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桌的菜冒着热气,彭春芳解下围裙,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笑呵呵地问我父母退休没有。
我照旧答:普通工人,一辈子老实本分。
韩永寿起身去开门,搀进来一位白发老人,穿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那老人看见我,愣了一瞬,随即笑出满脸褶子,说:“丫头,你爷爷奶奶还好吗?”满屋子筷子声齐刷刷停了。
我攥紧手心,认出了那张脸,黄石生爷爷。
小时候抱过我的那位。
01
我跟韩武处对象的事,家里头一个知道的,是我爷爷。
但他不知道我瞒了身份。
这事儿我谁都没说,连韩武也没告诉。
我跟他是在医院认识的。
那天他修车时被零件崩了手,来急诊包扎,正好是我值的班。
他坐在处置台上,手上血糊糊的,还咧嘴冲我笑:“大夫,您轻点,我这手还得干活呢。”
我给他缝了三针。他走的时候留了我的电话,说是要请我吃顿饭,谢谢我。
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他真打了,我赴了约,就一来二去地熟了起来。
韩武是汽修厂的技术主管,手底下带五六个徒弟。
人不怎么爱说话,也不懂什么浪漫,送我的头一份礼物是副厂里自制的工具刀,说“这刀钢口好,切水果方便”。
但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踏实。他不管多晚收工,都要去他爸妈那儿转一圈,看看两个老人有没有事。
他说他从十五岁就跟他爸说,以后这个家的重活他全包了。我认识他小半年,没见过他跟谁红过脸,修车的时候趴在地上,油污蹭了满脸也不恼。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我动了真心。
韩武带我回家,是在处了快一年的时候。那天他特意理了头发,穿一件熨过的格子衬衫,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别担心,我妈做饭可好吃了。”他嘴上这么说,声音都是抖的。
我倒是没那么紧张。我紧张的是另一件事:他对我的了解,只停留在“徐怡然,市三院护士,爸妈是工人,家里没什么背景”这个说法上。
我从来没跟他提过,我爷爷是军区退下来的老首长,我爸是团级干部,我家住的是家属院里带小院的二层小楼。
我怕的是一提,他就不是那个蹲在地上帮我系鞋带的韩武了。
头一回上门的那天,彭春芳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炖了只老母鸡,红烧肉烧得油亮亮的。
韩武他爸韩永寿坐在客厅里擦一块怀表,表壳磨得锃亮,一尘不染。
我进门叫了一声“叔叔”,他应了一声,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不冷不热,说:“坐吧,别拘束。”
彭春芳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怡然来啦,快坐,饭马上就好。”
那顿饭吃得还算过得去。彭春芳话多,问了我不少事:家里几口人,爸妈做什么的,退休了没有,有没有兄弟姊妹。
我一一答了。爸爸是工人,妈妈在厂里干到退休,家里就我一个闺女。
彭春芳脸上的热乎劲儿微微降了半度,但没说什么。她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
韩永寿全程话不多,偶尔抬头看看我,又低头擦他的怀表。
那顿饭后,韩武送我下楼,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我妈就那样,嘴上不饶人,心里不坏。”
我说我知道。
他松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个橘子塞我手里,说:“她让我带给你的。”
我剥开橘子吃了一瓣,挺甜的。
但我知道,这关还没算过完。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韩武给我打电话,说他爸接了个电话,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周末家里要来一位贵客,叫她妈杀鸡买鱼,好好张罗。
“我爸这人一辈子很少这么上心,你也来吧。”韩武说。
我随口应了声好,也没多想。
可挂了电话之后,心里莫名地有点不安。
临去之前,我回了一趟家,看了趟爷爷。他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怀里摊着一本旧相册。
我凑过去看,是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营房前,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爷爷说:“这人是黄石生,我老战友。当年在战场上替我挡过一发子弹,捡回我一条命。后来他调走了,我找了他几十年,也没个信儿。”
我“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爷爷把相册合上,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一把老尺,量得人心头发虚。
“你最近是不是处对象了?”他问。
我说是。
爷爷没问对方做什么的、家里怎样,只淡淡说了一句:“处对象是两个人的事,别使那么多心思。你使的心思越多,将来要圆的谎就越大。”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应着“知道了”,走了。
那句话一直冒着热气,像刚出锅的馒头,扔不掉,揣着又烫手。
我没想到,它那么简单就应验了。
02
跟我妈逛菜市场那天,是我头一回领教彭春芳的性子。
她挎着个竹篮子,一路走一路跟摊贩打招呼。走到卖肉的摊子前,跟摊主说:“老刘,这是我儿子对象,怡然。”
摊主嘴上应着“哟,好姑娘”,眼神在我身上打了个转。
彭春芳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在城里医院当护士呢。”
周围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笑了笑,没接话。彭春芳挑了两根排骨,问我会不会看肉新不新鲜。我凑过去看了看肉质和颜色,又闻了一下,说这块可以。
彭春芳有点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你懂这个?”
我说以前在老家帮外婆卖过菜。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那天我帮她提菜、砍价、挑鱼,没一样掉链子的。
她走得快,我就在后头跟着,也没抱怨半句。
走到市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刻我分不清她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别的什么。她只说了一句:“韩武这孩子心眼实,认准一个人就一头扎进去,你多担待。”
我说阿姨您放心,我认准了他,也扎进去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步子比之前慢了半拍。
下午韩武带我去了他上班的汽修厂。一进车间门,机油味扑鼻而来。地上摆着各种零件,靠墙一个旧沙发塌了半边,上头堆着几本汽车修理手册。
韩武换了工作服,往地上一躺就往车底下钻。他干活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手上动作又快又稳,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
我蹲在旁边看他。他钻出来的时候,脸上蹭了道油污,自己不知道,还咧嘴冲我笑。
我伸手给他擦了擦,他愣了一瞬,耳朵尖瞬间红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走在我左边,隔了半臂的距离。走着走着,他那只手试探着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躲。
他就把手整个包过来了,手心糙得跟砂纸一样,掌心有厚厚的茧。
我忽然间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但我心里始终压着一件没说出口的事。
每次看见韩武冲我笑,那种感觉就像胃里坠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我想告诉他真相。
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他一听说我是徐向前的孙女,就像别人那样,看我的眼神变个味儿。
在医院待久了,这种事我见得多。
前年有个转业干部住院,一听说我是老首长徐向前的孙女,立刻让护士长给我调最好的病房,连说话都客气了三分。
我不是没享受过这种特殊对待。我只是分不清那些笑脸里,有几分是给我徐怡然的,又有几分是给我爷爷徐向前的。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很久了。
周末,韩永寿打来电话,说“贵客”到了,让韩武带我过去吃饭。
电话里没说贵客是谁,但韩永寿的声音听着比平时高了几分,透着一股很少见的兴奋劲儿。
韩武挂了电话跟我说:“我爸高兴坏了,一早就起来擦桌子摆碗筷。我去接你。”我应了声好。
临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犹豫了一下,换了一件素色的外套。我特意没有戴爷爷去年送我的那块表,免得被人认出来头。
那顿饭,我万万没想到会是那样。
进韩家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满满当当了。
韩永寿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彭春芳换了大红袄,头发拢得齐整,正往桌上端菜。
主座的位子空着,茶已经续了第二回。
韩武招呼我坐下。屁股还没坐稳,门铃响了。韩永寿几乎是弹起来去开的门。
我听见门口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嗓门不大,却透着一股军人的浑厚:“永寿啊,多少年没见了。”
韩永寿的声音有点发抖:“老首长……您快请进。”
他搀着一位白发老人进来。
那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微驼,但腰板还是挺的。
他进了门,韩永寿伸手往主座上引,他摆了摆手,先扫了一眼屋里。
他的目光从彭春芳身上掠过,从韩武身上掠过,最后停下来,落在我脸上。
我也在看他。
那张脸,我认得。小时候他把举高高,带麦芽糖给我吃,把我抱在膝盖上教我唱“我是一个兵”。
黄石生爷爷。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愣了一瞬,随即笑出满脸褶子,声音慢悠悠的,说得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丫头,你爷爷奶奶还好吗?”
那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满桌子菜冒着热气,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03
空气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彭春芳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看看我,又看看黄石生。韩永寿站在主座旁边,两条眉毛慢慢拧起来,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擂鼓一样响。
黄石生爷爷倒是自在得很,他在主座上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笑呵呵地说:“永寿啊,你儿媳妇我可认识。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
韩永寿愣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有点涩:“老首长,您是说……”
“你儿媳妇,就是徐向前那老小子的亲孙女。”黄石生放下茶杯,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一下,像一颗土炸弹在屋里炸开了。
彭春芳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在桌上,眼睛瞪得老大。
韩武坐在我旁边,整个人僵住,手上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让什么声音出来,却一个音节都吐不出。
韩永寿的反应最奇怪。
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神从我脸上移到黄石生脸上,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首长,您……您说的是哪个徐向前?”
“还有哪个?军区大院那个。当年咱们团的老连长,我的老搭档,你韩永寿的老连长。”黄石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你们爷俩,一个替他挡过枪,一个是他亲孙女。你们这两家人,还真是有缘分。”
韩永寿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后退了半步。他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扶着桌沿,目光却固执地落在黄石生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当年……那个把我从战场上背下来的老连长?给咱团送过一批罐头,后来调走了就没见过的老连长?”
“就是他。”黄石生点头,“他就是你亲家。”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韩永寿做了一个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心头直颤的动作。
他慢慢直起腰板,双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整个人是绷着的,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谢意都放在这一个动作里。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想去扶他,脚却被椅子腿绊了一下。彭春芳连忙去拉他胳膊,嘴里嚷嚷:“老韩,你干啥呢?有话好好说啊!”
韩永寿没有起身。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声音闷闷的:“我跟你说过,我这条命是别人捡回来的。这辈子我欠一个人的恩情,没机会报。”
他直起腰来,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老连长的孙女,恩人的亲孙女。我韩永寿受不起你叫我一声叔叔。”
从进门到那会儿,我拽着衣角,手指头掐得掌心刺痛,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叔叔,韩叔叔,您别这样。”
那顿饭,我不知道是怎么吃完的。
彭春芳回过神来,态度热络了不止三分,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孩子,真不愧是老首长的孙女”。
黄石生爷爷倒是没再多说什么,有酒喝有菜吃就是笑呵呵的,时不时看我这边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考校,又像是看热闹。
酒过三巡的时候,韩永寿借着酒劲问了一句:“老首长,您今儿来……是早就知道这事儿了吧?”
黄石生脸上的笑没有收,但那双眼睛,突然锐利了几分。
他慢慢放下酒杯,看向我:“丫头,你知不知道,你爷爷让我来看看你这个小对象是什么人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所有的侥幸,在那一瞬间全塌了。
“你爷爷说,他孙女瞒着家世处了一个大半年对象,他拦也拦不住,劝也劝不动。他就让我来看看,看看韩永寿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黄石生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没变,声音却沉了下来,“他还说,他孙女别的不担心,最怕的就是人家冲着她爷爷的名头来讨好她。”
彭春芳手上的筷子停住了。韩永寿的脸色变了变。
我攥紧手指,低着头没说话。我爷爷,看穿了。他什么都知道。他连我为什么不说的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
那顿饭结束时,黄石生爷爷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和他能听见:“丫头,你爷爷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抬头看他。
“他说,你找的这个人,如果是冲你来的,他认。如果是冲徐家来的,他宁可不认你这个孙女。”
我咬着嘴唇,一句话都答不上来。黄石生爷爷说完就走了。韩永寿送他出去,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回来。
彭春芳站在屋子里,犹豫了半天,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凑过来拉着我的手,堆着满脸的笑:“怡然啊,你看你和韩武的事,是不是该好好合计合计了?两家老人也该见个面。”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04
彭春芳从那之后,整个人像是换了副心肠。
她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问我想吃什么,做了送过来。
我值班的时候,她提着保温桶到医院食堂等我,当着同事的面“怡然怡然”地叫,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得意劲儿。
我科长还专门跑来问我:“小徐,你婆婆家是不是有什么背景?”
我说没有。她不信,说我“低调”。
韩武夹在中间也挺为难。他知道他妈的性子,私下跟我说:“她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觉得烦,我回头跟她说说。”
我摇头说不用。彭春芳的态度我早就预料到了。我只是没想到,这事传到爷爷耳朵里,会变成另一股味儿。
那是一个周末,我回家拿东西。
一进门就看见爷爷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泡着一壶茶,旁边放着一碟花生米。
他手里拿着报纸,看到我进来,也不放下,眼也没抬。
我感觉到不对劲,但还是换了鞋走过去,叫了声“爷爷”。
他“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我在他对面坐下,等了半天,他才放下报纸,慢悠悠地瞥了我一眼。
“你那个对象家的妈,是不是姓彭?”
我心里一凛。他怎么会知道?
爷爷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伸手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的名字赫然写着“黄石生”。
消息内容是:老徐,丫头对象家那个妈,热情的有点过了头。
老韩家儿子倒是个实诚孩子,就是家里有个能搅局的。
我脸上火烧火燎的。黄石生爷爷,他连这个都跟我爷爷汇报?爷爷没看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我没说要拆散你们,你别紧张。”
“那您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问。
爷爷没接话,反而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那丫头,你瞒了人家小半年。你是怕人家冲你爷爷的名头来娶你。可你瞒着瞒着,你自己图人家什么,你心里有数吗?”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
我图韩武什么?图他实在?图他手艺好?图他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
这些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单薄。爷爷放下茶杯,“韩家那小子人怎么样我没见过,你先带他来给我看看。”
“您要见他?”
“怎么,我孙女处了快一年的对象,还不能让我这老头子过过目?”
爷爷说完这句话就上了楼,背影比平时佝偻了几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壶茶慢慢凉透,心里七上八下的。
韩武知道这事的时候,难得的沉默了很久。他坐在修理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
“你爷爷是首长,我就是一个修车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
“修车的怎么了?你凭手艺吃饭,偷了还是抢了?”我蹲在他面前,“你要是不敢去,那我去跟我爷爷说,让他别见你了。”
韩武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个笑:“谁说我不敢。我跟你去。”
他拿了我家的地址,隔了两天,提着一盒茶叶和两瓶酒来的。
我站在门口迎他,看他一身笔挺的衬衫,头发剪得短而整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他手里那个茶叶盒,我认得,是他之前买给他爸的。
他自己舍不得喝,说这茶好几百一盒,给我爸拿来的。
爷爷坐在客厅里,没端架子。他穿着家常的对襟棉袄,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上下打量了韩武一眼,指了指沙发:“坐吧。”
韩武坐下,把茶叶和酒放在茶几上,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爷爷”。
爷爷没应声,看了看那茶叶,又看了看韩武,问了一个让我意外的问题:“你会修车?”
韩武一愣,点头。爷爷又问:“修了几年了?”
“十二年。我十六岁就进厂,从学徒干起的。”
爷爷了然地“嗯”了一声,说:“我年轻那会儿,也给部队修过卡车。那玩意儿毛病多,冬天冷车打不着火,得用火烤油底壳。”
韩武顺着话头接:“现在不用烤了,有预热器。不过老解放的车还是得看车况,有些毛病。”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修车来。
我坐在旁边,一个字都插不上,看着这一老一少讨论发动机聊得火热,有点恍惚。
那顿饭是爷爷留的。
他让阿姨加了两个菜,跟韩武喝了顿酒。
韩武没有多喝,客客气气地敬酒,话依旧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在。
临出门时,爷爷站在门口,看着韩武下楼。等脚步声远了,他忽然问了我一句:“他家里那个妈,你能处得来?”
我沉默了一瞬,老实说:“处不来,也得处。”
爷爷没接话。他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才开口说了句:“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你自己掂量。”
那语气很淡,但我听出了一丝松动。那种感觉说不出道不明,但我知道,爷爷没有反对。
05
两家人见面的日子,定在一个周六的中午。地点是爷爷选的家附近的老餐馆,环境安静,二楼包间。
爷爷定的是个圆桌,能坐十个人。他特意提前一天让阿姨把包间里的花换成了新鲜的百合,又嘱咐服务员备一壶好茶。
我到了包间的时候,爷爷已经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军装,胸前没有挂勋章,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茶几上放着一壶茶,他正慢慢地给自己倒。
彭春芳他们一家三口来得比我晚几分钟。
进门的时候,彭春芳手里提着两瓶五粮液,又拎着一大盒包装精致的点心礼盒。
韩永寿穿得正式,白衬衫配深色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韩武跟在后头,难得的穿了一身深蓝西装,紧张得领带都系歪了。
韩永寿一进门,看见爷爷,愣在了门口。他身体一瞬间绷直,像是突然回到当年的操场。
他快步走上前,站在爷爷面前,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老连长……我,我韩永寿,来看您了。”
爷爷放下茶壶,站起来。
他的目光在韩永寿身上停了一瞬,像是透过这张脸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某个画面。
他摆摆手,声音平淡:“你当年是替国家流的血,不欠我什么。坐吧,都坐。”
韩永寿站着没动,鼻翼翕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爷爷又催了一声:“坐吧。”他才慢慢落座。
他和爷爷之间隔着一个空位,桌面上摆着茶杯和餐具,像是隔着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岁月。
彭春芳倒是很会来事。
她放下东西,自来熟地坐下,笑着跟爷爷寒暄起来:“徐伯伯,您身体还好吧?我一直说让韩武早点带怡然回家来坐坐,这孩子磨磨蹭蹭的……”爷爷没接她的话茬,只是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彭春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调整过来,继续热情地张罗着:“徐伯伯,您看这茶叶合适不?也不知道您爱喝什么……”话还没说完,爷爷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对韩永寿说:“永寿,这家的醋鱼不错,你尝尝。”
彭春芳的话被晾在半空,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我坐在旁边,看在眼里,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服务员陆续上了菜。
爷爷话不多,只跟韩永寿聊几句当年的事。
韩永寿说话都小心翼翼,当年那个扛着枪冲锋陷阵的兵,如今坐在老连长面前,还是像当年一样拘谨。
彭春芳不甘被冷落,没话找话:“徐伯伯,我看新闻上说,现在的军人待遇可好了,您当年在部队……”话没说完,爷爷放下筷子,看着彭春芳,声音不咸不淡:“我当年在部队,是背炸药包冲锋的,不是什么风光事。”
彭春芳的脸色变了变,识趣地闭了嘴。
饭吃到一半,前菜撤下去,开始上主菜。
彭春芳终于找了个机会切入正题:“徐伯伯,怡然和韩武的事,您看是不是该定下来了?我们这边先把日子定好,酒店什么的我们来办,一定要风风光光的。”
爷爷放下筷子,不急不缓:“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彭春芳赶紧接上:“那也是。不过结婚是大事,总得办得体面些。我寻思着,请个一两百桌,把这边的亲戚朋友都请上……”
“不用办那么多。”爷爷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但很坚决,“简单办,自家人吃顿饭就好了。”
彭春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着解释:“徐伯伯,年轻人结婚总得有仪式感嘛。再说,徐家在军区也是有头有脸的,简单办让人知道了,不太好……”
“徐家的事,我说了算。”爷爷看着她,目光像两把尺子,“怡然是我孙女,她出嫁,就要按我们老徐家的规矩来。”
彭春芳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嘴角抽了抽,低下头,筷子拿在手里,捏得咯吱作响。
韩永寿连忙打圆场:“老连长说得对,简单点好,简单点好。”
彭春芳猛地抬头,瞪了韩永寿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你倒是会做好人。”
韩永寿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我坐在韩武旁边,感觉到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我伸手过去,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他回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像是抓着最后一点支撑。
那顿饭终究没有再起大的波澜。
但回去的路上,彭春芳坐在车里,憋了一路的话终于爆发了:“什么叫简单办?他们老徐家是不是压根就看不上我们家?我就说嘛,门不当户不对的,你非要攀这个高枝!
韩永寿坐在副驾上,被这句话激怒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老连长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反正他连面子都不给我们老韩家。”彭春芳声音尖利。
两个人在车厢里吵了起来。我坐在后排,透过窗户看见路灯一截一截地往后倒,恍惚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
韩武沉默地开着车,手心全是汗,方向盘上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什么也没有说。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心想:也许我应该找个机会,把所有的事都好好摊开来,和他说清楚。
06
那顿饭之后,爷爷跟我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其实也不算降。只是他忽然忙了起来。我回家,他不是在书房就是在院子里跟老战友下棋,看见我也不怎么搭话。
我给他泡的茶放在桌上,他也没喝。过了两天,茶凉了,他自己倒掉换了一杯新的。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说不清是对自己的还是对他的。
那天下午,我终于忍不了了。
趁他午睡醒来,我站在他书房门外,隔着门板说了一句:“爷爷,您要是不满意韩武,您直说。您要是想拆散我们,您也直说。”
门里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不会答话了,转身要走,门开了。
爷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旧的长袖衬衫,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着我的目光非常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仿佛他早已看穿我的一切。
“我不满意的是你。”他说得慢慢吞吞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愣住了。
“你瞒着他身份处了快一年,是你自己的主意。现在人家知道了,你又说人家妈态度变了你受不了。你从头到尾,都是在看别人怎么反应,你自己心里到底想要什么,你清楚吗?”
我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爷爷的声音放轻了几分:“我这也不是逼你跟他分手。我是想让你自己琢磨琢磨,你到底是因为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因为你不服气,非要在外面证明点什么。你要是想不明白,将来结了婚,也过不好。”
我咬着嘴唇,眼泪不听使唤地涌上眼眶。
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当初瞒着身份,说得好听是不想让家世成为滤镜。
可我心里清楚,我瞒得越久,就越证明我在乎。
我在乎别人是因为我是徐向前的孙女才对我好。
我在乎别人觉得我离开爷爷就什么都不是。
我越是不想让人知道我是谁,就越是把“徐向前的孙女”这六个字看得比什么都重。
我那天哭得稀里哗啦的。爷爷也没劝我。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哭完,才说了一句:“想明白了,就去把事情处理干净。别拖拖拉拉的。”
我抹了一把脸,点点头。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到韩武住处楼下,给他打了电话。他接起来,我听到他那边有乒乒乓乓的声音。
他说他在车间加班修一台急用的车,“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好。”
我没有。我打了车直接去了修车厂。
推开车间大门的时候,一股机油味扑面而来。
厂棚里的灯亮着,韩武正蹲在一辆拆了半边发动机的卡车前,手里拿着扳手在拧什么,手上的油污糊到了手腕上。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跑这来了?”
我看着他手上那层新新旧旧的茧子和皱皮,忽然鼻子一酸。
“韩武,我想跟你说清楚。当初我没告诉你我家里的情况,是我不对。这事儿我跟你道歉。”
韩武放下扳手,站起来,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你这是干嘛,突然这么正式。我又没怪你。”我说我知道你不怪我。
但你妈呢?
你妈也不怪我吗?
韩武沉默了一瞬,说:“我妈她就是那张嘴,其实心里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我在他面前的一张破板凳上坐下,看着他的手,想起爷爷那句话:“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你清楚吗?”
我问他:“韩武,如果我不是徐向前的孙女,我就是那个在医院上班、爸妈是普通工人的徐怡然,你还会这么对我吗?”
韩武蹲下来,平视着我:“你说什么呢?我都认识你快一年了,你在我面前,不就是那个在医院上班的徐怡然吗?”
“你现在知道我不是了。”
“那是你的事,又不影响你这个人。”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看人从来不看家世。我看的是这个人干活的时候认不认真,吃饭的时候香不香,笑起来真不真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哄我。
我吸了吸鼻子,说:“韩武,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你妈怎么对我,不管你爸怎么想,你都不能替我做主。你也不能因为我是谁,就改变你自己的想法。”
韩武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过了很久,他说:“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他骑车送我回去。
到了楼下,他没急着走,站在路灯下看了我一会儿。
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开口:“徐怡然,我没你爷爷那么厉害,也没你们徐家那么大的名声。我就一个修车的。但这个月的技能比赛,我想去报名。”
我愣了愣:“什么技能比赛?”
“市里汽修行业的技能大赛,市里所有汽修厂都派人参加。要是能拿名次,车队就能评上先进。”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我想拿个名次回来。就当是给你爷爷看看,他孙女的眼光没有错。”
我看着他在路灯下微微泛光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没有说“好啊”,也没有说“加油”。我就说了一句:“你报名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去给你加油。”
他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头,有股说不出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爷爷那天说的“想明白了,就去把事情处理干净”。
我好像,想明白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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