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的安西都护府,治所设在龟兹。那地方今天叫库车,搁在新疆,搁在一千三百年前,那可是整个西域最热闹的十字路口。东边来的丝绸、茶叶,西边来的银币、宝石,南边来的香料,北边来的马匹,全在这儿打照面。而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一帮人特别扎眼——深目高鼻,卷发浓须,说着一口叽里咕噜的东伊朗话,见了面先问价,谈生意眼睛放光。他们就是粟特人,丝绸之路上最会做买卖的民族,史书上管他们叫“昭武九姓”,康、安、曹、石、米、史、何、穆、毕,一个姓就是一个城邦,一个城邦就是一支商队。

这帮人可不是来旅游的。他们在龟兹、于阗、敦煌这些丝路重镇扎下了根,建起了自己的聚落。聚落里有个头儿,叫“萨保”,这词儿是外来语,整个唐朝的官职系统里独一份,专门给胡人首领留的位子。萨保管的不光是生意,还管宗教——粟特人信祆教,就是波斯那套琐罗亚斯德教,拜火、拜天、拜日月星辰。朝廷也聪明,不拦着,反而把萨保纳入官僚体系,设了个“萨保府”,让胡人自己管自己,只要别闹事,爱怎么拜怎么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死人不能埋,得喂鹰

粟特人最让唐朝邻居们看不懂的,是他们的丧葬。汉人讲究入土为安,棺材板一盖,黄土一埋,完事。粟特人不这么干。他们信祆教,认为尸体是污秽的,埋进土里会污染大地,火化会玷污圣火,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把尸体扔到高处,让鹰来吃。这叫天葬,也叫鸟葬。搁今天看,这习俗听着挺瘆人,但在粟特人的信仰体系里,这是对自然最敬畏的处置方式,跟咱们汉人讲究的“入土为安”一样,都是各自文化里对生死的一套解释,谈不上谁对谁错,就是观念不同。

荣新江先生讲过一个细节:古代伊朗实行天葬,后来粟特人到了中国,皇帝倒是赐了地给他们埋人,但土葬这玩意儿,他们压根儿没完全接受。所以粟特人的墓葬特别少,就算有墓,里面也只有骨头,而且是二次捡骨葬——先让鹰把肉啄干净,再把骨头收起来放进墓里。西安出土的安伽墓,是唯一一座没被盗过的粟特人墓,里头那十二幅浮雕,画的全是粟特人定居中国后的生活场景:女孩子穿中国袍子,小桥流水,唱歌跳舞,但一屋子全是胡人,没一个汉人。那画里的近距离射狮子,完全是波斯萨珊王朝皇家狩猎的翻版。

换句话说,这帮人住在中国,穿着中国的衣服,喝着中国的酒,但骨子里那套波斯老家的大戏,一天都没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祆祠里的火,烧了一百多年

粟特人的聚落里,最神圣的地方是祆祠。敦煌文书里有一首《安城祆咏》,说的就是当地粟特人用酒祭祀祆神的事儿。敦煌的从化乡,整个乡基本就是粟特人聚落,姓康的、姓安的、姓曹的、姓史的、姓米的,全是昭武九姓的后代。唐朝的时候,他们有自己的祆祠,香火旺得很。

但到了吐蕃占领敦煌那阵子,祆教祭祀就断了。后来张氏归义军赶走吐蕃,祆教又活了,不过换了副面孔,变成了“赛祆”——一种民间祭祀活动,有点像庙会,又有点像傩戏,一直折腾到曹氏归义军后期才消停。敦煌还保存着一幅祆教女神像,画风跟中原的菩萨像完全两路,一看就是西域来的。

荣新江还提到一个有意思的事儿:粟特人的宗教经典少得可怜,诗歌传唱的多。法国学者跑到印度孟买的祆教社区,那儿的老教徒还能完整唱出琐罗亚斯德教的经典。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宗教靠的不是经书,是嘴,是火,是代代相传的那股劲儿。粟特人到了中国,语言换了,衣服换了,连名字都换成了汉姓,但祆教那套东西,愣是没被汉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撒马尔罕到龟兹,一条路走了一千年

粟特人的老家在中亚的河中地区,阿姆河和锡尔河之间,撒马尔罕、布哈拉那些地方。从公元三世纪到九世纪,这帮人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东,在塔里木盆地、河西走廊、长安、洛阳,建起了一串聚落。他们不光做生意,还当翻译、当牧马官、当雇佣兵。安禄山那家伙,通九番语,就是个粟特后裔,差点把大唐掀翻。

在龟兹,也就是安西都护府的治所,粟特人的聚落规模不小。吐鲁番出土的文书里,记着他们的商业活动、借贷纠纷、买卖契约,甚至还有付粮的账本。库车文书里有个“曹舍利”,荣新江考证说这名字很可能是从粟特文翻过来的,是个曹姓粟特人。这帮人在西域的馆驿系统里跑来跑去,唐朝官府专门给他们设了驿道,从安西四镇一直通到中原,政令、赋税、商队,全走这条路。

北庭那边也有粟特人的影子。庭州地区的粟特人,一边跟突厥人打交道,一边在唐朝政府的管理下外出经商,还把自己那套祆教带到了东方。反过来,汉传佛教和道教也在当地流行。安史之乱后,唐军在西域又撑了十几年,后来吐蕃和回鹘打起来,回鹘控制了北庭,又把自己信的摩尼教推广过去。吐鲁番出土的《摩尼教赞美诗集》和敦煌的回鹘语文书,就是这段历史的证据。

骨头归鹰,魂归何处

粟特人的天葬台,今天已经找不着了。但史君墓的石椁东壁上,刻着一幅祆教升天图,轰动了整个学术界。那图描绘了粟特人从降生到升天的全过程,西方的专家们挤破了脑袋来看——粟特人到底是怎么升天的?答案很简单:让鹰把肉叼走,骨头收起来,灵魂就上天了。

这事儿搁在今天,很多人听了觉得瘆人。但在粟特人眼里,这是最干净、最体面的死法。尸体不沾土,不沾火,不沾水,干干净净地还给天神。他们从撒马尔罕一路走到龟兹,走到敦煌,走到长安,走了几千里路,做了几百年生意,死了以后,还是想用老家那套方式,把自己交还给天。

后来呢?后来吐蕃占了敦煌,祆祠灭了。再后来回鹘来了,摩尼教来了,伊斯兰教也来了。粟特人慢慢融进了当地,姓康的、姓安的、姓曹的,变成了汉人,变成了回鹘人,变成了维吾尔人。他们的天葬台塌了,祆祠烧了,圣火灭了。但那些骨头,那些被鹰啄净的骨头,还埋在丝绸之路的边上,跟汉人的墓、回鹘人的墓、吐蕃人的墓,挤在同一片戈壁滩上。

丝绸之路从来不是一条单纯的路。它是一条血管,流动着货物、银子、语言、信仰,还有死人。粟特人把生意做到了极致,把信仰也带到了极致。他们信了一辈子的火,最后把自己喂给了鹰。这事儿搁今天看,有点魔幻,但搁在那个时代,就是一群异乡人,在异乡的土地上,用最古老的方式,守住了自己最后一点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