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茶水间的角落里,我一眼认出那台奶白色的德龙咖啡机。

旋钮上那道划痕是我搬回家第一天磕出来的,错不了。

机器身上落了层均匀的灰,细的出奶泡管断了,歪在一边。

保洁张大姐拎着拖把从旁边走过去,头也没抬:“就那个啊,搁仨月了,谁都不爱用,净占地方。”

前台小姑娘翻着登记簿,声音有些为难:“姐,要不要先给马哥打个电话?

我把发票平平整整放在台面上,笑了笑:“不用。我来拿我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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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机器是今年年初买的。德龙,奶白色,三千二百块。

我攒了半年,夜班补助一笔一笔存着,加上年终奖,凑了整。

下单那天,我刚值完一个十六小时的大夜班,头昏脑涨地蹲在更衣室角落刷手机。

手指头在“立即购买”上面停了很久。

三千二,够家里一个月开销了。

可我盯了这台机器大半年,每次路过商场都要去摸一摸那台样机,营业员都认得我了。

那天早上六点,我按下了支付键。

手心全是汗。

快递到家那天是个周六。

我把箱子抱上楼,拆开包装,里三层外三层地剥开泡沫纸,机器一点点露出来。

那个奶白色,比商场里看得还要好看。

我把它放在厨房西北角的小台子上,插座刚好够得着,那位置是我提前量好的。

插上电,水箱装满水,等了一会儿,咖啡的香味缓缓钻出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它好一会儿。

那是我这辈子给自己买的最贵的一件东西。

马俊远从卧室出来,闻了闻:“什么东西这么香?”他凑过来看,“哟,买咖啡机了?多少钱?”我说没多少。

他也没细问。

我做了两杯拿铁,端给他一杯。

他喝了一口,咂咂嘴,认真想了想说:“不如楼下速溶的香。”小杰喝了一口,说好喝。

他嘴上糊了一圈奶泡,像长了白胡子。

我笑了一下,总算有个人捧场。

那天晚上,马俊远早早睡了。我把机器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水垢滤网拆下来冲干净。机器在灯下面微微泛着光,奶白色的机身干干净净。

我在它旁边站了很久。

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可能那三千二百块买的不只是一台机器,是我上完一个个夜班之后,还能为自己做点什么的那种底气。

睡觉前我把机器用防尘布盖好。

那几天上班的时候,我值完夜班坐在休息室里,想着家里那台奶白色的机器正在等着我回去用它,心里会觉得暖一点。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日子过得不咸不淡的,突然有一样东西是你自己选的,自己喜欢的,就好像在柴米油盐的水面上,冒了个泡。

机器用了不到半个月。

每天早上我做一杯拿铁,有时候也给小杰做杯热牛奶。

马俊远的嘴还是很挑剔,说“喝着酸”又说“太苦”,但也没拦着我用。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下班回来,鞋都没换,就站在玄关那儿跟我说了一句话:“那个咖啡机,能不能借单位同事用一阵子?”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什么同事?”他说是单位新来的小年轻,叫邓宇轩,刚租了房子,家里什么都缺,又问了一圈同事能不能借点东西用用。

他不好意思拒绝,就答应了。

“你答应人家了,才来问我?”我放下碗。他没接话,进厨房盛了饭,坐到桌前说:“就借一阵子,用完就还。”

“一阵子是多久?”

“个把月吧。”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心里不太舒坦,但转念想想,人家年轻的刚出来打拼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再说了,就一台咖啡机而已,犯不着为一个物件闹得家里不愉快。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最多借一个月。”

“行。”他答得干脆。

第二天一早,马俊远上班时把机器连纸箱一起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奶白色的光消失在楼道拐角。

纸箱上那个德龙的蓝色标志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我回到屋里,厨房西北角的小台子上空荡荡的。

插座还露在那儿,像缺了颗牙。

那个早晨,我站了挺久,也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转身倒了杯白开水,喝了一口,寡淡得很。

02

日子像往常一样过。上班,下班,接小杰,做饭。

头几天我还没什么感觉。

到了第十天,我早上出门前瞥了那个小台子一眼,空荡荡的,心上就像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当天晚上我就提了:“那台咖啡机,差不多该还了吧?”

马俊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这才几天,你急啥。”

“说好一个月的。”

“那也没到一个月啊。”他把手机换了个方向,语气带着笑。

好像我说的是一件特别不上心的小事。

我没再说话,进了厨房切菜。

菜刀搁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声音比我平时大了不少。

第十五天,我下班早,去学校接小杰。

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商场,二楼电器区那个德龙的展柜还在,样机还是那台。

我站在橱窗外看了一会儿。

小杰扯了扯我衣角:“妈妈,你想买吗?”我说不买,家里有。

我拉着他的手走了。

那个晚上回到家,马俊远躺沙发上刷手机。

他手机屏幕亮着,我帮他倒水递过去的时候,无意间瞟了一眼。

是一张单位团建的合照。

七八个年轻人围着个烤盘,笑得很开心。

我正要走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凑近看了一眼。

照片的右下角,角落里的台面上。

那台奶白色的德龙咖啡机。

机身上贴了一张标签纸,白底黑字,隔得远看不太清写的是什么。

但那个奶白色和旋钮的位置,我不会认错。

我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好几秒钟。

心跳像是落了一拍。

马俊远察觉到了,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干嘛呢?

“那台咖啡机,怎么在你们单位?”

他没看手机,也没看照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常:“团建呗,小邓带过去的。”他顿了顿,“放在单位用,方便大家喝。”

“他不是说家里缺东西吗,怎么又放单位了?”我看着他。

他没接话。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凝固了几秒钟。

马俊远站起来去倒水,背对着我说:“可能家里放不下吧。”然后他岔开话题:“哎,明天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我没接他那个话。

那顿饭吃得安静。

电视开着,没人看。

小杰在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响。

马俊远吃完饭就钻进书房对着电脑,说有什么文件要赶。

我一个人收拾碗筷,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冲。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里,擦了擦手,站在厨房那个小台子面前,看了很久。

台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插座还是那个插座,空荡荡的。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放大。

标签纸上隐隐约约能看出几个字。

邓宇轩。

他把我家三千二百块的咖啡机贴上了他自己的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像块棉花吸了水,又沉又闷。

我没发火。

我把手机放下,去检查小杰的作业。

马俊远那晚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灯关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大概以为我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摸黑上了床。

我背对着他,睁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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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之后的日子,我又催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晚饭桌上,我说:“都过了快两个月了,咖啡机该还了,冬天了,小杰早上想喝杯热牛奶都方便些。”马俊远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知道了,这周末去说。”周末他加班。

回来什么都没提。

第二次是在电话里。

他单位聚餐,喝多了,我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吵闹的声音,有人吆喝着划拳。

我听见邓宇轩的声音在背景里喊:“马哥,回头把你家那咖啡机也拿来呗?单位那台不太好使了。”马俊远笑了一声,含糊地说:“那台就送你们呗。”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挂电话,还在那边和其他人说笑。

我开口说:“马俊远,你说什么?”他那边静了一两秒,声音低下来:“啊,喝糊涂了,开玩笑的,回来再说。”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已经睡了。第二天谁也没提那通电话里的事。

第三个月头几天,医院里忙。

冬季流感厉害,急诊走廊上坐满了咳嗽的老人。

我那段时间连续值了几个夜班,回到家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小杰期中考试,语文考了九十八分,我签字的时候,马俊远在旁边说了句“儿子真棒”,然后就去看手机了。

我摸着小杰的头,夸他写得好。

小杰仰着脸问我:“妈妈,那台咖啡机什么时候回来?”我愣了愣:“你怎么还记得?”

“因为那天早上你煮的牛奶上面有泡泡,很好玩。”他比划了一下,“爸爸什么时候拿回来呀?”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摸了摸他脑袋:“快了。”

这话是对我说的。

那天下午我调休,本来想在家歇一歇。

路过街角那家新开的咖啡馆,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点了杯拿铁,二十八块。

端上来,拉花挺好看。

我喝了一口,普通的味道,豆子烘得有点过,奶泡也粗糙。

喝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搁那儿了。

出来的时候我想:不如我自己那台。

对,不如我自己那台。我站在咖啡馆门口,风灌进领口。掏出手机翻到订单页面,那个“确认收货”的日期清清楚楚地写着。

那天是我值完夜班的早晨,早上七点十九分。我记得那个时间是因为我当时一下夜班就点了确认,手指还是凉的呢。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花自己的钱,买自己的东西,用了一个月,如今在外面躺了两个月,我还得等别人“有空”还给我。

凭什么?

我站在那里,翻出购机发票的电子版截图,保存到相册最前面。

当天晚上马俊远下班回来,我把小杰哄睡了,坐在客厅里等他。

他进来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怎么还不睡?”我说:“那台咖啡机,三个月了。你给个准话,什么时候能拿回来?”他脸色变了变,坐下来:“最近忙,那个,下周吧。”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他没吭声。

“马俊远,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说借一个月,我答应了。现在三个月了,我问了你七次,你每次都说‘再等等’。你让我等到什么时候?”他没说话,掏手机刷了两下,又放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句:“不就一台咖啡机嘛,你还记上仇了?

我没跟他吵。

我说:“行。我自己去拿。”

他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自己去你单位拿回来。”我平静地重复。

“你别闹了!跑到我单位去要东西,我同事怎么看我?”他站了起来。

我看着他,心里此刻反而有了一种很奇怪的平静感。

我说:“我不是去闹。我是去拿我自己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从手机里翻出那张发票截图,来回看了好几遍。

三千二百块。十根手指头数了半天的三千二百块。买给自己这辈子最贵的东西。

我把它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第二天要穿的外套口袋里。

04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

小杰是马俊远送的,我特意等他们爷俩出门之后,才开始收拾自己。

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扎起来,脸上连粉底都没擦。

我看了看镜子里自己,气色不太好,眼底有两团淡淡的乌青,这是上了三个月夜班攒下来的。

也好。

我就是这个样子。

那张发票的纸质版在抽屉最里层躺着。

我打开抽屉,把手伸进去摸。

指尖碰到了一沓旧照片,硬硬的。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小杰百天时的照片。

照片里我抱着他,马俊远搂着我的肩膀,两个人笑得很傻。

我看了几秒,放回去。

然后把发票拿了出来,展开,叠好,放进大衣内袋。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餐桌没收拾,有几个碗还泡在水槽里。

我顿了顿,转身关上防盗门。

公交车上人不算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二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点湿冷的潮气。

我攥着大衣口袋里那张叠好的发票,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折。

坐了四十分钟,到站。

他单位的大楼比我想象的要气派。

门口有个旋转门,大厅里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走进去,前台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扎着马尾,正在低头看手机。

她可能以为我是来办事的,抬头笑了一下:“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说:“我来取咖啡机。德龙,奶白色。”

她没反应过来:“咖啡机?”

“就是放在茶水间的那台。”

她更困惑了:“那个……好的,您稍等一下。”她低头翻了一圈桌上的登记簿,翻了两遍,摇了摇头:“姐,这边没有借出登记,也没有归还记录。不太好核实。”

我点点头,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张发票,放在台面上,纸已经有些皱了,我把它压平:“这是我年初买的,发票在。那台机器是我家的,我丈夫拿到单位来了,我现在要拿回去。”小姑娘低头看着发票,又抬头看了看我,表情有些为难:“姐,这个……要不要先给马哥打个电话?他就在楼上,我帮你问他一下?”

“不用。”我说,“我来拿我自己的东西,不需要谁批准。”

小姑娘愣在了那儿,手悬在电话上,不知道该放还是该拿。

就在这时候,一个拖地的保洁阿姨拎着拖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五十多岁,嗓门不小:“小赵,干嘛呢?

“张阿姨,这位姐说她要拿茶水间那台咖啡机。”

保洁张大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前台上的发票,拖把往地上一拄:“哦,德龙那个?”她摆摆手,“那玩意在茶水间都落灰仨月了,平时谁都不爱用,太占地方。小年轻都嫌麻烦,摆那儿就是个摆设。你拿走正好,还省得我每天擦那台面上的灰。”

她说得很随意。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她这几句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剐着我。

三个月。

落灰了三个月。

他每天在这里面上班,每天走过那间茶水间,看着那台机器落灰,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

三层的灰盖在机器上面,我仔细看着,细管还断了,歪在一边。

我伸手摸了一下机身上的灰。手指上留下一道白印。像摸在自己三年多来一直忍着的那些事情上面。我掏出手机,对着它拍了一张照片。

“行。”我说,“那就拿走,回头也能省你们茶水间的地方。”

我把发票收好,抱着机器往大门方向走去。路过前台的时候,小姑娘还在后面小声说了句:“姐,你慢走。”我点点头。

张大姐的声音在后面飘过来:“这人挺好的,不像来闹事的。”我没回头。

出了大门,风兜头灌过来,冷。我把机器抱紧了些,奶白色的外壳在二月的日光下微微反光。我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手机响了。屏幕上两个大字:俊远。

我站在那里看着屏幕,让它响了一会儿,直到铃声快要断了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声音很冲:“郑水桃,你跑我单位来了?”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刚从办公室窗户看见了。你拿就拿了,你搞到前台去,你什么意思啊?”我听着他的喘气声,听他声音里的那种恼羞成怒。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马俊远,我问了你十六次。”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十六次。”我重复了一遍,“你每一次都说‘再等等’。你知道那台机器在你们茶水间落了多厚的灰吗?”

他没有立刻接话。几秒钟后我听到他说:“你至于嘛?一台咖啡机而已,你搞得全单位都知道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没有再回答,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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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把咖啡机放在旁边的空座上,自己坐在靠窗那边。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掠过,树是灰的,天也是灰的。我的手一直搭在咖啡机上,指尖能摸到那层没擦干净的灰。大拇指在那道划痕上来回摩挲。

这道划痕是我搬回家的那天磕的。

那时我刚把机器从箱子里抱出来,兴冲冲地放在台面上,转身去拿滤纸,胳膊肘碰了一下推手,机器轻轻磕在墙角瓷砖上,旋钮旁边就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当时心疼得不得了,俯下身看了好久,还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确认不会越刮越深,才放下心来。

那时候我觉得,这是属于我的东西。

现在它就坐在我旁边,奶白色的外壳上蒙着一层灰,细管断了一截,像一个被人在角落里遗忘了很久的东西。

我盯着那道划痕,想起马俊远三个月前抱走它的那个早晨。

他是那么轻巧的,顺手的,像搬走一箱牛奶一样,没有问过我一句“你舍得吗”。

到站了。

我抱着机器下车。

走了大概两百米,小杰的学校刚好放学。

他看见我,很意外:“妈妈你怎么来了!”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箱上,眼睛一亮:“咖啡机回来了!”他雀跃地凑过来,伸手摸了摸箱子的边角,又抬头看我,有点困惑:“妈妈,上面怎么有灰?”我说:“放太久了,擦一擦就干净了。”

小杰突然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纸箱上的灰,然后说:“那回去我们喝牛奶好不好?”我眼眶一热,没让它掉下来:“好。”

回到家我找出一块干净的抹布,打湿,拧干。

把咖啡机从纸箱里抱出来,放在厨房台面上。

我正要俯身把细管拆下来擦干净时,发现那个细的出奶泡管已经断了一截,断口处还留着明显的折痕。

像是被人大力地掰过,或者摔过。

我拿起那根断的管子看了一会儿,放下来。

擦洗了机身,水箱,滤网,把灰一点点擦掉,像在替一个受了委屈的旧友擦眼泪一样。

擦着擦着,我停了手。

我没哭。我只是停下来,站着。

屋子里很安静,小杰在房间写作业。水龙头的滴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晚上,我把那台机器放在餐桌正中间。发票压在机器底下。

小杰已经睡着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马俊远的电话和消息一个接一个。

我一条也没看。

直到他自己回来了。

门锁响了一声,他推门进来。

我听到他换了鞋,脚步声穿过客厅,在餐桌前停住了。

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大概看到了那台咖啡机,看到了压在下面的发票。

“郑水桃,”他终于开口,声音比电话里低了,“你至于这样吗?”

我抬起头:“你觉得我今天是去闹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跟我说。那台机器为什么放在你们茶水间?”

他沉默。

“邓宇轩给它贴了名字,说机器是他的,放在单位公用。你每天走过茶水间,你看到它落灰,你看到它管子断了,你什么都没跟我说,你半句都没提过。”

他低着头。没有反驳。

“三个月了。我问了你十六次。你每一次都让我再等等。我等来的是它被贴了别人的名字,落了一层灰。”我看着他,“马俊远,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想?”

他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让我意料之外的话:“那台机器的管子断了,我以为是本来就那样的。”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十分陌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委屈。

好像他也是受害者。

好像他不知道那管子是被人弄断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心里有种冷意,我翻出一双小杰的袜子,一双浅蓝色的,叠好,放进箱子。

然后是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放进去。

动作不急不慢。

马俊远站在门口。他看着我把一件件衣服放进箱子,终于慌了:“水桃,你……你干嘛啊?”他的声音有些急促。

我没回答。

“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台机器,我明天去单位问清楚,让邓宇轩赔,行不行?”

我没有停下动作。拉上拉链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拉链头拉到尽头。那一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杰跟我走。”我说。

“水桃!”他的声音高了几个度,“就为了一台咖啡机?不至于吧?我们十年夫妻了!你因为一台咖啡机带着孩子走?”

我回过头看他。他站在门口,脸色涨红。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是为了咖啡机。”

他愣了。

我说:“马俊远,你说得对,三千二不贵,一台咖啡机不至于。”我顿了顿,“但这十年里面,你从我这里“借”走过多少东西,你自己记得清吗?”他没说话,他愣愣地看着我,像没听懂我的话。

“我没跟你算过账。因为我知道你这个人,心不坏,就是拎不清,你觉得家里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你的东西就是别人的东西。”我平静地看着他,“但这次不一样。这台机器是我买给我自己的。你连问都没问过我一句,直接就把它送了出去。”

“我没送……”

“你没送,可你也没拦着!你每天路过茶水间,你看到它落在那里,你心里没觉得有一点点不对吗?”

他不吭声了。

我拉起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小杰。小杰醒了,揉着眼睛,看看我又看看马俊远,没说话。他乖得很,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没有问为什么。

出门的时候,我从鞋柜上拿起那台机器旁边压着的那张发票,折好放进兜里。

马俊远站在门口,没有拦我。防盗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扎实的响声。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了一下。

06

我娘家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牵着小杰,爬到三楼的时候我歇了一下。小杰问:“妈妈,我们为什么去外婆家?”我说:“住两天。”

“住几天?”

“过几天吧。”

他也没再问了。四楼,五楼,六楼。我敲了门。

我妈杨秀芬打开门的时候,大概已经准备睡了。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些散。

她看看我,又看看小杰,再看看我手里的行李箱。

她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但终究什么也没问。

她只说了句:“进来吧,冷。”

屋里暖气炉烧得很旺。

我妈给我们煮了锅姜汤水,小杰喝了半碗,在我以前睡的那张床上睡着了。

卧室门留了条缝,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我妈坐在我旁边。

“出了什么事?”她问。

我说,没什么事,吵了一架,出来住两天。

她没追问。她也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又起身去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着两个荷包蛋。

“先吃。”

我接过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

我闻到香油的味道,那是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那碗面汤很烫,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头有点发麻,但那股热顺着喉咙往下滑,落在空荡荡的肚子里,仿佛踏实了一些。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完了那碗面。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你爸年轻的时候,也干过这种事。”我抬起头。

“他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结婚的时候你外婆给我置办的嫁妆。你爸的妹妹,你姑姑,看上了,说要借去用一段时间。”我妈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隔了很久的旧事,“你爸没问我,就答应了。我说那是我娘家给的嫁妆,你说都不说一声?他说‘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后来呢?

“后来借了三年。”我妈摩挲着茶杯沿,“三年里我提过好几次,你爸说,‘人家日子难,你等一阵子又能怎样?’那三年我每次要用缝纫机了就会想起这件事。缝个裤脚也要去邻居家借机器,人家倒是大方,可我总觉得张不开那个口。三年后拿回来,机头锈了,轮子踩不动了。我坐在那台缝纫机前哭了半宿。你爸说,那你再买一台呗。”

我妈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杯中水汽:“他不知道我不是心疼那台机器。我心疼的是那三年里我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年轻的时候没你那个胆子,我没敢自己去你姑姑家搬回来。”我妈看着我,“你这次做得比我好。去拿自己的东西,不丢人。

我低下头,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一滴砸进碗底残余的面汤里。

手机亮了一下。是马俊远的消息。

一条。

两条。

三条。

我划开屏幕看了一眼,第一条是“你们到哪了”,第二条是“小杰睡了吗”,第三条停顿了几秒钟,才发过来:“那台咖啡机的管子,我去买个新的,明天装上。”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我没有回。

我关掉手机,把碗放进厨房。

回来时我妈已经给小杰掖好了被角。

我坐在床边,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看着小杰熟睡的脸。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

他这点随我。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缝,我妈念叨了好几年说要去修,一直没修。

我数着那道裂缝的长度,从墙这头到那头,大概一米出头。

就像我这十年,看起来挺完整的一段日子,其实上面也有一道裂缝。

缝不大,平时看不见。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会趁你没防备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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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马俊远来了。

他站在门口,提了一袋水果,还有一箱牛奶。我妈开门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些尴尬,叫了声“妈”,我妈也没为难他,让他进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起身。小杰从房间跑出来看见他,眼睛一亮喊了声“爸爸”。马俊远摸了摸小杰的头,蹲下身想抱他。小杰已经扭头回房间了。

“玩他的积木呢。”我开口。

马俊远站起来。

他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走过来,放在茶几上。

是一根新的细管。

咖啡机的出奶泡管,原装的,包装完好。

他放下那根管子,说:“我跑了两家售后店,买到了。”

我没说话。

“今天上午我又问了邓宇轩。”他说,“他说那机器他搬去茶水间的头几天用过一次,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管子就折了。他说他以为那管子是能拆的,就没当回事。”他顿了一下,“我让他赔。他说配一根原装管七十八。我让他转了钱。”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转账截图,亮给我看。上面写着“邓宇轩转给马俊远,78.00元”。

我没看那个截图。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管子多少钱一根?”

“七十八。原装的。”

“那你知不知道,那台咖啡机三千二?”我说,“用了不到一个月,断了一根管子,再加一层灰。你觉得赔一根管子,这事就完了?”他没说话。

他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我没想好。”

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妈把切好的橙子端出来,搁在茶几上,又默默退回去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来回地搓。

我看着他,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他每次犯错,也是这样坐着的。

那时候我总觉得他像个大孩子,心软一下,就算了。

但这一次,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跟他之间隔了一层,说不清是什么。

“水桃,”他开口,“那台机器……我那天路过茶水间的时候,看到过它。第一周就看到了。”他停了很长时间,像是在斟酌措辞,“我看了几回,想找个机会拿回来。但每次单位同事都在,我没好意思。”

“你不好意思什么?”

“不好意思让人知道我没跟家里说一声就把东西拿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看着他。

“马俊远,你不好意思了三个月,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就白等了三个月。”我说,“你丢不丢脸我不知道。那台机器被人贴上名字、落灰、弄断管子,我心里不好受。这三年里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他没再反驳。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再说话。

后来他站起来,说:“我先把那台机器的机身拿去楼下后备箱放着。”

“你拿回去干嘛?”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说不好。”

他没有马上走。

他蹲下去,捡起茶几上那根细管,看了看上面的包装,又放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走到门口,换鞋。

我妈在厨房里,没出来。

防盗门开了又关。

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层往下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那根原装细管静静躺在那里,白色的包装盒干干净净。我把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见我妈站在厨房阳台上,往下看。

她看见我过来,朝楼下努了努嘴。

我走过去。

楼下单元门对面的花坛边上,停着一辆黑色旧车。

马俊远靠在车门上站着,寒风里外套领子立起来。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了。

脚边放着一个小纸箱。

他几点来的?”我问我妈。

她摇摇头:“六点多我起来的时候,他就在那儿了。”我站在窗边没有动。

风很大,他在车边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马俊远戒烟三年了。

我看着楼下的他,看着他站在那里,吸一口烟,吐出一口白雾。

那口雾在冬天的空气里散得很快,很快就没了影。

我转身回了房间。

我没有下楼。

但那天晚上,我在外婆家的浴室镜子前站着的时候,对着镜子说了句话:“如果他是真心的呢?”

我不知道答案。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那台白色的咖啡机站在冬天的窗台边上,出奶泡管修好了,细细的,银白色的,在光底下闪了一下。

机器的旋钮上,那道划痕还在。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

没有伸手,也没有离开。

08

第三天下午,陈雨薇的电话打到了我妈家的座机上。

我妈接的,她听了一会儿,把话筒递给我:“找你的。”我接过来。

电话那头是一把女声,干净利落:“郑水桃吗?我是马俊远单位的办公室主任,陈雨薇。”

“你好。”

“我不是来劝架的,”她开门见山,“我是来补一句公道话的。”她顿了一下,“那台咖啡机,邓宇轩放在茶水间的事,我之前不知道。那天你拿着发票来取,前台小姑娘跟我汇报了。你走之后,我看了监控。”陈雨薇说,“作为办公室主任,单位茶水间不是私人财产的存放地。你拿回去,手续正当,流程合规。这件事,你做得没毛病。”

“另外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她说,“那天你走了之后,俊远在茶水间门口站了很久。他同事叫他去吃饭,他没去。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台机器原来摆放的台面擦了擦。那层灰,是他自己擦掉的。”我握着话筒,没出声。

我不掺和你们的家事。”陈雨薇说,“但我想说一句,你们结婚十年了,俊远这个人的毛病我知道,他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但他这几天念叨了好几遍‘她问了我十六次,我没当回事’。他在难过,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电话挂断后,我在沙发里坐了很久。

窗外暮色落下来,灰蓝灰蓝的。

我妈把小杰接回来了,小杰进门就喊:“妈妈,爸爸在楼下!”我走过去,透过楼道窗往下看。

马俊远还站在那辆车旁边。

小杰仰着头说:“爸爸说他今天把咖啡机搬来放在后备箱里了,说等你什么时候想拿,他就搬上来,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回去,它再回去。”小杰眨眨眼睛,“妈妈,爸爸这句话什么意思呀?”我蹲下来,把小杰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就是……他在等妈妈想好。”

“妈妈想好了吗?”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天越来越暗了。

楼下那辆黑色车子还没有走。

车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水泥路面上,有些模糊。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把挂着的衣服拨到一边。

角落里放着一个旧盒子,那是我结婚前用的一个铁皮饼干盒。

我打开它,最上面放着一张照片,是当年结婚时拍的,我和马俊远站在饭店门口,他搂着我的肩,笑得满脸褶子。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盒子合上,放回原处。我没有下楼。但我妈第二天早上告诉我,那辆车子在楼下待到了晚上十一点多,才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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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五天早上,我下楼丢垃圾。走到垃圾桶旁边的时候,看见了张冬花。

她正蹲在楼下花坛边上择一把小白菜,一身旧棉袄,脚边放着个菜篮子。她见了我,笑着打招呼:“回娘家住呢?”我点点头。

他天天来,我都瞅见了。”她朝那辆黑色车位努了努嘴,“昨儿晚上十一点走的。今早六点多又来了。年轻人,脸皮薄,下了车也不知道上来,就那么靠着车站着。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她把择好的小白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妹子,我是过来人,我跟你说句不中听的。”她看着我,“你们这台咖啡机,按说是件小事,但两个人之间最怕的不是大事,是那些小口子不补,越裂越大。”

她说:“我这把年纪,见得多了,多少夫妻到了六十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不是一夜之间变成那样的。都是一件件小事攒出来的。你今儿个拿回了这台咖啡机,挺好。”她拎着篮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笑了一下:“你对象这几天看起来挺不好受的,早饭也没吃。你要是不想见他,就给他递个馒头。”

我没说话。那天中午,我做了一件事。我盛了碗我妈焖的红烧肉,又夹了两块米饭,拿塑料袋扎好口,挂在楼下那辆黑色旧车的门把手上。

然后我上楼去了。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我从厨房窗户往下看,车门开了。

马俊远从车里出来,看到门把手上那个塑料袋,愣住。

他站在那里,提着那袋饭,四下看了看。

楼上没有人喊他。

他低头打开塑料袋,看到是饭菜,没有动筷子,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小杰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踮着脚尖往下看:“妈妈,爸爸在下面看饭。”我说:“嗯。”小杰问:“妈妈,你是不是快要原谅他了?”我没回答。

那天傍晚,马俊远终于上了楼。他敲了三下门。我妈去开。他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箱。那台咖啡机。我看着他。他没有放下来。

“水桃。”他开口,声音沙哑,“这台机器……我不拿回来了,我擦干净了,放这儿。等你哪天觉得可以信任我了,你再把它搬回去。”他弯腰,轻轻地把纸箱放在门口地板上。

直起身的时候,我看到他眼睛有些红。

他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声音很轻:“我也想过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那台机器上那层灰,大概就是我这阵子对待这个家的样子。我不看,它就一直在那儿。我看见了,也没去擦。你要我怎么说都行。但我不想再装看不见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汤,没有插话。小杰站在卧室的门缝后面,露出半张小脸。

我看着那台被擦干净的咖啡机,奶白色的机身反射着屋里的灯光。

旋钮上那道划痕还在,浅浅的,像一条愈合之后的白线。

这五天时间里,突然有些模糊。

我说:“小杰拿的那盒乐高,黄佳妮找你要了两个月了。你答应送她。后来呢?”

马俊远愣怔了一下:“后来……她调走了,我也就忘了。

“她调走之前你也没给她。”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只是当时答应得痛快,没想过还能做到。”

他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我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身后的沉默。

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鞋柜上:“这根管子,我还带着。你装上吧。”

“你自己回去装。”

“我不会。”

“说明书上有图。”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走了之后,我蹲在门口,把那台咖啡机从纸箱里抱出来。机身干净,没有灰,旋钮上那道划痕还在。我抱着它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妈走过来看了看我:“机器修好了管子,就能用了。”我点点头。”她没说别的。她最了解我。

10

第六天。周一。

早上六点半,我起床的时候,窗外还蒙蒙亮。

我走到客厅,看见小杰已经醒了,蹲在咖啡机前面,拿袖子仔细地擦着机身,一下,又一下。

他嘴里嘟囔着:“爸爸说这里面有个网,要洗干净才能煮……”

我走过去,蹲下来。

小杰抬头看我的眼神有几分讨好:“妈妈,我帮你装水箱好不好?”我点点头。

他兴冲冲地跑去厨房接水,把水箱灌满拿回来,小心翼翼地装回机器里。

我插上电。

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水箱里的水开始加热。

小杰趴在台面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台奶白色的机器。

他问:“妈妈,你最喜欢喝什么?”我说:“拿铁。”

那你教我打奶泡好不好?

教他打奶泡的时候,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我以为是我妈买菜回来了,开门一看,是马俊远。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旧羽绒服,头发有些乱,像是没有怎么打理过。

他手里端着两个杯子。

纸杯。

杯口冒着热气。

他迟疑了一下,递给我一杯:“我……早上试了试。”他声音有些紧,“奶泡打得不太好,你尝尝。”我接过那杯,低头看了一眼。

纸杯里的咖啡颜色是浅棕色,奶泡很粗,甚至可以说打得很难看。大的大的,小的小的,顶在咖啡上面,像一团不均匀的泡沫。

我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味道淡淡的,应该是水加多了,豆子放少了。

奶泡也是粗糙的。

但它是热的。

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咖啡,没有马上说话。

马俊远站在门口,也没有进来。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的试探。

我说:“水加多了。下次少放一点。”

他愣了一下。过了两三秒,他慢慢地点了点头,说:“嗯。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那个细管,我昨天去售后店又买了一根。原装的。”他递过来一个白色小盒子,“上次那根我装不上去,我怕按坏了,又多买了一根,你看能不能用。”

我接过来。看了看。

“回来吧。”我说。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连小杰都没有听见。

但马俊远听见了。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定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然后他说:“我回家把冰箱里的菜换了新的。你种的那盆水仙,我浇过水了。”

他递了一袋水果进来,然后又往后退了一步。

“水桃,我在这里等你。”他说,“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他。他站在冬天的清晨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成一小团雾。他看起来比五天前老了。也不算老,但好像是瘦了一些。

我转身回到厨房,把那根新的细管装好,机器发出一声轻轻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安放回它本来的位置。

第7天早上,我收拾东西回家。

我妈没有送我们下楼,她站在门口,就交代了一句:“日子是你们自己过出来的,好好过。”我点点头。

回家的路,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

小杰坐在后座,扒着车窗往外看。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收拾得很干净。

地板拖过,茶几上的杂物也归拢了。

厨房里那台咖啡机已经放回原来的位置,西北角的小台子上,插座刚好够得着。

机身干净,旋钮上那道划痕还在。

我没有擦掉它——那也不代表不干净。

第二天早上,马俊远比我先起来。

我听到厨房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是碰翻了什么东西。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蹲在地上擦地板上的水渍,旁边放着说明书,摊开着。

那台咖啡机已经亮了绿灯,水箱里还剩半箱水。

“你干嘛呢?”我站在门口问。

他直起腰,有些不好意思:“打奶泡的水加满了,溢出来了。”

“我昨天跟你说过,水不要加那么满。”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下次记住了。”

他笨拙地把奶泡缸装好,又低头看了看说明书,试着按了一个键。

机器响了一声,流出来的咖啡颜色倒是正常的。

他把杯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味道还是淡。

但温度刚好。

我说:“马俊远,下次换我煮。”他点了点头,说:“好。”

那天早上,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奶白色的机身上。

淡淡地,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我端起那杯咖啡,站在窗前喝了一口。

晨光里,那道划痕在光线下像一条细细的白色线头。

我没有去擦它。

日子还长。

有些东西不用急着抹去。

留着那道划痕,反而提醒着我们,东西磕了碰了,只要还在,就还能继续用下去。

就像两个人之间的日子。

磕过,碰过,落了灰。

但只要有人肯弯腰擦一擦,把断了的地方接回来,那台机器还能煮出一杯热腾腾的咖啡。

我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小杰趿拉着拖鞋从房间跑出来,摸着肚子喊:“妈妈,我饿了。”我放下杯子,对他说:“去洗杯子,今天你打奶泡。”他欢呼一声,搬了张小凳子踩上去,颇为自信地拿起了奶泡缸。

马俊远在旁边下意识地伸手护着。

我看着这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笨手笨脚,一个兴致勃勃。两个人挤在厨房里,把奶泡缸弄得咣当响。我没有说话,转过身,把那杯咖啡喝完。

窗外,冬天的早晨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