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上插着四根蜡烛,火苗晃了晃。
凌玲把佳佳抱到桌前,哄了半天,孩子就是不动。
陈俊生蹲下来,举着手机里的动画片,声音已经哑了,叫了一声又一声“佳佳,叫爸爸”,孩子眼睛直直地盯着火苗,像是压根没听见。
陈母在旁边憋不住,嘀咕了一句:“四岁了还不会叫妈,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饭桌上静得可怕。平儿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牛奶糖,放在佳佳面前的手心里。佳佳攥住糖,没吃,也没扔。
凌玲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只看见女儿的嘴唇紧闭着,像一把锁死了的小铜锁,怎么也撬不开。
她不知道这把锁推开的那一刻,会砸碎她苦心经营六年的体面。
一个月后的那个下午,佳佳终于开口说话了。全家人都在场,她指着平儿,声音清脆又平静:“哥哥说,你不会说话就好了。”
凌玲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
01
佳佳过完四岁生日已经一个多月了,还是不爱说话。
偶尔会冒出一两个含糊的音节,妈、哥、糖,但都是单个字往外蹦,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更多时候她安静的吓人,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翻绘本,能翻大半个钟头不挪地方。
凌玲几乎把所有办法都试遍了,买了几百块的识字卡,下载了各种语言训练APP,每天雷打不动地对着女儿念一个小时的绘本。
佳佳听着,眼睛眨也不眨,就是不开那个口。
陈俊生嘴上说不急,私下里也翻了育儿书,什么语言敏感期、输出窗口期,翻完更焦虑。
两口子都默契地不提“带孩子去医院”这几个字。好像不提,那件事就不存在。
那段时间平儿刚升五年级,功课比以前重了。
凌玲每天盯着佳佳学说话,晚上再检查平儿的作业时,总是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烦躁。
有一回平儿数学卷子上做错了一道竖式题,凌玲把卷子拍在桌上,声音尖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就不能细心点吗?妈妈天天忙妹妹的事,已经够累了。”
平儿低着头,小声说了句“知道了”,把卷子拿回房间改。
那道题他后来再也没有做错过。
佳佳却在那之后悄悄做了一件事。
她把每天凌玲教的那些词汇卡片,一张一张匀了一半出来,整整齐齐叠成一摞。
陈俊生问她:“佳佳这是在干什么?”凌玲摆摆手:“小孩子闹着玩呢。”
直到有天早上,凌玲在自己房间门口发现那一摞卡片,分成两份,一份大的放在她门口,一份小的,放在平儿的房间门口。
卡片上用凌玲的笔迹写着“妈妈”,另一张画的图案认不清楚,但轮廓能看出来,是两个小人,一高一矮地牵着手。
凌玲蹲下来看了很久,没敢碰那卡片。
佳佳不会说,但她什么都懂。
这是凌玲第一次隐约意识到这件事,也是她第一次感到害怕,孩子越是什么都懂,越说明她在用沉默藏什么。
陈俊生那阵子也忙,公司里接了个新项目,天天加班到十点才进门。
进门时凌玲多半已经在佳佳房间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去洗把脸,路过平儿房间时往里看一眼,平儿伏在桌上写作业,背影瘦瘦小小的。
有一回陈俊生多看了两眼,发现平儿在偷偷画什么东西,画纸下面压着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他随口问了句:“写什么呢?”平儿把本子一合,说话有点磕巴:“没……没什么,就是日记。”
陈俊生笑笑,没往心里去。
他根本没想到,那本日记,后来成了家里最沉重的物件。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里一天天滑过去。
直到那个周六的早晨,凌玲收拾佳佳的小书包,从夹层里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纸片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幅画。
画上有三个人,左边一个高的女人,中间一个矮些的男人,右边一个更小的孩子。
那个更小的孩子嘴巴位置被画了一条横线,像贴了封条一样。
凌玲起初没看懂,翻了半天,忽然整张脸都白了。
她看了一眼卧室里正熟睡的佳佳,又看了一眼那张画,手指尖凉透了,她忽然意识到,佳佳画的很可能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
她嘴巴上的那条横线,画得又粗又重。
她怕了,是真的怕了。但她不敢往深处想,只想找个人说一说。她拨了表姐唐玉珊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菜场声音。
“玉珊,你哪天有空,坐坐。”
02
唐玉珊第三天下午来的,提了一兜橘子,进门先奔着佳佳去了。
蹲下来逗了半天,孩子连个头都没抬。
她就有些不自在,放下橘子去厨房里帮凌玲剥豆角。
“你找我来,话也不说,光叹气。”唐玉珊剥了几颗豆角就有点忍不住了,“咋了,日子过不下去了?”
凌玲低头洗菜,洗了很久才关掉水龙头,声音压得很低:“佳佳,到现在还不会说一句整话。”
唐玉珊一愣:“不会吧,这孩子看着挺机灵的。”
“就是看着机灵……”凌玲眼眶一热,赶紧别过头,“医生说了,语言发育,比同龄孩子落后一大截。”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
她本来没打算说出来,那封体检报告她藏了半个月,藏在衣柜最底下一件旧大衣的口袋里。
连陈俊生她都没说,可对着表姐,憋了半个月的话就像决了堤。
唐玉珊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拖着?”
“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他说。”
“你是说俊生?他当爹的,自己闺女不说话,他能不知道?”
凌玲苦笑着摇头。
陈俊生知道佳佳说话晚,但不知道已经到了“发育迟缓”的程度,她不敢说,怕他一听就直接安排住院检查,弄得人尽皆知。
她更怕的是,万一查出来真有什么大问题,这个家就再也没法假装平静了。
唐玉珊看着她的脸,好半天没说话。末了拍拍她的手:“你呀,就是太要强。当年你跟老……算了,不说了。”
凌玲的睫毛颤了一下,唐玉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像根细针扎进肉里。
她跟前夫那段婚姻,也是这么硬撑到散的,撑到她以为自己扛得住一切,结果先垮掉的是那场婚姻本身。
那晚陈俊生的电话来得特别晚,快十一点才说加班结束。
凌玲握着手机,想说体检报告的事,那头陈俊生疲倦的声音先传过来:“今天方案又被打回来了,估计还得改两天。你们早点睡吧,周末我带佳佳去公园转转。”
凌玲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应了一声:“好,你路上开车慢点。”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发呆,佳佳睡熟了,小嘴微微张开,均匀地呼着气。
两岁之前这孩子的语言发育还勉强说得过去,到了快三岁就明显慢下来。
别的孩子已经能唱儿歌了,她还停留在爸爸妈妈这种最简单的词上。
凌玲总觉得,是某个节点之后,佳佳才变成这样的。
她开始翻手机相册,慢慢地往上翻,翻到去年春天,有一张照片是在小区楼下拍的。
看背景,那会儿佳佳还能笑,露出两颗小米牙,嘴巴张得大大的。
凌玲想不起来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张嘴的,越这么想着,心里越没底。
半夜她迷迷糊糊睡着,做了一个梦。
梦里佳佳开口叫了一声妈妈,声音又脆又响。
凌玲一个激灵醒了,房间里安安静静,佳佳睡得正熟。
她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冰凉的眼泪。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衣柜最底下那个方向,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楚。
第二天早上,凌玲翻出那件旧大衣,从口袋里掏出那封诊断报告,叠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她决定了,周末就跟陈俊生摊牌。
不能再拖了,孩子等不起。
03
平儿最近总在学校待到很晚。
放学铃一响,同学们都往校门口跑,他一个人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去操场的看台上坐一会儿才回家。
老师找他谈过一次话,内容很温和:“平儿,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啊?你上课总走神,作业错的也多。”
他低着头没答话,手心出了一层汗,老师叹了口气:“有事就来找老师聊聊。”
平儿说:“没有。”
他撒了谎,家里确实出了事。
但让他走神的不是妹妹的病,那些家里人心烦意乱的日子,他反而觉得自在。
至少那时候大家的目光都在佳佳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在他耳边反复说:“你是个哥哥,要让着妹妹。”这话他从佳佳出生那天起听了四年,听到耳朵起了茧。
但凌玲最近变了。
那天晚上她在客厅里教佳佳说话,平板电脑里的儿歌放了一首又一首,佳佳靠在沙发上,眼睛从屏幕上瞄向平儿那屋开着的一道门缝。
凌莉发现她走神了,开始有些急躁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佳佳,专心听。别老看哥哥,哥哥的学习你不管。”平儿在房间里听着,笔尖停在练习册的空白处,半天没压下去那道横线,墨就把纸洇出了一个洞。
他忽然觉得,妹妹其实挺苦的。
可他又恨自己这么想。
佳佳苦,他应该高兴才对,毕竟凌玲对他,像对一株没有根的草,任风吹着。
佳佳出生之前,他在这个家里还像个人。
佳佳出生之后,他就变成了影子,一个需要的时候被喊一声、不需要的时候自动退到墙角的影子。
这些念头像生了根,拔都拔不掉。
周五下午,陈俊生难得提前回家,带了一盒积木。他进门就喊:“佳佳,看爸爸给你买什么了。”佳佳正在茶几前翻那摞卡片,头也没抬。
陈俊生蹲到女儿旁边,拿出积木盒子拆开,一块一块地堆成小塔。
佳佳手里的动作停了,眼神挪过来,看着那座慢慢变高的积木塔。
陈俊生堆到第八块的时候,手一歪,塔塌了,他有点懊恼地“啧”了一声。
佳佳忽然伸手,拿起一块积木,放到他手心里,然后往他手掌上拍了拍,像是在说“再来一次”。
陈俊生的鼻子酸了,差点要当场掉眼泪。
他赶紧抬头看天花板,干咳一声,转头冲厨房喊:“凌玲,佳佳刚才摸我手了!”凌玲没应答,过了好一会儿,厨房里传出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闷闷的。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平儿回来了,书包耷拉在肩膀上,看见客厅里那一幕,停在玄关没动。
陈俊生冲他招招手:“来,平儿,过来陪妹妹玩会儿积木。”平儿把书包放下,换鞋进屋,蹲在佳佳面前。
佳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了一秒钟,佳佳伸长手臂,把那块积木递到平儿手里。
凌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佳佳递积木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她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吃饭时陈母打来电话,陈俊生开着免提,老人家的嗓门中气十足:“佳佳还是不张嘴?你们到底去看没看医生?我们隔壁楼老孙家的外孙女,两岁半就会讲完整句子了,你们家这……”
凌玲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陈俊生打了几个哈哈应付过去,挂了电话后,饭桌上的气氛比刚才更沉了。
佳佳坐在儿童椅上低头扒饭,像什么都没听到。
平儿也低着头,筷子在一碟青菜里拨来拨去,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妈也是着急。”陈俊生打破沉默。
凌玲没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小口汤,放下碗时,声音不大却很稳:“周末,带佳佳去儿童医院看看。”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陈俊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平儿,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挤出三个字:“好,听你的。”
平儿从头到尾没说话,但他悄悄地抬了一下头,看了凌玲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同情,又像愧疚。
04
凌玲把体检报告拿给陈俊生看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眉头皱起来,第三遍他把报告拍在桌上:“这个‘发育迟缓’是什么意思?他们怎么诊的?这才做了几项检查,就敢下这种结论?”
话是这么说,他手背上绷直的骨节,出卖了他。
凌玲没有跟他争辩,只轻轻说了句:“我挂了周末的专家号,一起去吧。”
周六早上,他们带着佳佳出了门。
平儿一个人留在家里,写作业、晒太阳,没有人给他交代午饭怎么办,他自己去厨房煮了一碗挂面,放了一点生抽,蹲在窗台边呼噜呼噜地吃完了。
专家诊室里,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戴一副银边眼镜,说话很慢,先问了一大堆问题,孕产史、出生情况、说话迟缓的起始时间节点。
凌玲一五一十答着,答到“大概两岁半之后变得明显”时,医生问了一句:“那段时间家里有没有什么变化?”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俊生的嘴唇动了动,凌玲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那段时间最大的变化,是她跟陈俊生因为平儿的教育问题大吵过一架,吵得摔了东西,谁也不让谁。
而当时佳佳就在客厅的摇篮里,睁着眼睛看着,那一个月里她都没怎么哭闹过,乖巧得像只小猫。
“孩子可能是受了一些刺激。”医生没追问,但那双眼睛扫过凌玲的脸,她顿了顿,“语言发育迟缓有一个常见诱因,叫情感性回避。孩子感觉到压力或者恐惧,用不说话来保护自己。需要做一个系统评估,如果确诊,我建议做语言治疗加家庭心理支持。”
凌玲的嘴唇揪成一条线,陈俊生的手搭在她肩上,握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谁都没有说话,出了诊室,佳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颗牛奶糖,糖纸都化得黏糊糊了,还攥着不放。
“这是谁给她的糖?”陈俊生问了句。
凌玲摇了摇头。她蹲下来,看了佳佳好一会儿,然后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小脑袋,喉咙里堵得厉害。
那晚陈俊生坐在客厅阳台上,椅子里蜷着身体,面前茶几上放着那本评估报告,他翻到“建议家庭心理支持”那一页,停了很久。
平儿从房间出来倒水,路过客厅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犹豫了一下,接了一杯温水走过去放在他手边。
“爸,喝点水吧。”陈俊生愣了一下,那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认真看过这个儿子了,平儿瘦了,也高了,下巴尖尖的,眉目之间有点像罗子君。
“写作业了吗?”陈俊生的声音有点哑。平儿点点头:“写完了,爸,我回屋了。”
他转身往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小:“爸,佳佳会好的。”陈俊生没有答话,他把那杯温水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直到水凉透了。
就在那晚,平儿的房间里传出一点响动,很小,像有人在翻本子。
陈俊生正好路过,脚步带了一顿,又走了。
他没有推开那扇门,也没有问那个本子的事。
他总觉得孩子大了,有些事不该多问。
可就是这个念头,让他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05
陈母第二天一大早就顶着风过来了,进门就问孩子的事。
凌玲把评估报告递过去,陈母翻了两页就不爱看了,拍着桌子说:“什么家庭心理支持,就是唬人。我带了三个孩子,没有一个像这样的。这孩子能吃能睡,聪明得很,就是缺人教。你们当爹妈的得多花点心思,别老打那些没用的主意。”陈俊生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凌玲低头没吭声,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擦。厨房里传来粥锅翻滚的声音,溢了出来,她赶紧转身去关火。
中午陈母走的时候还撂下一句话:“实在不行,我带佳佳回老家住段日子,乡下空气好,人也多,说不准哪天就开窍了。”凌玲心里一紧,但面上还是笑笑说:“妈,我再想想。”
那天下午凌玲开始认真地教佳佳说话。
她抱了一大摞绘本,从最基础的“爸爸”
“妈妈”开始。
佳佳坐在她怀里,眼睛却一直往客厅的方向看,那里有一盒积木,拼了一半的一座小房子,是头天晚上陈俊生陪她搭的,搭到一半陈俊生接了电话去客厅,就再没回来。
凌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忽然烦了起来:“佳佳!妈妈教你说话,你老看什么看,不想学是不是?”
佳佳浑身一抖,小嘴张开,没发出声音,那两片嘴唇微微抖了抖。
凌玲看她又一副要哭的样子,更加烦躁,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要是不说话,妈妈怎么教都不行。你张嘴啊,一个字,就一个字!”
佳佳哭了,不是放声大哭,是那种憋着的抽噎。
凌玲深呼吸了几次,把那口气咽下去,眼眶也有些红。她低声说:“好,今天不学了。”起身把绘本收起来,刚要放回书架,手一顿。
从绘本的夹层里滑出来一颗牛奶糖,糖纸皱皱巴巴的,像是被攥过很多次。
凌玲弯下腰捡起那颗糖,愣了好几秒。她没给孩子买过糖,陈俊生也不爱吃糖,陈母不给买,家里哪来的牛奶糖?
平儿。
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什么,凌玲猛地回头看向客厅,佳佳的视线还搁在那座搭了一半的积木房子上,但她的小手,正紧紧攥着口袋里另一颗糖。
凌玲忽然明白过来,佳佳每天从口袋里翻出那些糖来,握在手心里。
那些糖是平儿给她的,平儿每天放一颗,佳佳就收一颗,谁也不告诉。
她忽然想,那些孩子之间她看不见的默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平儿……”她低声念了一遍。
那晚,她敲了平儿的房门。
平儿正伏在书桌前写日记,听到敲门声,合上本子,转过身,目光安静地看着她。
“平儿,佳佳总是攥着些糖,是你给的吗?”凌玲问得有点犹豫,像是怕冒犯什么。
平儿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不说话,我就给她糖。”他说,“妈说过,甜的能让人高兴。”
凌玲沉默了很久,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谢谢。”
平儿没接话,他低下头,目光在日记本皮上停了一瞬。
凌玲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但要说的话堵在嗓子眼,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关上门走开,身后传来平儿低低的一声叹息,轻得像风一样。
她不知道的是,那是平儿第一次在她面前撒了一半的谎。他给佳佳糖,除了想让妹妹高兴,还有一个原因:他说过一句这辈子都收不回来的话。
06
日子一天天过,佳佳还是不说话。
凌玲几乎放弃了“短时见效”的念头,开始按医生的建议做干预。
每天固定时间跟佳佳做一对一的口肌训练,吹气、舔唇、模仿口型。
佳佳配合度不错,但每一次张嘴到要发声的环节,就像被人按住了一样,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凌玲急得要命,但表面还得装着不急。
晚上等佳佳睡着了,她靠在床头发呆,陈俊生在旁边翻手机,她忽然开口:“俊生,我总觉得,佳佳有什么心事。”
陈俊生翻手机的指头顿了顿:“四岁的小屁孩,能有什么心事。”
“你不懂。”凌玲说了三个字,就再没往下说。
她说不出来的是,佳佳看平儿的那个眼神,又依赖又畏惧,像是想靠近又不敢。
她不知道这种直觉从哪里来,但当一个妈妈有了这种直觉,就像一根刺扎进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那个周末的午后,太阳很好,凌玲在厨房里包饺子。
陈俊生去楼下买醋,平儿在客厅里写作业,佳佳坐在积木搭的“小房子”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玩。
凌玲倒完水路过客厅,脚步忽然顿住。
佳佳正蹲在那座积木房子前面,小手一下一下地把小玩具人往房子里放,嘴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哥……哥……”
凌玲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她的心狂跳起来,整个人蹲了下来,声音颤抖着:“佳佳,你刚才说什么?哥哥?你想哥哥了?”佳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懵懵的,像是被吓了一跳,又紧紧闭上了嘴,任凌玲怎么哄都不再开口。
凌玲靠在门槛上,心里又酸又胀。
她没有注意到,客厅门外的楼梯间里,平儿站在那里,手扶着台阶扶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了白。
他听见了,佳佳叫的那声“哥哥”,他心里翻起一阵不知名的情绪,他又怕又委屈,那一声呼唤把他心里最深处的东西翻了出来。
那天傍晚平儿从平房楼取完快递上楼,经过二楼的转角,看到佳佳正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两颗糖,踮着脚想够楼梯扶手上的一只小蜻蜓。
平儿放下手里的东西,弯腰帮佳佳够了下来,递到她手里。
佳佳抬眼看着他,小声开口:“哥哥。”
平儿的手一抖,他没有说话,直起身,快步上楼回家了。
凌玲在厨房里探头看到这一幕,心里一阵高兴,佳佳今天第二次开口喊哥哥了。
但她又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平儿的背影看着有些僵,像在逃避什么。
那天夜里,凌玲起来上卫生间,经过平儿房间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以为平儿在打电话,就凑近了听了一下。
平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凌玲贴在门板上才能听清几个字。
“不会说话就好了。”
凌玲的脚趾头都僵了,浑身的血液像被一下抽空似的。
她整个人像被人定在门口,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很久很久才缓过神,然后她听到平儿房间里的声音停了,然后是一阵纸笔摩擦的细响,像在写什么东西。
凌玲退回了自己的卧室,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她比谁都早地起床,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等着平儿出来。
平儿背着书包从房间出来,凌玲叫住他:“平儿,昨晚上,你是不是跟佳佳说什么了?”平儿愣了一下,表情僵住了,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又移开,声音像蚊子一样:“没有。”
凌玲的心一沉。她看着平儿逃也似的背影从大门口消失,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她坐在沙发上,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掉了下来,还是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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