人带瘤生存了很多年。”

“眼下最要紧的,”他顿了顿,“首先是保住你自己肚里的孩子。”

“国华最担心的,就是你劳累过度,情绪大起大落。你一旦出什么事,他那边就彻底垮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了很久很久。

我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站起来:“王医生,我知道了。”

回到家,谢国华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抬头看见我进来:“你去哪了?电话也不接。”

去了趟医院,做了个常规产检。”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来,“国华,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我下午在医院开的证明,递到他面前:“我预约了主刀的剖腹产手术,下周三。”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下周三?可是大夫说双胎最好撑到三十七周以后再做手术,现在才三十六周多。”

“我等不了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