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马洋蹲在巷子口,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被路灯照得发暗。

他看了很久,直到刘荷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蹲那儿干什么?铺子都快关了,还有心思看废纸!”

马洋没回头,把那页纸折好,揣进围裙口袋。

纸是几天前儿子从旧书堆里翻出来的。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落款只有两个字:元英。

第一句话是:社交没用。第二句话是:埋头苦干是错的。

马洋活了五十二年,头一回觉得有人把他这辈子的事,两句话就说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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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城南老街,下午四点。

马洋站在马记饼屋门口,看着对面“东来食品”直营店里人来人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在这条街上做了二十多年糕点,从前这条街就他一家。

后来谢卫东的连锁店开了过来,头两年还只是客流量被分走一些。

今年开始,他连老主顾都留不住了。

马洋回到店里,案板上放着刚烤好的一炉桃酥。他拿起一块掰开,酥层还是那个酥层,香气还是那个香气,可就是没人买了。

刘荷香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菜。

看见马洋站在案板前发呆,她叹了口气:“你还有心思站这儿研究桃酥?房东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下个月房租涨三成。”

马洋皱起眉头:“合同还有半年才到期,凭什么涨?”

凭对面那家店愿意出双倍租金租咱们这间铺面。”刘荷香把菜往案板上一放,“谢卫东想租,房东说给咱们优先权,让咱们自己看着办。

马洋没说话。谢卫东是老同学,这些年隔三差五过来坐坐,嘴上说“老同学多走动”,实际上每次坐下来聊的都是生意。

刘荷香见他沉默,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倒是说句话啊!你那个老同学,前两天不是还说想请你去做技术总监吗?一个月八千,你还有什么可挑的?”

“去给他打工?”马洋把桃酥放回烤盘,“我这辈子没给人打过工。”

那你倒是把自家铺子做起来啊!”刘荷香把菜摔在灶台上,“你看看现在,一天能卖几块饼?房租你扛不动,儿子你管不了,还在这儿犟嘴。

马洋不接话。他转身进了里间,把围裙系上,开始收拾案板上散落的面粉。

刘荷香说得对,但他不想承认。他的手艺没丢,配方没变,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街上的人不愿意为一块手工椒盐酥停下脚步了。

晚上,马洋拎着两盒点心去了谢卫东的食品厂。

他没提前打电话。

到了门口,隔着玻璃门看见谢卫东正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跟几个打扮讲究的人喝茶说话。

谢卫东笑得很大声,时不时拍拍旁边人的肩膀。

马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点心盒,转身走了。

回到店里,刘荷香还在等他消息。看见他拎着点心盒回来,脸一下子就变了:“你没进去?”

“他在谈事。”

“那你不会等啊?”

“没什么好等的。”马洋把点心盒放在桌上,闷声说,“社交没用。”

刘荷香气得摔了门进了里屋。

马洋坐在堂屋里,听着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走。他从桌上拿起一块白天的桃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觉得没味道。

他走到书架前,想找本书看。

架子上摆的多是菜谱和烘焙手册,边角积了一层灰。

他随手抽出一本,封皮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

翻开扉页,里面掉出几十页叠好的纸。

马洋捡起来,展开。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一看就是放了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是钢笔写的,笔迹苍劲,字与字之间挤得很密,像写的人怕浪费纸。

开头是一行大字:“丁元英商道笔记抄录。”

马洋不认识丁元英。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一段话,目光被钉住了:“社交没用。你请人吃一百顿饭,不如让别人看见你能解决什么问题。真正肯帮你的人,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他看了第二遍,又看了第三遍。这页纸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埋头苦干是错的。方向错了,越努力死得越快。”

马洋把那页纸折好,夹在围裙口袋里。

那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刘荷香背对着他说:“你翻什么烙饼呢?还睡不睡了。”

马洋没答话。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着一句话:方向错了,越努力死得越快。

他的方向,错了吗?

02

第二天一早,马洋给供货商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开口了:“老马啊,面粉最近涨得厉害啊,我这边成本压力太大了。”

“你涨价多少?”

“一斤涨三毛吧。另外啊,那个特一粉,我这边的量可能要减一半了,你要的话得提前十天订。”

马洋心里一沉。特一粉是他做椒盐酥用的,筋度好,起酥效果佳。涨价他可以接受,但限量供应对糕点铺来说等于断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先按原量给我发一个月,价按你说的涨。”

“行吧,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马洋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供货商跟他合作了十几年,头一回这种语气。

他想了想,给另一个做烘焙的朋友打了个电话,问对方最近面粉什么价。

“还是老价啊,你那家给你涨了?”

“说涨三毛。”

“老马,你被人拿捏了。你那个供货商,我听人说上个月跟东来食品签了长期合同,被人买断了优先供应权。”

马洋握着电话没说话。过了好半天,他说了声“知道了”,把电话挂了。

刘荷香从外面买菜回来,看他坐在灶台边发呆,问了一句:“面订了没?”

“订了。”

“多少?”

“按原量。”

“涨钱了?”

“涨了一点。”

刘荷香没再多问。

她把菜放下来,又问他:“谢卫东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要不你还是去他厂里吧,一个月八千,旱涝保收。铺子也可以留着,让俊逸看着。”

马洋没说话。

刘荷香等了等,又说:“你好歹是个做饼的,守着店也能过活。可俊逸今年二十五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总不能让他跟你一样吧?

马洋站起来,把围裙系上:“我去烤饼了。”

那几天,马洋像着了魔一样,反复看那几十页笔记。

里面没有大道理,全是跳开常规思路的商道心得。

比如:“大家都在做的事,你做得再好也赚不到大钱。赚钱的秘诀只有一个,做别人看不上的生意,收别人想不到的钱。”

“谈生意不要急着开口,先让对手把底牌亮完。”

“遇到死局,别硬闯,绕过去。路不是只有一条。”

他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读。有些不懂,有些觉得似懂非懂。但他越看越觉得,写这些话的人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往往不会平白无故留下这些字。

马俊逸回来那天,马洋正在里间揉面。马俊逸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爸。”

“嗯。”

“我……没活儿了。快递站这个月裁员,我被人顶了。”

马洋的手没停,揉了揉面,问:“你想怎么办?”

“我想先在家待两天,找工作。”

马俊逸站了一会儿,又开口:“爸,我记得你认识城东那个东来食品的老板?他那儿缺人吗?听说待遇不错。”

马洋揉面的手顿了顿:“你从哪儿听说的?”

“同学说的。他说那家厂招人,工资不错。”

马洋没接话。

他弯腰从案板底下拿了一个纸袋,递给马俊逸:“里头有两盒椒盐酥,给隔壁巷口那个收废品的送去。他媳妇前段日子说喜欢吃这个。”

马俊逸愣了一下:“送谁?”

“让你送就去送。”

马俊逸接过纸袋,嘴里嘟囔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给人家送饼。”

马洋没解释。他看着儿子走出门去,收了目光。

下午,刘荷香从娘家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她把包往桌子上一放,说:“我妈让我问你,今年中秋的月饼还做不做?她说村里不少人都问着呢。”

“做。”

“面粉呢?你不是说涨价了?”

马洋从案板底下又拎出一个袋子,里面是半袋面:“我找老周匀了一袋,够了。”

刘荷香盯着那袋面看了半天:“你是打算拿这半袋面撑到中秋?”

马洋没回答。

他弯腰从灶台下面掏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那本批注笔记本。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别人捧你的时候别当真,别人踩你的时候别认命。你有的东西,他们拿不走。”

马洋合上本子,把铁盒重新放回灶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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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马洋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跟刘荷香说:“把主街铺面退了。”

刘荷香正在刷牙,听见这话动作停了,嘴里含着泡沫含糊不清地问:“你说什么?”

“铺面退了,搬到巷子深处去。”

刘荷香把牙刷撂下,冲到他面前:“你疯了吧?主街上都没生意,你搬到巷子里去卖给谁?”

“谢卫东要租这个铺面,退给他。”

他出双倍租金!

“所以他想要。”马洋系上围裙,“他想要的,就是值钱的。”

刘荷香脸色铁青,指着他鼻子骂了好几句,见他不为所动,气得当场收拾了几件衣服回娘家去了。

马洋没拦她。

他把铺子里的东西归拢了一遍,把招牌取下来,自己蹬着三轮车把案板和烤炉搬到巷子深处一间空置的老门脸房里。

那间房是他前年偶然路过时看到的,房东是个退休老太太,租金只收八百块一个月,条件是“别把墙拆坏了,别半夜吵邻居”。

马洋答应得很干脆。

他花了两天把铺子收拾出来,墙上刷了一层白灰,案板用砂纸重新打磨了一遍,烤炉搬到后屋,试了试火,能行。

第二天一早,他做了第一批椒盐酥。

出炉的时候,他站在炉边愣了很久。香气跟从前一样,可他知道不对。他掰了一块尝了一口,皮酥了,馅软了,麻味也够。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把整炉饼都扔了。重新和面,重新调馅,再来一遍。第二炉出来,还是不对。

第三炉,第四炉,第五炉。废掉的面团堆成了小山。刘荷香不在,没有人骂他。马洋一个人蹲在铺子门口,抽了一根烟。

他想起父亲马德厚。

老爷子今年七十六了,在城郊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

从前马洋偶尔过去坐坐,父子俩话不多,喝几杯茶就走。

这几年他忙着铺子的事,已经好几个月没去了。

马洋掐灭烟头,站起来。他把案板盖上,骑上三轮车往城郊去了。

马德厚坐在院子里给黄瓜搭架子,看见马洋进来,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来了?”

马洋搬了个小马扎坐下。父子俩面对面坐着,马洋不开口,马德厚也不问。

过了一会儿,马洋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马德厚接过来,先看了看封面上的字,然后翻到正文那一页。

他看了一会儿,手忽然抖了一下。

马洋注意到了:“爹,你认识这个人?”

马德厚没说话。他把纸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开头那一行。他把纸折好,还给马洋,说了两个字:“烧了。

马洋没接:“爹,这个人到底是谁?”

“你不认识。”

“那你认识。”

马德厚站起来,拿起铁壶给黄瓜秧浇水:“死了。二十多年前死的。”

“怎么死的?”

“做生意赔了,人就没影了。”马德厚的声音闷闷的,像堵着一口痰,“有人说是跑了,有人说是死了。反正从那以后再没人见过他。”

马洋看着父亲的背影,还想再问。马德厚已经弯下腰去,把一根歪了的瓜秧扶正。他的背影在马洋眼里忽然矮了一些。

马洋没再问下去。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说了句“那我先走了”,起身出了院门。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德厚还蹲在黄瓜架前,手里攥着那根瓜秧,一直没松手。

04

马洋没有直接回铺子。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骑了一段,拐进了老城区的一条巷子。

他小时候住在这附近。

那时候马德厚还在城关供销社上班,下班以后在家里支一个小案板做点心。

每年中秋前后,家里满院子都是月饼的香味。

马洋记得父亲做椒盐酥的手艺是从爷爷那儿传下来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麻香四溢,街上的人抢着买。

后来供销社垮了,马德厚下了岗,又去南边跑了几年生意。

回来后整个人变了个样,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把做点心的手艺彻底放下了。

马洋问他南方跑生意的事,他只说“没什么好说的”。

再后来,马洋自己成了家,开了铺子,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方子撑起了门面。

但他总觉得,父亲手里的方子好像藏了一部分,没有全部传给他。

那天晚上,马洋回到巷子里的铺子。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案板上白天的面团已经干了,他用手指按了一下,硬邦邦的。

他忽然站起来,骑车又去了城郊。

马德厚正在屋里看电视,听见敲门声,出来开门,看见马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几张纸。

“爹,”马洋的声音有点沙哑,“你跟我说实话,这套批注里写的那些东西,你是不是用过?”

马德厚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门让开,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马洋站在门口,看着父亲打开木箱,从最底下一层拿出一块油布,油布里面裹着一本发黄的册子。

马德厚把册子递给他。

马洋接过来翻开,里面是一页一页的配方,全是椒盐酥的做法。

但他仔细一看,配料比例跟他自己用的完全不同。

其中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钢笔字:“低温烘焙,陈年花椒中和,放三天不返油。”

字迹跟那本批注笔记上一模一样。

“这是丁元英留下的?”马洋问。

马德厚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当年我在南边跑货,认识了他。那时候他是那一带出了名的能人,倒腾布料起家,后来什么赚钱做什么。我跟着他干了三年。这套配方,就是他替我改良的。”

“后来呢?”

“后来他接了一桩大生意,叫我跟他一起做。我胆小,没敢跟。他一个人去的,结果货被人骗了,钱没了,人也再没出现过。”马德厚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后来我听说,坑他的那个人,用那批货发了家。”

马洋攥紧了手里的册子:“是谁?”

马德厚没回答。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烟蒂摁在烟灰缸里,过了很久,说:“你先回去吧。那套配方,你先拿来试试。试好了,铺子就有救了。”

马洋没有再追问。他抱着那本册子回了铺子,连夜把那页配方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重新和面,按照册子上的比例放油、放盐、放花椒粉。

改成了低温烘焙,用的火候比平时小了一档。

出炉后,他掰开一块,酥皮层层分明,麻香比之前更厚重,放凉了也没有出油。

马洋咬了一口。

他站在案板前,手里拿着那块椒盐酥,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把剩下的椒盐酥装进纸袋,骑车到了巷子口,递给门口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们。

不收钱,只送。

“马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大爷接了酥饼,狐疑地看着他。

“尝尝,好吃的话帮我跟街坊邻居带一句。马记椒盐酥,搬到巷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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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巷子里的铺子,从外面看只有一扇木门,连个招牌都没有。马洋在门口用粉笔写了一个字:酥。

没过多久,“巷子里面那家”的名声就传开了。

椒盐酥卖得很好,每天上午一炉,下午一炉,到了傍晚就卖完了。

供不应求的时候,有人提前一天来订。

刘荷香在娘家住了半个月,听说铺子有了起色,自己回来了。

她进门转了一圈,看着墙上白灰刷得不太均匀,案板上摆着整整齐齐的烤盘,没说什么。

她系上围裙,开始刷烤盘。

马俊逸也回来了,在铺子里帮忙打包。他干了两天,跟马洋说:“爸,要不咱们请个工人?”

马洋摇头:“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找上来。”

马俊逸没听懂,没再问。

第三天的下午,谢卫东来了。

巷子窄,他的车开不进来,停在主街路口,自己走着进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门板上用粉笔写的“酥”字,笑了笑,推门进去。

马洋正在案板上揉面,头也没抬:“来了?”

“来了。”谢卫东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坐下,“老马,你这生意做起来了,我是来给你道喜的。”

“你那天不是说了吗?我过不了质检那一关。”

“那是佳美的规矩,不是我定的。”谢卫东摊了摊手,“不过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个正经事。你想不想把椒盐酥打进超市?”

马洋揉面的手停了停:“什么意思?”

“佳美连锁,本地最大的商超,你有兴趣吗?我跟他们采购部的人熟,可以帮你牵个线。首单五千盒,走他们的渠道。”

马洋沉默了一会儿:“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谢卫东笑了一声,“老同学互相帮衬嘛。不过超市那边有个规矩,供货商要签个质量保证协议,如果产品过不了他们的抽检,供货方得赔三倍货款,这个你应该能理解。”

马洋没说话。他拿起一块刚晾好的椒盐酥,递过去:“你尝尝。”

谢卫东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是好东西。老马,你签了这份合同,这条巷子里的销路就可以停了,我保证你的货铺满全城的超市。”

马洋又拿了一块起来,自己也咬了一口。

他没答话。

谢卫东坐在那儿等了半天,见他不吭声,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要不你考虑两天?我下周一把合同拿过来。”

谢卫东走后,马洋放下手里的饼。

他把围裙解开,走到后屋,蹲下来,把灶台底下的铁盒拖出来。

他翻开那本批注笔记,找到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一句话:“谈判的时候,不要急着答应。你先让他把底牌亮完。”

马洋合上本子,盯着铁盒看了很久。夜色落下来,铺子里没有开灯。刘荷香从外面回来,看着坐在黑暗里的马洋,问了一句:“你怎么不点灯?

马洋抬起头:“荷香,你说谢卫东帮咱们牵线超市,图什么?

“你俩不是同学吗?”

“同学?”马洋把铁盒放进灶台底下,“同学之间,不欠人情。”

马俊逸的声音从外间传来:“爸,外公打电话来了,说让你明天去他那儿一趟,说他那几棵老桂花树要打了,问你要不要桂花做馅。”

马洋应了一声。

当天晚上他把谢卫东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看了那本批注里关于布局的那段话。

半夜他起了床,把铺子里剩下的面团包好放进冰箱,第二天一早就去城郊马德厚那里。

马德厚正坐在院子里剥花生。

马洋把铁盒放在他面前,打开,把那几页批注放在最上面:“爹,丁元英的东西里,有一句话我不明白:遇到死局,别硬闯,绕过去。路不是只有一条。”

马德厚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了马洋一眼:“你是说谢卫东那份合同?

“他说要签质量保证协议。他想让我过不了检。”

马德厚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用配方里的低温烘焙去送检。

“元英那个方子?”马德厚的手顿了一下,“他当年改良盐酥酥皮的时候跟我说过,这套工艺过得了机器检测,过不了的只有一种东西:死板的作坊。你要是能过检,谢卫东没有后手。”

马洋看着铁盒里的批注:“爹,丁元英当年是怎么被骗的?”

马德厚手里的花生壳被捏得咔嚓响了一声。他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