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叠孩子的小衣服。
周末午后,阳台上的阳光铺了半边地板。
孩子睡了,屋里静得像一口井。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着三个字,梁美兰,我婆婆。
我不紧不慢地按了接听键,那头传来她的声音:“你公公病了,中风,在医院里躺着呢。你是儿媳妇,该来伺候了。”我手里捏着一只小袜子,叠好,又展开,再叠回去。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我想了三秒钟,平静地问了一句:“妈,我坐月子那会儿,您来看过我一眼吗?”电话那头,半天没声响。
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挂了电话,拉开抽屉,那本硬壳旧账本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底下。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三年了,有些账,该算了。
01
三年前,我怀胎七个月的时候,还相信着很多东西。
比如婆婆那句“生完孩子我来带,你只管放心”的漂亮话。
当年我二十四岁,嫁进谢家的时候,梁美兰拉着我的手坐在客厅沙发上,话说得甜得能掐出水来:“筱薇啊,我们明辉从小被宠坏了,以后你多担待。等你们生了孩子,我帮你们带,你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
我当时信了,扎扎实实地信了。
可七个月后那个晚饭桌上,我才知道那些话是圆的,圆的能在地上滚,但接不住任何东西。
那顿饭是一家四口坐在婆婆家的饭桌上。
婆婆煨了一锅排骨汤,明辉给我夹了块排骨,气氛还算安静。
我筷子刚夹起来,婆婆放下碗,说了一句:“对了,下个月咱镇上有广场舞大赛,我们队进了决赛。”
我嘴里含着排骨,听着她说。
她接着说:“决赛的日子定下来了,刚好在你预产期前一天。”她好像怕我没听明白,又补了一句,“所以说好了啊,到时候我得去比赛,你爸他腿脚不好,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嘴里那块排骨忽然怎么也嚼不动了。
我把肉咽下去,正要扭头看看明辉,明辉正低着头,一口一口扒饭,隔着一盏饭桌灯光,我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
公公坐在对面,没接话,闷头喝了口酒。饭桌上一时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那顿饭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喉咙里冒上来的凉气咽回去。
饭后我进厨房帮忙洗碗。
梁美兰正在灶台前收拾,背对着我。
我憋了几句好听话,先垫了一句:“妈,那一胎要是真赶在比赛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头胎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梁美兰没回头,手里的抹布擦着灶台边沿,说了一句:“女人生孩子,哪那么金贵?我当年生明辉的时候,前一天还在田里收谷子,半夜阵痛,自己走去医院,天亮就生了。”
我端着碗的手紧了紧。她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没有防备的地方,不重,但钝疼。
我没再说什么。
后来明辉去阳台抽烟,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公公从里屋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我低头一看,一个红包,不算厚,但摸着有两千块钱。
公公没看我,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自己多保重。”我捏着那个红包,嘴唇抿了又抿,眼眶莫名地酸了上去。
可我还没来得及说句谢谢,婆婆就从厨房出来了,一眼看见我手里的红包,脸立刻拉下来:“老头子你干什么呢?钱多烧的?她生孩子,有医院有明辉,你塞什么钱?”
公公没回嘴,背着手转身进了屋,把房门关上了。
梁美兰又念叨了几句,我也没听清说的是什么,只看见明辉靠在阳台门框上,手上夹着烟,没进来,也没说话。
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闪,又一闪。
回家的路上,明辉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谁都没吭声。
路灯一段一段地扫过车窗,把明辉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包,轻声说了一句:“明辉,你妈那话,什么意思?”
明辉沉默了半天,回了一句:“她就是随口说说,你别多心。”
别多心。
我别过头看着窗外,心里凉凉的。
随口说说,随口说说那四个字就轻轻巧巧地把我肚子里这个孩子的到来,推出了一家人的计划之外。
那晚我躺在床上,侧身朝着墙,身后是明辉均匀的呼吸声。
我摸着肚子上隆起的弧线,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又一下。
我在心里跟他说,没事,你还有妈妈。
02
孩子提前了五天,蹬着腿就要出来。
夜里十一点,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不对劲,推醒了明辉。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摸到手机看了一眼,说:“不是还没到日子吗?”
我说:“肚子疼。”他这才慌了,抓起车钥匙往外跑。
医院里折腾了一夜,顺产不行,孩子胎位不正,医生说要转剖腹产。
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走廊的灯光惨白惨白的,明辉在外面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麻药推进脊椎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按进了一潭深水。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肚子上横着一条刀口,火辣辣地痛。
孩子躺在旁边的小床上,裹在蓝色的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呼吸又轻又匀。
我伸出没插针头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颊,温的,软的,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是我儿子了。
明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眼圈泛青。我问他:“你妈呢?”明辉低下头,含糊了一句:“回去换身衣服,等会儿就来。”我闭上眼,没力气多想。
中午,梁美兰果然来了。
她进了门,晃到床边,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站定,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我吃力的样子,别过脸去。
没有一句问候,没有问一句好。
她盯着我被子下那条刀口的轮廓,忽然冒出一句:“我当年比你还遭罪。顺产,生了三天三夜,生完第二天就自己下地干活了。”她说得很淡,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我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嗓子眼发紧。
我说不出话,也说不出什么气话。
她看了一眼孩子,没有抱,甚至没有伸手碰一下,坐了一小会儿,就说自己腰不好、抱不了孩子,丢下一千块钱,走了。
一千块钱,我坐月子,三十天,一千块钱。
明辉请了三天假。
陪床的第二天,他手机响个不停,接起电话嗯嗯啊啊说了几句,回头对我说:“单位那边有个项目出了点事,我得回去一趟。”我看着他把外套拿起来,弯腰穿鞋,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我不让他走我可怎么办。
但话到嘴边,只说了一句:“那你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孩子忽然醒了,哇哇地哭起来。
我挣扎着想起来,腹部那道刀口疼得像被人用刀在里面翻搅。
我硬撑着侧身,伸手够到小床,把孩子抱过来。
衣服掀开,孩子拱着脑袋找奶,小嘴一口咬上去,那种又麻又疼的锐痛从胸口一直窜到肚子上。
我咬着嘴唇,倒吸了一口凉气。
孩子吃了几口又哭。
旁边陪护床上我妈赵秀蓉听见动静,猛地惊醒,趿着拖鞋赶过来,看见我正自己抱着孩子,当场眼泪就下来了:“你这孩子,你刀口还开着呢!你叫醒我妈呀!”她伸手把孩子接过去,熟练地哄着。
我看着我妈的背影,她已经五十七岁了,头发这两年白了不少,弯腰站在窗边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脊背弓成一道弧。
第二天,我妈从家里提来一个保温桶,打开盖子,是鸡汤。
她舀了一碗端到我面前,我喝了三口,抬头看见我妈正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又别过头去,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你月子坐不好,将来落一身毛病。妈不看着,不放心。”
我妈留下来了。
整整一个月,她白天忙着给孩子洗尿布、给我做饭,晚上就睡在陪护床上。
一个月下来,她瘦了八斤。
我看着我妈蹲在卫生间的盆边,弯着腰搓洗着一块尿布,背上的骨头把那件旧棉布衫顶出一个尖角来,眼眶酸得厉害。
那天晚上,梁美兰打了一个电话过来,问我奶水够不够。
我说够。
她听了,没再问别的,挂了。
我妈端着热水进来,看了我一眼,说:“你那个婆婆,往后你心里有个数就行。”我没接话,把脸埋进碗里,让热气糊着整张脸。
我心里确实有数了。
03
孩子满月那天,明辉的姐姐谢玉琼来了,拎了两箱牛奶一兜水果,进门先去看孩子,逗了一阵才过来跟我说话:“筱薇,坐月子辛苦了,明辉他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嘴上是劝和,每个字却像把锯子,来回拉。
我笑了笑,没接话。谢玉琼也没再说什么,坐了半个来小时就走了。
满月后婆婆没有再露过面。
我带着孩子回了自己家,我妈又跟过来照顾了几天,直到一个傍晚,她蹲在地上帮我收拾孩子的衣服,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我走过去扶她,她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起猛了。”
我看着我妈青白的面色,心里一阵阵发慌。
当天晚上我跟她说:“妈,你回家吧。我自己能行了。”我妈还嘴硬,说不行,你一个人带不过来。
我说我一个人真行,你再待下去非得累出毛病不可。
她拗不过我,第二天一早收拾了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只说了一句:“有难处就给妈打电话。”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以后,我坐在床头,把房门关上,从床底下的旧纸箱里翻出了几本大学时的会计教材。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已经三年没碰过这些了。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眼泪啪嗒一下砸在纸面上,把字洇变形了。
我吸了吸鼻子,翻过去一页,告诉自己,谢筱薇,你没有靠山,你得自己站起来。
从那以后,我白天带孩子,晚上等孩子睡着以后,就坐在那张旧书桌前,翻开电脑。
我的大学同学徐惜文在一家代账公司上班,听说我的情况后,在微信上问我要不要接一些零散的代账单子,算是兼职。
我几乎没犹豫,说好。
第一单是一个小饭馆的账,一个月七八百块钱。
我花了三个晚上做完,核对了两遍才敢交出去。
对方发过一个红包来,我盯着那个红包看了很久,点了收款,像某种正式的仪式。
我养成一个习惯:每天花十块钱以上的,记在一个硬壳本子里。
孩子一桶奶粉一百九十八、尿不湿一包六十九、退烧贴一盒二十六。
月子里花的每一笔钱,我妈贴进来的每一分,我都清清楚楚地记着。
明辉对我的这些事,不过问,也不反对。
他只是沉默,沉默地上下班,沉默地吃饭,沉默地躺到我旁边,然后把背转过去。
有一次我半夜给孩子喂完奶回屋,看见他还没睡,侧躺着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冷冷的。
我躺下去,背对着他。
一张床,两个人,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能再躺一个人。
那段时间我跟他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跟小区楼下卖菜的大姐说得多。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
我和他之间连吵一架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静悄悄地,慢慢变成两条不会再交汇的线。
直到孩子三个月大的那个雨夜。
那天傍晚孩子就开始蔫,脑袋滚烫,体温计量出来三十八度七。
我给他喂了退烧药,过了一个小时没降,又喂了一次,还是没降。
我慌了,抱着他出门打出租车。
雨从黑压压的天上倒下来,风刮着雨丝扑在我脸上。
我站在路边,一手搂着孩子,一手举起手机。
雨太大,手机屏幕上的字都被雨水冲花了。
一辆出租车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从我身边开过去了。又过来一辆,我抬手拦,车没停。
我抱着孩子站在雨里,衣服湿透了半截,孩子被我裹在怀里,哭声越来越细。
一辆车停在路边,我以为是出租车,跑过去一看,是一辆私家车。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里面一个年轻男人喊了一声:“妹子,去哪儿?”我声音都是抖的:“一医院。孩子发烧。”男人回了一句:“上车。”我拉开门坐进后座,孩子的身体隔着湿透的薄棉被贴着我胸前,滚烫得像一团火。
到了医院,我摸口袋,手机没了。
大概是刚才站在雨里的时候掉了。
我站在大厅里翻遍了所有口袋,没有。
那个好心司机说了句“没手机是吧”,帮我去挂号窗口垫了费用。
我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想道谢,还没开口,他已经转身走了。
我蹲在大厅角落里,怀里抱着孩子,浑身湿透,水沿着发梢滴下来,在地砖上洇开一圈。
孩子在我怀里哭,我低下头,额头贴着孩子发烫的额头,眼泪跟雨水混在一起,怎么也止不住。
后来明辉赶来了。他看见我的第一眼,没有拿外套给我披上,没有伸手接过孩子,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才开口说了一句:“你怎么不叫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灯光底下,衬衫上别着胸牌,脸上带着赶过来微微出汗的红晕,看起来那么正常的一个丈夫,那么正常的一句关心,可我就是在那天晚上,在他面前,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一件事:我靠不上他。
我抱紧孩子,轻声说:“明辉,你回去吧。我自己行。”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04
那天之后,我不再等他回来帮我什么了。
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自己能做的事,不求人。
孩子的小床放在我床边,夜里他一哼唧我就醒,眯着眼摸奶瓶、换尿布,动作已经熟得像本能。
白天趁着孩子睡着的间隙,我趴在桌上把代账的活做完。
有时候做到凌晨两点,眼睛酸得睁不开的时候,就灌一口浓茶,再继续。
我妈每隔两天给我打一个电话,不放心。
我总说挺好的,忙得过来。
有一回她忽然说了一句:“筱薇,妈不是不想帮你,是你自己非把自己撑成一个铁人。”我握着手机,笑了笑,说:“妈,我不是撑成铁人,我是没别人可以靠。”
明辉的作息越来越晚,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关了灯。
有一次他开门的声音很大,我在黑暗里闭着眼,听他在客厅里哗啦哗啦翻报纸的声音,没有动。
他也许知道我醒着,也许不知道。
我们谁都没有开口。
账本慢慢地越来越厚。每一笔进账、每一笔支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本硬壳本子的封皮被翻得起了毛,里面有几个页码沾过水,皱巴巴的。
孩子半岁那天,我去镇上的卫生院打疫苗。
走廊里碰见了梁美兰。
她手里拎着一兜菜,应该是刚从菜市场过来,看见我,站住了脚。
她看了一眼我怀里抱着的孩子,嘴唇动了一下,说:“怎么瘦了这么多?”我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白白胖胖的小脸,嘴上说:“没有吧。挺正常的。”
梁美兰又说:“你一个人带孩子,怕是吃不好。”我没接话。
她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我那时候一个人带明辉,也是这么过来的。”我抱紧孩子,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东西,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疲惫。
她说来说去,翻来覆去,永远是那一句话: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可是这句话到底能说明什么?
你吃过苦,所以我就该吃苦;你没人帮,所以我活该没人帮。
受了罪的人,不是更应该知道那种罪有多难熬吗?
我没有跟她吵,只轻轻说了一句:“妈,我先带孩子进去了。”
我转身走进接种室,没有再回头。
秋天过去,冬又来了。
孩子开始学走路,扶着沙发边沿颤颤巍巍地迈步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妈妈。
我蹲在茶几旁边,张开手等他走过来,他摇摇晃晃地扑进我怀里,我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段日子,我靠着代账的收入,加上偶尔接的一些散活,已经能勉强维持我们娘俩的开销了。
明辉的工资用在房贷和水电上,剩下的我们基本各花各的,谁也没跟谁算过细账。
日子好像就这么过去了,平静得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可我知道,水底下沉着东西,一直没浮上来。
直到那天,电话来了。
05
那天是个周六。中午,我给孩子盛好了饭,正坐在桌边喂他,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梁美兰。我拿起来,放在耳边。
“筱薇,你公公病了,中风,在医院里躺着呢。你赶紧过来。”她的声音又急又冲,像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停顿了几秒,把孩子嘴角的饭粒擦掉:“中风?严重吗?”
“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医生说得住一阵子。”她说,“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是儿媳妇,该来伺候了。”该来伺候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我心里那扇锁了三年的门轻轻拧开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油亮的叶子在阳光里微微晃动。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哼一声,心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很慢:“妈,我坐月子那会儿,您来看过我一眼吗?”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了。像有人按了静音键。一秒,两秒,三秒。
我能想象她那边的表情,嘴巴张着,接不上话来。
又过了一阵,她像缓过气来一样,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点发虚的怒意:“你这话什么意思?都多久的事了,你现在跟我翻旧账?你公公他现在躺在床上,那是你公公!”
我听见自己轻轻笑了一下:“公公的医药费,该我们出的,我不会赖。但伺候这两个字,您最好别跟我说。”
“你!”她语塞了。
我慢慢补了一句:“您挂了好好想想,三年多,孩子长到这么大,您抱过他几次?您给他换过一块尿布吗?您伺候过我一顿月子饭吗?那时候您没空,怎么现在就有空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半天后她丢下两个字:“白眼狼。”然后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安安静静地继续给孩子喂饭。
他看到我脸色不好,抬着小脸问我:“妈妈,谁呀?”我捏了捏他的小手,说:“没事,奶奶打来的。”我没哭。
我发现自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是那顿饭,我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当天下午,我给我妈赵秀蓉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情况。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筱薇,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妈不劝你当那个好媳妇。”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明辉下班回来,估计已经知道他爸住院的事了,进门时脚步很重,换鞋的时候低着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直直看着他:“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去伺候你爸。”
明辉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半天才说了一句:“你想去吗?”我说:“你觉得呢?”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跟我妈说吧。”他说完这句话,就提着包进卧室去了。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有一点说不出来的荒诞。这个男人做了三年的丈夫,到今天,连一个“你替我挡一下”的明确态度都拿不出来。
他没有跟他妈说。
或者说,他根本不敢说。
公公住院第三天,谢玉琼给我打来电话,劈头就问:“筱薇,你公公住院好几天了,你连个面都没露?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坐在家里,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拍着孩子的后背。
听她说完,我平静地回了一句:“玉琼姐,你也在镇上,你去看过爸了吗?”那头顿住了。
我慢慢说:“你去看一眼,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该我出的钱我一分不会少,该我干的活,先让明辉干几天,他就知道有些活是不是媳妇的本分了。”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没多说,挂断了电话。
06
我没想到,当天晚上,婆婆竟然亲自杀到我们家楼下来了。
天刚擦黑,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我拉开窗帘往下一看,梁美兰站在单元门口,旁边还跟着谢玉琼。
她仰着头朝楼上喊:“谢筱薇!你给我下来!你公公躺在医院里,你还有心思吃得下饭?”
街对面的麻将馆里麻将声停了,几个脑袋从门口探出来。
散步的人停住了脚步。
谢玉琼在婆婆身边站着,手里拎着包,一只脚踏在台阶上,好像随时准备搭腔。
我站在窗前看了几秒,转身抱起孩子,拿起茶几上那本硬壳账本,夹在胳膊下,下了楼。
单元门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罩在婆婆脸上,她的表情又急又怒。
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我没走到她跟前,在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梁美兰看见我下来,气焰更盛了,指了指我:“你公公都躺倒了你连医院都不去,你往后在这个家还怎么立足?”
我看着她,安安静静地问了一句:“妈,你要不要听几句话?”
我翻开账本,就着路灯的光,念了起来:“谢家给付的见面礼,一万六千八。我娘家原来的嫁妆,我妈贴了一笔,合计两万。”我顿了顿,翻过去一页,“生孩子住院的费用,剖腹产,单间费用,一共八千七。明辉刷的卡,我没拦。月嫂没请,产假期间误工费就不算了。”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梁美兰的张了张嘴,想插话,我没停。
“孩子满月到三个月,奶粉,一个月四罐,三百九十八一罐,三个月就是四千七百八。”我翻了一页,“纸尿裤,一天六到七片,单片一块八,一个月三百多,三个月一千出头。退烧贴,药费,体检,疫苗,我一样一样算过。”我合上账本,看着她的眼睛:“这些钱,没花您一分。孩子长到三岁,您没给他买过一件衣服,一桶奶粉,也没给他换过一块尿布。您现在跟我说,我是儿媳妇,我该去伺候您瘫在床上的老伴。”
路灯底下,梁美兰的脸涨得通红。谢玉琼站在旁边,脸上挂不住了,指着我:“筱薇,你怎么这么说话?那是我爸,那也是你公公!”
我看着谢玉琼:“玉琼姐,你也是女人,你也坐过月子。你婆婆当年有没有好好对你?”
谢玉琼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接上来。
街角的麻将馆门口,探着脑袋看热闹的人都不说话了。
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在远处喊了一声什么,又安静下去了。
我吸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一些:“该我出的那份钱,我不缺。护工我来请,费用我认一半。但你们谁也别想让我低声下气地去伺候那一家子连抱一下我儿子都不肯的人。”我转身抱着孩子往回走。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够了。”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明辉从人群外面走进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路灯底下,脸色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他姐,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抱着孩子,册子还攥在手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梁美兰面前。
他膝盖一弯,当街跪了下去。
周围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梁美兰也愣住了:“明辉,你干什么?起来!”
谢明辉没有起来。他跪在路上,声音发颤:“妈,别逼她了。是我的错。”
梁美兰往后退了一步:“你起来!你一个大男人当街下跪,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谢明辉抬起头,眼眶通红:“爸住院这几天,我一个人在医院里伺候。翻身、擦洗、接尿,我干了三天我都觉得累。可她干了三年,三年!我一句‘辛苦了’都没说过。”他吸了一下鼻子,“妈,你非要她去医院伺候,那我替她跪在这里。”
他没有站起来。
07
路灯底下,谢明辉直挺挺地跪着。
梁美兰脸色变了又变,从红到白,嘴巴张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她把脚一跺,丢下一句“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去”,拉着谢玉琼转身就走。
高跟鞋的脚步声在街面上响了几下,远了。
人散了一半,还有几个街坊站在原地没动。
没人说话。
麻将馆里重新响起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抱着孩子,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跪在地上的谢明辉。
路灯的光打在他后背上,他穿着那件早上出门时的深灰色夹克,肩线有些塌。
他缓缓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也没拍。他朝我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了大半个头,却弓着腰,目光落在地上:“筱薇……”
我怀里的孩子被刚才那场动静吵醒,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叫了声“爸爸”。
谢明辉愣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指腹轻轻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伸手想抱孩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孩子递了过去。
谢明辉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搂紧,孩子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
他站在路灯底下抱着孩子,站了很久,一动没动。
我站在旁边,没有上楼。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夜风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久,谢明辉闷闷地开口了,声音很低:“筱薇,我不是不知道你受了委屈。”他没抬头,孩子在他肩上又睡着了,呼吸匀匀的,他声音有点哑,“我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我抬眼看着他,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那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他当着我的面眼眶红。
以前不管我跟他妈之间闹成什么样,他总是沉默,总是“回头看再说”。
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红着眼眶,怀里抱着睡着的儿子。
我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好像裂了一道缝。
那天晚上,明辉哄睡了孩子,回到卧室,看见我坐在床沿上。
他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筱薇,我去跟我妈说。明天我就在这儿把话跟她说清楚。”我没应声,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在我身边坐下来,膝盖上的灰还没拍干净,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拍了两下,又停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躺了下去。
我听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呼吸声均匀下来。
我靠在床头,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心里乱糟糟的。
这些年受过的委屈,不是他跪一下就消得了的。
可那一跪,确实让我心里那个结松动了一些。
它没解开,但不再绷得死紧了。
08
公公住院的第二周,谢明辉开始扛起这家里的活。
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
他学会了给爸翻身,学会了喂水喂药时垫一块毛巾在嘴角。
他蹲在床边给父亲擦背的时候,动作慢,但还算稳当。
同病房那个老大爷夸他:“你这儿子真孝顺。”谢明辉愣了一下,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擦。
我带着孩子去医院看过公公一次。
推开病房门,公公躺在病床上,半边脸有些歪,嘴角挂着一线口水。
他看到我抱着孩子进来,浑浊的眼睛里有光闪了闪,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我把孩子抱到床边,小孩有点怕,躲在我怀里不肯靠前。
我蹲下来,小声对公公说:“爸,孩子来看您了。”公公的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皱纹往下滑,滑过半张麻木的脸,滴在枕头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我帮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轻轻擦了擦,没有躲。公公喉咙里含混地说了几个字,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是“照顾好自己”。
明辉站在旁边,背靠着窗台,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那天回来后,明辉跟我说他想了一个晚上,说之前说好让我妈回去,这几年他一直没有好好谢过我妈。
他掏出手机,拨了我妈的电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跳动。
他说:“妈,我是明辉。这些年辛苦您了,是我不懂事。以后这个家我来扛,您放心。”我握着锅铲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那通电话没讲太久,但某些东西好像从那一刻起变了。
明辉下了班回来,开始主动做家务了。
他不知道孩子的衣服放在哪个抽屉,翻了好几遍才找见。
他给孩子洗澡的时候把孩子弄得哇哇大哭,手忙脚乱地哄,我却靠在门框上看笑了。
他自己也抓了抓头皮,说:“下回就知道水再凉一点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忽然开口问我:“筱薇,你那时候一个人带他,最难受的是什么时候?”我一愣。
那三个字太轻了,像落在水面上的纸片,让那些年里所有沉在水底的东西都跟着浮了上来。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雨夜那回吧。抱着他站在路边打不到车,手机又丢了的时候。”他没有追问,只是半天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接话。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一臂的距离。
窗外路灯照进来,把屋里的地板割成一格一格的明与暗。
他站起身来,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杯水,热气袅袅的。我伸手碰了碰杯子,温的,正好入口。
09
公公住院半个多月后,病情稳定,转回了家。
半边身子还是不利索,得有人服侍。
我们请了一个护工,费用我认了一半,另一半明辉出的。
谢玉琼没有再说话,但隔三差五也会过来搭把手。
没想到,先倒下的是梁美兰。
她本来腰就不好,这几年越发严重,连着在病床边熬了好几个晚上,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犯了,站不直,腰弯成一把弓。
医生让她卧床休息。
她躺在自家的床上,翻身都困难,翻个身要咬着牙,吸着凉气,一只手撑着床沿,半天才能挪过去。
谢明辉把午饭放在她床头柜上,饭盒盖子揭开,菜还冒着热气。
梁美兰躺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说了一句:“你爸呢?”谢明辉说:“护工看着呢,你先把饭吃了。”她没动。
半天,才低低说了一句:“我以前伺候你奶奶那会儿,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这句话他听了太多次了,但这次他没有转身走。
他站在床边,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问了一句:“妈,奶奶当年是怎么对你的?”梁美兰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答话。
谢玉琼后来在厨房里一边择菜一边跟他说起那件事:“你奶奶那个人,是村里出了名的厉害。妈生你那会儿,坐月子第三天,奶奶就逼她下地干活。妈不肯,奶奶就骂,说谁家农村媳妇没干过活,就你娇贵。妈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生完你以后,她一直腰疼,从没去看过。奶奶说那都是她自找的。”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妈这么多年,一直不愿意提那件旧事。”
谢明辉站在水池边,把手里那根葱掐成两截,又掐成四截,闭了一下眼睛。
晚上谢明辉没有回房睡觉,他在客厅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去医院,先去了他妈那里。
梁美兰还躺在床上,看见他进来,没说话。
谢明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叫了一声:“妈。”
他哑着嗓子,说:“你当年受了奶奶的气,落了一身病,你记了一辈子。可你转头又把它加在筱薇头上。你受了苦,就该让下一个人也受一遍吗?”他攥着拳头,声音发颤,“那这苦,到哪一代才算个头?”
梁美兰抿着嘴,脸上绷着的表情终于有些撑不住了,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没说话。
谢明辉蹲在她床边:“妈,我不是跟你翻旧账。我是想跟你说,你跟筱薇的账,从今天起,我来替她还。以后这个家,我来扛。”
梁美兰依旧没有回头。过了很久,她低低说了一句:“明辉,你比你爸强。”
10
梁美兰的腰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慢慢地好了一些。
我带着孩子去看公公,周六下午,成了固定安排。
我固定在客厅坐一个来小时,说说话,看看孩子的爷爷。
公公还是说不太清话,半边脸板着,眼神却比从前温和了很多。
他会伸手摸一摸孩子的头,手指头颤巍巍的,摸得很轻。
我从来不留在婆家吃饭。
每次要走,梁美兰总是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手指搓着围裙的边。
我也没说过什么,点了点头,抱着孩子下楼。
她眼里的那点东西,我是看见的。
但我还是没有回头。
一个傍晚,我带着孩子回到家,低头在包里翻钥匙,脚下踢到一个东西。
低头一看,门口放着一只竹篮,上面搭了块深蓝色的旧棉布。
我掀开,底下是一筐鸡蛋,码得整整齐齐,个个圆滚滚的,垫着厚厚的旧棉絮。
棉絮底下压着一小袋小米,还有一把晒干的黄花菜,都是我坐月子的时候,最该吃的东西。
没有留字条。不会有人留字条。
我弯腰提起那筐鸡蛋,站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提着鸡蛋进了门,把竹篮放在厨房台面上,站了一会儿,从篮子里拿了一枚鸡蛋握在手心里。
蛋壳还是温的。
她大概是一大早去农家收的,一直放在门口,等我回来。
明辉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电视声音还开着,孩子正坐在客厅地垫上玩积木。
他说:“回来了?晚饭马上好。”我把鸡蛋放回篮子里,应了一声:“加一个蒸蛋吧,给孩子。”
明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篮子,没说什么,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滴落进油锅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香气飘出来。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明辉的背影,他的衬衫衣袖卷到肘弯,正在灶台前翻炒着一盘青菜。
孩子的积木塔倒了,他喊了一声“妈妈”。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把其中一块积木放回他手心里:“来,妈妈陪你搭。”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橙黄色的光穿过玻璃,铺满了客厅的地板。
明辉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桌边,看了我们一眼:“吃饭了。”
我抬起头,站起身,拍了拍手:“好,吃饭。”
我走过去坐在桌边,接过明辉递过来的饭碗。
米饭是刚焖好的,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的青菜,说:“明天周末,我想回我妈那儿看看。”我没停筷子,扒了一口饭,说:“行。那我也一起去。”
明辉抬头看了看我,愣了一下。
我低着头,又添了一口饭,说:“鸡蛋挺新鲜的。下周再去收一筐吧,回头给她带过去。”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捧着碗,热热的,暖着指尖。
窗外那轮落日照在桌面上,红彤彤的,像一枚温热的蛋黄。
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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